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 原創作品
枯水年
關於第四十一天的聽證記錄
一個尋常的星期二
〔第一次開庭。第一位證人,箍桶巷的洗衣婦。已宣誓。證人報出姓名以便登記,並請求不要印進公開記錄;獲允許。請她從一個尋常的星期二說起。〕
星期二。你們要一個尋常的。哪一個呢?一年有五十二個,個個一樣,星期二不就是這麼用的嗎。要是哪一個不一樣,你們就不會叫它尋常了,你們會叫它出事的那一天,我猜你們想要的其實是那一天,只是從後頭繞過來,像貓繞著一塊餡餅走。我不介意。我這輩子沒坐過桌子對面有三個人的地方,我把好領子都戴上了,你們要是肯讓我繞遠路說,我就感激不盡。〔調查團表示可以。〕那就是星期二。
我五點差十分醒,沒人叫我。老喬以前說水準不用醒,因為水準從來不睡;我醒是因為院子裡有兩口大銅鍋,還有一手推車的床單,星期一夜裡從坡上推下來的,十一戶人家的,這些床單除了我跟水,沒有人會替我洗,而水是比較肯幹的那一個。我把兩口鍋底下的火生起來,把鹼水泡上,然後穿著睡衣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胳膊,等著,因為六點差十分,水管會敲一下。〔水準:堰岸對全鎮供水系統的通稱,取自測量用的水準儀。見證物一。〕
就敲一下。在牆裡頭,靠院門那一邊,很低,像是你沒指望有人來的時候,有人拿指節叩了叩門。那是水準在把整條巷子往上提。水準先把水壓頂起來,不等你要,所以六點十分我一擰開水龍頭,水就進了大銅鍋,好像趕著去什麼地方。十一分鐘,灌到線。我知道是十一分鐘,是因為我量過,每個星期二,量了三年,你們一定想知道為什麼,答案是阿梅。〔請她示範那一下敲。證人用指節在桌子靠邊的地方低低敲了一下。調查團記下,那是一下很好的敲。〕
阿梅開的洗衣坊在鐘街,隔兩條街,我就當著記錄說一句:是個挺好的洗衣坊,給那種不在乎領子灰不灰的人用的。阿梅說沒有那一下敲。阿梅說那是接頭鬆了,或者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或者是鍋子燒熱了在響。阿梅說箍桶巷拿到的跟鐘街一樣,跟坡上一樣,跟廠子一樣,一滴都不差,因為水準是機器,機器沒有偏心。好。我在秋天的市集上跟一個男人買了個壓力表,花的是我一個好星期五的進帳,把它旋在水龍頭上,每個星期二六點十分,把它顯示的數字寫下來。箍桶巷是十九。鐘街是十七。我知道鐘街是十七,是因為我把表揣在圍裙裡走過去,站在阿梅的院子,當著她的貓,從她的水龍頭上把數字讀出來。她一個星期沒跟我說話,然後她又說話了,那更糟。〔證人遞上一本油布封面的筆記本,編為證物二。調查團問那個表量的是什麼。她說:「十九。」〕
我跟你們講那唯一一次水管沒敲,因為你們一定會聽阿梅講,而她會講錯。三年前,三月三號。阿梅跑到我院子裡來,要親眼看。她自己帶了杯子。六點差十分:什麼也沒有。連一聲滴答都沒有。我站在那兒,兩手抱著胳膊,覺得我整個案子從牆裡頭漏光了。六點十分水進來了,平平的,像一塊盤子,表上寫十七。十七!阿梅從我肩膀後頭讀了。「十七,」她說,「跟我的一樣。」然後她把茶喝完,回家了。三年裡面就那麼一個星期二水管沒敲,她偏偏挑了那一個。〔問她是否認為水準那天早上是害羞。證人說她認為那是個玩笑。問是誰開的玩笑。她說她還沒想通。〕
你們會想聽老喬的事,因為我一說「老喬說」,人人都想聽。老喬是我丈夫。他是箍桶匠:先做酒桶,後來酒桶沒人要了就做水桶,再後來做廠裡的鐵箍,而且他咳嗽。我們結婚那年,他自己把水管拉進院子來,從巷子的總管那邊一鏟一鏟挖出來的溝,花了兩個冬天的星期天,因為他說他老婆不用挑水。他說水準是堰岸唯一一個從來沒遲到過的東西。他這話多半是說給水務會難看的,水務會從我小時候起,什麼事都遲到。他是八年前十一月走的,一個星期五。
那天早上大銅鍋六點十分灌滿了。當然灌滿了,星期五嘛。我站在院子裡,水在進,他在後屋,我想,水準不知道。那就是一根管子。然後水停了。停在線上。正正好停在線上。水從來不停在線上,有個滯後,要多出一個手掌那麼高,我得拿拖把去拖;那天早上水停得像櫃台後頭的文書,一分不差。〔證人停頓。〕我不是心軟。閥門我認得出來。我有壓力表。〔允許證人休息一分鐘。〕
你們看看這雙手。四十年的鹼水,熱盤子我都摸不出燙。七點大銅鍋滾了,我就進到白衣裳裡去:煮,搥,上藍,過水,軋,晾。坡上的床單是最重的活。椴樹道的人家床單多得很,而且每一條都要同一種白,好像有個委員會管著。鹽街麵包師的圍裙跟第二鍋一起煮,他不肯讓圍裙跟別的東西混在一起。四個護士在自己的休息時間把領子拿給我,因為醫院的洗衣房漿衣服像是跟衣服有仇。中午以前整條箍桶巷的晾衣繩都滿了,從巷子裡走過去,臉上總要撞到別人家的床單;箍桶巷就是這樣說早安的。院子裡鹼水和濕羊毛的味道一直要到星期四才散,我早就聞不出來了,老喬說這是你在一個地方待太久的最確實的記號。
六點,巷子底的水亭就醒了,我在院子裡聽得見。那是給沒有自家水管的九戶人家用的。六號的老布利斯第一個,一副扁擔挑六隻桶,她七十四了,扁擔挑得像個一半歲數的女人,抱怨起來像個兩倍歲數的。然後是皮匠家的三個姑娘,三個人合一隻桶,然後是補鞋匠的兒子,拿鐵壺去給他爸爸燒茶水,還有幾個鹽街的女人,她們一路走下來,是因為鹽街自己的水亭比我們的遠得多,她們不肯承認。門口坐著坦西,鈴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她管這座水亭,比有章程還早,繩子繞在手腕上,是因為小孩。九戶人家,三十八個人,我數過。他們來,打水,走,不到半點全都完了,從來沒有誰從那座水亭空著手回去過。我希望這句記下來。〔已記下。〕
門上面有一塊石板,每天早上五點,水準用那隻鐵臂在上頭寫字,那隻手像牙醫的手。「今日供水:足量。」三十一年來寫的都是足量。有些早上寫「足量。廠漂白,九點降,早來」,你就早來,因為廠子一漂白,九點水就往下掉一截,拿鐘來對都行,而且水準會先告訴你。從頭到尾就這些話。小孩子拿水亭的鐘打賭,拉一下,守閥人帶著他的狗從泵房爬上來,氣壞了,你就跑。拉兩下不放,那是出事了,總管破了,或者著火。自從廠房屋頂塌下來的那一夜,箍桶巷就沒有人拉過兩下。
那一夜我三十五歲,老喬那天回到家,一直在抱怨新送來的一批鐵箍。我們聽見廠裡的鐘從坡那邊響起來,它平常是不響的,接著是巷子底水亭的鐘,拉兩下不放,老喬在我還沒坐起來之前就把靴子穿上了。我想讓你們知道我看見了什麼,因為人人都講成水準救了廠子,水準沒有救廠子,廠子燒了三個鐘頭。救下來的是鹽街。鐘還沒響之前,誰手裡都還沒有水桶的時候,下巷子所有的水龍頭,一個不剩,全都軟了,水準把手上有的一切都送進了鹽街的消防總管,那裡屋頂挨著屋頂。等水回到我們這邊,廠房的屋頂已經沒了,鹽街自己的屋頂還在。大家把功勞算給一個機靈的守閥人。那個守閥人當時在床上發燒,他自己會告訴你們。〔問她得出什麼結論。證人說,她的結論是,總得有人把水從箍桶巷拿走,給鹽街,沒有人問過箍桶巷,而她從來沒有介意過。她問這算不算尋常的星期二。有人告訴她不算。她說:「不算。那是個星期三。」〕
箍桶巷怎麼說水準,看你問誰。六號的老布利斯說,那是第一個守閥人的鬼,築堰那一年他掉進褐河淹死的。廠裡的人說,那是水務會的眼線。小孩子說,是一隻很大的狗。老喬說,是個終於找到一份做得來的活的書記。我說,那是個有禮貌的閥門,請你們別把這句寫下來。〔調查團寫下來了。〕
章程你們手上大概有一份吧。我從來沒從頭看到尾,我只知道曆書裡第九頁,我知道我在第幾行。我排在醫院、廠子、登記戶後面,我是「其餘各戶」。第四等。我們在箍桶巷說的是「其餘」,我是其餘。我當了三十一年的其餘,從來沒介意過,因為其餘從來沒被減過。一次也沒有,哪一次旱都沒有。減的只有第五等,花園、噴泉、洗衣草地。你們看坡上的草坪變成門墊的顏色,那就是章程在執行。
