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 《一千零一夜》(改編)
天明不留
一千零一夜,說給一個什麼都不肯留的人聽,依夜簿所記
夜簿的第一頁
故事已經被人寫下來了。它們填滿了國王寶庫裡的三十卷,用金字寫成,你隨便報一個夜晚,任何一位書記都能告訴你,我姐姐那一夜說了什麼。這一本不是那樣的書。我是敦亞佐德。我坐在床腳,撐不住的時候就睡在那裡,我替她管夜簿。夜簿裡記的比那三十卷少得多:一個夜晚,一個名字,以及到了早上,那個名字怎麼了。我打算照事情發生的次序把它寫下來,因為史官們當時不在房裡,而我,大部分時候是醒著的。
那是我父親的簿子。他是國王的宰相,也就是說,他管著國庫和道路,糧食和水,軍餉,還有國王的脾氣;而在這本簿子開頭的那一年,他又多得了一樣要管的東西。夜簿是一本不起眼的簿子,棕色羊皮裝訂,不比我的前臂長。書記們把每一頁畫成三欄,欄首寫著:夜、名、劃。扉頁上,首席書記用他寫條約的那種字,抄了國王的原話:天明不留。
我得先交代我打算怎麼往下寫。夜簿每一夜有一行,我會把那一行放在它所屬那一夜的末尾。行與行之間,我告訴你我看見的和聽見的。故事本身,我照我姐姐說的那樣記,或者照我聽到的那樣記,兩者並不總是一回事。那年我十五歲,燈火壓得很低,有些夜晚我只記得開頭和結尾的幾句,還有她的聲音在中間是什麼樣子。有些故事在這裡會比她當時說的好,因為我有這麼多年可以去想;有些會比她說的差,因為我睡著了。若有哪一夜除了那一豎什麼也沒發生,我就直說,然後接著往下。
要看懂那頁扉頁,得先認識兩兄弟。兩人都是國王,而且像見過兩次面、隔了二十年的兄弟那樣,彼此相愛。哥哥山魯亞爾,統治海岸與群島的大王國,我父親是他的宰相;弟弟沙・贊曼,統治撒馬爾罕。哥哥想弟弟想得發慌的時候,派我父親翻過山去送一封信;弟弟讀了信,收拾帳篷,帶著一隊騎兵和一份禮物,動身去他哥哥的宮廷。
走了三天,沙・贊曼想起禮物忘在家裡了。他獨自趁夜騎馬折回,從花園的門進去,看見自己的妻子和廚房裡的一個男人,睡在他自己的床上。他當時做了什麼,老故事講得很直白,我不想改良它,也不想講得比它更直白。他天亮前又騎馬出發,對誰也沒說。等他到了哥哥的宮廷,人已經瘦得發黃,什麼也不肯吃,整天坐在窗邊,臉朝外,背對著房間。
哥哥先用宴會,後來用打獵。大狩獵的那天早上,弟弟說他身子不夠好,騎不了馬,於是被留在宮裡,守著他的那扇窗。窗子對著花園。中午,後宮的門開了,王后走出來,身邊是她的侍女,還有和侍女一樣多的男人,是國王沒有召來的。他們在噴泉旁坐下,一直坐到影子拉長。到了傍晚,沙・贊曼明白了: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並不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事。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那麼,不是只有我。」那天夜裡,他幾個星期來第一次吃了東西。
國王打獵回來,發現弟弟好了,問他是怎麼好的。弟弟不肯說。哥哥一連問了一個星期,最後他被告知了,他不信。於是他對外宣布要再去打一次獵,騎出一里路,又在黑夜裡徒步折回來,在同一扇窗子後面,坐到弟弟身旁。他看見了人家告訴他他會看見的。然後兩位國王從一扇小邊門離開了宮殿,身上只有穿著的衣服和拿得動的東西,就這樣,走出了兩個人各自的王國。
他們走了好多天,走到海邊的一片草地。他們在一棵樹下歇腳的時候,天邊的海水開始翻滾,一道黑色的水柱從裡面升起來,朝岸邊移過來,兩人爬進樹枝裡,動也不敢動。水柱上了岸,變成一個精靈,一個很大的精靈,頭上頂著一只玻璃匣子,用七把鋼鎖鎖著。他把匣子放在他們那棵樹下,一把一把打開那七把鎖,從裡面拉出一個年輕的女人,美得像十四夜的月亮。他把頭枕在她的腿上,她連裙子都還沒理好,他已經睡著了。
她抬起頭,看見樹上有兩個國王,沒有叫。她把精靈的頭從膝上移開,放到地上,輕得像放下一只盛滿了的碗,然後走到樹枝底下,叫他們下來。他們說寧可不下。她說,不下來的話,她就把他叫醒,那時候他們就知道了;於是他們下來了。她要他們給的,她用很少幾句話說明白,他們也給了,因為一碼之外睡著一個精靈。事情完了之後,她從脖子上摘下一條串滿戒指的繩子,各種各樣的戒指,鐵的、銀的、玻璃的、金的,向他們要他們的。「五百七十個,」她看著繩子說,「每一個,都是一個找得到路來我這裡的男人。他把我鎖在有七把鎖的玻璃匣子裡,他們還是來。把你們的給我。」他們把戒指給了她,那條繩子便成了五百七十二個。
我想她,比我想那兩位國王多。她在新婚之夜,被人從滿屋的賓客當中擄走,關進一只匣子,她所有的東西,一條頸繩就裝得下。她有的只是一串戒指,而她數著它們。兩兄弟循原路回去,一天一夜之間,兩人誰也沒提到她。然後弟弟說,如果一個有七把鎖的精靈都留不住一個女人,那麼一個有宮殿的國王,竟以為自己留得住,就是個傻瓜。哥哥說他同意。到了兩國的路分岔的路口,兩人擁抱,弟弟回撒馬爾罕去了。
哥哥傍晚回到自己的城。那時王后和她那一夥人,已經沒有話要對誰說了。他叫人傳我父親,我父親來了,國王說:「今晚給我一個新娘,好人家的處女。天亮時,劃掉她。明天傍晚,再一個。」我父親說,他想,國王也許願意再想想。「天明不留,」國王說,「你懂我的意思嗎?不留妻,不留夜,不留名字。我手裡有的,我握到早晨為止;早晨過後,就是別人握著了。」這幾乎就是他的原話。我父親一輩子在場經歷過不少壞決定,知道這不是爭辯的時候。他說:「我明白。」然後走出去,訂了一本簿子。
這就是夜簿。每天傍晚,我父親在上面寫一個名字;每天早晨,天剛亮,他把簿子捧到國王的門口,翻開,國王看那一頁,看的時間剛好夠讀完一個名字,點一下頭;我父親把簿子拿回去,劃上他的線。整個儀式就是這樣。國王不看那條線。他看的是線上面的名字,看一口氣的長度。那一口氣,我想了好多年。
這座城花了不到一年,就弄明白了一件沒有人說出口的事:一座城的女兒是有限的。最初幾個月還夠,夜簿最前面幾頁,全是好人家,名字旁邊寫著父親的官階。到了第二年,每一戶有適婚女兒的人家,都在別的城鎮找到了一位表親。第三年,我父親傍晚帶著一個書記和一盞燈,一條街一條街地走,找一扇還沒關上的門,半夜回來,帶著一個名字,或者什麼也沒帶。簿頁把這一切都記下來了:後面的名字,旁邊只有街名和行業,最後二十個,只有一個小名。有人趁夜讓女兒騎著驢走了。我認識的一個女人,把女兒扮成男孩,送去跟駱駝夫一起。一個布商把家裡的一間房砌死了。到我說的那年春天,老婦人們都說,城裡剩下的女孩,只有還太小的那些,至於再往後會怎樣,沒有人說。
我姐姐年紀比我大,讀過一千本書。我不是為了好看才報這個數目。她十一歲那年,我父親很得意,叫一個書記去數她的借書條,書記數到一千就停了,說再往後就是看法的問題。歷史,古代帝王的傳記,醫學,詩,智者和愚人的箴言,還有一種叫作「古人傳」的書,大半是謊話,她最喜歡。她在藏書室裡讀,膝蓋蜷起,背靠著書架,旁邊放什麼她就吃什麼,連看也不看。而她說話的方式,就像水從壺裡出去。她可以把她讀過的任何一本書、任何一頁倒出來,用書裡說話的那個人的聲音;而她倒出來的東西,沒有一點留在她身上。你問她一分鐘前對你說過什麼,她會帶著真正的興趣看著你。
她是在晚飯時對我父親說的,在麵包和水果之間。「我要你把我給國王。」我父親放下刀。他說不行。他說了整整一頓飯,等他的道理用完了,他做了宰相在這種時候會做的事:說了一個故事。那是牛和驢的故事:一個聽得懂動物說話的商人,一頭厭倦了耕田的牛,一頭給牛出了主意、結果自己被拉去代替牠耕田的驢。「愛管閒事的人要吃虧,」我父親說完的時候,用的是他小時候哄我們睡覺的那種聲音。他沒有說誰是那頭驢。她一直用手托著下巴聽到底,就像她聽每一個故事那樣,等他說完,她說:「這是個好故事,父親。我會記住它。我還是要去。」這就是她全部的發言,我一直覺得,那是剛剛好的長度。
第二天,她沒有去收拾行李,而是去了書記房,要看夜簿。首席書記不能拒絕宰相的女兒,也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把簿子放在她面前,自己走到窗邊站著。她從第一頁讀起,讀了整個下午,手指擱在每個名字旁邊,像人在墓園裡讀石碑。她一頁也不跳。讀到最後一個名字,那個那天早晨被劃掉的,她合上簿子,手掌平放在封面上。「有人讀這個嗎?」她問。「國王,小姐,」首席書記對著窗子說,「天亮的時候。一個名字,一口氣的時間。」她點點頭,好像那回答了什麼,然後向他要一支筆。
傍晚前,她來到我房裡,告訴我她打算怎麼做。我說她瘋了。她說那是可能的,只是沒有用。她要去見國王,請求他允許她跟妹妹道別,我就跟著去,坐在床腳。夜快盡的時候,我說:「姐姐,如果你不睏,就說個故事給我們打發時間吧。」國王事後是不睡的,這是她從首席書記那裡聽來的;他會答應,因為他沒有別的事可以拿那些鐘點去做。「然後呢?」我問。「然後我就說一個給他聽。」「說哪一個?」「先開個頭,看看。」這就是全部的計畫。她陪著世上大半的文章熬過夜,得出的卻是這麼薄的一個計畫,我相信她自己也知道。
「還有一件事,」她說,「不管我說什麼,我都留不住。你知道我留不住。我可以把整個漁夫的故事說給他聽,到了早上,卻說不出它是怎麼開頭的。如果我要在天亮時留下一個沒說完的故事,我得知道我把它留在哪裡,還得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沒說完;而我會累,會怕,所以我記不得。」我說我會記得。她說光記得不夠,得寫在紙上。「他有一條關於說完了的東西的規矩。天亮時還沒說完的故事,他劃不掉它,除非他願意失去它的結局。所以我得知道什麼是沒說完的。我需要一欄。」她說這話的樣子,像是已經想了好些年,我相信確實如此。
我在最後的天光裡自己畫好了那一頁,用書記的尺和一支削尖的蘆管。三欄是我父親的:夜、名、劃。第四欄的欄名由我姐姐口述,我來寫:未了。在我父親劃線的那一欄,我要畫的東西短一些,一豎,直直立著,是衛兵點名簿上表示「到」的那一豎。在第四欄,我要寫天亮時還沒了結的事。然後她從書記手裡接過夜簿,夾在自己腋下,沒有哪個新娘這樣做過,書記由她去了,我父親沒有看她。
我們日落時走去王宮。我父親走在前面一步,手裡什麼也沒拿。他中午回家時沒有今晚的名字;兩天走遍各個街區,沒找到一扇開著的門,我想,他讓步真正的原因在這裡,不是我姐姐那一席話。街上很靜。百葉窗在我們經過時一扇接一扇關上,總比我們快一點點,像一排閉上的眼睛。一扇窗後,有個女人把手按在嘴上。誰也沒說話。到了最後一道門,通往國王樓梯的那一道,我父親把手放在我姐姐頭上,像我們小時候他常做的那樣,然後收回去,先走了進去。
國王坐在長榻邊上,雙手夾在膝間,像一個在自己生命的前廳裡等候的人。他並不老。他有一張樸素而疲倦的臉,是一個三年來每夜練習一件難事、卻沒有越練越好的人的臉。他看看我姐姐,看看我,然後看她腋下的簿子。「你把簿子帶來了。」他說。「我想你會想看它被寫下來。」她說,把它攤開放在燈旁的桌上,翻到我畫好的那一頁:那頁有一行在等著今晚,行裡有一個名字,是她自己的筆跡:山魯佐德。
那一頁就攤開在燈下:第一夜。山魯佐德。名字旁邊的兩欄是空的。我那年十五歲,我記得我當時覺得,它們看起來非常大。
第一夜與第二夜:商人與精靈
我不描述那一夜的前一段。我只說,我坐在床腳的地毯上,背對著床,眼睛盯著燈,沒有人要我看。等那一段過去,我轉過身來,把膝蓋抱到下巴底下坐著。燈壓得很低。我姐姐仰躺著,眼睛睜著;國王也仰躺著,眼睛閉著;兩個人都沒有睡,那座大宅子發出大宅子在夜裡最後幾個鐘頭才有的那些聲音,多半是人們不呼吸的聲音。我已經被告知該說什麼、什麼時候說。我等著那個時刻,卻不知道那個時刻是什麼;最後是我姐姐的腳在床柱上碰了兩下,像人敲門,我就說了。
我說得很糟。我用的是念價目單的那種聲音。「姐姐,如果你不睏,就說個故事給我們打發時間吧。」「好啊,」山魯佐德說,「只要國王允許。」停了很久,國王沒有睜眼。「說吧。」他對著天花板說,我看得出,他其實很高興,有件事可以拿這個鐘點去做。他有那樣一副神情:連著三年的夜裡,每一個夜裡的這個時候,他都醒著,早就不再指望它會有什麼不一樣。
我姐姐坐起來。她把枕頭在背後理好,像要幹一件很長的活,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臉上有什麼東西退了出去,另一樣東西進來了。對沒聽過的人,這很難解釋。她沒有變成另一個女人。她變成了一個地方,從那裡可以聽見另一個聲音,比她的低,比她的慢,一點也不趕;當它說「相傳,啊,吉祥的國王」的時候,我的手臂上汗毛都豎了起來。
有一個商人,它說,在許多城裡都有錢放著。有一天他騎馬出去收欠款,太陽像蓋子一樣壓在他身上,他在牆邊的一棵樹下下了馬,從鞍袋裡拿出一些乾麵包和一把椰棗。他吃了。吃完,他把核用力扔出去,就像人吃完了飯、心思又回到生意上時那樣扔;核離手的那一瞬間,一個精靈就站在他面前了,高得像棕櫚樹,手裡一把出鞘的劍。「起來,」精靈說,「我要殺你,像你殺了我的兒子那樣。」
「我沒見過你的兒子。」商人說。精靈告訴他,他的兒子剛才走過,像空氣裡的族類走路那樣,沒有人看得見,椰棗核正打在他的胸口,他就倒下死了。商人說,我們屬於真主,也要歸向真主;如果他殺了一個人,他是不知道的,求您饒恕我。「沒有辦法。」精靈說,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摔在地上,舉起了劍。
商人哭了,念了幾行詩,說一天有兩半,一半是賜福,一半是災禍,又說颶風起的時候,覺得吃力的只有最高的那棵樹。(我姐姐沒有把詩念完,我也不念;國王的眼睛在第一行睜開,第三行又閉上,她就懂了這個暗示。)然後他說:「別人欠我的債,我欠別人的債,我有孩子,有妻子,有放在別人手裡的貨。讓我回家,把各人該得的交給各人,到年底,我就回到這棵樹下。我以真主起誓,祂是我的見證,也是我的保人。到時候你想怎樣處置我,都行。」
精靈看了他很久,接受了他的誓言,放他走了。
他騎馬回家。他說到做到:一戶一戶地走,該收的收,該還的還,把產業分給繼承人,把發生的事告訴妻子和孩子,替他們找了一位監護人。那一年剩下的日子,他都和他們一起過。最後一天,他像人給死者洗身那樣洗了自己,把壽衣夾在腋下,一個一個吻了家人,走出門去,他們在他背後哭,像人哭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新年的那一天,他到了同一道牆和同一棵樹,在樹下坐下,哭了起來。
他正哭著,一個老人沿路走下來,牽著一頭上了鏈子的瞪羚。老人行了禮,問一個人獨自在這個屬於惡靈的地方做什麼,商人告訴了他。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聽過許多故事,但一個人說了要回來被殺,就騎馬回來了,這件事,若用刻刀刻在眼角,對任何受得起教訓的人都是一個教訓。他在商人身旁坐下。「我不離開這地方,」他說,「我要看看你和這個精靈之間,最後會怎樣。」
第二個老人來了,帶著兩條黑狗,問了,被告知了,也坐下。第三個老人來了,牽著一頭棗紅色的騾,問了,被告知了,也坐下。同一個故事我不講三遍;我姐姐也沒有,她用平常的聲音說,一件事說兩遍,對誰都沒有用。現在樹下有四個人了,接著,平原那頭起了一團塵土,裡面有風,從塵土中間,劍已經出鞘,眼裡冒著火星,走出那個精靈。
他抓住商人的手臂,把他從其他人當中拖出來。「起來,」他說,「我要做我發過誓要做的事,殺你,像你殺了我的兒子,我肝臟的內襯。」商人哭了,三個老人和他一起哭,然後第一個老人,那個帶瞪羚的,站起來,走到精靈面前,吻了他的手,說:「啊,精靈族諸王的冠冕,如果我把我和這頭瞪羚的故事說給你聽,你覺得奇異,你能不能把這個人的血分給我三分之一?」「如果奇異,」精靈說,「而且我說它奇異,你就得三分之一。」
「這頭瞪羚,」第一個老人說,「是我的堂妹,我伯父的女兒,做了我三十年的妻子。我們沒有孩子。於是我在家裡收了一個女孩,要她替我生一個,她生了一個兒子,俊得讓街上的人都停下來看。他十五歲那年,我得出遠門,做買賣,去了很久。我堂妹年輕時學過魔法師的法術。她把我兒子變成一頭小牛,把他母親變成一頭母牛,兩個都交給牧人,和牛群養在一起。我回家問起他們,她說那女孩死了,孩子逃了,她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哀傷了一年。大節日到了,我派人去向牧人要一頭肥母牛來獻祭,他送來的,就是我堂妹施了法的那頭,我兒子的母親。我拿起刀,站在牠面前,牠叫了一聲,眼淚從臉上流下來。我下不了手。我叫牧人另外牽一頭,我堂妹說:『殺那頭,我們沒有比那更肥的。』我又拿著刀走到牠面前,牠又叫了,我還是下不了手,就叫牧人自己去殺、去剝皮。他照做了,卻發現牠身上一點肉也沒有,只有皮和骨。我後悔的時候,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然後我說:『給我牽一頭肥小牛來。』他牽來的,就是我的兒子。那頭小牛一看見我,掙斷了韁繩,跑到我腳邊,倒下來哭,我生了憐憫,叫牧人放了牠,另牽一頭母牛來。我堂妹卻高聲說,今天是聖日,聖日只能殺完美的東西,我們沒有比這頭更好的小牛了。我說:『看看我照你的話對那頭母牛做了什麼,結果如何。我為那件事難過。我不會再做了。』她說:『以真主之名,今天你殺這頭小牛,不然你就不是男人,我也不是你的妻子。』聽了這些狠話,又看不出她的用意,我拿著刀走向那頭小牛——」
