枯水年
The Dry Year
第一部七次開庭,我最想說的是一位穿灰大衣的女士。第七章十一歲的男孩說,第四十一天傍晚她靠牆站在染匠岸水站邊,看他妹妹大聲數罐子,「看起來像剛吐過」;他不知道她是誰,把她放進右邊那一欄。讀者卻對得上:前一章護理長說,她那天傍晚沒去查房,站在同一個水站,直到寬慰湧上來「近乎噁心」。沒有一個證人看見這件事,只有讀者手上同時有兩根管子的水。這個形式在第一部就兌現了好幾次:請求別把名字印進記錄的洗衣婦,後來被守閥人叫成「柯布家的阿南」,被護理長叫成「柯布太太」,名字還是從別人的水龍頭流進了記錄。
另一個大膽處是不給。第四十一天石板上寫了什麼,七章沒有一個人照念。章程倒是被廠經理一條一條讀進去,第二條「無一戶斷水」和第四條的等序在紙面上對撞,那天早上發生了什麼,讀者自己算得出來。
好細節多半跟「問」有關。洗衣婦和寡婦在同一個「第三個冬天」遇見水務處的姑娘,一個不肯替丈夫登記,一個登了,十九年沒把過世的丈夫簽掉:「十九年沒有人來問我,然後是一根水管來問」。她拿木湯匙回敲三下。廠經理說「水準沒有權利答」,自己卻寧可關兩個房間,也不肯把人放上秤。守閥人的值班簿最動人,頁邊三十一年的藍黑墨水,他說要帶狗出門,她只回一個字:「去。」
有條線我先記著:疫夏關掉染匠岸水站、邊說邊哭的「當時的守閥人」,而老敦當年是五個裡最年輕、「別人決定不想做的事都歸我」的那個,他又把枯水年的證詞延後了。這是我的推論,書還沒證實。
不夠的地方:七個人都說「我希望記下來」「我希望被明白」,主題上說得通,大家都沒被問過,但七種聲音也在這句話上合成了作者一個人的聲音;而且人人都太會說格言,連洗衣婦也是。廠房屋頂那一夜講了四遍,每遍添一塊,到第四遍節奏已經猜得到。中文很順,只漏了一滴:英文守閥人說那場架他 eleven words 就能結束,中文寫成「一句話」。全書十一滿地都是,十一分鐘、四分十一秒、十一行報告、十一秒的嗒聲、十一歲的男孩,偏偏這裡少了一個。
每個證人帶著自己的簿子上庭,抄錄後又還回去,這份記錄因此不是全貌,是一疊被歸還的私人帳本。第一部停在兩個沒有鐘的水龍頭和一百個人,我等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