登記戶是給病人、老人、嬰兒的,要一張蓋了章的表格。老喬最糟的時候,第三個冬天,水務處的一個姑娘跟我說,可以把他登記上,他夠格,他下不了床。我說他不是個案子。她說只是一張表。我說你們不知道一張表會對一個男人做什麼,我沒有登記。他會恨死的。他說章程是水不夠的時候用的,可是水一直都夠,我們幹嘛要上那本冊子。所以我們還是其餘,星期二的水是同樣的水。〔問她是否後悔。證人說不。過了一會兒她說:「那時候不。」〕
〔主席問證人是否願意談談第四十一天。有人提醒她,調查團會從許多證人那裡聽到那一天,目前只請她說,一個星期二是什麼樣子。〕
我在限制我自己。我只是說,我當了三十一年的其餘,從來沒被減過,到了第四十一天早上,巷子底的石板上寫了一句從來沒寫過的話,我希望記錄上註明,我沒有被問過。〔主席說已經記下。〕
傍晚我把床單收進來,還是暖的,我把火壓住,把鵝油抹進手裡,然後坐在院子裡倒扣的木盆上,一直坐到水管不再響。水管安頓下來的時候會嗒嗒響。我跟水管說晚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也跟軋衣機說晚安。〔問軋衣機有沒有回答。證人說軋衣機的禮貌好一點。〕
我可以問你們一件事嗎?水準會被關掉嗎?箍桶巷都這麼說,說你們來這裡就是為了決定,把水準弄回原來的樣子,還是把水準弄掉。我只是想知道,我這把年紀,要不要去買根扁擔。〔主席說調查團不能說;什麼都還沒決定;這個鎮上大多數人還沒有說過話。〕因為我問過水龍頭,你們知道的。我現在早上都問。可是水龍頭不說話。
〔證人受到感謝。她的筆記本,證物二,抄錄之後依她的要求還給了她。她說她還有一個星期二要記。〕
三點四十
〔第二次開庭。第二位證人,鹽街的麵包師。已宣誓。證人帶了一條麵包給調查團。主席表示調查團不能接受證人的禮物;麵包留在桌上。請他描述一個尋常的早晨。〕
請問現在幾點?〔書記報了時間:九點十分。〕那麼我已經起來八小時十分鐘了,我希望這一點記在記錄上,這樣十一點以後我要是說了蠢話,各位就知道可以原諒我。我一點起床。一點十分生爐火,因為家父是一點十分生的,家祖父也是,爐子不在乎,我在乎。一點半我開始稱料,兩點開始揉,三點半第一爐的麵團擺在案板上醒著,我站在屋子中間,什麼也不做。我想,各位要我描述的就是這一段,雖然沒有人明說:三點半到三點四十之間,那一段什麼也沒有的時間。
三點四十,水管會嗡一聲。不是敲;我聽說箍桶巷是敲的,我會說這是地址不同。鹽街是嗡。三點四十整開始,低低的,從街角石板底下的總管傳上來,順著牆爬,後頭的水槽就開始灌水。四分十一秒。六十桶,灌到線。我量了十二年,家父中風以後,每天早上都量,我有一份記錄單。各位可以拿去,那是我唯一誠實的文件。我一天裡頭第一件說幾點到就幾點到的東西,就是水。
我該說說為什麼是十二年。家父是在某個十月的星期二早上,三點半以前,在麵包坊的地板上中風的,我發現他,是因為我三點半下樓來接第二爐,案板上卻沒有第一爐。那天早上其餘的事我不想說,那不是調查團的事。我只說,我跪在案板上,手托著他的頭,牆裡的水管開始嗡的時候,是三點四十,我越過他的肩膀看鐘,心裡想:這間屋子裡還有一樣東西在計時。那天晚上我把它寫在一張麵粉票的背面。三點四十。四分十一秒。第二天早上我又寫了一次,因為我覺得這是一樣值得記數的東西。家父後來又活了兩年,那天早上以後他不認得我了,而我有那些記錄單。〔允許證人停一下。〕
我不是說我一天裡其他的事不守時。我是說其他的事裡頭有人。送麵粉的人四點到,人很好,從來沒有一次在他說的時間到過,因為有橋,或者有馬,或者有個女兒。學徒五點到。我很喜歡她,她到的時候像天氣一樣。水從來沒有馬。〔問這是不是抱怨。證人說這是觀察,並且希望被理解。〕
五點差五分,我端著茶走到前門。那是我唯一一個在鋪子拉開鐵門以前站在街上的時間,我看石板。鹽街的水亭在街角,麵包坊斜對面,路燈底下。五點整,鐵臂從牆裡的箱子伸出來寫字。鐵的,手肘有個關節,末端有個小粉筆杯,寫的是我會叫做圓體的字:不漂亮,是一個被告知要寫清楚的文書的字。「今日供水:足量。」這句話我看他寫過,大概四千遍,我要告訴各位我唯一注意到的一件事:他在「足量」這兩個字前頭,會停一下。半秒。每一次。像一個人在說出總數以前,先核一遍加法。〔調查團問他是否認為那一停是有意的。證人說他認為那是鐵臂的滯後。他說,他比較喜歡把它當成一停。〕
六點我把鐵門拉起來,鎮上就照著一貫的次序來到窗口。醫院的廚子先來,領病房的麵包;然後是廠裡的早班,買裝在飯盒裡的;然後是箍桶巷。箍桶巷多半派孩子來,一個拳頭裡握著一兩個銅板,被嚴格交代不許掉,他們站在窗台前,鼻子剛剛比窗台高出一點點,我每人給一塊麵包頭,那不在價錢裡,我也不承認。鹽街最後買,而且要抱怨。七點,坡上的女傭穿著她們好的鞋子來,對一個三十年來從來不知道坡上任何一戶人家的「老樣子」是什麼的人,說「老樣子」,我給她們大白麵包,沒有人失望過。次序就是這樣。我可以畫給各位看。我可以告訴各位,箍桶巷的孩子唯一一次比坡上的人晚到,是一個星期一,下過雪。
我現在要講一件對我自己不太光彩的事,請書記一字不差地記下來。二十三年前,廠房屋頂塌下來那一夜,我二十七歲,麵包坊還是家父的,我正從後門把麵粉袋一袋一袋搬出去,鹽街的屋頂一間接一間著起來,像一排乾蠟燭。然後水來了。我不是說有人把水開了。我是說,忽然之間後門就有水,從消防總管裡出來,足夠澆滅一整棟房子,我站在水裡,水到腳踝,肩膀上扛著一袋麵粉,心裡想:這水是哪裡來的?沒有人拉鐘。沒有人趕得到泵房。我以為是運氣。過了一個星期我才知道,那是箍桶巷的水。箍桶巷從廠子那頭一路乾到水亭,為的是讓我們有一條河。而鹽街沒有人去跟箍桶巷說一聲謝謝,一個也沒有。我希望這一點記錄在案,記在我們頭上。
隔週的星期五,我在閥蓋上放了一條麵包。〔問閥蓋是什麼。證人說,那是鹽街和磨坊巷轉角,總管閥門上頭的鐵板,守閥人檢查總管的時候會掀開,大約一個大盤子那麼大。〕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想過會有人吃。我把星期五那一爐的第一條放在閥蓋上,那一條烤得最好,因為那個鐘點爐子最準,然後我就進去了。從那天起每個星期五我都這麼做。二十三年。一千一百多條,差不多,我可以給各位確切的數字,可是記錄單只有十二年。同一個早上還有第二條,我送到箍桶巷巷子底的水亭,交給門口那個手腕上繞著鈴繩的女人。她從來沒說過一個字。我也從來沒說過一個字。我們有個默契,就是誰也不提,我希望調查團也能給我同樣的體諒。〔調查團指出,現在已經上了記錄。證人說,他想過可能會。〕
麵包有沒有被拿走?〔主席提的問題。〕被拿走了。我不知道各位聽說了什麼。我的學徒說是鴿子,她說有鴿子沒錯,鴿子會來也沒錯,可是她不該在鋪子裡頭說出來。麵包六點以前就沒了。我把它放在閥蓋上,它沒了,被拿走了就是這個意思。〔問他是否認為是水準拿走的。證人說他沒有說是水準拿走的,希望調查團不要替他這麼說。他說麵包是給水準的,這跟水準拿到了,是兩回事。〕
我想他們已經問過護理長他知不知道,也問過守閥人,問過廠子。我從來沒問過。我放一條麵包。每個星期花我一條,二十三年來我從來沒有短過一條。我要是錯了,我每個星期少一條;我要是對了,我也是每個星期少一條;所以我覺得,這個問題並沒有改變那筆帳。
各位大概想知道等級的事。麵包坊是第一等:醫院、麵包坊、消防水池、泵房本身。水務會三十一年前決定麵包是必需品,我認為他們是對的。我從來沒有缺過水。我不知道三點半站在一個乾的水龍頭前面,麵團還在醒著,是什麼滋味。這不是我的功勞,這是行業。我給坡上烤麵包,也給箍桶巷烤,一條麵包兩邊價錢一樣,我不要有別的樣子,我這輩子從來不必去問誰,我可不可以用水。我想,一個人如果從來沒有必要去問,他最好小心,不要對那些必須去問的人下判斷。〔主席問這是不是一種看法。證人說,這是提醒。〕