就在那一刻,河對岸的宣禮塔傳出第一聲晨禮的宣禮,百葉窗上透出了灰色,我姐姐在句子的中間停住了,嘴微微張著,像人踩在一級不存在的樓梯上。
她說:「山魯佐德看見天亮了,就停住了她被允許說的話。」那是說書人的套語,她從她那一千本書裡得來的;我那天早晨第一次聽見,並把它理解成一紙租約。她租到的是到宣禮之前的那幾個鐘頭,宣禮響了,租期就滿了。租約是可以續的。我說了我被告知要說的話,說她的故事美麗又圓熟;她說了她被告知要答的話,說這比起她明晚能說的,什麼也不是,如果她活著,如果國王允許。我們在國王面前做著一件事,燈是證人,誰也沒有說破。
然後我從地毯上站起來,從桌上拿起夜簿,寫下那一行。我在我父親劃線的那一欄裡,畫了短短一豎;在第四欄裡,我寫下還沒了結的:商人和精靈,在樹下,劍舉著;第一個老人和他的瞪羚,停在那頭小牛前,刀在他手裡;第二個老人和第三個,在路邊等著,帶著一對狗和一頭騾。蘆管沙沙地響。我抬起頭時,國王站在我上方。他讀了那一頁。他讀的時間是一口氣的長度,像他讀過每一個名字那樣,又多了一會兒;然後他抬眼看我姐姐,她已經把臉埋在手臂裡睡著了,他什麼也沒說,走了出去。
我父親後來告訴我,他從最後幾顆星起,就站在那扇門外,壽衣夾在腋下,國王走出來,看看他,看看壽衣,往朝堂走去,一個字也沒說,一整天都在聽訟,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也沒有派人去叫他。我父親在那裡站了一整天。沒有人叫他走。
第一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商人與精靈,劍已舉起;第一個老人與他的瞪羚,刀握在手裡,停在那頭小牛前;第二個老人與第三個,等著。
那天傍晚沒有人來要新娘。我想那是我父親的主意,或者是國王忘了,或者兩者都有:就是沒有名字可寫。屋子安靜得和從前不一樣,像一座鐘停了的屋子,人人都不停地看牆上原來能聽見鐘聲的那個地方。燈低下來的時候,我姐姐靠著枕頭坐起來,我把我寫的念給她聽。「啊,」她說,「那把刀。」她說的方式,像人拾起一根線頭。我想她就算沒有它,也會繼續說下去,說別的什麼,她說不出她剛才到了哪裡。然後國王,他一直沒動,說:「說下去。」她就說下去了。
小牛,她說,沒有被殺。最後一刻,老人的心在他身體裡翻了個身,他叫牧人把牠帶回牛群。第二天早晨,牧人來見他,說有個消息會讓他高興,也會替自己掙一份賞錢。他有個女兒,跟他們家裡的一個老婦人學過魔法;前一天,小牛被牽進來,她看見牠,蒙住臉,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父親,」她說,「你怎麼這麼不知羞恥,帶一個陌生男人進來見我?」這不是小牛,她說,這是他們主人的兒子,被繼母施了法,牠哭,是因為母親死了,是被父親無意中殺死的。
老人像沒有喝酒就醉了的人,到了牧人家。那女孩吻他的手,小牛像從前一樣走到他身邊。她說她不要錢,只要兩件事:把她嫁給他的兒子,並且讓她對做這件事的人施同一個咒,以保自己平安。他說:你父親手裡的牛和一切財物都歸你,至於我堂妹,她的命任你處置。女孩盛了一杯水,念了些話,灑在小牛身上,說:「如果真主造你為小牛,你就仍是小牛;如果你是被施了法,就依至高者的命令,回到從前的樣子。」小牛抖了一下,成了一個男孩。老人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然後女孩端著她的杯子去找他的妻子,把她變了,說這個形狀並不醜。於是瞪羚住在家裡,兒子和牧人的女兒成了親,後來她死了;兒子去印度的各座城裡找出路。老人牽著瞪羚,從一個鎮到另一個鎮追他,就這樣來到一棵樹下,那裡坐著一個流淚的商人。
「這很奇異,」精靈說,把商人血的三分之一給了第一個老人。
第二個老人,帶著兩條黑狗的那一個,走上前來。「如果我告訴你這兩個對我做了什麼,你覺得更奇異,」他說,「你能不能也給我三分之一?」精靈說可以。「這兩個,」老人說,「是我的哥哥。我們的父親死了,留給我們三千枚金幣,我們各自開了一間鋪子。我大哥把鋪子賣了,跟著一支商隊去了外國。去了一年。有一天,一個乞丐站在我的鋪子門口討錢,我說:『願真主為你另開一扇門。』他哭了,說:『你不認得我了嗎?』我帶他去澡堂,給他穿上我的衣服,把帳算了一遍,發現我們在本錢之外賺了兩千,就分了一半給他。二哥也一樣,像大哥那樣回來,我也一樣對他。後來他們要我一起去旅行,我六年不肯。六年之後,我讓步了。我看他們還剩什麼,什麼也沒有:每一個錢都花在吃喝上了。我什麼也沒說。我把鋪子賣了,把我有的分成幾份,每人一千,剩下的埋在地裡,以防萬一。
「我們租了一條船,航行一個月,到一座城,把貨賣了,一本賺十倍。我們起航的時候,岸上有個穿破衣服的女孩,吻我的手,說:『你有善心嗎?帶我去你家吧,我會報答你。』我帶了她。我心裡動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讓她上船,給她衣服穿。我愛她。我的兄弟們看見我偏愛她、看見我有什麼,彼此說,他不在才好;有一夜我睡在她身邊,他們把我們兩個抬起來,扔進了海裡。
「我在空中醒來。我妻子變成了一個女精靈,帶我飛到一座島上,離開了,早晨又回來。『我是你忠心的僕人,』她說,『我還了你的情。我是個女精靈,我看見你,愛了你,就像你看到的那樣來到你面前,你娶了我。現在我救你不致溺死。但我生你兄弟們的氣,我要殺他們。』我替他們求情。我說人應該對傷害他的人以善相待,何況他們仍是我的兄弟。她說沒有辦法,把我抱起來,放在我自己家的屋頂上。我打開門,挖出我埋的東西,開了我的鋪子。
「那天傍晚我回家,在屋裡發現綁著這兩條狗。牠們站起來,嗚咽著,向我搖尾巴,我妻子說:『這是你的兄弟。我捎了話給我妹妹,她就這樣對待牠們。牠們這樣要十年。』現在十年到了,我正要去她妹妹那裡,請她放了牠們,路上遇見這個年輕人,知道了他的遭遇,就留下來。這就是我的故事。」「比第一個更奇異,」精靈說,「我給你三分之一。」
然後第三個老人走上前,繩子牽著那頭棗紅色的騾。「我能告訴你比這兩個都更奇異的,」他說,「如果你把剩下的給我。」「我答應你。」精靈說。「這頭騾,」老人說,「是我的妻子。我出門一年,回來是夜裡,發現她家裡的一個男人躺在她身邊,在我自己的地毯上,兩個人又笑又說,又親吻,我不知道還做了什麼。她看見我,從屋子那頭走過來,拿著一壺水,在水上念了什麼,朝我臉上潑,說:『從那個形狀出來,進入狗的形狀。』我就成了一條狗。她把我趕出去。我一直跑,跑到一個肉鋪,吃骨頭。屠夫把我帶回家,他的女兒一看見我,就蒙住臉說:『父親,你怎麼帶一個男人進來見我?』他說:『男人在哪裡?』她說:『那條狗。他的妻子對他施了法,我能解開。』她把水灑在我身上,念了話,我就恢復了原樣。我吻她的手,向她要了一些水,好對我妻子做同樣的事;她給了我。我回家,發現她睡著,念了她教我的話,灑了水,說:『從那個形狀出來,進入騾的形狀。』你看到的就是她。」
這時候,國王發出了一個聲音。那是兩夜來他第一次發出的聲音:一口短促的氣,從鼻子裡出來,可能是笑的開頭,也可能是另一回事。他原本夾在膝間的雙手,握緊了。我姐姐沒有停。那個聲音說,精靈轉向那頭騾,問:「這是真的嗎?」騾點了點頭,用比劃表示,那是真的。
精靈高興得全身發抖。他說,商人血的最後三分之一,他給了這個老人,為了他們的緣故,他放了商人。商人擁抱了三個老人,謝了他們。他們祝他餘生愉快,各自回自己的城,商人回到妻子和孩子身邊,精靈回進了塵土。「而這個,」我姐姐用她自己的聲音說,那聲音已經啞了,「比起漁夫與精靈的故事,什麼也不是。」
宣禮聲又從河對岸傳來。我沒料到會這麼快。
我畫了那一豎,寫下還沒了結的:比這個更好的故事,已經答應了,還沒有名字。寫著它的時候,我才看出她做了什麼。對一個每天天亮劃掉一個名字的國王,她說的第一個故事,是一個人的命被用故事、一次三分之一地買下來的故事;而她把妻子和騾子留到最後,等他不再設防的時候。後來我問她,是不是這樣挑的,她說那是第一個跑進她腦子裡的。我不信。我想她自己也不信,但我始終沒有弄清楚,我們兩個誰更接近真相。國王來了,站在我上方。他讀了。我數著:一口氣,兩口,第三口,他停了一下才放出來。然後他走了出去。我父親,我後來聽說,在門外。
第二夜。山魯佐德。到。未了:一個她說比這些都更奇異的故事,已經答應,還沒開始。
第三夜與第四夜:漁夫與精靈
第二天早晨,國王走出去之後,我把夜簿夾在腋下,去找我父親。他就在別人告訴我他會在的地方,背靠著門邊的牆,壽衣折起來擱在膝上,身上還是前一天穿的那一套。他抬頭看我,像看一個要開口說話的陌生人。我什麼也沒說。我把簿子翻到那一頁,遞給他。
他讀了。他讀那一行,讀還開著的那一欄,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非常輕地碰了碰第三欄裡的那一豎,像人碰一方還沒乾的印。「這是誰畫的線?」他說。「我。」「很直。」我父親說。他把那一頁還給我。我告訴他,她睡著了,她很好,他點了好幾次頭,一直點,沒有起身。過了一會兒,他說:「告訴她,我那個故事講得不好。」他沒有說是哪一個。我沒有告訴她。她知道。
城裡有了議論。一個不肯看我眼睛的女傭,替我往盆裡倒水的時候告訴我,市集上都在傳,宰相的女兒已經撐過兩夜了,燈油的價錢漲了,因為坐著不睡的人太多。我姐姐睡到下午。我完全沒睡,日落時我已經在床腳,燈芯剪好,夜簿攤在膝上,我的那句話含在嘴裡;這時國王,他很晚才進來,還沒有躺下,說:「漁夫。」
那是他頭一次沒有被問就開口。我姐姐在枕上轉過頭,看了他一會兒,像看一隻落在窗台上的鳥。然後她說:「好啊,只要國王允許。」他說:「說吧。」我把我的那句話放回它原來的地方。
有一個漁夫,那個聲音說,是個老人,很窮,有妻子和三個孩子,每天撒網四次,不多撒。這是他的規矩。我想他定這規矩,是為了讓想要這件事有個地方停下來。一天正午,他把襯衣撩起來涉進水裡,撒了網,網沉下去,落在一件很重的東西上;他拉得兩條胳膊都要掉了,才把它拉上岸,是一頭死驢,網眼都扯破了。「這可是個古怪的口糧。」他說,說了人們該說的話,把網攤開晾著。
第二網是一只裝滿沙與泥的罐子。第三網是碎陶片和玻璃碴。他抬頭看天,說了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會說的話:他已經撒了三次,規矩是四次,一樣東西也沒給他,請老天考慮考慮。第四次,網沉下去,落在一件它拉不動的東西上;他得潛下去解開,等他把它拖上岸,網裡是一只銅罐,形狀像黃瓜,黃的,沉的,鉛封的口上壓著大衛之子所羅門的印。「這個,」漁夫說,「在銅器市集能賣十個第納爾。」他搖了搖,沒有響。他用刀劃開鉛封,把塞子擱在沙上,把罐子傾過來,看看自己買到了什麼。
煙冒出來。它直直往上,上得很高,然後沿著海岸攤開,然後聚攏,成了一個精靈,頭在雲裡,腳在沙灘上,手像乾草叉,腿像桅杆,嘴像山洞,牙像巨石,眼睛像兩盞燈;那精靈做的第一件事,是撲倒在沙上,臉埋進去,喊道:「除了真主,沒有神,所羅門是真主的先知!啊,先知,別殺我!我再也不違抗你了!」
漁夫發現自己居然還能說話,這讓他驚訝。他說:「所羅門已經死了一千八百年。我們活在世界的末尾了。你是誰?你怎麼會在一只罐子裡?」精靈坐起來看著他,臉上的恐懼褪下去,別的什麼東西進來。「好消息,漁夫,」他說,「你要死了。」「為什麼?」「因為你把我放了出來。」「我把你從罐子裡放出來,把你從海底撈上來,放在乾地上,所以我就得死?」「選吧,」精靈說,「選你怎麼死。這是我給你的恩典。」
「聽我的故事,」他說,漁夫喘著氣,說只要不長就聽。故事不短。他曾和偉大的薩克爾一同叛變所羅門,精靈說,所羅門派宰相阿薩夫把他鎖鏈押來,關進罐裡,封了印,丟進海中央。「我躺在海底。頭一個一百年裡,我在心裡說:誰放我出去,我讓他永遠富有。沒有人來。」
說到這裡,我姐姐停住了。她讓寂靜在房間裡立著,很久,久得足夠一百年過去。我看著國王。他仰躺著,眼睛睜著,嘴唇微微在動,像人在數什麼東西。「第二個一百年,」那聲音說,「我說:誰放我出去,我為他打開大地的寶藏。沒有人來。」她又停住。「第三個,我說:三個願望。沒有人來。」又一陣沉默。「四百年過去,我生氣了,我發誓:從此誰放我出去,我就殺他,讓他選怎麼死。而你是第一個。」
「我對你好,」漁夫說,「你拿惡來報我。俗話說得對:我們待他們好,他們回我們以壞,每個壞人的作為都是如此。」「不要再說了,」精靈說,「你要死。」漁夫說:「饒了我,真主就饒你;不要殺我,不然真主殺你。」精靈說沒有辦法。漁夫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個精靈,我是個真主賜了一點機靈的人;讓他拿他的怒氣來出主意,我拿我的腦子來出主意。他說:「臨死之前,奉刻在所羅門印上的那個至大之名:你能不能真實回答我一個問題?」那精靈,剛才還龐大得很,縮了一下。「問,快問。」「你是怎麼進到那只罐子裡的?它裝不下你的手,裝不下你的腳。我絕不相信你整個人都在裡面,除非我親眼看見。」
「你不信我整個人都在裡面?」「我不信,」漁夫說,「除非我看見你進去。」
光進了百葉窗,第一聲宣禮從河對岸響起來,我姐姐停住,嘴微微張著。「山魯佐德看見天亮了,」她說,「就停住了她被允許說的話。」我說了我被告知要說的話。她說了她被告知要答的話。國王躺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我拿起蘆管。
第三夜。山魯佐德。到。未了:漁夫與精靈,精靈變成煙要證明自己裝得進去,漁夫手裡握著塞子。
第四夜,我姐姐的嗓子啞了。我從壺裡倒了一杯水,捧給她,抬頭時,國王正看著我做這件事。他沒說什麼。我把未了的念給她聽,她喝了水,國王說:「說下去。」她就說下去了。
精靈,她說,抖了抖身子,成了煙,煙一點一點流進罐裡,像水流進排水口,直到最後一縷也進去;漁夫立刻抓起塞子,連著印壓了上去。他站在那裡,把罐子抱在懷裡。他喊:「現在選你怎麼死吧!我要把你丟進海裡,我還要在這裡蓋一間屋子,告訴每一個來的漁夫,這片水裡住著一個精靈,被放出來的時候,他給救他的人一個選擇死法的機會!」罐裡的精靈明白了自己被一個人鬥過,封印還封著,他說:「我開玩笑的!我只是開玩笑!」「你是個說謊的,」漁夫說,「是你們一族裡最卑劣的。」他往水邊走。「不!不!」罐子說。「要!要!」漁夫說。
罐子放軟了聲音。它說漁夫是個慷慨的人,而精靈終歸是個一時衝動的造物。它說:放我出去,我給你一份差事,能讓你脫離貧窮。它說漁夫生氣是對的,它準備好要抱歉。漁夫說,他和它的處境,就如同尤南王的宰相與大夫杜班。「他們是誰?」精靈說。「我在罐子裡,我有的是時間。」
在法爾斯城,漁夫說,在希臘人的地方,有個國王名叫尤南,他有痲瘋病。病是從手上開始的。他國內所有的醫生都被請來,他喝他們的藥水,吞他們的藥粉,抹他們的藥膏,還是沒有好轉。後來有個大夫來到城裡,是個老人,讀六種文字的書,他聽說國王的病,整夜坐著翻想,早晨穿上他最好的袍子,求見。「啊,國王,」他說,「我能治好你,我不要你喝一口藥,也不往你身上抹一點。」國王說,如果他做得到,他可以富到孫子的孫子,一輩子做國王席上的同伴。
那位大夫,名叫杜班,回家,在他的工作間裡待了那一夜和第二天,用一根打馬球用的那種球杖。他把杖頭挖空,把握柄也挖空,把藥填進空處,封好,再配一顆球。第三天早晨,他把它們帶進宮裡。「到場上去,」他說,「用這個打球。像我這樣握著。騎得用力些。等你手濕了,身子濕了,藥就進去了。然後洗澡,睡覺,早上你就好了。」
國王照著做了。他帶著他的大臣們,在球場上來來回回,擊著球,直到汗從他身上淌下來,他握著柄的手濕了,藥從木頭裡出來,進了他的掌心。杜班在場邊看著。時間到了,他說:「現在去洗澡。」國王去了澡堂,洗了很久,換上乾淨衣服,回床上睡去。他醒來,看他的手臂,上面什麼也沒有了。皮膚乾淨得像從來沒有人加工過的銀。他高興得哭了。
早晨他走到朝堂,杜班進來,吻地,念了一首詩;國王站起來摟住他,讓他坐在自己右手邊。他們一起吃飯。傍晚,國王給了他兩千塊金幣,一件榮袍,派一匹宮裡的馬送他回家。第二天,是五件榮袍和一千第納爾;此後每天都是,直到國王對他的大臣們說,這樣的人,一輩子只遇得到一個,他打算把他留在身邊,度過餘生。
那國王有個宰相,漁夫說,長相醜,不吉利,心胸窄,又酸,看著這一切,吃不下飯。他等朝會結束,眾大臣出去,才走上前吻了地,說:「啊,這個時代的國王,我從小就侍奉您。我有話要進言。若我隱瞞,我就不配做我父親的兒子。」「什麼話?」國王說。「聰明人說過,不看事情的終局的人,在這事上沒有運氣。我看見國王走錯了路。您把榮耀堆在您的敵人身上,一個整個目的就是要毀您的王位的人。我為您的性命擔心。」國王臉色白了,說:「你指的是誰?」「我指的是大夫杜班。」