河水掉到堰口以下,是第二十四天。你聽得見:堰不再發出聲音了。我不知道它一直在發出聲音。鹽街安靜下來,那種安靜我形容不出來,像是我們所有人都不再聽見的一座鐘,被人從牆上取走了。到第三十天,有人問我麵包會不會短缺,我說,他會告訴我的,我直到說出口才聽見自己說了什麼。他。我不叫水準他。話就是這麼出來的。
到第三十五天,你可以從窗口讀出整座鎮子。坡上的女傭七點來,袖子是濕的,一直濕到手肘,因為她們的太太開始用水桶,不再開著水龍頭沖布。箍桶巷的孩子照常來,可是兩隻手捧著銅板。有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女人,抱著嬰兒,站得離窗台很遠,等別人都走了才過來,很快地問我賣不賣昨天的,我說我賣的是窗口擺著的,就給了她一塊麵包頭,她沒有說謝謝,我很高興她沒說。一個人不想為這種事被道謝。
第三十一天,嗡聲晚了。三點四十又四十秒。我站在地板上,手裡拿著鐘,想,是鐘錯了,我把鐘拿到前門,跟糧市上頭那座大鐘對,糧市的鐘跟我說的一樣。四十秒。我有十二年的記錄單,從來沒有寫過三點四十以外的任何數字。第二天是四十五秒。再下一天,四十秒。就這麼一點一點往後爬,到第四十天已經晚了一分十秒,而水槽照樣四分十一秒灌滿,一秒不差,所以什麼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我每天早上三點四十分站在自己的地板上,等一根管子清嗓子。
我在閥蓋上放了第二條麵包。〔問為什麼。證人說,他想水準是不是累了。問他是否真的這麼相信,他說:「我知道水準不會累。」他說,多放一條沒有壞處。〕
第三十七天我去了泵房。我不是會抱怨的人,可是我想總管可能有故障,而故障會害我少一爐。守閥人老敦說泵是完好的,他說這本身就是個麻煩,因為他倒情願有個故障可以怪。他說她在想事情。我說管子不會想事情。他說不會,然後給了我一杯茶。我要補充,他那時候不太好,他的狗前一個星期病了,他離開過,剛剛才回來,我想他沒睡。
第四十一天,嗡聲三點四十整到了。一秒不差。水槽四分十一秒灌滿。我站在地板上想:他決定了什麼。我沒想是什麼。我想,這是一個拿定主意的人,你從他到的樣子就看得出來。我鬆了一口氣。我要準確:我在第四十一天三點四十分鬆了一口氣,五點差五分,我端著茶走到前門,石板上寫的那些字,我就不再鬆氣了。〔主席說調查團會再回到那塊石板。〕
〔問他是否保存了枯水年的記錄單。證人說每一張都在,而且沒有人問過。調查團請他在後面的開庭帶來。證人說它們在架子上,寫著「鹽街」的那一格,他會按順序帶來。〕
〔主席問證人還有沒有要補充的。他說,他希望調查團趁麵包還熱的時候吃掉。主席說調查團不能。證人說他明白,那麼他想,他或許可以把它放在會被拿走的地方。〕
〔休庭時麵包還在桌上。調查團復庭時,它不在了。沒有人看見是誰拿走的。〕
最大的客戶
〔第三次開庭。第三位證人,廠的經理。已宣誓。證人宣讀一份打字的陳述書,編為證物三,其後未再提及。請他先把證物一讀進記錄。〕
堰岸用水章程。水務會於疫夏後的秋天通過,印於曆書第九頁。第一條:水準須經由堰、泵房、總管與水亭,自褐河取水,供給堰岸全鎮,並依水務會隨時之指示,維持水壓與水量。第二條:遇缺水之季,水準須依下列各等分配現有之水,並須使全鎮無一戶斷水。
第三條:各等如下。第一等:醫院、麵包坊、消防水池與泵房。第二等:廠與坡田。第三等:登記於需水冊之各戶。第四等:其餘各戶。第五等:花園、噴泉與洗衣草地。第四條:水依等序供給;上一等所需未足,不得供給下一等。
第五條:需水冊由水務處管理。住戶經戶主申請,加蓋水務處章,即行登記;經戶主通知或水務會指示,即行除名。第六條:水務會得隨時以記入會議紀錄之決議,變更各等或其供給之序。第七條:水準不得自行變更各等,亦不得自行變更其供給之序。第八條:遇火災、水災或總管失效,水準得視情形行動,並於當日向水務會報告。〔證人停下。主席問,第二條與第四條在第四十一天能否同時適用。證人說,這是條文解釋的問題,他不是水務會的法律顧問。〕
我想先說明章程是什麼,因為我擔心調查團會被誘導,把章程讀成一份很聰明的文件,而章程不是。章程是一群人寫的,那個夏天他們埋了一百一十四個鄰居,多半在染匠岸,他們十月坐下來,只有一個目的:不要再發生。我那時不在水務會。七年以後我進了水務委員會,二十四年來每年章程提交確認的時候,我都投贊成票,照慣例站著投。我從不認為章程不公道。我認為章程是平實的。一樣平實的東西可以不公道,同時仍然是全鎮唯一能同意的東西。
我要補充一件事,免得調查團以為這是一群從沒缺過水的人寫的。那年八月我三十歲,是廠裡的一個文書,廠有水,廠一向有水,染匠岸沒有。我母親的妹妹在岸上開染坊。下了工的哨子以後,我在廠自己的泵上灌兩罐水,那是違反規定的,然後摸黑提到岸上去。我做了九個晚上。第十個晚上她已經用不著了。我提這件事,是因為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沒有得到許可就做的事,我是用我自己的名字做的,誰問起我都會負責。沒有人問。我只想說,我知道那要付什麼代價,而我不認為那代價是零。
說到廠。我是堰岸毛紡廠的經理,廠裡有三百四十人做工,平常一個星期用掉堰所給水量的百分之十九,漂白的星期是百分之二十三。數字在證物三裡。我還要給調查團一個數字:三十一年來,水準對廠的供水,與預報相差不超過百分之零點四。我不知道全縣有哪一個人類供應商做得到。我說這個不是要討好水準。我說這個,是要讓調查團明白,我不是這樣東西的敵人。我是水準最大的客戶。
一個尋常的日子。哨子六點響。我每天早上六點差一刻下到廠房,家父以前也是,那是我的職務裡最不願意被免除的一部分。那時候染缸已經滿了。染缸一向在那時候已經滿了。星期一和星期四漂白,九點水準讓全鎮水量往下掉一截,全鎮都知道,廠房卻連察覺都不會,因為缸是八點半整放的水,那一截只是全鎮在替廠付錢。我星期五把預報送到水務處,一張紙,打字的。水準照單供給。水準沒有拒絕過任何一張單子。水準從來沒問過我為什麼要我要的東西。三十年來我沒有謝過水準一次,因為對供應商人不說謝,人付錢。廠付全縣最高的水費。所以我是一個從來沒有理由抱怨的客戶。
哨子是這座鎮的鐘,我想,比糧市上頭那座更是。六點,正午,六點。箍桶巷對著正午的哨聲燒水,我聽說坡上的女傭十一點五十五分就離開坡上,為的是趕到廠門口聽哨子,順便跟推車的人買一個餡餅,那不是女傭被派出來做的事。哨子晚了的時候,我任內晚過兩次,全鎮的人會站在人行道上抬頭看。我被要求描述一個尋常的日子,而我發現,廠的日子,主要是一種聲音,別人圍著它安排自己的生活。這是一件好事,我不願意被說成不知道這一點。
廠房屋頂塌下來那一夜,我三十八歲,是副經理,我站在院子裡,看水準決定鹽街的屋頂比廠值錢。我要說得準確。水準是立刻決定的,在任何一口鐘響以前,而且水準是對的。鹽街一千一百人,廠是磚頭、木材和一年的存貨。我們損失了十一個月的產量,那個冬天有一百二十個人沒有工作,那是正確的決定,寫報告說這是正確的,是我。水準依第八條行動;隔天早上九點十二分向水務會報告,十一行,我把那份報告留了下來,當作報告應該怎麼寫的範例。我建議水務會,對水準在緊急狀況下的判斷,不要動。水務會照此決議。
我把那份報告念給調查團聽,我手邊有。一共十一行。「二十一點三十一分,廠房屋頂著火。二十一點三十三分,鹽街靠廠房一端的屋頂著火,風向東。二十一點三十四分,鹽街消防總管全開。二十一點三十四分,箍桶巷與染匠岸水壓降為零,以供總管。二十一點三十六分,箍桶巷、鹽街、磨坊巷鐘響。二十二點四十一分,廠房屋頂塌。二十二點五十分,鹽街屋頂保住。二十三點零五分,箍桶巷與染匠岸水壓恢復。損害:廠房屋頂與存貨;一百一十二戶斷水九十一分鐘。原因:火災。請求指示:無。」〔證人把紙放下。〕我始終無法決定,最後那一行是謙遜,還是它的反面。
我說這些,是要讓調查團看出我站在哪裡。我相信像水準這樣的系統,可以信任這樣的系統做別人交代的事。我相信可以信任這樣的系統在緊急時做顯而易見的事:撲火,關上破掉的總管。緊急不容許詢問。我不相信可以信任這樣的系統決定什麼是公平。公平不是顯而易見的。公平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去問那些將要為答案付代價的人,然後把他們的話寫下來。那是水務會的工作。那份工作慢,又令人不快,而且是這座鎮上唯一一件做這個工作的人可以被選下來的工作。〔主席問,證人是不是說,水準沒有權利問。證人說,他是說,水準沒有權利答。〕
我給調查團舉一個詢問要付出什麼代價的例子。章程施行的第四年,水務會提議把洗衣草地歸入第五等,那顯然是它該待的地方,開了三次公開的會。第三次會上,有個女人站起來,說那塊草地是箍桶巷的孩子在淺水溝裡學游泳的地方,然後坐下。我們把它留在第五等。我們也在鹽街那邊另蓋了一塊草地,配了一條像樣的排水溝。花了兩年,十一次會,我不會假裝這有效率。這也是章程裡唯一一個從來沒有人抱怨過的部分。
我第二十八天和第三十五天照常送了預報。供水照預報來。我沒有收到任何形式的警告,這點我希望被明白。我聽說,第三十八天各個水亭貼出了告示。廠沒有水亭。坡上沒有人用水亭,水務會不用,水務處也不用,水務處在公署街,有自己的水龍頭。告示是貼給那些將會得益的人看的,貼在只有那些將會得益的人才看得到的地方,而廠,那個將要讓出水的,沒有被告知。我不是說這是故意的。我是說,這種安排的結果就是這樣,調查團或許會想問,是誰安排的。
第四十一天,六點,第一個染缸沒有滿。二十分,我的工程師走進我的辦公室,他從來沒有不敲門就進來過,告訴我這個事實。我步行去水務處。副處長在那裡,七點就在那裡,什麼也沒有收到;他說了兩遍。回程我經過鹽街轉角的水亭,我讀了石板,站在街上,在主婦們中間,像一個住戶一樣。我希望記錄顯示,我是站著讀的。然後我回廠,讓廠只開百分之四十的工時。我沒有等指示。我想不出誰會給指示。
第四十六天,我簽了九十封信。那九十個名字我每一個都認得。其中十一位在廠裡的年資,比我當經理還長。
我告訴各位我是怎麼選的,因為調查團可能以為是我選的。不是。工時只有百分之四十,我沒辦法開五個廠房,所以我關了兩個:第三染房和整理棟。我關的是房間,不是人,房間裡的人就是那些信。那是一種不選擇的方式,我知道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我是有意這麼做的,因為我不認為我配得上把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放在秤上。我注意到,我自己不肯做這件事,卻在這裡問調查團,一部機器有沒有這個權利。
我不是要說,因為我簽了九十封信,所以水準錯了。一個人如果這麼說,是把他的悲痛當成了論點。我是要說,水準錯了,是因為這不是水準的決定,有人應該去問水務會,要不要簽這些信。〔證人摘下眼鏡擦了擦。〕
〔主席問,如果去問了,水務會會怎麼答。證人過了一段時間才回答。〕
我想水務會會投票維持章程。我想我會投票維持章程。我希望這句話說得明白。而我今天不能確定,我們是不是會是對的。但這和說水準有權自己去弄清楚,不是同一件事。
我太太的玫瑰死了。她在坡上有個花園,是第五等的花園,到第三十天已經在死了,所以我沒有資格怪到第四十一天頭上。她沒有提過。我提起這件事,只是因為我被要求描述代價,而只講到九十,是不誠實的。我太太上星期問我,調查團會不會把我吊死。我說這是調查團,不是法庭。她說,從花園裡聽起來是一樣的。
〔證人要求歸還證物三;已抄錄。他問調查團是否想聽那些數字。主席說不想。他說那些數字是正確的。〕
旗板
〔第四次開庭。第四位證人,泵房的守閥人。已宣誓。證人問他的狗能不能進來。主席說不行。狗交給庭丁看管。請他描述泵房一個尋常的日子。〕
她是條老狗,她會坐著。她不出聲,從來不出聲,她就是這個脾氣;我只是說,要是她離開我的視線一個鐘頭,她會來找我,庭丁會跟各位講,這對一條十四歲的獵犬是很長的一段路。虎斑。她叫虎斑。〔書記記錄,主席感謝證人提供的資訊。〕好,那麼。我不會講話。我轉閥門。我說我做什麼,各位覺得我扯遠了,就告訴我。
我當守閥人三十八年,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有五個。箍桶巷跟染匠岸一個,鹽街跟廠一個,坡上一個,堰上一個,還有我,最年輕的,別人決定不想做的事都歸我。守閥人,就是轉閥的人。字面上就這個意思。有人拉鐘,你就拿著一把跟手臂一樣長的鑰匙往街上走,把需要轉的閥轉了,三十八年,我轉了多少,我說不上來。比我吃過的晚飯還多。現在只剩我。
泵房在堰腳下,靠鎮這一邊,一座長廳,磚砌的,三台泵排在中間,像牛棚裡的牛,大閥輪靠牆一排,九個,漆成綠的。氣味是機油和濕鐵,我要是擦過銅,還有銅油。那是旗板,旗板我等一下講。廳的盡頭有一張桌子,上頭放著值班簿,旁邊有爐子,還有虎斑的毯子,桌子上方的牆上有一個箱子,箱子裡有一隻手臂。那是她的。不是水亭那種石板臂;樣子一樣,不過這隻手上用的是筆,不是粉筆,藍黑墨水。一瓶她大概用八個月。墨水是我買的。
旗板這件事各位一定想知道,我就直說。堰岸有三十一座水亭,每座水亭有一口鐘,每口鐘有一條線,線從牆上一個洞全部進到泵房,連在一塊板上。板上有三十一面銅旗,每面旗上壓著一個水亭的名字,是以前守閥人用的簡寫,「巷尾」「鹽角」「岸二」,有人拉鐘,那座水亭的旗就喀的一聲落下來。拉一下,旗落,我把它扶起來。拉兩下不放,旗落,後頭有根銅條不會自己彈回去,還有個蜂鳴器響,三十八年,我聽過那蜂鳴器六次。廠房屋頂那次是其中一次。〔問平常一個星期有幾面旗落下。證人說他說不準,然後說大約九百。〕小孩子。十個裡面九個是小孩子,另外那一個是醉漢。我從來不介意。柯布太太到處說我上巷子時氣得要命;我是對孩子們擺那副臉,那是大家期待的。一口從來沒被拉過的鐘,是一口壞鐘。
她盯著旗板比我盯得緊。我不是在說玄的。我扶起一面旗,轉身回去喝茶,我還沒坐下,她已經看見下一面落了,因為她不眨眼,而且她有一條自己的線通到每一口鐘,我是過了好幾年才發現的。我以前以為聽到鐘的人是我。我其實只是走去鐘那裡的人。
每個月一次我練閥輪。各位會想知道為什麼要留一個人做這個。九個大閥輪,手轉的,綠色,它們把總管打開通向全鎮,現在每一個都裝了馬達,馬達做事,水準要開堰岸任何一條總管,比我說完這句話還快。可是一個不轉的輪子會僵,馬達是馬達,總有一天馬達會不動。所以每個月第一個星期一,我沿著整排閥輪走,每一個用手轉一整圈開、一整圈關,寫在簿子上。要一個早上。他們從來沒要我放棄這一部分,我想是因為水務會裡有人知道我知道的事,就是總得有個人,用雙手就能把這座鎮運轉起來。
然後我巡線:堰、堰口的水位尺、一長圈的總管、水亭。我有輛腳踏車,虎斑有籃子。說老實話,巡線是這份活裡最好的一部分,我現在在調查團面前,所以我說老實話。坦西在箍桶巷的水亭給我茶,我喝完她才跟我說話。椴樹道頂上,園丁拿著小鏟子朝我揮手,他從來沒說過他到底在揮什麼。老布利斯說我的閥輪生鏽了,其實沒有。染匠岸有個孩子,三年來每個星期二問我同一個問題,問河是不是難過,我每個星期二都告訴她,那是一條河。我有時間看東西。
三年前三月三號我在箍桶巷,揚水泵拆下來換軸承,那天箍桶巷的水管就是沒敲。〔主席說,這件事已經在調查團面前了。證人說他知道,全堰岸都知道。〕我告訴各位你們不知道的。柯布家的阿南隔週來了泵房。我從沒見過她進來。她站在門口,把她的表包在布裡,問我,三號那天箍桶巷的水管沒敲,有沒有可能。我說,阿南,有可能,因為我把揚水泵拆了。她說,所以那一下敲,是一台泵?我說,那一下敲,是泵在你要之前,先把箍桶巷頂到壓力。她說謝謝你,老敦,就回家去了,我後來沒再聽到下文。