「住口!」國王說,「那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是所有人裡最好的一個。他用我手裡握著的東西治好了我,而世上的醫生都已經治不了了。從東到西,你還能在哪裡找到像他的人?從今天起,我每個月給他一千塊金幣,就算我把半個王國給他,也是小事。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是妒忌,就像辛迪巴德王的宰相那樣妒忌——」
光在百葉窗裡了。宣禮聲從河對岸傳過來,又落回去。我姐姐說:「山魯佐德看見天亮了,就停住了她被允許說的話。」我說了我必須說的,她答了,我看出她累得已經沒力氣害怕。我畫了那一豎,我寫下未了的。我寫得比第一次慢,因為我怕寫錯:漁夫與精靈,海邊的罐子,漁夫手裡的塞子;尤南王與大夫,宰相的指控剛剛說出口;國王的回答剛剛起頭,裡面有一位名叫辛迪巴德的國王,我從來沒聽說過。我抬頭時,國王已經把夜簿從桌上拿起來,拿到窗邊。他背對我們站著,在晨光裡讀。他讀的時間比一口氣長得多。放下的時候,他把它放回原處,與桌沿對齊,走了出去。
第四夜。山魯佐德。到。未了:漁夫與精靈,罐子與塞子;尤南王與大夫杜班,宰相的指控,國王的回答才開頭,一位名叫辛迪巴德的國王尚未說到。
第五夜與第六夜:大夫杜班,與四色的魚
到了第五夜,我已經沒辦法把「未了」那一欄排成一行了。它變成了一棟房子,房間裡面還有房間。我姐姐在講一個漁夫,漁夫在對罐子裡的精靈講一位國王,那位國王正要對他的宰相講另一位國王;如果我只寫最裡面的那一間,其他的就丟了,如果我把它們全部排成一行,看起來就成了五個故事,而不是一個套著一個。所以那天傍晚,我開始把這一欄寫成一道樓梯:每一個說話的人佔一行,每一行比前一行往右縮進一點。整道樓梯寫下來之後,我可以從最底下讀起,那是正在說話的那個人,一路讀到最上面,那是我姐姐,這樣就知道我現在是在誰的嘴裡。
「說下去。」國王說。我姐姐說,尤南王是這樣回答他的宰相的:「你被妒忌的魔鬼附了身,你想要我把這位大夫處死,然後我就會後悔,就像辛迪巴德王後悔殺了他的隼那樣。」「那是怎麼回事,啊,國王?」宰相問;國王就講給他聽。
從前有一位波斯的國王,她說,酷愛打獵,養了一隻隼,不分日夜都停在他的拳頭上,頸子上掛著一只小小的金杯,讓牠喝水用。一天早晨,管鷹的人說今天是個適合放鷹的日子。他們騎馬到一處山谷,張起了網,一頭瞪羚走進網裡來。國王那時心情是要立個規矩的,他說:「誰讓那頭瞪羚從他頭上跳過去,我就殺誰。」圍獵的人漸漸把圈子收緊。瞪羚走到國王站著的地方,後腿一坐,兩條前腿交疊在胸前,像是要向他叩首;而他,出其不意,竟對牠低下了頭。牠從他的頭頂一躍而過,轉眼就消失在荒原裡了。
他的人開始彼此交換眼色。國王對宰相說:「他們在說什麼?」宰相說:「說您發過誓,誰讓牠從頭上過去,就殺誰。」「以我的頭起誓,」國王說,「我要把牠帶回來。」他策馬就追。他把牠追到一道山脈的山腳,牠逃進一個洞裡;他放出了隼,隼用爪子撲進去抓牠的眼睛,他趕上去,用鎚矛把牠打死。他割開牠的喉嚨,剝了皮,把牠掛在馬鞍上。
那是午睡的時辰,土地乾裂,沒有水,國王和馬都渴得快要瘋了。然後他看見一棵樹,枝子上滴著水,像融化的奶油。他戴著皮手套,國王們為了防毒都這樣戴著。他把隼脖子上的小金杯摘下來,在滴水的地方接滿了水,擺在隼面前;隼用腳一踢,把杯子踢翻了。他又接了一杯,以為牠只是太心急。牠又踢翻了。他接第三杯,遞給馬,隼拍一下翅膀,把杯子從他手裡打飛了。
「願真主毀了你,」國王說,「你這最倒楣的飛禽!你不讓我喝,你自己不喝,連馬也不讓喝。」他拔出劍,砍掉了隼的一隻翅膀。
我姐姐的聲音停了。黑暗中,我聽見國王吸進一口氣,沒有吐出來。
隼,那聲音說,抬起頭,用手勢告訴他:看看樹上有什麼。他抬頭看,枝子上有一窩毒蛇,他當成水的,是從牠們嘴裡流下來的毒液。他後悔了。他騎上馬,帶著死瞪羚,回到營地,把獵物丟給廚子,說:「拿去烤。」然後坐到椅子上,隼還在他拳頭上。隼喘了一口氣,死了。
「牠死了?」國王說。
他坐起來了。他一下子坐起來,把腿擺到床沿外面,雙腳踏在地上,而我清清楚楚地想著,從來沒有這樣清清楚楚地想過任何事:就是今晚了。我看門。我看燈。我沒有看我姐姐。
「牠死在他的拳頭上,」她用那個聲音說,「在營地,他回去吃東西的地方。」
「因為那隻翅膀。」
「因為那隻翅膀,啊,國王。」
國王坐著。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許夠說一次禱詞的時間。然後他把腳收上去,重新躺下,臉轉向牆壁;我姐姐一動不動,吸了一口氣,說:「於是尤南王對他的宰相說:我告訴你,如果我照你要的做了,我會像那個殺死鸚鵡的人那樣後悔。」
那是個商人,她說,妻子美得讓他一刻也不願讓她離開視線,生意終於逼得他必須出遠門,他就到鳥市去,花一百個金幣買了一隻鸚鵡,讓牠替他看著。那是隻聰明的鳥。牠聽到的每一件事都記得。他不在的時候,妻子請了個年輕人到家裡,白天吃飯,晚上留下。商人回家,先叫人把鸚鵡拿來問,鸚鵡就告訴他,他去找妻子,打了她。她並不笨。她猜到是那隻鳥;她叫來女傭,發現她們都發誓自己什麼也沒說,是鸚鵡說的;她就給她們下了命令。當晚,一個女傭在鳥籠底下推手磨磨粉,一個往籠頂上灑水,一個提著一面鋼鏡,在燈光裡整夜跑來跑去。
早上,商人問鸚鵡昨晚發生什麼事。「對不起,主人,」鸚鵡說,「我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整晚都是黑暗、打雷和閃電。」「可是現在是仲夏啊。」商人說。「真主知道,」鸚鵡說,「我看見的我就看見了。」商人,他信了妻子對天氣的說法,把鸚鵡從籠裡拽出來,摔在地上,牠死了。幾天之後,一個女傭把真相告訴他,他不信,直到他親眼看見那個年輕人從她房裡出來。然後他拔了劍。他殺了那個年輕人,他殺了他的妻子;他坐在屋裡,面對著空鳥籠,哀悼那隻鸚鵡,而哀悼已經沒有用了。
「我對他做了什麼?」故事裡的宰相說;接著他說,他心裡只有國王的好處,如果國王不聽他的話,就會像另一個宰相那樣毀滅,那個宰相對一位年輕的王子背信。「那是怎麼回事?」國王說;宰相就講了。
一個國王的兒子,她說,迷狩獵迷到了狂,他父親派一個宰相陪他騎馬出去。有一天,一頭大野獸出現,宰相說:「那就是你的獵物,王子!」王子就追上去,追丟了,也迷了路,在荒野裡發現一個女孩在哭。她說她是印度一位國王的女兒,從商隊的駱駝上掉下來的。他讓她坐在他後面,經過一處廢墟時她說要下去一下。她去了很久,他跟過去,發現她是個食人女妖,正對她的孩子說:「我給你們帶來一個肥肥的年輕人當晚飯。」他們說:「快帶來,媽媽。」王子開始發抖。她走出來。「你怕什麼?」「怕一個仇人。」「給他點錢就是了。」「他要的是我的命。」「那就求真主救你脫離他。」王子抬起眼睛禱告,女妖就從他身邊轉開,他回家,把宰相做的事告訴了父親;國王就把那宰相處死了。
於是尤南王的宰相說完了,我姐姐說:「而您,啊,國王,如果您繼續信任這個人,您會死得最慘。看他是怎麼用您手裡握著的東西治了您:您怎麼知道他不會用同樣握在手裡的東西殺您?」尤南王被恐懼攥住,說:「你說得對。他也許是個間諜。我該怎麼辦?」「立刻召他來,」宰相說,「他一到,就砍下他的頭,這樣您就在他除掉您之前除掉他了。」於是國王派人去叫。
杜班進來,高高興興,什麼也不知道,念了一首詩。國王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嗎?」「只有真主知道隱藏的事。」「我叫你來,是要殺你。」杜班站得很靜。「您為什麼要殺我?我做了什麼?」「人說你是間諜。我要在你殺我之前殺你。」他吩咐他的劊子手動手。「饒了我,」杜班說,「真主就饒你。不要殺我,不然真主殺你。」(這正是我對你說的話,漁夫對精靈說;你也沒聽進去。)「不殺你,我不得安全。」國王說。
杜班看出沒有用,就哭了,說他後悔把好處給了不配得好處的人。然後他請求一點時間,回家了結債務,告訴家人把他葬在哪裡,送走他的書。「但有一本書,」他說,「我想給你。你若砍了我的頭,打開這本書,從第三頁讀三行,我的頭會回答你問它的任何問題。」國王因為這件事太稀奇而發抖;他派人把他押回家去。
第二天,杜班當著所有大臣的面來到朝堂,帶著一本舊書和一個小粉盒。「拿著這本書,」他說,「我的頭落地之前,別打開。然後把它放在盤子裡的粉上,止住血;血止住了,再打開書。」國王做了手勢,劊子手動手,頭擱在粉上,血止住了。頭睜開了眼睛。「打開書。」它說。
國王舔了舔手指,翻第一頁,黏住了,第二頁,也黏,第三頁;他這樣翻了六頁,上面什麼字也沒有。「這裡沒有字。」他說。「再翻。」頭說。他又翻了三頁。那書是有毒的。毒通過他的手指和嘴唇進去,他喊道:「毒發作了!」大夫杜班的頭念了幾行詩,我只記得大概,因為很短:說那些靠劍統治的國王都已不在,他們做了什麼,什麼就會回到他們身上;說你對別人做的,別人也會對你做;說跟命運生氣沒有用。頭安靜下來,國王翻身倒下,死了。
「所以你看,」漁夫對精靈說,「如果尤南王饒了那位大夫,真主就會饒他;如果你饒了我,真主就會饒你。」
光已經在百葉窗裡。我姐姐說了她的話,我說了我的,她答了,她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我拿起蘆管。我順著樓梯寫下來:漁夫在海水邊,懷裡抱著罐子,精靈在裡面求饒。只剩一行。整道樓梯,一間房接一間房,都走到了這裡。
我看國王。他沒有轉過身來。我寫下那一行,等著他起身過來讀,他沒有。他背對著我。過了很久,他起來了,像一個在硬地方躺了很久的人起身那樣,披上袍子,走向門,沒有看桌子。夜簿在我手裡。我把它舉起來。他沒有看見。我現在覺得,他是看不見。
第五夜。山魯佐德。到。未了:漁夫與精靈,在海水邊,罐子在漁夫懷裡。
我父親後來告訴我,國王在門口對他說了什麼。國王走出來,發現他夾著壽衣,和每個早晨一樣,而這一次他停了下來。他站在我父親面前,看了看壽衣,看了看我父親的臉,說:「回家去。」我父親說:「主上,我寧願等。」國王沒有再說,去了朝堂。我父親等著。
第六夜,我又開始畫那道樓梯,只有一級。我姐姐背後有個枕頭,肘邊有水壺,她說,漁夫聽著精靈求饒,想了一會兒。精靈指著那個名字發誓,說他不會害他,還要對他好。漁夫,是個守著四網規矩的人,打開了罐子。煙升起來,聚攏,站在海灘上;精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腳把罐子踢進海裡。漁夫嚇得尿了褲子。「看來不妙。」他說;但他對精靈說,真主說過:履行你們的盟約;他說得和大夫說的一樣,精靈大笑,叫他跟上。
他們繞過城牆,穿過田野,越過一片石頭地,下到一片寬闊的荒原,荒原中央有個湖。精靈涉水進去。「撒網。」他說,漁夫撒了,拉上來時網裡有四條魚,一條白,一條紅,一條藍,一條黃。「把這些帶給蘇丹,」精靈說,「他會給你能讓你富起來的東西。我很抱歉我只能做到這樣。我在海底待了一千八百年,今天才看見一個鐘頭的世界。但是,這裡一天只許撒一次網。」他用腳一跺,地裂開,又合上,把他吞了。
漁夫把魚放在一盆水裡,頂在頭上,頂到王宮,蘇丹從沒見過那樣的魚,給了他四百第納爾;漁夫把錢塞在襯衣裡跑回家,跌跌撞撞,以為是在做夢。蘇丹把魚交給那個新來的廚娘,她是三天前希臘國王送來的,讓她試試手藝。她把魚洗淨,放進油鍋裡,煎好一面;她翻面;廚房的牆裂開了。
一個年輕女子從牆裡出來。她很美,戴著藍色的流蘇頭巾,耳環,手鐲,鑲著寶石的戒指,手裡一根長長的藤杖,往鍋裡捅了一下。「魚,」她說,「魚,你們守約嗎?」廚娘暈倒在地。「魚,你們守約嗎?」年輕女子又說;第三次說;魚從鍋裡抬起頭來,說:「守,守。」它們一起說了一首兩句的詩,意思是:你守信,我們就守信;你若反悔,我們也照樣還你。年輕女子一腳踢翻了鍋,從原路出去,牆合上了。廚娘醒來時,魚已經黑得像炭。「他的杖第一下就斷了。」她說,又暈了過去。
宰相發現她那個樣子,用腳搖她。她告訴了他。他派人叫漁夫,漁夫回到湖邊撒網,網上來四條魚,與第一批一模一樣,宰相站在廚娘身旁看著她煎;牆裂了,年輕女子拿著藤杖出來,說:「魚,魚,你們守約嗎?」魚說:「守,守」;她一腳踢翻了鍋——
光來了。我姐姐,不知講了多久,停了。我把未了的寫下來,順著樓梯,一級,然後底下又加了一級:漁夫的魚;廚娘的煎鍋;問魚守不守約的、從牆裡出來的年輕女子,以及魚的回答;宰相正要去告訴蘇丹的事。我的手有一點發抖。我抬頭時,國王就站在我旁邊。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從我手裡把夜簿拿走,像拿一只碗,讀,讀的時間夠我數到四十;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像我父親那樣,非常輕地碰了一下第三欄裡的那一豎,像碰一方還沒乾的印。
他把簿子還給我。他什麼也沒說。他走了出去。
第六夜。山魯佐德。到。未了:漁夫的魚;廚娘和她的煎鍋;穿牆而來、問魚守不守約的年輕女子,以及魚怎麼回答;宰相正在去見蘇丹的路上。
第七夜、第八夜與第九夜:中了魔法的王子,與門口的腳夫
第七天傍晚,床腳多了一只墊子,是以前沒有的。很樸素,暗綠色的絲,擱在地毯上,就是我連續六夜把膝蓋抱在下巴底下坐著的那個位置。沒有人說這是誰的,也沒有人說是誰放的。我看看我姐姐,她在看天花板;看看國王,他在看燈。我坐了下去。它比地毯好得多,這一點,我現在說出來,是因為當時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魚。」國王說。
宰相,我姐姐說,去見蘇丹,把他看見的告訴了他,蘇丹說他要親眼看。漁夫被叫來,要他再撈四條像先前那樣的魚,還要帶三個人來作見證。他照辦了。蘇丹讓人把四百個金幣數到他手裡,對宰相說:「就在我面前煎。」鍋架上火,魚下了鍋;牆裂開了,一個人從裡面出來,大得像一塊山崖,手裡一根綠樹枝,喊道:「魚啊魚啊,你們守不守你們的舊盟約?」「守,守。」魚說,又說了那兩句詩。那巨人用樹枝撥翻了鍋,走回牆裡去。魚已經黑得像炭。蘇丹說:「這件事不能就這麼放著。」派人叫漁夫來,問他魚是哪裡來的。
「一個湖,」漁夫說,「在那座山後面,走半個鐘頭。」蘇丹不能相信,離他自己的城門半個鐘頭路竟有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湖。他帶著軍隊上山,讓漁夫帶路,那湖就在那裡,在四座小山中間的一片荒漠裡,湖裡有四種顏色的魚。跟他來的人沒有一個見過。軍中最老的人也沒有見過。「憑真主,」蘇丹說,「在我弄清楚這個湖的真相之前,我不回家,也不坐我先人的寶座。」他命令軍隊繞著山紮營。他把宰相叫來,一個有經驗的人,對他說:「我的心告訴我,今晚一個人出去,找這件事的根。你坐在我帳篷的門口。凡有人問,你就說蘇丹身體不適,不見任何人。別的什麼也不要說。」宰相不能和他爭。
他換了衣服,把劍掛在肩上,翻過一座山,走了一整夜,白天最熱的時候歇著,下一夜又走。天亮時,他看見遠處有一個黑點。那是一座黑石砌的宮殿,包著鐵皮;大門一扇敞著,一扇關著。他輕輕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他用力叩。沒有人來。「是空的。」他說,走了進去。他在大廳喊,說他是個外鄉人,想要點東西吃。沒有人回答。他穿過門廳,走到屋子中間。裡面擺著絲綢和黃金,門上的帷幔都放下來了;中央是個天井,四面各有一座敞開的廳,一座噴泉,四角各有一隻紅金的獅子,吐出像珍珠一樣清澈的水;整個天井上面罩著一張金絲網,網下有鳥,飛不出去。一座房子該有的東西,樣樣都有,只缺人。
他在兩道門之間坐下,想著,就聽見附近的一間房裡有人嘆氣,長長一聲嘆,有個聲音在念詩,說一個曾經富有的人怎樣被打落到低處,說我們誰也逃不開自己的命運。他找到那道門,門上掛著簾子,他把簾子撩開。一個年輕人坐在一張榻上,離地一肘高:好看,額頭是白的,臉頰是玫瑰色,上面一顆痣像一粒龍涎香;穿一件鑲金的絲袍,戴一頂鑲寶石的冠;那張臉,是一個多年來都在悲傷的人的臉。他沒有起身。「我的主上,」他說,「您的身分要求我起身,我請您原諒我起不來。」
「原諒你了,」蘇丹說,「把我當作一個帶著問題來的客人。告訴我那個湖和魚的祕密,這座宮殿的祕密,你為什麼一個人在裡面,你為什麼哭。」年輕人哭到胸前都濕了。然後他伸出手,撩起袍子的下擺。從肚臍到頭髮,他是個人;從肚臍往下到腳,他是石頭。
「請借我您的耳朵,」王子說;於是那成了他自己的故事。他曾是那城的國王,那聲音說,是黑島之主馬赫穆德的兒子,他娶了父親兄弟的女兒,她愛他愛得那樣深,只要他不在身邊,就不吃不喝,直到再見到他的臉。他們在一起五年了,有一天下午她去洗澡,他在自己的房裡躺下等吃晚飯,兩個女孩替他搧著風,一個在頭邊,一個在腳邊,而他睡不著。他閉上了眼睛。他的心還開著。頭邊的女孩對腳邊的女孩說,用僕人們在以為主人睡著時的那種低聲:「我們的主人好可憐,真可惜,這樣被耗掉,又被背叛——」
國王站了起來。
我剛才一直在看蘇丹,看湖,看那些獅子,我沒有看見他是怎麼站起來的。我只聽見床陷了一下,等我看過去,他已經站在房間中央,兩手在身側攤開,像放下了什麼東西,卻想不起來放下的是什麼。他沒有看我姐姐。他沒有看我。他走出門去,在身後把門拉上;不是摔上;是拉上,讓門閂輕輕扣住,燈焰歪了一下,又站直了。