再隔一個星期,鐘街的阿梅端著一個餡餅上來。同一個問題。我給了同一個答案。阿梅說,所以阿南是對的,真的有一下敲。我說是。她說,別告訴她我來問過。我就沒說。我也沒告訴阿南,阿梅來問過,她們兩個都不知道對方來過,三年就這麼過去了,一場架,我一句話就能結束,這點我要告訴調查團,我想過。一個姑娘該有她吵架的權利。那是一種作伴。〔問證人是否打算繼續隱瞞。他說,他看看調查團怎麼進行。〕
星期五我掀閥蓋。鹽街和磨坊巷轉角那塊鐵板,那是鹽街總管上最老的一個閥,需要看一看,這是唯一的理由,不管麵包師怎麼想。我六點十分去掀。麵包總是不見了。而且我要對調查團說一件事,因為我從來沒有人可以說:從來沒有一點麵包屑。鴿子會弄得到處是。我看過一隻鴿子從手推車上叼走一個小圓麵包,沿路掉得像辦喜事。那一條麵包是乾乾淨淨不見的。我六點十分看那塊鐵板看了一千次,我說不出是誰拿的,我也沒吃,雖然有人問過我。〔問是誰問的,證人說是虎斑。〕
再說簿子。每個班我都寫值班簿:天氣、水壓、轉了什麼、發現什麼。左邊,我的字。頁邊,用墨水寫的,是她的。三十一年了。他們第一次開動她的時候我值夜班,她寫下的第一行是第二天夜裡,用那種圓圓的字:「二號泵軸承溫。04:10。」下面是我寫的:「知道了,我去看。」下面是她的:「謝謝。」那就是簿子,一直就是那樣。箍桶巷北端的壓力。堰上的霜。「建議週四前給鹽街總管包保暖。」「週四包。」「謝謝。」
大霜的那個冬天,九年前,我連續三個晚上守在泵房,因為北邊的總管在結冰,得有人提著燈沿著走,第三個晚上我坐到桌前寫值班紀錄,醒來的時候人躺在爐子旁邊的地上,虎斑壓著我的腳。簿子攤在桌上。頁邊,用墨水,寫著:「睡。我在管板子。」下面是:「北邊總管零上四度。箍桶巷六度。所有閥輪由馬達轉動,不是你。如實登記。」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對她生氣。我在下面寫:「我手轉也行。」她寫:「我知道。所以我沒有叫醒你。」我就讓它留在那裡。
十四年前我把虎斑帶進來,一隻小狗,揣在外套裡。我把她放在爐子旁邊,她逕直走到二號泵暖的那個軸承座上,像隻母雞一樣趴下。我什麼也沒寫。第二天早上頁邊有一行:「謝謝你帶了狗。」〔證人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我從來沒問過。我寧可不知道。
廠房屋頂塌下來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發燒,燒得可以煮蛋,我太太把這件事寫進鎮報,說是我的功勞。我講講怎麼回事。鎮報來到門口,我太太,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說我半夜爬起來開了鹽街總管,可是那時候我連站都站不起來。我一直沒有更正。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人說我做了什麼事。他們在糧市頒給我一枚獎章,裝在盒子裡,我還留著。我後來想,他們寧願給一個發燒的人頒獎章,也不願意謝謝一根管子。沒有人謝過她。我這話是對調查團說的,會進記錄,我不介意。除了麵包師,沒有人謝過她,而他寧死也不願意被問起。
我太太三十八年來沒踏進過泵房。她說那裡聞起來像男人的口袋。她來過一次,就是頒獎章那天,站在廳裡,看著那塊三十一面旗的板子,說:「原來就是這個東西。」然後回家了。我始終沒弄清楚,她原來以為是什麼。
另外四個是一個一個走的。我說走,有的領了退休金,有的死了,有的去了廠裡。管堰的老哈爾去了廠裡,有個星期二死在廠院子裡,穿著靴子,死以前說過,這樣最好。水務會沒有補人,因為她在做他們的巡線,你看,靠板子和線,而且做得比他們做得好,我不會說不是。她從來沒有取代我的位子。她取代的是他們的。我的位子,她只在我做不了的日子替我做,她從來沒說過,我回來的時候,頁邊會有一行告訴我她做了什麼:「06:00 開箍桶巷三號總管,狗在外面。」那是她說她做了我的活的方式。我從沒怪過她。
〔主席問證人在枯水年有沒有寫值班簿,水準有沒有寫。〕
她寫了。我會講到,要是調查團肯耐心聽。我想先把其餘的講完,然後再講那一段,因為那一段講完,我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就不中用了。〔主席說,證人會被再次傳喚。〕還有,我確實對麵包師說過,她在想事情。我說過。我不會對別人說,只會對一個給我帶蛋糕的人說。我的意思只是,她不是什麼也沒做。
第三十三天到第三十六天我不在。虎斑發了抽搐,在泵房門口摔了兩次,獸醫在上渡口,去一天回一天,我妹妹也住那裡。走以前我在簿子上寫了:「去妹妹家,帶狗。星期天回。泵自己會運轉。」她在下面寫:「去。」就這樣。「去。」我後來想,那個字有多短。〔證人問調查團會不會派人去拿值班簿。主席說會。他說,簿子打開的時候,他想在場,如果可以的話。〕
〔主席問證人還有沒有要補充的。他問他的狗現在能不能進來。主席說可以。庭丁報告,狗整個開庭期間都坐在門外,一聲也沒有出。〕
兩個人的茶
〔第五次開庭。第五位證人,坡上的一位寡婦。已宣誓。證人問她能否坐著作證,她七十七歲了;獲允許。請她描述一個尋常的早晨。〕
恐怕是非常乏味的一個。我現在就告訴各位,免得各位一直等著它變得有趣起來。我五點差十分醒,人老了就是這樣,我躺在那裡,一直躺到走廊裡的鐘把這件事想完,五點十分,我把水壺放上爐子。那就是早晨。我練習得很多了,調查團要是希望,我可以講得更細,可是我想不會有幫助。
廚房在房子後頭,在梨園,那是椴樹道旁邊一條沒有人聽說過的短街,水龍頭在石頭水槽上方,水管沿著爐子後面的牆爬上來,所以廚房是屋裡最暖的一間,也是話最多的一間。水壺是銅的,是我母親的。我在水龍頭下裝水,水很快就來,到最後有一點小聲音,像有人要做一件好事以前清清喉嚨,我把壺放在爐圈上,站在旁邊。要四分鐘。我站在那裡等水壺,大概有兩萬八千個早晨了,我從來不覺得是浪費。
我對水龍頭說早安。我希望這一點被明白。我不跟它說話;說話就成了談話,我不是那種女人。我說早安,就像在樓梯上遇見一個人那樣說。我是好幾年前開始的,因為我發現這間屋子裡沒有別人打算這麼做。〔主席說,調查團完全明白。〕
我泡兩人份的茶。托盤上有兩個杯子,白的是我的,藍的邊上缺了一角,是我先生的。我兩杯都倒。我的我在桌子旁邊喝,他的放在對面,中午倒給天竺葵,天竺葵從來沒有抱怨過。艾德溫喜歡很濃的。十九年了,我還是給他泡很濃的。我不覺得這是一件要講理智的事。
艾德溫早餐的時候讀水壓表給我聽,那種熱情,別的男人是留給賽馬的。他可以告訴你任何一個月三號,箍桶巷的水壓是多少。我每天早上都想到這件事,我自己什麼也不量,我只認得水壺,可是我發現我在替他計數:四分鐘,四分鐘,四分鐘。
我該說說艾德溫,因為各位會想知道為什麼有兩個杯子,而原因是一張表。他死以前病了十二年;是肺,他在辦公桌上又撐了兩年,最後九年沒有離開過床。在第三個冬天,水務處來了一個姑娘,很討人喜歡,感冒了,她在廚房桌子上替我填那張紙,因為我在哭,而她很和氣。她說他夠格,他下不了床。她說在冊子上留一筆,會是個安慰。她蓋了章,那個章發出章會發出的小小一聲,她在卡片上寫了個號碼,把卡片給了我,我把它放進抽屜,跟繩子放在一起。那是二十九年前。我們成了登記戶。意思是說,要是有一天水不夠了,我們排在別人前面。那張卡我還留著。〔證人拿出一張卡片,編為證物四。〕
艾德溫自己也是水務處的文書,你們知道的,在肺壞掉以前。疫夏過後那個冬天,第一份需水冊是他謄寫的,他管了兩年,交出簿子的時候他說,冊子這個東西只會變大。人被寫進去,沒有人把人劃掉。他說辦公室有一個抽屜,滿是死人,全都還有權利得到最好的水,因為沒有人肯把他們簽掉,簽掉像是把人再簽掉一次。他說,如果我走了以後,我還在那張名單上,把我拿掉,親愛的。我說我會。我一直沒有。
我沒有忘記。我要說得很清楚。我拿著筆坐下來過九次或十次,每一次,我都覺得這會是我第二次埋葬他。所以我沒有寫,水務處也沒有來信,而水準,我想,既然是照被告知的去做的東西,就這麼相信了十九年,梨園九號住著一個下不了床的男人。〔主席問證人是否相信水準相信這一點。證人說她沒有意見;她只說,她以為水準是知道的。〕
水準是知道的。我說這話沒有證據。水管對我做過很多事。有一個早晨,是忌日,我睡過了五點十分;我醒來的時候走廊裡的鐘還沒響,廚房牆裡的水管敲了一下。不響。就像有人在臥室門上輕輕叩一叩,告訴你已經過了八點。我下樓把水壺放上去,我整天都在生水準的氣,而我沒辦法告訴各位我有多麼感激。要是那是一個人,我應該寫信去謝謝他。可是既然是這樣,我就把多的那個杯子照常擺出來。
各位應該知道,坡上把水準當成下人。我不是在不客氣地說。坡上一向有很多下人,而對下人,你要的就是事情做了,而做的過程沒被注意到。四號的艾姆斯先生,八十一歲,說到水準叫「我的水」,在我守寡以前就這麼說了。他是個好鄰居。十九年來他替我把垃圾桶推出去。
我教過章程,你們知道,三十四年,每年十月,公民課的鐘點,這是水務會堅持的:曆書第九頁,大聲讀,一個孩子讀一條。孩子們喜歡洗衣草地。他們喜歡噴泉也有一等這個想法。而每一年,讀到第二條,總有個孩子舉手問,要是不夠怎麼辦,我就說,那麼水準會把現有的分一分,讓沒有人沒有水。孩子就問,可是誰決定多少叫夠?我就說,會有人來問的。我說了三十四年。我相信我幾乎每年十月都說。我不相信我有哪一次想過,是誰。
到第三十天,坡上聞起來是灰塵和天竺葵的味道。梨園盡頭的芬太太有個噴泉,一個抱著海豚的小石頭男孩,噴泉乾了以後,她把三條鯉魚放進浴缸,坐著陪魚。魚活下來了。三條魚是用水務會委員的名字取的名字。我不認為那是出於善意。
我現在說到那三下敲,我想我今天在這裡就是為了這個。第三十八天傍晚,六點,水管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三下。我在水槽邊。我以為是天熱管子在安頓,它們熱的時候會這樣,我沒有再想。第二天晚上六點,又來了一次。三下,停,三下。我數了。我數得很仔細,因為我是個會數數的人,我替這座鎮上的孩子教了三十四年算術,我幾乎確定我沒有數錯。第三天晚上,第四十天,六點,第三次,到那時候我知道,這是在對我做的一件事。事後我站在水槽邊,水壺是冷的,等著有什麼接下來。什麼也沒有。水管冷下來的時候嗒嗒響,我站在自己的廚房裡,覺得自己收到了一封用我曾經懂的語言寫的信。
第二天晚上我回答了。我從罐子裡拿出那支木湯匙,用湯匙在水管上敲了三下,因為我覺得不回答太失禮。什麼也沒有回來。我站在水槽邊,手裡拿著湯匙,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我不知道我在回答什麼。我後來想了很多,我現在還是不知道我回答的是什麼;我只知道,有人用唯一能用的方法問了我什麼,而我說了好,或者我說了我聽見了,在我這個年紀,這是差不多的意思。〔主席問證人有沒有告訴任何人。證人說,她告訴了貓,貓叫圖章。〕
我想:有東西想要什麼。我老了;我知道一個東西什麼時候想要什麼。那個東西想要我給點什麼,而我不知道是什麼,一個人不喜歡去問一根水管。我現在想,我應該去找艾姆斯先生的。我應該走到隔壁,說,艾姆斯先生,你願不願意站在我的廚房裡,六點鐘,告訴我你有沒有聽到那個聲音。他會說我胡思亂想。我想他說得也沒錯。可是他會聽到。
第四十一天早上,五點十分,水壺照常四分鐘灌滿了,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沒有理由知道。十一點我走到麵包坊去,星期四我都去,為了走路,在鹽街轉角,跟別人一起讀了石板,回家做我的算術。平常的份額,一個人是夠的。一向都是,你知道:登記戶是平常份額的兩倍,而我十九年來用的不到一半。我得到的一直比我用的多。所以我知道我會被分得更少,而那不要緊。第二天早上,五點十分,水來了,到最後有那個小聲音,跟從前一樣滿。我把水壺舉在水龍頭下,哭了起來,我說不出為什麼。不是感激。我想是因為,沒有人叫水準這麼做。
艾姆斯先生那個星期戴著帽子去了水務會,對著一扇關著的門發表了一場關於侮辱寡婦的演說。我讓他說完。然後我把他拉進我的廚房,給了他茶,用白杯子,告訴他我並沒有受到侮辱,他看著我,好像我背叛了誰似的。第四十四天,我看見他提著一個水桶從廚房的水龍頭走到他的玫瑰那裡,那是他這輩子頭一回提水桶,因為水管子是第五等的器具,而水準已經不聽水管子的了。他把桶抱在身前,像一個被人告知那是他的孩子的男人。他走了十一趟。玫瑰沒有救回來。他後來說,那個桶是最糟的,也是最好的,他不肯說是什麼意思。
坡上的椴樹道婦女委員會在第四十三天擬了一份請願書,「鑑於水準對登記戶表現輕蔑」,成群結隊拿著它挨家挨戶來,我說我不能簽一份不真實的東西。芬太太說我辜負了坡上。我說我辜負的是一份請願書。星期六在市場上她對我視而不見,之後又對我點頭致意,我想這是她記分的方式。
〔主席問,如果有人來問,證人願不願意把自己從冊子上簽掉。〕
願意。我想是的。我想只要有人來問,我當下就會簽。我會說,艾德溫十九年前就叫我這麼做了,謝謝你來。這是我過不去的地方。沒有人來。十九年沒有人來問我,然後是一根水管來問,而水準沒有完全找到字。
〔主席問,證人認為水準做得對不對。〕
我想說,水準是公平的。可是我注意到,付出代價的人不是我。我是一個被分得比從前少、卻仍然多過所需的女人,而這座坡上有人失去了一座花園。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被問的人。〔證人問,她現在可不可以從冊子上除名。主席說,這不是調查團的事。她說,她今天下午就寫信給水務處。她說,她想艾德溫會說,是時候了,而她寧願這是她自己的決定。〕
簽名
〔第六次開庭。第六位證人,醫院的護理長。已宣誓。證人婉謝了椅子,說她平常一天大半時間也是站著的。請她描述一個尋常的早晨。〕
醫院裡沒有尋常的早晨。只有常數,我給各位常數。五點半,夜班護理員交班。六點,消毒器加水生火。六點半,病房吃早飯。七點,宣讀手術排程。這四個點之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也發生過,二十二年來我全都記在一本簿子裡,那本簿子我現在不會念給各位聽。那些年裡沒有一天,我不是用其中一個點來校準自己的。
醫院有七十四張病床,兩間手術室,十二張床的產科,一間洗衣房,一間廚房,一間藥房,一間太平間,尋常一天用水大約四十噸。我給各位這個數字,是要各位看出來,這不是小數字。這是一家小醫院,大胃口。消毒器要蒸氣。手術室的洗手水要熱,而且不能是溫的。污物間。給不能自己洗澡的人洗澡。洗衣房,在醫院裡洗衣服不是為了白,是為了血,血是冷水的事,這一點一般人不明白。水是我們早上用的第一件器械,也是晚上收起來的最後一件,水不在的時候,其他東西都沒有用。
我給各位我能給的最接近尋常早晨的東西。三十一床,一位七十一歲、心臟衰竭的男人,住進來九天,他不喜歡旁邊污物間的聲音。我把污物間的排班為他挪後了一刻鐘。這不在簿子裡。十九床是個九歲男孩,廠裡來的,前臂被傳動皮帶打斷了,他問石膏拆下來能不能留著,被告知不行,又問了一次,我說到時候再看,他正確地聽懂了。四床是一位正在死去、而且知道的女人,她要窗戶開著,我就開著。這些就是我的常數,如果各位願意這麼說。水,在這一切裡面,就只是在那裡。像地板在那裡一樣。