我姐姐停在那個字的中間。我們坐在一種裡面有東西的寂靜裡。過了一陣我看見她在看我,嘴唇動了一下。「我要停嗎?」她說,沒有出聲。我明白她也不知道。一個被告知可以說下去的說書人,沒有停下的權利;但一個聽眾已經走出房間的說書人,是在說給自己聽。我看著門。門底下有一線燈光,燈光裡有一個影子,沒有動。他站在另一邊。
我對著門說:「說下去。」
我後來問過自己,如果門打開了,我會怎麼做。我當時不知道。我姐姐吸了一口長氣,從國王停下的那句接下去。
「——被我們的女主人背叛,那個婊子,」那聲音說,很低,像是對隔壁房間的人說;她接著說下去,門底下的影子沒有離開。另一個女孩說:「真主詛咒所有不忠的女人。何況是我們主人這樣的男人。她每晚都在外面。你不知道她在他的杯子裡下藥,讓他睡著,不知道她去哪裡嗎?她穿上最好的衣服出去,直到天亮,回來時在他鼻子下面燒一顆香丸,他就醒了。」
他靜靜地躺著。他說,他眼前的光變黑了,他覺得夜晚永遠不會來。她洗完澡回來,他們坐下吃晚飯,像往常一樣,喝他們的酒,像往常一樣,她拿來他睡前的那杯。他把杯子舉到嘴邊,把酒倒進襯衣裡,躺下,讓她聽見他睡著了。她站在他上面。「睡吧,」她說,「睡吧,永遠別醒。憑真主,我討厭你,我討厭你整個人,我等不及真主取走你的性命的那一天。」然後她穿衣,擦了香,把他的劍背在肩上,出去了;他起身跟上,她穿過街道走到城門,在那裡說了幾個他聽不懂的字,掛鎖就從門上掉下來,門為她開了。她走到城牆外的垃圾堆裡,他在她後面,沒被看見,一直到一圈蘆葦籬笆圍著的泥磚小屋。她進去了。他爬上屋頂,從煙孔往下看。
小屋裡,在一堆甘蔗渣和破布上,躺著一個人,是馬廄裡的一個人,從前壯實,如今是個痲瘋病人,癱了,嘴唇上有潰瘍,聲音沙啞。她在他面前吻地。「什麼事耽擱了你?」他說。「別人來過,喝酒,各有各的姑娘,我因為你不在,連酒都喝不下。」「我的心,」她說,「我的光,你不知道我嫁給了一個我看不下去的人嗎?若不是為你擔心,我不會讓一個太陽在他的城上升起;我要把它堆成一堆,給烏鴉和貓頭鷹。」「騙子,」他說,「你玩弄我們。」她哭了,貶低自己,哀求,一直到他終於肯被她安撫。然後她問有什麼吃的。他叫她揭開盆子的蓋,那裡有他們晚飯吃剩的老鼠骨頭,還叫她把一罐啤酒的渣喝了。她吃了骨頭。她喝了啤酒。她躺下,躺在他旁邊的破布下面。
國王的影子沒有動。我覺得我聽見他在呼吸,也許我聽見的是自己的。
她丈夫,那聲音說,從屋頂爬下來,從角落裡拿起她的劍,拔了出來,要殺他們兩個。他朝那人的喉嚨砍了一下。他以為夠了。那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嘶聲;但他只砍破了脖子的皮肉。那聲音驚醒了她,他把劍插回鞘,在黑暗中走回家,躺下,睡了;早上她叫醒他,頭髮剪掉了,穿著喪服。「不要怪我,」她說,「我聽說我母親死了,我父親在聖戰裡被殺了,我一個兄弟被蛇咬了,另一個從懸崖摔下去了。我除了哭,什麼也做不了。」王子說:「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我聽見天亮在走近。天還沒有亮,但空氣有一個時辰將被呼喚的那種感覺。我姐姐說了她關於天亮的話,她的聲音沒有被它們卡住;我說了我被告知要說的話,聲音比我想要的還清楚,她答了。我拿起蘆管。我把樓梯寫下來,兩級:山魯佐德,在她下面是那半石的王子,對蘇丹說話,說到他妻子為母親哭泣的地方。門開了。國王走了進來。他穿過房間,像一個不想驚動睡著的人的人那樣穿過房間;他從我手裡拿走夜簿,站著讀,沒有碰那一豎。他把它放回我膝上。他的臉是灰的。他出去了。
第七夜。山魯佐德。到。未了:蘇丹在黑色的宮殿裡,與腰以下是石頭的王子;王子的故事說到他的妻子穿著喪服,開始哭泣。
第八夜,我進去的時候國王已經在床上。他沒有轉頭。他側躺著,臉對著牆,膝蓋縮起,像年輕人那樣躺著,我姐姐沒有問他可不可以說;她等我念出未了的是什麼,念完,她就開始,他沒有任何表示。
妻子,那聲音說,哭了一年,哭到那一圈的盡頭。到了盡頭她說:「我想在你的宮殿裡建一座有圓頂的墓,用來哀悼。我要叫它哀悼之屋。」「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王子說。她造了。她把那受傷的人抬進去,放在一座不是墓的墓裡,因為他不會死,不會說話,什麼也不會做,只會喝酒。她每天早晚都去,在他身上哭,餵他喝湯。這樣過了第二年,王子忍受了。有一天,他無預警地走進去,看見她打自己的臉,說:「你為什麼離開我的視線,我心中的喜悅?對我說話,我的生命!」她又念了幾行詩,說如果她的愛人死了,她要葬在他旁邊。他告訴她,哀悼得夠了。她說:「不要攔我做任何事,否則我自盡。」於是他由她去了;第三年也這樣過了。
第三年,他失去了耐心。一天下午,因為這天有件事不順,他走進哀悼之屋,聽見她說:「為什麼你從不跟我說話,我的主人?你為什麼不回答我?」他發火了,喊道:「不得了!這要到什麼時候?」她立刻站起來。「你這條狗!這全是你幹的。你砍傷我心愛的人,你耗掉了他的青春,三年來他躺在那裡,比死還不如!」他一怒之下說:「對,是我幹的。你是一個馬夫睡過的最下賤的婊子。」說著就抓起他的劍。
她笑他。「滾開,狗!」她說,「事已至此。真主把那個對我做了這件事的人交到我手裡。這是一把不會熄的火。」她站起來,說了幾個字,他感覺自己的雙腿沒了,冷氣往上爬,他就成了蘇丹看到的樣子:一半石頭,一半人,不死也不活。但那只是他一個人。她把整座城都施了魔,連同它的街道與花園,四座島變成了圍著一個湖的四座山,城裡的人,屬於四種信仰的,她把他們變成了魚,白的、紅的、藍的、黃的,一個信仰一種顏色。「每天,」王子對蘇丹說,「她來,把我的衣服剝光,用皮鞭抽我一百下,我叫喊,我的腿動不了,不能擋她。然後她在我背上蓋一件粗毛布衣,上面再蓋絲衣,去找墓裡那個人,帶著酒和肉湯。明天日出她會來。」
「憑真主,」蘇丹說,「我要為你做一件世人不願讓它消失的好事。」他陪王子坐了一個傍晚,說話,躺下睡了;假曙光出現之前他起身,脫下外衣,拔出劍,走向哀悼之屋。他循著燈光與香的氣味,找到躺在墓裡的那個人,一劍殺了他,把他背在背上,丟進宮中的一口井裡。然後他回來,穿上那人的衣服,躺在他的位置上,劍擱在身側。
過了大約一個鐘頭,她來了。她先去找她丈夫,剝了他的衣服,拿一條鞭子抽他,他喊著:「夠了,夠了,可憐可憐我!」「你可憐過我的愛人嗎?」她說。她又把粗毛布衣蓋上去,絲衣罩在上面,端著一碗肉湯下到墓裡。「我的主,」她說,「跟我說話,我的主。」蘇丹把聲音弄得又小又含糊,是一個三年沒開口的人的聲音,念了真主的名,說除了真主沒有力量。她高興地喊起來,昏倒在地;醒來時她說:「你能說話了嗎?」「我為什麼要跟你說話?」蘇丹說,「你整天折磨你丈夫,他向天呼求,叫得我從日落到天亮都睡不著;他咒我們兩個,要不是這樣,我早就好了。」「那我就解了他的咒,」她說。「解了他,」蘇丹說,「讓我們安靜安靜。」
她走出墓,進了宮殿,盛了一盆水,在上面念了話,水像鍋裡一樣沸起來,她把它灑在她丈夫身上。「憑我說的話的力量,」她說,「如果你是因我的咒語才成這樣,就從那個形狀出來,變回原來的你。」他顫抖,搖晃,站起來了,完好;他喊說除了真主沒有神。她叫他走,永遠別回來,否則她殺他。她回到墓裡。「你做了什麼?」蘇丹用他那細小的聲音說,「你除掉了枝子,沒有除掉根。」「根是什麼,我的親親?」「這城裡和四座島上的人,每晚到半夜,都從湖裡抬起頭,向天空禱告,詛咒你和我。這就是我好不了的緣故。去,把他們放了,然後來扶我的手,幫我起身。我已經開始覺得力氣回來了。」
她歡喜極了。她跑到湖邊,用手掌捧起一點湖水,在上面說了些話——
宣禮聲從黑暗裡升起。我姐姐停住了。我把樓梯寫下:兩級,山魯佐德,與王子;在階梯旁的空白處,寫蘇丹穿著死人的衣服在墓裡,女巫手捧著一捧湖水,與她還沒說的那些話。我的手比前一夜穩。我抬頭時,國王仍像先前那樣躺著,臉對著牆。他沒有起來讀。「念給我聽。」他說。
那是他第一次向我要什麼。我大聲念了,把整道樓梯,從底下往上,用我念價目單的聲音,念完,他說:「蘇丹呢?」「在墓裡,」我說,「穿著死人的衣服。」「帶著劍。」「劍在身側。」他把頭在枕頭上點了一下。然後他起身,披上袍子,走出去;他在門口停了,沒有回頭,對著面前的空氣說:「你寫得對。」
第八夜。山魯佐德。到。未了:蘇丹在墓裡,穿著死人的衣服,劍在身側;女巫在湖邊,手裡捧著水,那些話還沒有說出口。
第九夜,沒有什麼是我沒念過的,我念了,國王說:「說下去。」我姐姐就說下去了。
女巫說了那些話,那聲音說,魚立刻抬起頭,站起來成了人;湖是一座城,有它的市集與店鋪,每個人做著自己的行業,四座山是島。她回到墓裡,說:「我的愛,把你的手給我,我扶你起來。」「近一點。」蘇丹用那細弱的聲音說。她靠近,要擁抱他。他拿起劍,刺進她的胸膛,劍尖從背後透出來,又砍了一劍,把她砍成兩半,丟在她倒下的地方。他走出去,去找王子,他已經恢復了,正等著他;王子吻了他的手。
「你要留在這座城,」蘇丹說,「還是跟我去我的城?」「您知道到您的城有多遠嗎?」「兩天半。」「如果您醒著,」王子說,「請醒來。那是一個能走路的人走一年的路,您會兩天半就到這裡,只是因為這個地方被施了魔。我永遠不離開您,連眨眼的工夫也不離開。」「感謝真主,」蘇丹說,「把你賜給我。從這一刻起你是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因為我從沒有得到過另一個。」他們擁抱。王子對他的大臣們說他要去朝覲,十天裡他準備好了,他們帶著護衛與禮物上路去蘇丹的城,走了一年。宰相和軍隊出來迎接,因為他們已經放棄了希望。蘇丹坐上寶座,賞賜眾人。然後他說:「把送魚來的那個漁夫帶來。」
那人走進來,穿著粗外衣,網上還有湖的氣味。蘇丹賜給他一件榮袍,問他有沒有孩子;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蘇丹自己娶了一個女兒,另一個給了王子,又讓兒子做了司庫總管;他派宰相去代替王子統治黑島,帶著五十人的護衛。於是漁夫成了他那個時代最富的人,他的女兒們成了國王的妻子。「他一輩子,」我姐姐說,「一天撒網都不超過四次,這是規矩。」(她說了兩遍。)「而這,啊,國王,並不比巴格達的腳夫與三位女士的故事更奇異。」
「腳夫。」國王說。
巴格達有一個腳夫,她說,是個單身漢,打算一直單身下去。有一天,他靠著他的筐子在街上,一個女人走過來,裹著鑲金邊的細棉布披巾,穿著繡金的鞋,掀開面紗,用兩隻黑眼睛看他,說:「拿起你的筐子,跟我來。」他動作快得差點把腳丟在後面。她領他到一個基督徒的門口,買了一罐濾過的酒;到一個果販的攤上,買蘋果、榲桲、桃子、黃瓜、檸檬和橙子,還有桃金娘果、茉莉、紫羅蘭、銀蓮花,每種開著的花;到屠夫那裡,買十磅羊肉;到雜貨店,買乾果、杏仁、開心果;到糖果店,買一盤甜點;到香料店,買十種香水、糖、薰香、龍涎香和蜜蠟蠟燭;每到一處,她都說:「拿起,跟上。」他就拿起、跟上。「您該先告訴我,」腳夫說,「我就能帶一頭駱駝來。」她在他後頸輕輕打了一下。「走快點,別說話。你會有工錢的。」
她終於在一座有院子的房子前停下,那房子有一對嵌紅金的烏木門。她用指節叩門。開門的是另一個女人,高,皮膚白,額頭像白花,眼睛像瞪羚;腳夫的筐子差點從頭上掉下來。她後面,在一張帳頂用珍珠挽起來的床榻上,有第三位女士,她走下來,說:「你們站在那兒做什麼?把這可憐人頭上的東西卸下來。」她們把他卸了貨;東西都放到各自的地方;然後給他兩枚金幣,說:「去吧,腳夫。」
他沒有走。他站著看這幾位女士,看酒,看水果,看絲綢,看她們三個,看屋裡沒有一個男人。「怎麼了?」最年長的說,「是不是太少?」「不是的,我的女士,」腳夫說,「我從不收超過兩個迪拉姆。可是我看著你們三位獨自在這裡,屋裡沒有男人,我心裡不安。一座宣禮塔,若不立在四根柱子上,就會倒。你們是三個。你們缺第四個。」她們笑了。「而誰來向我們保證,」最年輕的說,「這第四個守得住祕密?我們在一本書裡讀到——」
光進了百葉窗。宣禮聲越過河,我姐姐說她看見天亮了,就停住了她被允許說的話。國王仰躺著,眼睛閉著,手放在胸口。我把樓梯寫下來,一級,底下又一級:腳夫在巴格達三位女士的廳裡,在一個他還沒有被要求保守的祕密的門口。我拿著夜簿起身時,他醒著。他伸出手。我把簿子放在他手裡。他讀了,又讀了一遍,然後他把書頁翻回去,看前一夜,再前一夜,一直往回翻,翻到第一夜。他全部讀了,像我姐姐讀那些名字那樣。我不知道他花了多久。我只知道太陽升起來了,他還在讀,沒有人敢到門口問國王在哪裡。
第九夜。山魯佐德。到。未了:腳夫在巴格達三位女士的廳裡,在一個他還沒有被要求保守的祕密的門口;最年長的女士,守門的女士,與管家,都還沒有答應。
第十夜與第十一夜:巴格達的腳夫與三位女士
第十天上午過了一半的時候,國王已經把整本夜簿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正要開始第三遍,門上有人敲了一下。那是很輕的一下,是一個準備了十天才敢敲的人敲的。國王沒有抬頭。「進來。」他說。
我父親夾著壽衣走進來,在門口停住,像一個走錯了人家的人。他的目光先落在床上,我姐姐睡著,一隻手墊在臉頰下;然後落在我身上,我坐在我的綠墊子上;然後落在國王身上,他坐在桌邊,夜簿攤在面前,手裡拿著一支蘆管,我從沒看見過他什麼時候拿起來的。「坐。」國王說。我父親四下找椅子。沒有椅子。他坐在地上。
「有多少個?」國王說。他沒有說是什麼。我父親說,他不知道,主上。「你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數過。」我父親看著自己的手。「如果數了,主上,它就成了一個數字。」國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數它們。」「現在嗎,主上?」「不是現在。」我父親等著看還有沒有別的,沒有,國王又回去讀了。我父親起身的時候,我看見他望了壽衣一眼,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資格帶著它。「放在你拿得到的地方。」國王說,沒有抬眼;我父親,把這句話完全聽懂了,還以為那是一個恩典,就出去了。我把它當成一紙租約。我一向有點怕租約。
那天夜裡,燈低下來的時候,國王說:「腳夫。」我姐姐背後靠著枕頭,地毯上手伸得到的地方擱著一杯水,開始告訴我們,腳夫被帶進三位女士的家之後,那裡發生了什麼。
我不會全講。那是這樣的一個晚上:一個整天扛重物的男人,被三個女人灌了酒,這三個女人合起來比他聰明得多;她們跟他玩了一個遊戲,關於某樣東西的名字,他每說錯一個,脖子上就挨一下;遊戲玩了很久。我姐姐把它講得乾淨、快,並且講得好笑,我就讓它停在那裡。到最後,腳夫知道了巴格達有好幾個名字指同一樣東西,而他用的全是錯的,他揉著脖子說,他的脖子和肩膀是走在真主的路上了。
天黑時,她們告訴他,他可以留下,只有一個條件:對任何與他無關的事,不許發問。他同意了。她們叫他去看門上寫了什麼。他去了,看見那裡有金字寫著:多嘴於與己無關之事者,必聽見不悅己之言。我聽著,心想,這些故事裡每座房子,門上都有一句話。我們這裡,扉頁上有一句。
有人敲門;守門的女士去了;回來說,門外有三個外鄉人,是苦行僧,頭、鬍子、眉毛都剃光了,三個都瞎了左眼。她說,這是很奇怪的巧合。他們今晚剛到巴格達,找不到住處,想要一把馬廄的鑰匙。「而且他們每一個,」她說,「都有自己的滑稽。放他們進來,我們就有東西可笑了。」於是女士們讓他們進來,要他們許下跟腳夫一樣的承諾;三個苦行僧坐下,四下看看,異口同聲說,這地方好。他們把腳夫當成同行,還說了出來,他怒氣沖沖地站起來,眼睛冒火,叫他們閉上嘴,去讀門上的字。那是那天晚上唯一一次有人怕他。
後來她們叫人拿樂器,三個苦行僧拿了鈴鼓、琵琶和豎琴,女士們唱歌,聲音很大;然後有了第二次敲門。這一次,我姐姐說,是哈里發,哈倫・拉希德,信士的領袖。他有些夜晚會穿著商人的外套,帶著宰相賈法爾和劊子手馬斯魯爾,走進自己的城,去聽人怎麼說他;那晚,他經過這座房子,聽見豎琴和歌聲,說他想進去。「他們喝醉了,主上。」賈法爾說。「沒有辦法,我要進去,」哈里發說,「給我找個藉口。」
我看見國王在枕上轉過了頭,帶著一種奇特的專注在聽這一段。我後來想過,一個自己也曾在夜裡走出過自己宮殿、身上只帶著拿得動的東西的人,聽到故事裡一位國王溜出自己的城門去聽人怎麼談論他,聽起來是不是會不一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什麼也沒說,當哈里發的名字被唸出來時,他用一隻手摀住了嘴。
賈法爾敲了門,告訴守門的女士,他們是太巴列的商人,在城裡一個人家吃飯,迷了路,回不了客棧。女士們把他們打量一番,是商人,有分量的人,讓他們進來,條件相同。哈里發被遞上酒,他說他發過願要朝覲,守門的女士就在他面前鋪上一塊織金的布,放上一只瓷碗,碗裡是柳花水,一塊雪,一匙冰糖;哈里發被一千個僕人伺候過,卻從來沒有被一個不知道他是誰的人遞過一碗水,他心裡說,他要報答她。
然後女士們站了起來。最年長的,管家的那位,捲起了袖子,管食物的那位打開了一個壁櫥,叫腳夫幫忙,壁櫥裡牽出兩條黑母狗,拴著鏈子。年長的拿起鞭子。她叫腳夫把其中一條拉過來,打牠的頭,那狗哭,搖著頭看她,她打到手臂沒有力氣。然後她丟下鞭子,把狗抱到胸前,用手擦牠的眼淚,吻牠的頭。她對另一條也這樣。哈里發的心,我姐姐說,被觸動了,胸口發緊,他向賈法爾眨眼要他問,賈法爾對他打了個手勢:別作聲。
這時守門的女士坐了下來,管食物的那位從壁櫥裡取出一只綠緞袋子裝的琵琶,彈起來,唱了三首歌。我不複述了。那是一個被迫與愛人分開的人的歌;第一首唱完,守門的女士大叫一聲,撕了衣服,倒在地上昏過去;她們給她換了一件新的,她的背露出來的時候,哈里發看見上面有棕櫚杖和鞭子留下的疤。她在第二首歌時又昏了,在第三首時又昏了。一個晚上要吸收的東西太多,三個苦行僧說,他們真希望沒有進這座房子,寧可睡在城外的垃圾堆上。
光進了百葉窗。我姐姐說了她關於天亮的話;我說了我的;她答了;然後國王,他已經很久沒動,開口了。他說:「他問了嗎?」我姐姐說:「還沒有,啊,國王。」國王沒再說什麼。我寫下樓梯,一級,然後底下又一級:三位女士的家,裡面有七個陌生人;兩條黑母狗;那些疤;每個人嘴裡都有的那個被禁的問題,還沒有問出口。我把簿子轉過去。他照舊站著讀,沒有碰那一豎。
第十夜。山魯佐德。到。未了:三位女士的家,七個承諾不發問的陌生人;兩條母狗,那些疤,每個人嘴裡都有的那個問題。
那天傍晚我姐姐在屏風後面吐了。她說是悶熱的空氣加上那些故事。她回來時臉是濕的,靠著枕頭坐下,我什麼也沒說,國王什麼也沒說,我只知道,我開始為她擔心,擔心的方式跟國王毫無關係。
「他問了嗎?」國王說。
他們忍不住,那聲音說,七個人裡沒有一個忍得住。哈里發對賈法爾說:「你沒有看見她背上的疤嗎?我坐不安,也靜不下來,非要知道不可。」賈法爾說,他們答應過的,不說比較好,再一兩個鐘頭就天亮了,明天他可以把這些女士帶到哈里發的朝堂上,一點代價也不用就聽到全部。哈里發抬起頭,說他沒有耐性。他們七個人低聲爭論,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同意,由腳夫去問。腳夫站在那家的女主人面前,說:「女士,這些人想知道那兩條母狗的故事,您為什麼打牠們,然後又哭著吻牠們,還有您的姐妹為什麼被棕櫚杖像打男人一樣打過。他們讓我來問。願您平安。」
「真是這樣嗎?」那家的女主人說,「他說的是你們的意思嗎?」他們都說是,只有賈法爾什麼也沒說。「你們對我們做了一件很大的錯事,」她說,「你們進來時我們跟你們立下了約。我們給了你們屋子和食物,你們還不夠,還要問。」她用手在地上拍了三下。牆上開了一道門,七個大漢走出來,手裡握著出鞘的劍。「把他們兩兩綁在一起。」她說。他們被綁了。「要砍頭嗎?」劍手們問。「先留著,」她說,「我想知道他們是誰。」
「女士,為了真主,不要為別人的罪殺我,」腳夫說,「是這些人幹的。要不是這幾個斜著一隻眼的苦行僧,這晚本來很美,他們一進城,城就變成荒漠。」他又念了一句詩,說強者的寬恕,對弱者是容易給的;女士,雖然生氣,還是笑了。她對他們說,他們只剩一個鐘頭的命,若不是有身分的人,她早就催他們上路了。「賈法爾,你完了,」哈里發低聲說,「告訴她我們是誰,否則我們會被誤殺。」「是您自找的。」賈法爾說,他本來就反對整件事。「開玩笑有開玩笑的時候,」哈里發說,「辦正事有辦正事的時候。」
女士問三個苦行僧:「你們是兄弟嗎?」「不,我們只是苦行僧,外鄉人。」「你們之中有人天生就瞎一隻眼嗎?」「不是,女士,」每一個都說,「我是在一件奇怪的事裡失去的,那件事,若用針刻在眼角,對任何受得了教訓的人都是一個教訓。」每一個都說,自己是國王的兒子,在自己的一座城裡統治。「那麼,」女士說,「你們每個人,把你的故事從頭到尾說給我聽,也說你為什麼來到我們家。如果它使我們高興,你就可以揉揉頭,平安離開。」「我的故事很快就說完,女士,」腳夫說,「這位女士雇了我;她帶我去了酒商、屠夫、果販、雜貨舖、糖果舖、香料舖;然後帶我來這裡;之後發生的您都知道。」女士笑了,說:「揉揉頭,走吧。」「憑真主,」腳夫說,「聽不到這幾位的話,我是不會動的。」
於是第一個苦行僧站了起來,被綁著,說了他的故事。他說他是國王的兒子,他的父親有個兄弟,也是國王;他和堂兄,叔叔的兒子,是同一天出生的。長大之後,他每年有幾個月會在叔叔的宮廷裡度過,他和堂兄像是一個人。有一天夜裡,兩人喝了酒,他堂兄說:「我有一件大事要你幫忙。發誓你不會拒絕。」他發了誓。堂兄走出去,領了一個女人回來,蒙著面,穿得很華貴,對他說:「帶這位女士,先我一步去某某墓地,在某某墳裡等我。」他發過誓,就照辦了。然後堂兄來了,帶著一碗水、一袋灰泥、一把鋤,撬開了墳塚中央的墓,往下挖,挖到一塊鐵板,像一扇小門;鐵板下面是一道旋轉的樓梯。「作你最後的選擇吧。」堂兄對那女士說。她走下樓梯,不見了。「朋友,」堂兄說,「我下去之後,把鐵板蓋回去,把土堆回去,把袋子裡的石灰和碗裡的水和了,把石頭抹平,讓看到的人說不出:這是老墓上的新洞。我為這個工作了一年,世上除了真主,沒有人知道。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他走下樓梯,沒有再回來。
「這就是我做的事,」第一個苦行僧說,「我喝醉了,我把鐵板蓋回去,堆上土,把石頭抹平,直到墳又成了原來的樣子。早上我幾乎不敢相信那不是夢。我去墓地找那座墳,找不到。我找了七天。我回到我父親的城,就在城門外,一群人撲上來把我綁了,我看見他們是我父親的子民,其中有幾個是我自己的奴隸。其中一個,原先是我家的僕人,告訴我,命運對我父親翻了臉:他的軍隊背叛了他,宰相殺了他,現在坐在他的寶座上,派了人守著要捉我。」
天亮了,在百葉窗裡,宣禮聲響起。我姐姐說了她的話,我寫下:樓梯,現在是三級,山魯佐德,第一個苦行僧,以及他底下那個走下樓梯的堂兄;旁邊還開著的,是坐在寶座上的宰相,和他將要怎麼做。我把簿子遞出去。國王站著讀了,對著窗子說:「他自己抹的灰泥。」「是,主上。」「也沒有回去。」「他回去了。一個星期後。他找不到。」國王點頭,像一個人對一次量度的確認點頭。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一豎。我沒有呼吸。
第十一夜。山魯佐德。到。未了:第一個苦行僧,抹平了一座他找不回來的墳;坐在他父親寶座上的宰相;三位女士的家,裡面有七個陌生人,兩兩被綁在一起。
第十二、十三與十四夜:第一個苦行僧的結局,與第二個苦行僧
第十二天早晨,我看出了那支蘆管是做什麼用的。我走到桌邊去把夜簿放正,翻開第一頁,就在書記們留作裝訂的一指寬的空白邊上,是國王的字,方方的,有點拘謹:一排小小的短畫,十一道,五道一組,每一組再用第六道劃過,就像衛兵記日子那樣。他一直在數夜晚。我推算,他從第一個早晨就開始了,每天天亮讀完我寫的,就劃一道,而我沒看見,因為我永遠在看書頁,從沒看過邊緣。第十一道底下留著一個空位給第十二道。我把簿子闔上,照原樣放回,與桌沿對齊,對誰都沒有說。
那天傍晚,他說:「第一個。」我姐姐臉色蒼白,剛才又在屏風後面吐過,漱了兩次口,她說,第一個苦行僧在女主人和哈里發及七個劍手面前,繼續說了下去,我把她停下的地方念給她聽。
那年輕人,她說,被拖到那個殺了他父親、佔了他寶座的宰相面前,他們之間早有一段舊怨。他小時候愛玩彈弓。有一天,一隻鳥停在宰相家的屋頂,他向牠射去,沒射中,卻打中了宰相的眼睛;宰相當時什麼也不能說,這些年也什麼都沒說。「我的罪名是什麼?」年輕人問。宰相指著他眼睛原來的位置。「那是意外。」「那我就故意。」宰相說,用拇指按進了年輕人的左眼。他把他關進一口箱子,送到荒野,交給一個從前是他父親手下的劍手,那人哭了,放了他。他逃到叔叔的城,把一切告訴叔叔;叔叔找自己的兒子已經找了好幾個星期,說:「帶我去看那座墓。」
他們找到了。他們走下五十級台階,穿過煙,到一間大廳,地上散著穀物、麵粉和一切必需品,有華蓋和榻;榻上,互相擁抱著,黑得像燒焦的木頭,躺著那堂兄和那個女人。叔叔朝兒子臉上吐了口水,用鞋子打了那具屍體。「這是今世的判決,」他說,「還有更重的在後頭。」姪子對他的狠毒喊出聲來,他就告訴姪子那女人是誰。她是那孩子的姐姐。他們從嬰兒房起就彼此相愛。他們的父親把他們分開,把她關起來,威脅,打;那孩子花了一年,在地底挖了一間屋子,好讓誰也找不到他們;然後真主用火打擊了他們。
國王躺著,一動不動。一個父親在兩個不想分開的人之間築起牆,他心裡怎麼想,他沒有說。我姐姐說下去。殺了第一個苦行僧的父親的那位宰相,帶著全部軍隊進攻叔叔的城,攻下了;叔叔被殺;而年輕人,如今沒有父親,沒有叔叔,沒有堂兄,也沒有一隻眼睛,剃了鬍子和眉毛,穿上苦行僧的破衣,一路走到巴格達,向信士的領袖求公道。他那晚才到,在一個街角遇見另外兩個,每個都處在同樣的境地,每個都是外鄉人;三個人一路來到了門口。
「揉揉頭,走吧。」那家的女主人說。「我不走,」第一個苦行僧說,「我要聽完我的同伴。」於是第二個苦行僧走上前來,手肘被綁著,吻了地,說他的故事不像任何人的。
他說,他曾是個國王的兒子,讀遍了每一本書;書法家羨慕他的字,詩人羨慕他的詩,印度國王聽說了他,就派人去見他父親,要他去訪問。他坐船出海,帶著六艘船。到了內陸,五十個騎兵從塵雲裡出來,搶了他們,殺了他的奴隸,傷了他,他逃了。他到了一座城,找到一個裁縫,裁縫給他麵包,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是誰;這座城的國王是你父親的仇人。」王子說他會寫字、會算數、會看星。「在這裡這些一文不值,」裁縫說,「拿一把斧頭和一根繩子,去砍柴。」王子砍了一年柴。有一天,在一片他從沒去過的灌木叢裡,他的斧頭撞在一棵樹墩下的鐵環上,發出了響聲。
那是個活板門,有一道樓梯,樓梯下是間大廳,廳裡有個女人,問他是人還是精靈。她說她在這裡住了二十五年,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她是一位國王的女兒,在她新婚之夜,一個叫傑爾吉斯的精靈把她從屋子裡擄走,客人還在唱歌,把她放在了這裡。他每十天來一次,待一夜。如果她需要他,只要碰一下壁龕上刻的兩道線。他四天前來過;還有六天;年輕人可以待五天。第二個苦行僧說好,好。他們洗澡;吃飯;他睡著,醒來發現她在揉他的腳;她拿出一壺老酒,開了封,唱歌。第二天他喝醉了,站起來說:「來,我帶你離開這裡,把你從你的精靈那裡救出來。我要砸了壁龕,把他叫來,殺了他。殺精靈是我的習慣。」她臉色發白,懇求他,說有智慧的人,能停就不往前走。他抬起腳,踢了壁龕。
光進了百葉窗。我姐姐說了她的話,我說了我的,我寫下樓梯,三級,底下是那個正走上來的精靈。國王站著讀了。然後他拿起蘆管,在邊上畫了第十二道,又在旁邊的空位畫了另一道,更小的,我不明白,也沒有問。
第十二夜。山魯佐德。到。未了:第二個苦行僧,踢了壁龕,與正從樓梯上來的東西;三位女士的家,與七個被綁的陌生人。
隔天晚上,國王說:「第二個。」我姐姐說,地裂開,精靈氣沖沖從裂縫裡出來,看見他的女人躺在地上,身邊有一杯酒,說:「這是什麼聲音?你怎麼了?」「沒什麼,」她說,「我的心很重,我喝了點酒想讓它舒展;我站起來,酒上了頭,撞到了壁龕。」「你撒謊,婊子。」精靈說。他四下看,看見地上有一把斧頭和一雙涼鞋。「這是誰的?」「我到現在才看見。一定是你衣服上帶進來的。」他不信。他把她脫光,綁起來,拷問。年輕人聽不下那個聲音;他膝蓋發軟地爬上樓梯,把活板門蓋回去,用土蓋住,回到裁縫那裡,坐在角落,想自己是個多大的傻瓜。
我姐姐沒有講精靈為了要她說出她不知道的事,對她做了什麼。她說那花了很長時間,女人什麼也沒說;我也不再添加。國王坐了起來。「她那時十二歲,」他在黑暗中說。「他擄走她的時候,主上。」「他每十天來一次。」「每第十個夜晚。」「在一只箱子裡?」「不是箱子,主上。是土。」他沉默了一下。「幾道鎖?」「一道,主上。一道樓梯。」「但那是個精靈。」「可能是同一個,」我姐姐說,「他們很多。」國王,他曾親眼看過一個精靈把玻璃匣子放在一棵樹下,這麼久以來卻從沒問過這種東西有多少,現在用手蓋住眼睛躺著,聽她接下去說。
精靈,她說,變成波斯人的樣子,拿著斧頭和涼鞋去找那些樵夫,說是撿到的,他們告訴他是誰的;他在裁縫舖坐著,等年輕人進來。他像老鷹抓老鼠那樣把他抓起來,帶到地底;那裡,那個女人綁在四根樁上,身上流著血。「這是你的情人嗎?」他問她。「我從沒見過他。」「如果你不認識他,拿這把劍,砍下他的頭。」她拿起了劍。她走到年輕人面前。他從她的臉上看出她打算做什麼,也看出那要付出的代價,就用眉毛向她示意:現在是慈悲的時候。她讓劍掉了。「我怎麼能殺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沒有傷害過我?這違背我的法。」「我明白了,」精靈說,「只有同類才憐惜同類。」他轉向年輕人。「你砍她的,我就相信你不認識她。」年輕人拿起劍,舉了起來;她看著他,不出聲地說:我有哪一點對不起你嗎?他就把劍丟了。「如果一個被關在這裡二十五年的女人都不肯砍我,我怎麼能砍她?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精靈自己拿起了劍。事情在幾下之內完成,我姐姐用幾個字說了,我用更少的字說。她死的時候看著那年輕人,而他以為下一個就是他。「我們的法律是,」精靈說,「妻子對我不貞,我可以殺她。我在她新婚之夜擄來她,那時她十二歲,除了我,她沒認識過別人。我每十天來一次,變成一個男人的模樣。等我確定她已讓我戴了綠帽,我就殺了她。對你,我不確定。但我不能讓你不受傷害就走。要一個恩惠吧。我該把你變成什麼形狀:狗、驢,還是猴子?」
年輕人跪下了。「饒了我,真主就饒你,」他說,「啊,精靈,您該像被嫉妒者寬恕嫉妒者那樣寬恕我。」「那是怎麼回事?」精靈說;第二個苦行僧就講給他聽。
有兩個人,我姐姐說,住在隔壁,中間有堵共用的牆。其中一個嫉妒另一個。他用惡毒的眼睛看對方,盡力傷害他,因此吃不下也睡不著;而另一個,不管對他做什麼,都興旺起來。被嫉妒者最後聽說自己被恨成這樣,就說:「真主的大地很寬。」離開了。他到另一座城,買了一塊地,裡面有一口乾涸的老井,在那裡蓋了一間小小的禱告室,一心祈禱;聖人們來找他,鎮上的名人也來,他的名字傳遍了整個地區。嫉妒者聽說了,來了,被以十分的禮遇接待。「我有話要告訴你,」他說,「讓你的苦行僧都走開。」被嫉妒者讓他們走了;兩人一起走向那口老井;到了井邊,嫉妒者把他推了下去,走了,以為他死了。
那口井是精靈出沒的地方,他們接住他,輕輕放在一塊石頭上。「你們知道這是誰嗎?」其中一個說。「他就是逃離嫉妒者的人,在我們這裡用祈禱教化我們;那個嫉妒者追來了,把他丟進來。明天蘇丹要來問他女兒的事。」「她怎麼了?」「她被附身了。達姆達姆的兒子梅蒙愛上了她。如果這位聖人知道治法就容易了:他的禱告室裡有隻黑公貓,尾巴末端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白斑。只要拔七根那白毛,在她身下燒。」被嫉妒者在井底聽見了這一切。早上他的苦行僧發現他正順著牆爬出來,個個敬畏;他從貓身上拔了七根毛;蘇丹來了;女兒被帶來,綁著;毛燒了;她頭裡的東西叫了一聲,走了。「對治好她的人該怎麼報答?」蘇丹說。「讓他娶她。」貴族們說。他就娶了;宰相死後,他做了宰相;蘇丹死後,人民說:「除了宰相還有誰?」於是這個被丟進井裡的人,成了國王。
有一天,他騎馬帶著臣子出行,看見嫉妒者站在路邊,徒步。他轉向一位大臣:「把那人帶到我這裡來,別嚇他。」等那人來了,他一個字也沒說。他對司庫說:「給他一千塊金幣,用十頭駱駝裝上貨,派一隊護衛送他回自己的城。」就這樣。他對那人做過的任何事,一件也沒有懲罰。
國王,在黑暗裡,沒動。「一千塊金幣,」他說,「十頭駱駝。一隊護衛。回他自己的城。」「是,主上。」他又低聲重複了一次,像人在學一道算術。
「您看,啊,精靈,」第二個苦行僧說,眼淚流進他剃光的鬍子裡,「被嫉妒者對嫉妒者的慈悲。」精靈說:「不要再說了。至於我殺你,不必怕。至於我饒你,不必指望。至於我把你變形,沒有辦法逃。」他把年輕人從地上扯起,飛上了天,一直飛到大地像一片白雲,把他放在一座山上,抓了一把土,對著它說了些話,灑在他身上。「離開那個形狀,」他說,「變成一隻猴子。」
天亮了。它是在她說話的時候來的,我沒有注意到,我什麼也沒寫。我姐姐匆匆說了她的話,像是要追上來。我寫下樓梯,三級,與山上的猴子。國王讀了,拿起蘆管,畫了第十三道,旁邊又畫了一道,小的。
第十三夜。山魯佐德。到。未了:第二個苦行僧,變成了山上的一隻猴子;三位女士的家,與七個被綁的陌生人。
第十四夜,我姐姐說,那猴子從山上下來,用一個月橫越一片平原,到了海邊,看見一艘船。他差點被當成不吉利的東西丟下海,但他抓住船長的衣角哭,船長憐憫他,收為己有。他們航行了五十天,在一座大城的城牆下下錨;那城國王的宰相,全國最好的書法家,死了;國王發過誓,除了寫字一樣好的人,他不用別人。船上的商人各自在一卷十肘長的紙卷上寫一行,猴子站起來,讓他們驚恐,拿起蘆管,用六種字體,一種接一種,寫了六首對句。國王讀了那卷紙,除了那一筆,沒有哪個字合他的意。