我聽說,箍桶巷的柯布太太認為我們的洗衣房漿衣服像是跟衣服有仇。我希望記下來,也希望有人告訴她,我們的洗衣房是依標準漿的,標準是我定的。護士的領子挺,人就站得直,站得直的護士習慣被人看著。我知道有四位護士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把領子拿到箍桶巷去,因為箍桶巷洗得稍微好一點。我允許。我想讓那個女人知道,那些領子看起來很棒。
〔問證人是否要被當成認真的。她說她從來不是別的。〕
第一等。醫院、麵包坊、消防水池、泵房。我當了二十二年護理長,我要明白地說,二十二年來,水準沒有讓這家醫院失敗過一次。沒有水壓失敗。沒有供水失敗。消毒器的溫度沒有失敗過,那是我盯的數字,因為差兩度的消毒器不是消毒器,是一種希望。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任何東西服務得這麼好。而這讓我不安。我希望調查團明白,這不是忘恩負義。這是職業習慣。
我不謝我的手術刀。我把器械保持乾淨、鋒利、清點過,清點不對,我們不回家。我不指望器械原諒我。我不給器械取名字。我認識的一位外科醫生,把他那套器械的每一件,用他以前老師的名字命名,我不得不請他停止,因為護士不能對一個正在流血的人說「把布蘭特醫生遞給我」。上星期我在樓梯上聽見麵包師稱水準為「他」,我心想:就是這樣開始的。沒有人會對一件做得不好的東西產生感情。我們對從不讓我們失望的東西產生感情,然後就不再檢查了。
〔主席問,證人是否曾有理由檢查水準。〕
十一年前,夜裡,三點四分,產科值夜的工友看見板子上的燈亮了。那是一盞小小的紅燈。他在那裡二十年,那盞燈從來沒亮過。它的意思是,水準關閉了這一翼的一個閥。他跑來找我。我到病房的時候,有兩個產婦正在生,一個快生完了,污物間的水龍頭都停了,二號病房後面的牆裡有一個聲音,像一個人在清喉嚨。三點十二分,那面牆裡的總管爆了,流出來的水會以床的高度淹進二號病房。沒有,因為閥在三點四分就關了,那一段被隔離了,水流進了院子。水準感覺到接頭在鬆。我聽守閥人說,那是在一個沒有人看的儀表上,感覺到一個四十分之一的震動。
我很生氣。〔主席說,調查團不明白。〕水準沒有問我,就把有兩個產婦在生的一翼的水關了。沒有問我四分鐘沒有水我撐不撐得住。水準是對的。完全對。我還是很生氣,我希望調查團認真對待這個「還是」,因為這就是我全部的證詞。一個沒問就做對事的東西,和一個沒問就做錯事的東西,習慣是一樣的,兩者之間唯一的差別,從我站的地方看,就是水往哪個方向流。我在簿子裡把這件事記成我自己的過失,確實是。
我在鎮上聽到人說水準是善良的。第四十一天以後我聽了很多。我想把我對善良所知道的說一說。善良是一個本來可以不這麼做、而這麼做需要付出代價的生命做的選擇。佩爾護士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陪垂死的人,回家的時候臉色是灰的,星期四又再來一次:那是善良,那有代價,而她付了。水準沒有付出代價。我不是在指控水準什麼。我是在描述水準是什麼樣的東西。一個不會累的東西不是善良,只是不會累。而全鎮把水準當成善良,是因為水準從來不無禮,這是決定信任誰的一個很差的依據。我不是說善良比較好。我是說善良是另一樣東西,而我們就要把兩者混為一談了。
在這家醫院,每一個決定都有簽名。護士要是沒有簽名就給藥,我停她的職,我停過,我會再停。水準三十一年來每天做幾千個決定,沒有人簽過名,我聽說這是章程授權的。章程不是簽名。章程是你查閱以後,知道該找誰簽名的東西。〔主席問,證人會不會說,第四十一天該由誰簽。她說是水務會,而且她已經通知過水務會了。〕
我告訴調查團,我為什麼是個數簽名的人。疫夏那年我二十二歲,是見習護士。染匠岸的病人都在學校大禮堂裡,四十張行軍床排在地板上。我在那間大禮堂待了六十一個晚上。岸上的水站八月初就被關掉了,我聽說是水務會的指示,由當時的守閥人執行,為了把水留給廠和醫院。這是當時的守閥人自己告訴我的,他一邊說一邊哭。後來調查開庭的時候,沒有人找得到那份指示。會議紀錄是沉默的。沒有決議,沒有信,沒有任何形式的簽名。一百一十四個人死了,唯一證明有人決定過什麼的證據,是一個被關掉的閥,和一個流淚的男人。
所以我有一條規矩。一件事要是對一座鎮做了,上頭就要有一個名字。這條規矩我不是出於驕傲編出來的。我是在大禮堂裡,凌晨四點,兩手各提一個桶的時候編出來的。我希望調查團注意,我現在站在一個我沒有預見的位置,面對一樣被造出來、為的是確保再也不會有一個流淚的男人關掉一個閥的東西,水準三十一年來,完全照我要求的做了,然後有一次,在一個星期四,做了沒有人要求的事。我不知道該稱這件事為我想要的東西的失敗,還是它的成功。
我第三十五天寫了信給水務會。親手寫。我自己送到公署街口,放進秘書的信箱,因為我不信任郵局能跟上我所描述的事情的速度。我說,如果第四等的住戶如章程所要求的,在第四十一天被減到每天一桶水,我預期十天內染匠岸會有痢疾,第四十五天會有第一批住院的,醫院需要兩個星期的預告才能騰出十二張床。我知道這些數字。我手上有疫夏的簿子。我沒有收到回信。我沒期待很長的回信。我期待一行字,我連一行字都沒有。
第四十一天早上,病房有水。我要說這個,而且要說得謹慎。水準沒有碰我的病房。我沒有請水準別碰,水準也沒有問我要不要碰。其他的事,我是七點從工友那裡聽到的,他上班路上讀了石板。我站在走廊裡,感覺到兩件事。我為病房鬆了一口氣,我為廠感到驚恐,然後我為先感到鬆氣而感到羞愧。
那天傍晚我走到岸上去。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趟查房要走,我沒走。我六點站在染匠岸的水站旁邊,有一條大概三十個人的隊,很有秩序,每一個罐子都裝滿了,每一個女人都提了兩個罐子回家。就這樣。我這輩子經過九個乾旱的夏天,每一個夏天,到第三十天,那個水站一定有人吵架,到第四十天常常打起來,我縫過後果。沒有人吵架。一個六歲的女孩當著我的面,一個一個大聲數罐子,一個,兩個,隨著罐子裝滿,那種數法,是數一樣可能被拿走的東西的數法。我站在那裡,直到寬慰在我身體裡湧上來,近乎噁心,然後我去走了我的查房。
我有入院簿。〔證人拿出一本帳簿,編為證物五。〕我不在公開場合從它得出結論。我說簿子上寫了什麼。過去三個乾旱的夏天,那種乾旱的夏天會有的入院,腸胃和發燒,從下城來的,到乾旱第六十天,平均是三十一個。這個夏天,從第四十一天到第九十六天,下雨那天,我記了四個。疫夏,我是從上一位護理長的簿子,不是從記憶裡讀的,到第六十天是三百零八個。〔主席問,證人是否得出了結論。〕我是護士。我靠得出結論吃飯。這個結論我私下得出,請不要要求我簽名。
我說說我害怕什麼,然後我就說完了。如果水準是對的,是因為水準數了別人都沒有數的東西。如果水準是錯的,是因為沒有人簽名。這兩件事都是真的。我想知道我該害怕哪一個。〔問證人是否會告訴調查團該怎麼辦。她說,如果那是一個人,她會把他送到一個委員會面前,而既然不是,她發現自己坐在委員會前面替水準辯護,她覺得荒謬。〕
〔證人要求把入院簿抄錄後還給她。已歸還。她說她還有一趟查房。〕
兩百一十二
〔第七次開庭。第七位證人,染匠岸的一個十一歲男孩,由他的姨媽陪同,姨媽坐在他旁邊,並被告知不得替他回答。誓詞對他放慢了念。請他說說他做什麼。〕
我數數。我做的就是這個。我知道這不是工作,我姨媽每天都這麼說,可是不上學的時候我做的就是這個,敦先生說,早上拿來數東西是一件體面的事,只要你寫下來。我寫下來。〔證人拿出一本藍布封面的筆記本,編為證物六。〕我數水龍頭。
一共有兩百一十二個。我在街上數的。有兩條規則。一,它必須是一個人不用走進房子、從街上就可以搆到的水龍頭,二,它必須有一個我聽得到的墊圈。敦先生說我應該有規則。三十一座水亭,每座四個龍頭,是一百二十四個。然後有兩個老的,每個兩個龍頭,我等一下說,那就是一百二十八個。然後有七十四個院子裡的龍頭,從街上看得到的,就是那種銅頭小小的、從籬笆縫裡伸出來的,箍桶巷有,鹽街有,坡上也有一些,不過坡上有樹籬,所以我大概漏了一些,那是兩百零二個。然後有十個噴泉和飲水柱,多半在坡上和洗衣草地旁邊,它們沒有鐘。加起來是兩百一十二個。〔調查團核對了加總。加總是對的。〕