他們把猴子放在騾子上,帶著鼓樂穿過街道,人們彼此說:蘇丹要讓一隻猴子做宰相了嗎?他向國王吻了三次地。他蹲坐著。他和國王同桌吃飯,在七盆水裡洗手,在盤子上寫關於食物的詩;他喝酒,在杯子上寫詩;他跟國王下棋,贏了,在棋盤上寫了一副對句。國王派人叫他的女兒胡斯恩公主來看這個奇蹟,她走到門口,蒙上了臉說:「父親,您不覺得羞恥嗎?您叫我來看一個男人。」「那是隻猴子。」國王說。「他是一個國王的兒子,」她說,「一個精靈對他施了咒,在殺了他自己的妻子之後。」她小時候,一個老婦人教過她魔法,她說,一百七十章。「那你就救他,」國王說,「我讓他做宰相,你嫁給他。」她拿了一把刻著希伯來文真主之名的鐵刀,在大廳地上畫了一個圈,在圈裡寫了名字,低聲念;天地就暗了;精靈出現在大廳裡,手像乾草叉,腿像船桅。「不歡迎你,狗。」胡斯恩公主說。
他們兩個之間的搏鬥,我只說一句:打得很精彩。他變成獅子,她從頭上拔一根頭髮,變成了劍,把他劈成兩半。他變成蠍子;她變成蛇。他變成禿鷲;她變成鷹。他變成黑公貓;她變成狼。他變成一條蟲,鑽進了一顆石榴,石榴在空中脹到西瓜那麼大,在大理石地上爆開,籽散了一地;她變成一隻白公雞,把籽一粒一粒啄起來,只漏了一粒,滾到噴泉邊上。公雞啼叫,拍翅膀;那粒籽跳進水裡變成魚,公雞變成一條更大的魚,追了下去,房間裡響著尖叫。然後精靈像一團火焰從水池裡升起,她像一塊炭跟在後面升起,他們互相燒,直到大廳充滿煙,國王和猴子貼著牆壁,不敢呼吸。
那聲音提高了。國王坐著,膝蓋曲起,雙手抱著,我看見他咬著嘴唇。公主,那聲音說,向精靈臉上吹火,火星落在他們三個身上;她的沒有傷害,他的卻有一粒落在猴子的左眼,把它燒瞎了。一粒落在國王臉上,燒掉了下半截鬍子,使他的牙齒鬆了。一粒落在太監胸口,殺了他。然後有人喊:真主至大。公主把精靈燒成了灰。她走到猴子面前,用杯子裡的水灑他,他就成了人,只是缺了一隻眼睛。「火,」她說,「父親,火。他擊中我了。我忘了那一粒籽。我若撿起它,他當場就死。我是個死人了;願真主補償你們我這個位置。」一粒黑色的火星從她腳上爬到大腿,到胸口,到臉。她說了信仰告白,成了一小堆灰,躺在另一堆旁邊。
那城的國王哭了,扯掉了剩下的鬍子。他病了一個月。病好之後,他叫來那年輕人,說:「命運本來註定我們快樂,不受時間的災變,直到你來。但願真主讓我們沒見過你。我們憐憫你,卻失去了全部。我不怪你;那不是你能阻止的;感謝真主,我女兒救了你,雖然那要了她的命。去吧,我的孩子,離開我的城;如果我再見到你,我會殺你。」年輕人哭著出去了。在一間澡堂,他剃光了頭髮、鬍子、眉毛,穿上黑色羊毛的苦行僧袍;他每天哭,說「我的眼睛,而不是我的命」;他來到巴格達,發現第一個苦行僧正站在那裡,像個有問題的人。
「揉揉頭,走吧。」那家的女主人說。「我不走,」第二個苦行僧說,「我要聽完第三個。」於是第三個走上前來。「我的故事,」他說,「不像他們的,是從天上掉在他們身上的。我的是我自己招到我頭上來的。我自己剃了我的鬍子,自己失去了我的眼睛。」
宣禮聲響了。我覺得自己高高地呼吸了整整一個鐘頭。我姐姐在一句話的中間停住,那句話把第三個苦行僧帶到了磁山腳下,一道鑿在石頭裡的樓梯,一句禱告。我寫下樓梯;放下蘆管。
國王說:「公主沒看見那粒籽。」「她看見其他的,主上。她把每一粒都吃了。她看見那一粒滾了,卻沒看見它去了哪裡。」他想了想。他拿起蘆管,畫了第十四道,旁邊又畫了小的那一道。我再也忍不住了。「主上,那個小的是什麼?」他看著它。「那是剩下的,」他說,「每個夜晚,我數她沒說完的。這不是一個長的數。」他把那一頁翻轉過來讓我看。在那些短畫旁的空處,用他方方的字,很小,他一直在寫另一張清單,一夜一夜地:精靈,狗與瞪羚,罐子,湖,魚,腳夫,墓,猴子。那是我的樓梯;那是夜簿,在夜簿的邊上。這件事正在被保存兩次。
第十四夜。山魯佐德。到。未了:第三個苦行僧,在磁山腳下,在一道鑿進石頭的樓梯上;三位女士的家,裡面有七個被綁的陌生人與兩條黑母狗。
第十五夜與第十六夜:第三個苦行僧
第十五天早晨,國王在走廊裡,當著兩個侍從和一個提水壺的小廝,對我父親說:「帶你女兒回家過一個下午。」我父親說:「主上?」那聲音像一個被塞了一件太大、拿不動的東西的人。「小的那個,」國王說,「她半個月沒見過太陽了。燈亮之前把她帶回來。」他走了。我父親像怕我會碎掉似的捏著我的手肘,我們從側門出了宮,沿著長長的坡走下城去。
那是我自從上來那天傍晚之後,第一次看這座城。百葉窗都開著。我原本沒想到我會注意這一點。染匠街上有個孩子在滾鐵圈,屋頂上有個女人在拍打地毯,麵包爐子的熱氣從街角迎過來,有個老人用托盤賣開心果;我明白了,三年來,這座城的街道一直有一種特別的安靜,而那安靜在半個月裡就像一根刺那樣被拔了出去。在第三個轉彎,一個女人走到我們面前。她大約四十歲,戴灰面紗,臂彎裡挽著籃子,沒有看我父親。她看著我。
「你是妹妹,」她說。我說是。「她還活著嗎?」「她睡著了,」我說,「她很好。」那女人用空著的手摀住嘴,就那樣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說,聲音低而平,像人問一顆洋蔥的價錢:「我女兒叫祖拜妲。她十四歲。她是第三百一十一個。」她看著我,好像我有什麼事要做。
我父親發出一個很小的聲音。我說:「我會告訴她。」「不要,」那女人說,「不要告訴她。我不要她知道。我要的是它被寫在一個地方。」她不是要我寫進夜簿;她分不清夜簿和洗衣單。她要它被寫下來,被某個人,而她在城裡挑中了那一個即將走進那座宮殿的人。「我可以寫,」我說,「但我沒有東西可寫。」我父親,三年來每天天亮捧著那本一千個名字的書上坡又下坡的人,把手伸進袖子,掏出一冊象牙薄片裝訂的小本子和一支鉛筆,是他算帳用的;他一句話沒說,遞給我。
我寫下來了。祖拜妲;十四歲;第三百一十一個;是——「布料商巴克爾的寡婦,」那女人說,「她這裡有個酒窩。」我也寫了。我抬頭時,她後面已有四個女人,一個瘸腿的男人,和一位坐在門檻上、雙手撐著膝蓋往前傾的老祖母。我們在那裡待了一個鐘頭。我父親沒有催我。他低著頭站在太陽裡,壽衣夾在腋下,有人說完,他就對他們點一下頭,就像證人那樣。最後我寫了兩頁半。傍晚我帶著袖子裡的象牙本子爬回坡上去,我沒有把它交給國王,也沒有告訴他我有這個;我把它塞進我那只綠墊子下面,我的手找得到的地方。我還不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我只知道,夜簿,一個夜晚一個名字的夜簿,是一本有某一種缺口的書。
那晚國王說:「第三個。」我姐姐的氣色回來了,雙手捧著一杯荳蔻茶坐著,她說,第三個苦行僧站在那女主人面前,說他是國王,國王的兒子,他把自己的命運招到了自己頭上。
他的名字叫阿吉卜,她說,是卡吉卜的兒子,他的城在海邊。他有一支船隊,愛航海;有一次他出海去一些島上玩一個月,遇上風暴,遇上一道把船帶出所有海圖之外的洋流。他們航行了十一天。瞭望的人看見水上有個黑東西,海平線上有個時亮時暗的東西,船長扯下頭巾,打自己的臉。「那是磁石山,」他說,「早上船會進入它的背風處,船上每一根釘子都會飛出木板,朝山飛去,因為它愛鐵。山頂有座十根柱子撐著的黃銅圓頂,圓頂上有個騎在銅馬上的騎士,胸前掛一塊鉛板;在他倒下之前,誰也得不了救。」
船在早晨散了,像他說的那樣。王子乘著一塊板被沖到懸崖腳下;岩石上鑿著台階;他爬上去,睡在圓頂下,夢中聽見一個聲音:挖你腳下的地。你會找到一張銅弓和三支刻著名字的鉛箭。射那個騎士,他會掉進海裡,馬掉在你腳邊;把牠埋在弓的位置。海會漲到山頂,一個銅人會划著小船來,帶著兩支槳。你上船。但無論看見什麼,不要說真主的名。他划十天,把你放在平安群島。
他挖了。他找到弓。他射了;騎士倒下;馬掉在他腳邊;他把牠埋了。海像地板一樣漲上山來,小船來了,船上的銅人一句話也不說,王子也不說。他們走了十天。第十天,平安群島的綠線從水裡升起時,王子,出於喜悅,出於徹底的鬆了口氣,喊了出來:「真主!真主至大!除了真主,沒有神!」小船翻了,銅人像石頭一樣沉下去。
「他破了唯一的規矩。」國王說。
「他已經看見陸地了,主上。」
「他破了唯一的規矩。」國王沉默。我現在知道,他說的不是那個王子。
他游了一整天,我姐姐說,夜裡一個像山一樣的浪把他高高拋上一片沙灘,早上他發現自己在一座長著低矮樹叢的小島上,心想:凡是把我從一大禍裡救出來的,總把我丟進一個更大的禍裡。然後他看見一艘船,爬上一棵樹。十個奴隸帶著鐵鋤和籃子上岸,在島中央挖,直到挖出一塊金屬板,掀起一道活板門;他們從船上搬來麵包、麵粉、蜂蜜、地毯、燈和一座房子可能需要的一切,搬下去;最後下去的,是一個很老很老的人,一把骨頭裹在一塊藍布裡,手裡牽著一個美得連詩人都得認輸的男孩。他們下去了。過了一個鐘頭。奴隸和老人上來,沒有那男孩,把板蓋回去,把土堆在上面,開船走了。
船走遠了,王子才從樹上下來,挖,走下樓梯。在一間像新娘房一樣明亮的大廳裡,花叢與扇子之間,坐著那男孩,一個人。他臉色發白。「別怕,」王子說,「我跟你一樣是人,是國王的兒子。命運派我來陪你。」男孩就告訴他。他父親是個珠寶商,沒有孩子,做了個夢,夢見會得一個兒子,但活不長。星相師替男孩排了命盤。他該活十五年;第十五年裡有一個危險,若過了,他會活到老;危險是這樣:在危險之海裡有座山叫磁石山,山上有個騎士;騎士倒下五十天後,男孩會死,殺他的是射倒騎士的人,一個名叫阿吉卜的王子,卡吉卜王的兒子。「十天前,」男孩說,「我父親得到消息,騎士倒下了。於是他把我放在這裡。四十天過去,我若還活著,他會來接我。」王子,就是阿吉卜,卡吉卜的兒子,明白他就是那個人。他什麼也沒說。他對自己說:憑真主,我不殺他。
三十九天裡,他伺候那男孩。他替他點燈,替他燒水;替他切水果;他們下棋;夜裡他講故事給他聽,直到男孩睡著,替他蓋好。他想:星相師說謊。第四十天夜裡男孩說:「弟兄,替我燒水,替我洗澡,替我換衣服;我得救了。然後替我切一個瓜,加一點冰糖。」王子用羽扇豆粉替他洗,替他搓背,鋪好床。他走到儲藏室,找到一個瓜,說:「你有刀嗎?」「那邊,我頭上,高架子上。」王子爬上去,從鞘裡拔出刀,腳在台階上滑了一下,他倒在男孩身上,手裡握著刀;刀進了男孩的心,像是栽進去的。
我姐姐用一口平穩的氣說完它。國王閉上了眼睛。「他不是故意的。」他說。「不是,主上。」「他做了每一件事,」國王說,「他替他洗了澡。他替他切了水果。」「是,主上。」「而且是在最後一天。」他沉默了好一陣。我想起那個老珠寶商,為了讓兒子活下去,把他放進地底;我想起另一個故事裡的堂兄,為了留住一個女人,在地下挖了房子;我想,在往後所有的故事裡,會不會有人沒有在地底造房間。我沒有說這些。我說:「要念未了的給您聽嗎?」國王說:「不要。」
王子,我姐姐說,把活板門關上,把土堆回去,爬上他的樹;船回來了,老人和奴隸發現男孩死在榻上,心裡插著刀,身上穿著乾淨衣服。他們把他抬上去,用絲裹好,老人倒下去,往頭上撒灰,扯掉了鬍子,昏過去;日落時他醒過來,念了幾行我不記得的詩,哭了一聲,魂就離開了他。奴隸把兩具屍體搬到船上,開走了。王子在樹上待到他們看不見為止。
光來了。我寫下樓梯:山魯佐德;第三個苦行僧;在他下面,一艘載著兩具屍體遠去的船,一座底下有個沒有人的房間的島。我把簿子遞過去。國王讀了,劃下第十五道,然後是小的那道;他翻過一頁,用他自己的筆,用他自己拘謹的字,在清單下面添了新的一行:瓜。然後他看看墊子,看看我的手去過的地方,對它什麼也沒說。
第十五夜。山魯佐德。到。未了:第三個苦行僧,獨自在一座底下有空房間的島上,船已遠去;三位女士的家,與七個被綁的陌生人。
第十六夜,我姐姐說,王子在島上住了一個月,白天四處走,夜裡睡在那房間裡,有一天早晨他注意到西邊的水每天退得更遠一點。月底,那裡出現了乾地,他涉水過去,來到膝蓋能陷進去的沙地,看見遠處有一道光,不是火,是一座宮殿的大門,紅銅的,在太陽下閃著。十個年輕人在門口迎接他,穿著華服,個個瞎左眼;還有一個老人。他們帶他進去;讓他坐在廳的底端,地上;十個人各坐在自己有藍色罩子的榻上,老人坐中間一張小榻。「什麼也別問我們的事。」老人說。他給所有人送上食物。大廳暗下來,十個人說:「把我們的日常拿來。」老人出去,端回十個托盤,每個托盤上插著一根蠟燭,揭開蓋子,底下是灰和炭和水壺的煤煙。十個人捲起袖子,把臉塗黑,捶胸,哭,喊:「我們本來坐得好好的,是我們的任性使我們不得安寧。」他們整夜如此;天亮,洗臉,換上乾淨的衣服。他和他們住了一個月。他因為想知道而吃不下。
「告訴我,」阿吉卜說,「或者放我走。」「別問。你會失去一隻眼睛。」「我一定要知道。」他們終於讓步:宰了一隻羊,剝了皮,把他縫在羊皮裡,給他一把刀,告訴他,神鳥魯克會用爪子抓走他,把他放在一座山上,他要割開皮出來,走半天,到一座用蘆薈木和檀香木造的宮殿。「我們就是在那裡失去眼睛的。我們不說為什麼;太長了。」
鳥帶走了他。他割開皮出來。他走到一座宮殿,裡面一個像賽馬場一樣的大廳,有一百道檀香木門,大廳上首有四十個年輕女子,每個都像月亮,她們站起來說:「歡迎。我們等了你這個月。你是我們的主人,我們是你的僕人。」她們餵他,替他洗澡。他和她們喝酒,她們彈琵琶,每夜他挑一個與他同眠。他想:這就是生活,只有一個壞處,就是它會過去。這樣過了一年,到了新年。新年第一天,她們哭著來找他。「我們得離開你了,」她們說,「我們是國王的女兒。每年我們必須離開四十天。我們把四十間屋子的鑰匙給你。三十九間你可以開。第四十間你不能開,因為裡面的東西,會把我們永遠分開。」他發誓了。他吻了那個哭的女孩。他看她們像鳥一樣飛走。
我姐姐的聲音降成一種低語。三十九間屋子,她說,三十九天。一座每棵樹都結著果子的花園。一片長著棗椰與河流的平原。一座檀香木鳥籠的大廳,有鳥。一間大堂,通向四十間小屋,裡面全是珍珠、紅寶石和祖母綠。他一間一間地開,像吃一頓不想吃完的飯。到第四十天,只剩一道門;他站在門前,他說,他餘生就在於他怎麼站在那裡。四十天裡還剩一天。他開了它。
國王把臉轉向牆。我看見他的肩膀。「一天,」他對著枕頭說。「一天,主上。」「他已經有了三十九天。」「是,主上。」我說不清他要拿這句話怎麼辦;是對王子生氣,還是對那些留下一道門讓人去開的公主生氣,還是對他自己。我看我姐姐。她說下去。
一股香氣迎上他,那聲音說,濃烈得讓他暈倒;他醒來時,地上鋪著番紅花,金燭台,兩個大香爐燒著蘆薈,中間,黑得像最黑的夜,一匹馬,備了鞍,套了轡,鞍是紅金的,站在兩個水晶槽之間,一個盛芝麻,一個盛玫瑰水。他想:這其中必有祕密。他把牠牽出去。牠不動。他用韁繩抽牠;牠像雷一樣嘶鳴,張開一對翅膀,載著他升上天,一個鐘頭,把他放在一處平台的屋頂上,把他甩下去,用尾巴抽他的臉,打瞎了他的左眼。然後飛走了。
他從平台走下來,回到那十個獨眼人的廳裡。「不歡迎你,」他們說,「我們本來都很快樂,吃最好的,喝最好的,睡在金線織的布上,頭枕著美人的懷,卻等不了一天,去得到一年的歡樂。」他要一個煤煙托盤塗臉。「不給。」他們把他趕走。於是他剃了鬍子和眉毛,穿上苦行僧的外衣,四處流浪,在同一天的傍晚來到巴格達;就這樣,他們三個,瞎了同一隻眼,來到門口。
那家的女主人說:「揉揉頭,走吧。」「我不走,」他說,「我要聽完其他人的;」她轉向被兩兩綁著的哈里發、賈法爾和馬斯魯爾,說:「還有你們。」賈法爾開口,說了那個迷路的摩蘇爾商人的故事,女主人並不傻,已有點猜到誰來了她家,說:「我饒你們的命,彼此都是為了對方。走吧。」他們走到街上。哈里發轉向苦行僧。「你們現在去哪裡?天還沒亮。」「我們不知道。」「來跟我們過剩下的夜吧,」哈里發說;又對賈法爾:「帶他們回你家,明天帶他們來見我,讓我們記下他們的遭遇。」
他沒睡。他躺著,想著那幾位女士,那兩條母狗,那些疤底下是什麼。天一亮他就坐上寶座,說:「賈法爾,把三位女士、兩條母狗、三個苦行僧帶來。」他們被帶來了,女士們戴著面紗。「我們原諒你們對我們的無禮,」賈法爾說,「因為在那之前你們有善意,也因為你們不知道我們是誰。你們要知道,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是哈倫・拉希德,信士的領袖,阿拔斯家族的人。說實話。」最年長的女士走上前。「啊,信士的領袖,」她說,「我的故事,若用針刻在眼角,對任何受得了教訓的人都是一個教訓。」
宣禮聲響了。我的手在墊子下面。我寫下樓梯:山魯佐德;坐在寶座上的哈里發,面前站著蒙著面紗的三位女士,最年長的正要開口。我把簿子轉向國王。他讀了,劃下第十六道,與那小的一道,並在邊上之邊上,寫:門。我放下蘆管。他沒有從書頁上抬眼,說:「你墊子下面有什麼?」
我說:「名字,主上。」他等著。我拿出那幾片象牙,遞給他,他像讀夜簿那樣,照老辦法,站著讀,每個名字一口氣的長度,我數了:祖拜妲,十四歲,酒窩;一個法蒂瑪;一個努爾;一個母親不知道她幾歲的女孩。讀完,他把它們還給我。他的臉像紙的顏色。「收著,」他說。「收在哪裡?」「跟書放在一起。」他出去了,留下我手裡握著象牙,以及一種我從沒失去過的感覺:我被交付了一件比它看起來更重的東西。
第十六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坐在寶座上的哈里發,與三位蒙面的女士,最年長的正要開口;兩條母狗;以及一小本名字,不是故事。
第十七、十八與十九夜:最年長的女士與守門的女士;三個蘋果開頭
到了第十七天,中午側門外已經有兩百個人。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聽說的。灰面紗的女人告訴了鄰居,鄰居告訴了表親;染匠那邊有人告訴了賣水的;我父親和我袖子裡揣著象牙本子走下坡來時,宮牆邊的隊伍,長得像節慶前夜麵包舖外的隊伍。他們靜靜地站著。他們什麼都沒帶,沒有請願書,沒有錢,只有一個女孩的名字,含在嘴裡,像把一枚銅幣壓在舌頭底下。
國王派了一個文具商來。我並沒有要求。一個圍著圍裙的人站在門邊,腋下夾著一本書,真正的一本,用素藍色布裝訂,一百頁都畫好了格子,他把它放進我手裡,說已經有人付過錢了,不肯說是誰;我父親,原本坐在陰影裡一張小凳上,壽衣擱在膝頭,看看書,看看我,點了一下頭,我就坐在台階上,把書擱在膝蓋上,開始寫。一個名字,加上母親、兄弟或鄰居記得的:一個笑、一條披肩、一個行業、一種走路的樣子。我父親坐在我旁邊,每個人說完,他就低下頭,像個證人。
來了一個沒人陪的老人。他說他要寫下他姐姐的名字。她是第八百零五個,他說,或者差不多。他不知道她的行業,因為她沒有;她只是巷子盡頭一家的女孩,愛吃李子。他說他來,是因為昨天看到一個宰相府的書記從街上走過,他想:有人知道。他看著我父親。「是你們哪一個,劃了那條線?」我父親說:「我。」老人看著他。他並不生氣。他只是看著,像人看一個人是怎麼做成的。「那你就來寫吧,」他說,「你認得她。」我父親從我手裡拿過鉛筆和書,沒有人叫他,用他寫夜簿的那種平整的書記字,寫下:欣德,燈匠薩利姆的女兒;她有一條灰披肩,牙齒有一條縫;第八百零五個。他從來沒有數過。他是背下來的。
那天夜裡,國王說:「最年長的。」我姐姐腳邊多了一個新火盆,沒有人解釋,她說,最年長的女士站在哈里發面前,說那兩條黑母狗是她的姐姐。
她父親死了,她說,她母親接著死了,三千枚金幣分給三個女兒,各一千;上面兩個嫁了人,跟丈夫去做生意,五年後,一個接一個,衣衫襤褸地回到她身邊,被那些把每一枚錢都花光的男人拋棄。她收留了她們。她替她們洗澡,穿上自己的衣服,分給她們自己的錢,因為,她說,我紡絲賺的更多,真主祝福了它。她們住了一年;然後想再嫁,她告訴她們她對婚姻的看法;她們還是嫁了,又被拋棄了,又回來;她又收留了她們。最後她備了一艘船,她們要求同去,因為她們忍受不了和她分開;風暴把他們吹離了海圖,十一天後,他們在一座誰也沒聽說過的城靠了岸。
那城門口站著幾個人,手裡拿著棍子,是石頭。市集上,攤子上堆著金子,沒有人看管,因為每個人都是石頭;宮殿裡,國王坐在寶座上,宰相們圍著他,都是石頭,王后躺在她的長袍裡,是石頭。兩個姐姐去撿她們拿得動的東西,人總是這樣;最小的一個繼續走,穿過空蕩蕩的廳堂,到最後面的一個房間,一盞燈在桌邊的榻旁燃著;她聽見了一個誦讀可蘭經的聲音。
那是個男孩。他坐在一間小小的禮拜室裡,面前的架子上放著書,完全一個人,他抬頭向她問好,像他一直在等她。「告訴我你為什麼來,」他說,「我就告訴你這裡發生了什麼。」她告訴了他。他說這城是他父親的,寶座上的國王是他父親,壁龕裡的王后是他母親;他們和所有的人民拜火,直到天上有個聲音喊他們三次,三年每年一次,要他們崇拜真主;他們沒有聽。第三年,天亮時,他們都成了石頭。只有男孩被留下,因為只有他學會了信仰,是從他的保姆,一個老婦人,偷偷學的,她已經死了;他留在這裡,讀書,守著燈,已經很久了。他厭倦了做唯一醒著的人。
「跟我去巴格達吧,」最年長的女士說,「我有一艘船。你做我的丈夫,我做你的僕人。」她說服了他,用的是一個長久以來沒被人愛過、剛剛找到一個人的人的那種手段;他就來了。她只從國庫裡取了輕而貴重的東西。她兩個姐姐,被拋棄了兩次,卻從沒被拒絕進她的屋子,看到男孩在她身邊,嫉妒了他,什麼也沒說;當晚,在巴士拉外,她和男孩睡著時,她們把他們連床一起抬起來,丟進了海。
「他淹死了嗎?」國王說。
「他不會游泳,主上。」
國王用手蓋住臉。我姐姐沒有等他。她說女士在黑暗中抓住一塊木板,被沖到一座島,早晨走到大陸。離城還有兩個鐘頭路程,她看見一條大蛇沿著小路逃來,後面追著一條龍,龍咬住了蛇的尾巴;女士,心裡本有許多悲傷無處放,撿起一塊石頭,用盡全力扔過去,打死了龍。蛇張開一對翅膀飛走了。女士躺下睡著,醒來時一個黑皮膚的女孩跪在她腳邊給她揉腳,旁邊是兩條黑母狗。「我就是那條蛇,」女孩說,「我是個女精靈,他是個恨我的精靈。你救了我的命。我到你姐姐們把你丟下的那艘船上,把船上的東西都放進你家,把船沉了;我把你姐姐們變成了這個。」她把她們放在女士的屋頂上。「每天你要打她們各三百下。你若不做,我來把你關在地下,永遠。」她給了女士一縷自己的頭髮,需要時燒。
「我天天都做,」最年長的女士對哈里發說,「我可憐她們,我哭,她們也知道不是我願意的。」
第一道光在百葉窗上。我寫下樓梯:哈里發與賈法爾與三位女士,守門的女士正要開口;還有,在邊上,因為國王說應該放那裡,我父親寫的:欣德,燈匠薩利姆的女兒,第八百零五個。我不知道它是否屬於那裡。我把它放在名冊該在的地方,那是在夜簿旁邊,夜簿在夜簿的邊上;國王全部讀了,劃了他的一道,然後拿著筆站了很久,對著書頁說:「她收留了她們兩次。」
「是,主上。」
「她們把她丟進海裡。」
「是,主上。」
他劃了小的那一道。然後,在清單下面,寫了一個我倒著讀不出來的字。
第十七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哈里發與三位女士,第二位女士,守門的,正要開口;兩條黑母狗;以及一本名冊,有一百頁。
第十八夜,國王說:「有條紋的那個。」我姐姐手裡拿著一塊麵包,忘了吃,她說,守門的女士走上前,說她是一個富人的女兒,父親死了,留給她很多,她嫁了一個更富的,他也死了;她有八萬第納爾。
有一天,一個老婦人來到她門前,臉像一顆乾棗,聲音像鈴,說了一個要在當晚嫁給陌生人的孤女的故事;守門的女士是個心腸好的人,說她願意去。老婦人帶她穿過街道,來到一座門上掛著黑簾的大宅,裡面榻上一個美麗的女孩站起來吻她。「我有個哥哥,」女孩說,「他在婚禮上見過你。他愛你一年了。是他派老婦人來的。」她拍了拍手,一道門開了,走出一個容貌與風度都極好的年輕人,守門的女士,已經守寡一陣子了,發現被騙一回並非多大的苦事。法官帶著四個證人進來,婚約立了。年輕人說:「我有一個條件。在這本書上發誓你永遠不看別的男人,也不向任何男人傾斜。」她發了誓。她很快樂;他們過了一個月完美的日子。
然後她請求出門去市場買些絲綢。老婦人陪她去。她們坐在一個年輕商人的店前,他把他所有的都拿給她看,一分錢都不收;他只要一個吻。老婦人低聲說:「有什麼妨害?別對他說話,別靠近他;只是一個吻,你守住誓言,也守住錢。」守門的女士說她不要。最後她被說服了,被那種已經說服過很多人做很多事的聲音;她舉起面紗的邊緣,他把嘴貼在她臉頰上,咬得那麼狠,連皮肉都咬下來。她昏過去。醒來時,店關了,老婦人抱著她,要她回家說自己病了。
那晚她丈夫進來,點起蠟燭。「你臉上是什麼?」「一頭載柴火的駱駝撞了我。」「我明天去找總督,把巴格達所有賣柴火的都絞死。」「不要讓你的靈魂負擔。我騎驢,驢絆了一下。」「那我去找巴爾馬克的賈法爾,把所有趕驢的男孩都殺了。」「你要為我的臉頰毀這麼多人嗎?那是真主的決定。」但是她開始結巴,他就知道了。「你對你的誓言不忠。」他說;叫了一聲;七個奴隸進來,把她按在地上,一個壓住她的頭,一個壓住她的膝蓋;他拔出劍,交給第三個,說:「把她劈成兩半,薩阿德,你們一人拿一半,扔進底格里斯河餵魚。這是違背諾言的人該得的。」
國王站起來了。我沒聽見。他已走到窗邊,背對我們站著,兩手撐在窗台上,我姐姐沒有停;她壓低聲音,我幾乎聽不見,我什麼也沒寫,因為沒有地方可寫。壓在她頭上的奴隸,那聲音說,彎下身對她說:「說信仰的告白,女主人,想想還有什麼要交代;這是你一生的最後一個時辰了。」她請求一點時間交代遺言。她抬起頭。她看見自己在什麼地方,從一個好人家,落到它的地板上,並且是自己做的。她哭了。他對她念了幾行詩。她也念了幾行回他。他又喊:「砍她!」奴隸走近,她確信自己要死了——
「老婦人進來了。」國王在窗邊說。
「是,主上。」
「她撲到他腳下。」
「是,主上。她說,憑我哺育你的權利,憑我多年侍奉你,饒了她。你還年輕。有人說:殺人者必被殺。」
「他聽了。」
「他聽了。他說他饒她,但必須在她身上留一個終身看得見的記號。」我姐姐又用兩個字講完它。一根榲桲樹枝,背上、腰側,直到她昏過去。她們把她拖出去,丟在她以前的門口。她四個月後痊癒。她再回那座屋子去看,只剩廢墟;街已經被拆了。
國王從窗邊轉過身。他的臉很平靜。「他饒她,是因為一個老婦人求情,」他說。「是,主上。」「就這樣夠了。」「是那位老婦人,主上。還有他是被她哺育長大的。」「一個保姆,」國王說,「四十年的保姆。」他回來,坐在床沿上,背對我姐姐,就像第一夜那樣坐著。「那她後來怎麼樣了?」「她去找她父親另一個女兒,主上,就是有那兩條狗的最年長的女士。她告訴她發生了什麼。最年長的說:誰能避開時間的惡意?她們就住在一起。這些年她們沒有談過婚姻。」國王什麼也沒說。我寫下樓梯,與日期,和老婦人。
第十八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哈里發與三位女士,第二位被打的女士的故事剛說完;女精靈,還沒被召喚;以及一本名冊,有一百頁。
第十九夜,我姐姐說,哈里發,讓人把那些故事寫下來放進他的檔案之後,問最年長的女士知不知道在哪裡能找到那位女精靈;她有一縷女精靈的頭髮,需要時燒。他把它扔進火裡。宮殿震動;有翅膀的聲音;女精靈站在他面前,向他問安。她說,如果他希望,她會放了那兩個姐姐。她把水灑在母狗身上,說:「回到你們原來的形狀。」牠們就變成了女人,哭了起來。她說:「至於那個打守門的女士的人,他是離你最近的人。」哈里發說:「誰?」「你的兒子阿敏。」他聽說了她的美貌,玩了一個情人的詭計,依法娶了她;他給她定了一個條件,要她對此發誓;她違背了。「他不應受責備,」女精靈說,「他本打算殺她,他怕真主,只打了她一頓。」
哈里發派人叫兒子來,兒子照實說了。哈里發,是那種喜歡留下一件會被記住的事的人,把三位女士嫁給了三個苦行僧,都是國王的兒子,封他們做侍從,給了俸祿;把最年長的女士的姐姐們,如今又是女人了,收回她家;把守門的女士還給他兒子,婚約重新訂立,給了一大筆錢,把房子重建得比以前更好;至於他自己,他娶了管食物的那一位。那晚他就與她同房。
「他把她們全都嫁了。」國王說。
「一個不漏,主上。」
「她回到他那裡去了。被打的那個。」我姐姐說是的。「她有沒有說她原諒他?」我姐姐沉默了一下。「沒有說,主上。」國王躺著看帳頂,想了想。然後他用平穩的聲音說,像在糾正一個書記:「應該要說的。」我姐姐說:「是,主上。」「說吧。」「我說不了,主上,」我姐姐說,「沒有人告訴我。但是再往後,我有一個故事要說給您,裡面有一個更有耐性的女人,她會做得更好。」他說:「什麼時候?」「大概第三百四十七夜。」「那很遠。」國王說。他在數。我看見他的嘴唇動了。我想他數到了,在腦子裡,覺得很遠,也覺得並非不可能;他說:「那就說下去吧。」她就說下去了,說三個蘋果。
他們說,她說,哈里發哈倫・拉希德有一夜召宰相賈法爾,說:「我想下城去,問問老百姓他們是怎麼被治理的;他們抱怨的,我們就罷免,他們稱讚的,我們就提拔。」他們帶著馬斯魯爾下去了,在一條窄巷裡,他們遇見一個老人,頭頂著漁網和魚簍,慢慢走著,念著幾行詩,說窮人的學問對他沒有用處:他有筆,有墨水瓶,有書,就是沒有東西吃。
黎明在百葉窗裡。我寫下樓梯;並在底下,在邊上之邊上,我用自己的字寫,因為國王不會寫,哈里發下城去問人民如何被治理。他站著讀了,劃了他的一道,與小的一道。他什麼也沒說。到門口他轉身。「正午把名冊帶到門口去,」他說,「人民會想知道它被保存著。」然後他出去了。我走到我姐姐身邊,她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塊麵包,我把它拿下來放在桌上,坐回墊子上,把名冊擱在膝上,數頁數。已寫了六十一頁。
第十九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哈里發與賈法爾夜裡在城中,一個頭頂漁網的老漁夫,在念詩;以及一本名冊,有一百頁。
第二十至二十四夜:三個蘋果;努爾丁與他的兒子,只講骨架
第二十天中午,我父親和我帶著那本藍書下坡走向側門的時候,染匠區的門外,有一個人站在翻過來的木箱上,在講漁夫與精靈的故事。他身邊圍了三十個人。他嗓子很好,手裡有一根掛著破布的棍子,拿來當精靈的煙,他講得全錯了。照他的版本,漁夫是抽籤決定自己怎麼死的;精靈的四個誓願是三個一百年;大夫杜班是猶太人。我停在坡上,手搭在我父親的臂上。「他漏了第二個一百年。」我父親很低聲地說。我看著他。「我是從你那裡聽來的,」他說,「在樓梯上。你睡著的時候,自己會對自己念。」
人們圍著那個人,他講到罐子的時候,他們鼓掌,講到精靈的誓言,他們安靜下來,嘴微微張著,像孩子;我明白它出去了。我姐姐的聲音穿過了牆,在女傭的口袋裡,在侍從男孩的嘴裡,自己在城裡走動。這不是我們原來的意思。她第一夜就說過,她留不住她講的東西。她沒有說,別人會替她留住。
那天傍晚我告訴國王。他仰躺著,雙手放在胸口,看著帳頂,過了好一陣沒有說話。「誰告訴他們的?」「沒有人,主上。是牆告訴的。」「對嗎?」「不對,主上。他讓漁夫抽籤決定怎麼死。」「那是錯的,」國王說,「那是他自己選的。」「是,主上。」「讓他們講吧,」他對著帳頂說。我不清楚這是允許還是認輸。「還有,你要把名字帶來給我。」
「箱子。」他說,過了一陣,燈暗下來的時候;我姐姐肩上披著一條我不認識的披肩,從哈里發與宰相,與頂著漁網、沒有晚飯給孩子吃的老漁夫開始講起。
哈里發對他說,那聲音說:再把你的網撒一次,撒在我的運氣上,撈上來什麼,我用一百個金幣買。老人說好,他們下到河邊;他撒網;拉上來一只箱子,上了鎖,重得要哈里發和馬斯魯爾兩個人一起抬進宮。漁夫得了他的兩百。在宮裡,他們打開了鎖。裡面是一個棕櫚葉編的籃子,紅毛線繫著;籃子裡有一塊地毯;地毯底下有一件折成四折的女人披巾;披巾裡是一個年輕女子,白得像銀,被殺了,切成了幾塊。
哈里發哭了。然後他停止哭泣,轉向他的宰相。「宰相裡的狗,在我們的朝代,人被謀殺、被丟進河裡,在審判日成為我們的負擔嗎?憑真主,我們要向殺她的人討她的血,他要死得最慘。我若不是阿拔斯的後裔,就不是人:如果你不把殺她的人帶給我,我就把你吊在宮門口,你和你的四十個親戚。」賈法爾說:「給我三天。」「給你。」
宰相回家。他在家裡坐了三天,想不出任何辦法;第三天過去,第四天來了,哈里發派人叫他,問:兇手在哪裡?「我是被謀殺者的督察嗎,信士的領袖,我怎麼知道是誰殺了她?」哈里發氣到當天就下令把賈法爾吊在門口,派傳令人到全城去喊:誰想看巴爾馬克人被吊死,連同他的四十個堂兄弟,都可以來;人民從各區湧來,不知道為什麼,哭了;絞架架起來了;賈法爾和他的親戚站在下面。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我父親不在房間;他每晚都在樓梯底下。但是我想到他,在他的凳子上,在燈下,捧著那本藍書;我想到,我一直不許自己想的一件事:他也被給了一定數目的日子,而沒有人告訴他哪一天是最後一天。我姐姐沒有看我。她的眼睛從沒離開過那個故事。
然後一個年輕人擠過人群,那聲音說。他很英俊,穿得整潔,臉頰上一顆痣像一粒龍涎香,他站到賈法爾面前說:「平安與您同在。殺箱子裡那個女人的是我。為她吊死我。」賈法爾還在驚訝時,一個老人推過人群,說:「別信他。是我。」年輕人說:「這是個老糊塗了。」「我老了,」老人說,「對世界厭倦了。我用我的命,贖你的和宰相及他所有親戚的。」宰相把他們兩人都帶到哈里發面前。「你們哪一個殺了她?」「我。」「我。」「把兩個都吊死。」哈里發說。「若其中一個是兇手,」賈法爾說,「吊另一個就是不公。」年輕人準確說出她是怎麼被殺的:籃子,披巾,地毯。於是哈里發相信他就是那個人;問起經過。
她是他的妻子,年輕人說,是他父親兄弟的女兒,就是那個老人,也是他三個兒子的母親。他愛她。那個月頭幾天她病了。她開始好轉時,說:「我想聞一個蘋果,咬一口。」他出去,每間店都找,找不到。第二天早上他逛遍了花園。一個老園丁告訴他,蘋果只有信士領袖在巴士拉的園子裡才有;他就去了。來回十五天,花三個第納爾買了三個蘋果。他帶回來時,她並不高興,任它們擱在身旁;因為她虛弱,燒還沒退。十天。然後她開始好轉。
他去了他的鋪子。大約中午,一個高大的奴隸經過,那是他不認識的哪一家的人,手裡拿著他那三個蘋果之一,拋著玩。「你從哪裡得來的?」「從我的女主人那裡。我出了遠門,回來看見她病著,身邊擱著三個蘋果;她對我說,我那個戴綠帽的蠢丈夫為了它們去了巴士拉,花了三個第納爾。我就跟她吃喝了。我拿了這個。」年輕人關了鋪子。回家。他數蘋果。兩個。「第三個呢?」他對妻子說。她虛弱地抬起頭說:「我不知道。」
國王在黑暗裡說:「他沒有問兩次。」
「沒有,主上。」
「他只問一次。她說她不知道。她病著。」我姐姐沒有回答。國王說:「他憑街上一個僕人的一句話割斷了她的喉嚨。」「憑一個僕人的話,主上,和一個床邊少了的蘋果。」「那是一件很小的東西,少了。」國王用一種奇怪地平板的聲音說,沒有再說別的。