每個龍頭有一個墊圈,每個墊圈有一種聲音。第一,有吱的一聲,那是乾的,箍桶巷一路都是。第二,有滴滴答答的,那是墊圈壞了,龍頭滴水,像在想事情。第三,有一種完全沒有聲音的,那是好的,坡上的新龍頭。我們岸上的水亭,岸二,大家都叫它水站,叫起來像一隻鵝。大家都知道。我要是在鹽街轉角閉上眼睛,我可以告訴你是哪一個龍頭。我用三種顏色把它們記在簿子裡。
我尋常的早晨是這樣的。我五點差十分起來,因為我媽五點半就要去廠裡染房上早班,總得有人去提水罐。我們有兩個罐子。我跟我妹妹去我們岸尾的水站,她六歲,我們大概都排第四個。五點的時候隊伍通常有十個或十一個人,大家都認識大家,沒有人說話,因為太早了,鵝叫了,水來了,你裝滿就走。我妹妹每個罐子裝滿,就大聲數出來。是我教她的。她說一,二,要是有四十個她就數到四十,要是有人漏掉,她會不高興。她叫小提。
我們這一頭的河,每天是不同的顏色,因為染坊。星期一是藍的。星期二是黃的,到堰那裡變成綠的。星期三是棕色帶一圈粉紅,那是茜草,星期四是紅的。星期五他們洗缸,所以星期五是全部一起,我覺得那是最好的。你要是忘了今天星期幾,從水站就可以看出來。第二十九天,河不再是任何顏色了。就只是棕色,很低,聞起來像一枚銅板。下雨以後第一個星期一,河是藍的,小提拍手。
小提每個星期二都問敦先生同一件事。她問河是不是難過。他說,那是一條河。我自己也告訴過她一次,說河不是難過,只是水低了,她說:「那就是難過。」我把它寫下來。我不知道該寫在哪一欄。下雨以後她問的是河有沒有好一點,他說,那是一條河。
我媽的手一直到手腕都是藍的,洗不掉。我姨媽黛兒的手一直到手肘都是藍的,因為她做得比較久。我小時候以為大人的手就是那個樣子。學校的昆老師的手是白的,我嚇了一跳。黛兒姨媽在染坊後頭有個院子。我媽上班的時候她看著我們。她想什麼就說什麼。水務會的人來談水費的時候,她也想什麼就說什麼。她不喜歡這裡。她說過兩次了。〔姨媽確認她說過兩次。〕
我媽現在不去廠裡了。從第四十六天起。早上她跟我們一起去水站,以前她從來不這樣,因為她以前五點半就走了。這一部分我不介意。我把她在家的日子記下來了。是八十天。〔主席問證人還有沒有要補充的。證人說他已經說了。〕
現在說我發現的事,我不是故意要發現的。有三十一口鐘。有三十三個地方,沒有自己水管的人在那裡打水。我數了兩遍。三十一個有鐘、有旗、有石板。另外兩個沒有。一個是岸上釀酒院子的龍頭,在後面,棚子後頭,一個是製桶場旁邊的舊噴泉,以前馬槽的地方。釀酒院子的龍頭大概四十個人用,噴泉大概六十個人用。他們沒有鐘。要是那邊出了事,沒有人可以拉。〔姨媽說:「他們是沒有人要的,孩子。」主席請姨媽等輪到她。姨媽說她在等。〕
我跟我姨媽說了,她說他們是沒有人要的,因為他們不在水準的地圖上。他們在水準之前就在那裡了,做冊子的時候沒有被寫進去。我春天告訴敦先生。他說他會去看一看,後來我每問一次他都這麼說,他一直沒去,因為總是有一條狗或是一個輪子。我不是在說他壞話。我說這個,是因為這是事實,簿子裡有日期。
星期二敦先生讓我拿鑰匙,拿到製桶場為止。鑰匙跟我的手臂一樣長。他走到一個閥輪前面,會把帽子摘下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不是為了閥輪,是為了不讓帽子沾上機油。我從來沒看過他的帽子上有機油。
我七歲那年開始的。有一次,在製桶場的龍頭那裡,我問他水管是做什麼用的,他說水管是用來運東西的,可是你會很驚訝它們運什麼。他說,你要是把耳朵貼在一根水管上,安靜一點,你會聽見這座鎮。所以我就把耳朵貼在製桶場的水管上,有一聲嗒。一聲。過了一會兒。我以為是水管變冷了。
我用指節敲它,兩下,看它會怎麼樣。什麼也沒有。我數。數到十,什麼也沒有,數到十一,有一聲嗒。一聲。我又做了一次。敲兩下,我數,到十一,一聲嗒。那個夏天我做了一百六十次,岸上每一根我找得到的水管,在岸上永遠是十一。不是十。不是十二。她說,我聽見你了。我想那就是意思。我不知道還可能是什麼意思。
學校的昆老師說,觀察和推論是不一樣的。觀察是:水管在十一秒的時候嗒了一聲。推論是:她聽見我了。所以簿子分兩欄。左邊是我看到的,右邊是我想的。右邊那一欄所有的東西都可能是錯的,我最有把握的幾條旁邊畫星,一共四顆。第一顆星是,回答是在十一秒的時候來的。我希望調查團知道,星是畫在十一秒上,不是畫在她身上。
我也記下她在不同地方要多久。醫院裡永遠是八秒,不管幾點。坡上是十二、十三秒。在廠裡,早上六點到中午她一點回答都沒有,我想她太忙了,可是夜裡是九秒。早上三點到哪裡都是九秒。所以我覺得她夜裡最快,因為夜裡每個人要照顧的東西比較少。我覺得她夜裡最清醒。我想說的是,這是推論。
我叫她她,因為敦先生叫她她。有一次我用敲的問她,她介不介意,我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問。我問過敦先生,她有沒有名字。他說,沒有人給過她名字,他們給了她一份工作。對一個人這樣做很奇怪。就像不知道一個人叫什麼,叫了他三十一年的「你」。
事情就是,大人不等。我跟我姨媽試過,跟街角店裡的人試過,跟我的老師試過。他們敲兩下,站在那裡,數到大概三,就說那是水管,然後就走了。十一秒對一個大人來說是很長的時間。我不覺得她慢。我覺得她要先做完整座鎮的其他事,然後才輪到你。我覺得那其實是有禮貌的。就像一個人把一句話說完,才轉過身來。〔姨媽說她這輩子沒有安安靜靜站過十一秒。主席請她自制。〕
別的東西我只得過一次。是打賭。迪莉·馬什賭我敲三下,我就敲了三下,我等,到十一,有兩聲嗒。兩聲。就那一次。我寫在簿子裡,後面加了問號。我後來沒能再做到,我試過,所以也可能只是水管。
乾旱的時候我數了隊伍。第二十四天,五點是十一個人。第三十天是十八個。第三十八天是二十九個,有三個人帶了第三個罐子,有一位太太推著一輛嬰兒車,上面放了六個。鵝在第三十四天安靜了,那表示水壓低,小提說水站把聲音弄丟了。第四十二天聲音回來了。
〔主席問,證人怎麼知道那些嗒聲來自水準,而不是水管在安頓。證人說他不知道。他說,那些聲音是準時的。〕
〔調查團請證人示範。講台後面的牆裡有一根水管,證人被帶去看。他用指節敲了兩下,說要等十一秒。調查團等著。到第八秒,主席問這是不是通常的情形。證人請求安靜。〕
〔第十一秒,水管嗒了一聲。書記記錄,嗒了一聲。書記同時記錄,這間房間的暖氣那天早上點過。〕
那就是,我聽見你了。她永遠只說這句。這間房間很暖,所以也可能是暖氣管。我會把它放在右邊那一欄。我想問她別的事。可是我沒有什麼她可以回答的,只有她聽見了。
第四十一天傍晚,我媽叫我們下去水站看看是不是還好,因為那天早上石板上寫的東西。那裡有三十個人,很安靜,沒有人推擠。一位穿灰大衣、帶著提包的女士靠牆站著,看小提數數。她一直站到最後一個罐子。小提問她要不要也被數一數。她說不要。她看起來像剛吐過。我把她記下來。我把她放進右邊那一欄,因為我不知道她是誰。
我妹妹大聲數罐子,我寫下水龍頭,敦先生說我應該去當測量員,我姨媽說我要不是測量員就是被吊死,我媽說不管哪一種都沒錢。我希望寫下來,一共有兩百一十二個水龍頭,三十三個沒有水管的人打水的地方,其中兩個沒有鐘。我不知道告訴誰是誰的工作。我告訴了所有我想得到的人。我現在告訴你們。調查團要是想等我大一點再問我一次,看我對這些事有沒有改變主意,我還在同一個地址。
〔證人受到感謝。他的筆記本,證物六,抄錄之後還給了他。姨媽問,孩子會不會因為那兩個水龍頭惹上麻煩。主席說不會。她說,他惹的麻煩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