年輕人割斷了她的喉嚨,那聲音說;把她切開,裹在披巾和一塊地毯裡,縫在一個籃子裡,籃子縫在一只箱子裡,把箱子放在騾背上,親手把它丟進底格里斯河。然後他回家,看見大兒子在門口哭。「你為什麼哭?」「我拿了媽媽身邊的一個蘋果出去玩,一個高大的奴隸從我手裡搶走了。我說那是我媽媽的,爸爸去巴士拉給她買的。他不聽。我問了三次。他打我,踢我。我怕媽媽打我,所以跟弟弟跑到城外去了。別告訴她,爸爸,不然她會更重。」父親就知道,那個奴隸說了謊;那個奴隸從沒見過他的妻子;他殺了她,為了一個男孩在街上丟掉的一樣東西。
「所以快點吊死我,」年輕人對哈里發說,「因為我怕她在復活日控訴我。」老人在他旁邊哭。哈里發說年輕人情有可原,他只要吊那個奴隸;他吩咐賈法爾三天內把他帶來,否則代他死。
黎明在百葉窗裡。我姐姐說了她的話,我說了我的,她說了她的;我寫下樓梯,國王讀了,劃他的一道;我聽見了一件新的事:國王在離開書頁之前開了口。「他們哪一個是父親?」他說。「那個老人,主上。女人的父親。叔叔。」「他來為他的姪子被吊死。」「是。」「而丈夫來為他的妻子被吊死。」「是。」國王看著他面前的那一頁,沒有劃小的那一道。他拿起筆,猶豫了一下,在他的清單裡,蘋果旁邊,寫了一個新字。這一次我讀得出來。那是:問。
第二十夜。山魯佐德。到。未了:賈法爾,有三天去找一個他從沒聽說過的奴隸;老人與年輕人;以及一本名冊,裡面有八十三個名字。
那個奴隸在賈法爾自己的家裡。第四天,我姐姐在第二十一夜說,賈法爾立了遺囑,向家人告別,最後擁抱最小的女兒;摸到她胸前衣服裡有個圓圓的東西。「你口袋裡是什麼,小寶貝?」「一個蘋果,爸爸,上面寫著我們主上哈里發的名字。我們的奴隸雷漢四天前拿給我的,要我給他兩個第納爾才肯給。」賈法爾把手伸進去,把蘋果拿出來,認得它。他叫雷漢來。「你這蘋果是哪裡來的?」「憑真主,主人,」奴隸說,「謊言能讓人出去一次,但真話能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出去。我沒有從您或哈里發那裡偷它。五天前我看見一個孩子在巷子裡玩,手裡拿著這個蘋果。我從他手裡搶來。我打了他。他哭了,說那是他媽媽的,她病了,爸爸為了它去了巴士拉。我沒聽。我把它帶來這裡,賣給小姐,兩個第納爾。事情就是這樣。」
賈法爾把奴隸帶去見哈里發。哈里發笑得倒在後面,說這個故事要寫下來,在公眾面前講。「不要為此驚奇,信士的領袖,」賈法爾說,「它不比埃及宰相努爾丁・阿里和他的哥哥山姆斯丁・穆罕默德的故事更奇異。」「還有什麼更奇的?」「我會講給您,條件是您赦免我的奴隸。」「如果它比蘋果的更奇,我把他的血給你。如果不,我殺他。」我姐姐,帶著一個我自從漁夫後就沒見過的微笑,開始了。
我只給骨頭,因為我是會睡著的那個。那花了四夜,我記得的大概只有一夜。有兩個兄弟,是埃及的宰相,俊美,蘇丹很愛他們;有一晚喝酒時,兩人爭吵起來,爭的是如果同一夜各生了孩子,誰的孩子該娶誰的。爭吵變得荒謬,這種爭吵總是這樣。弟弟努爾丁・阿里,當晚怒氣沖沖離開埃及,去了巴士拉,做了那裡的宰相。他娶了宰相的女兒。生了一個兒子,巴德爾丁・哈桑,美得讓街上的人停下來;然後父親死了。同時在開羅,哥哥的女兒,因蘇丹的一時興致,許配給了一個駝背新郎,那是個馬廄來的新郎,字面意義上的新郎;精靈梅蒙和一個女精靈路過,看見新娘在哭,開玩笑地找了一個更英俊的男人來替新郎。他們在巴士拉找到睡著的巴德爾丁。他們把他帶到開羅。
這一段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國王笑了。那是個很小的笑;那是一口氣,從鼻子裡出來,像笑那頭騾那次;但他的嘴角動了,我在燈下看見的。是笑那個駝背,他離開新娘的房間去上廁所,發現精靈在馬桶蓋上坐下,膨脹到水牛那麼大;他整夜坐在地上,我姐姐說,牙齒打顫,嘴裡只剩一個字:精靈,早上新郎來找他時,他已經瘋了。巴士拉來的美少年那時和新娘在一起,度過了一夜,我不描述它,醒來時他在大馬士革,穿著襯衣,在城門口;他成了賣奶油餡餅的。他的兒子八個月後在開羅出生。蘇丹的怒氣,追捕,七年,認出兒子的餡餅的母親:全部都圓滿了。到最後,他們全都被找到了,年紀都寫在身上,像一本加總完畢的帳。
「更好的故事嗎?」賈法爾對哈里發說。「好得多,」哈里發說,「奴隸自由了。」就這樣一個奴隸,他的謊言殺死了一個女人,在原本應該被吊死的那天,被一個故事赦免了。這不是我說的。是國王說的。他在第二十四夜的末尾,對著空房間說:「故事救了他。」
「是,主上。」
「那個傳了謊的人。」
「是,主上。」
他躺了很久。「那是對故事很差的用法。」他說。而我姐姐,累得除了節奏什麼也聽不見,說:「那是我唯一有的用法,主上。」國王就轉過頭看她。那是我頭一次看見他在我姐姐醒著的時候看她。他看了一口氣的時間,然後又一口氣;然後他伸出手,像人在黑暗中摸一只杯子,把它放在她手旁的被子上,不是放在上面;就留在那裡,什麼也沒說。
第二十一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努爾丁・阿里與山姆斯丁,兩兄弟,爭吵他們尚未出生的孩子的婚事;以及一本名冊。
第二十二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巴士拉來的少年,在大馬士革與開羅之間的路上;賣奶油餡餅的人;以及一本名冊。
第二十三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大馬士革的一位母親,一塊餡餅,一個七歲的男孩;以及一本名冊。
第二十四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埃及的故事裡已沒有什麼;哈里發高興;中國蘇丹的一個駝背,還沒開始;以及一本名冊,裡面有一百六十八個名字。
第二十五至二十九夜:駝背;掮客、總管與醫生
到了第二十五天,第一本藍書寫滿了。我在第一百頁最後一行畫好的格子裡寫下最後一個名字,是個叫梅姆娜的,錫匠的女兒,腿跛,我抬頭時文具商已站在我手肘邊,帶著第二本書。同樣的藍布。「已經付過錢了。」他說,在我開口問之前。我想他不會說是誰付的,我猜對了。我還想,付錢的那個人是個知道一百頁是多少頁、一千個名字要多少頁的人;而他沒有停下來數。
那天夜裡,國王說:「駝背。」我姐姐,半個月來長了一點肉,氣色又是她自己的了,她說,中國的一座城裡有個愛玩樂的裁縫,他和他妻子出遊,傍晚回來,遇見了一個駝背,他那模樣足以把一個人從絕望裡逗笑。他們請他吃晚飯。他來了。裁縫買了一條炸魚,麵包,檸檬;吃的時候,妻子開玩笑地拿起一塊魚,塞進駝背嘴裡,手捂著。「你一口吞下去,」她說,「我不讓你嚼。」魚裡有一根刺。駝背因此死了,很安靜,嘴裡滿是魚。
「哭也沒有用。」裁縫的妻子說。她用一塊頭巾裹了他,裁縫抱起他,她在前面走,一路喊:「我的小乖乖,哪裡疼?天花長到哪裡了?」看見他們的人都說:「一個得天花的孩子,」讓開路。他們找到一戶猶太醫生的門,妻子派女傭拿著四分之一第納爾上樓去請她主人下來,趁她不在,他們把死人立在樓梯頂,跑了。醫生,愛四分之一第納爾的人,摸黑出來,一腳踩到屍體,讓它滾到樓梯底。他喊摩西,喊亞倫,喊嫩的兒子約書亞。「我殺了一個病人!」他的妻子說,如果天亮時屍體還在這裡,他們兩個都完了;於是他們把它抬上屋頂,從通風口垂進了鄰居家,鄰居是個穆斯林,蘇丹廚房的總管。
那位總管已被偷了好幾個月。有人在動他的油和油脂;他斷定是老鼠,或貓,或聞到羊尾的味道從屋頂過來的狗;他殺了好多。他從一個誦讀可蘭經的夜晚回來,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通風口底下的角落裡,說:「原來是你。而我一直在殺這一區的貓。」他拿起鐵鎚,朝那賊的胸口打下去,男人倒了;他看見那是個駝背,死了,說:「你做駝背還不夠,還要當賊?」他把他背在肩上,夜將盡時背到市場,立在一家店面上,在一條黑巷子裡。
我姐姐的聲音有一點細小的不穩,我當成是她在努力忍著不笑。我看國王。他一手遮著嘴,肩膀沒有停。
一個基督徒掮客醉醺醺地晃過來,她說,要去澡堂。他的頭巾在夜的前半被人搶了;看見一個人貼牆站在黑暗裡,他當成又一個賊,朝他脖子打了一拳。那人倒下。掮客氣昏了頭,騎在他身上繼續打,喊來巡夜;巡夜的看見一個基督徒跪在一個穆斯林身上,穆斯林死了。「基督徒殺穆斯林!」他說。他們把掮客押到總督那裡。總督早晨下令把他吊死。
絞架架好,繩子套在基督徒脖子上,劊子手正要拉,廚房總管擠過人群說:「住手!是我。」總督問怎麼回事。總管把鐵鎚和一切講了,被放到絞架下替換掮客。然後猶太醫生擠過來說:「住手!是我殺的。」他講了樓梯和四分之一第納爾。繩子套上猶太人。然後裁縫從人群裡擠過來,說:「是我,沒有別人。是我殺的。」他講了魚。
「住手!」劊子手疲倦地說,「我們拉出一個人換另一個,到頭來一個也沒吊成!」就在這時,蘇丹的侍從匆匆趕到。那駝背,原來是中國蘇丹自己的弄臣;蘇丹整個早晨都在找他,被告知他死了,有四個人承認了他的死。
「蘇丹把他們叫去,」我姐姐說,「也把死人連同擔架叫去。總督講了整個故事,我不再講,因為三遍的故事沒有用。蘇丹被逗樂了。」她停了一下。在安靜裡我聽見燈的聲音。「他笑了,主上。他叫人用金字寫下來。他對朝臣說,你們有沒有聽過比我的駝背更奇異的故事?沒有人聽過。」
「他笑了。」國王說。
「是,主上。」
「而那四個人脖子上還套著繩子站在那裡。」
「是,主上。」
「沒有放他們。」
「沒有,主上。基督徒掮客走上前,說他有一個比駝背更讓蘇丹驚訝的故事。蘇丹說,說吧。蘇丹說,如果沒有更讓我驚訝,你們四個都要吊死。」
國王有一陣子沒有說話。然後:「那就是它的形狀。」他說。
「主上?」
「這件事的形狀。每一個人,都被叫站在繩子底下,說。那個丟椰棗核的人。罐子裡的精靈和漁夫。有蘋果的宰相。現在是這些人。」他並沒有生氣。我會說他有興趣,像一個人發現地毯上的一個圖案有了名字。「我看出你在做什麼。」國王說。
「我只是在講故事,主上。」我姐姐用很小的聲音說。
「是,」國王說,「說下去。」
第二十五夜。山魯佐德。到。未了:中國蘇丹,與繩下的四個人,與擔架上的一個駝背;基督徒掮客,他有一個更好的故事。
掮客的故事,我只照我所知的講,簡略的,那花了一夜。他是開羅的科普特人,他說,芝麻掮客,有一天一個年輕人帶了樣品來,賣了五十艾爾德布,留下四千五百迪拉姆做保證金,一年沒有回來。他回來時,在掮客家吃飯,用左手吃;掮客想了十二個月,問他為什麼。他把右袖子拉出來。袖子裡沒有手。
他是巴格達人,他說,是個商人,帶了一批布來開羅。有一天在一個首領的店裡,他看見一個女人,聽見她說話,就完了;她賒了一件布,他叫首領記在他帳上,她說:「願真主讓你做我所有一切的主人,」走了。他又看見她。她派一個女奴追著他,說她在等他。他在一個星期五晚上到了她家,在哈巴尼耶區;兩個年輕女子開了門;她自己出來迎接,頭戴珍珠冠冕,帶他進一間有七道門和噴泉的大廳。他們吃;他們喝;她把嘴貼上他的嘴;他們睡了。早上他離開,在地毯底下留了五十第納爾。他第二天晚上又這樣做,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早上在地毯底下留一包五十第納爾,直到有一天早上他醒來發現自己一文不名,第納爾沒有,迪拉姆也沒有,他說,是撒旦幹的。
他走到街上。在祖維拉門有一群人,他被擠到一個士兵身上,他的手,在士兵口袋邊,只是被人群擠的,碰到一個錢袋。一頭載柴火的駱駝從另一邊撞了士兵。錢袋就在他手裡。士兵發現口袋輕了,轉過身,用鎚矛打他的頭。「賊!」他說。總督正經過。「剝光他,」總督說;他們找到了錢袋,裡面二十第納爾。「你偷了這個嗎?」他想:我若說不,他們會打我;他說是。他們當場用劊子手的刀砍掉他的右手,把斷口燙住;士兵,心軟了,把錢袋還給他。
他去找她。他躺在地毯上,手用一塊破布包著塞在懷裡,說他頭痛。她看他臉色。她問,他不說。她給他酒,他用左手接,她給更多,他睡著了,醒來發現她搜了他,找到了錢袋,和那隻手。她坐了一夜看著它。早晨她叫法官和證人來,在婚約裡把她的全部財產都寫給他。她打開一只箱子給他看全部的包巾,每一包裡有五十第納爾,是他留在她地毯下的:她都收起來了。「這是你的,」她說,「我只是要你。」她和他過了一個月。然後她病了,為他的手悲傷,病了五十天才死;他埋了她,賣掉她的財產,掮客說,那就是芝麻的來源。「而這個故事,中國的國王,難道不比駝背的更奇異嗎?」
「不,」蘇丹說,「沒有辦法,你們都要被吊死。」
我姐姐停了。光在百葉窗上。國王仰躺著,看帳頂。過了一會兒他說:「她沒有離開。那個女人。」「沒有,主上。」「她要了一個沒有手的男人。」「和他懷裡的錢袋。」「沒有問他任何事。」我姐姐說:「沒有,主上。她等到他睡著。」「是,」國王說,聲音像一個人把一塊石頭擱在另一塊石頭上,「她會的。」
第二十六夜。山魯佐德。到。未了:中國蘇丹,不為掮客的故事所動;蘇丹廚房的總管,他說他有一個更好的;繩下的四個人。
總管的故事是一只箱子。我只說,他前一晚在一個宴會上,有孜然燉肉,有一位客人不肯碰,直到大家同意讓他洗手一百二十次;那位客人吃的時候只用四根手指,他沒有拇指,也沒有大腳趾;這是因為祖拜妲夫人家裡的一個女人,他在巴格達一家店裡看見她、愛了她,而她也愛他;為了把他弄進宮,她把他關在一只裝夫人衣服的箱子裡,用小船載過底格里斯河,放在總太監面前。「打開,」太監說,「全部打開。」箱子裡的人失控了,水從箱子裡流出來,女人說:「你要害死我,也害死你自己,你弄破了一瓶滲滲泉水,把衣服都弄壞了。」然後有人喊:「哈里發!」
國王笑了。不多,但那是笑,並且持續得足夠稱為笑。我姐姐不得不停下來。她雙手放在膝上等著,我看見她微笑了,對著什麼也不是的東西。
哈里發打開了所有的箱子,除了那一只,她說下去。「那一只,」女孩說,「是祖拜妲夫人的祕密」;哈里發,心情好,放過了。年輕人在祖拜妲夫人面前被從衣服堆裡取出來,夫人打量他說:「他可以。」哈里發同意了,並給了一萬第納爾。他們辦了十天的喜宴。到宴會結束,新娘去澡堂時,他們在新郎面前擺了一盤,盤中有一碗孜然燉肉,雞胸、糖、開心果、麝香和玫瑰水;他全部吃了,擦擦手;忘了洗手。
我不能看國王。我看燈。傍晚新娘穿著七件衣服在宮裡被抬了一圈,送到他面前,留下。他擁抱她,幾乎不敢相信;她聞到他手指上的孜然味,大叫起來,她所有的女人都跑來。「把這個瘋子帶走,」她說,「我還當他是個有理智的人。他吃了孜然燉肉不洗手。這種人也配上我的床?」她拿起一根編織的鞭子打他,打到她手臂發麻,他昏了過去。十天她沒有靠近他。她派僕人送他的飲食,僕人說她主人因為那股氣味病了。第十天她進來說:「我要教你吃孜然燉肉不洗手是什麼下場,」她的女人按住他,她拿了一把剃刀,割掉了他的拇指和大腳趾。她在斷口上灑了癒合的藥粉。血止住之後,新郎,已經看出她是什麼人,發誓說他以後吃孜然一定先用鹼灰洗四十次,用高良薑洗四十次,用肥皂洗四十次;她接受了他的誓言;她的氣消了;那晚他和她同寢。他們一起過了很久。祖拜妲夫人給了他們五萬第納爾買房子。「但是從那以後,」我姐姐說,「他每看見一盤孜然,都要洗一百二十次。他自己在宴會上這樣說的。」
「這就是,」總管說,「我的故事。」
「它,」蘇丹說,「不比駝背的更奇異。你們都要被吊死。」
國王說:「她因為他忘了洗手就割掉他的拇指。」「是,主上。」「那很少。」「她說她要教他,主上。」國王在枕上轉過頭。「教他吃孜然不洗手,」他說,「教他。」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笑,無聲地,肩膀在動;我明白他是在笑他自己,或世界,或一個因為女人用剃刀教他一課而洗一百二十次手的人這個想法。我始終不知道。那不是快樂的笑。那是一個三年沒笑過的人,第一件做的事的那種笑。
第二十七夜。山魯佐德。到。未了:總管的故事剛說完;蘇丹,不為所動;猶太醫生,他說他的更好;繩下的四個人。
醫生的故事比較短,我姐姐在第二十八夜說,也比較悲傷,我就講得更短。他是大馬士革的一個醫生,被叫到總督的家去醫治一個發燒的年輕人,那人伸出左手給他把脈;年輕人康復後,到澡堂時,醫生看見他的右手被砍了,斷口是新的。
年輕人是摩蘇爾人。他帶叔伯們的貨去了大馬士革,留下來賣;一個穿著華麗的女士有一天進了他的屋子,他與她同寢,她不收錢,每次還帶十五第納爾給他。有一晚她帶了一個更小的妹妹來。他們喝酒。那位女士,嫉妒,要他那晚與妹妹同寢;他早晨醒來,滿身是血,那女孩的頭已不在肩上,那位女士不見了。他把女孩連同她的首飾埋在院子的地下,離開了大馬士革。三年後,沒錢了,他回來,在地毯下發現一條十顆寶石的項鍊;拿到市場去賣;被打到承認偷了,右手被砍掉,斷口浸在油裡煮。然後總督,大馬士革的總督,傳他去,那是他自己的項鍊;三年前和他的小女兒一起從家中不見了。
國王側過身去看我姐姐,在她說這個故事時。她沒有看他。
「他把一切如實告訴了總督,」我姐姐說,「第一位女士是總督的大女兒,嫁到開羅,在那裡守寡,帶著一些想法回家。她把她妹妹帶到一個陌生人家裡分享她的歡愉,出於嫉妒殺了她,對她母親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她母親哭到心碎,死了。總督哭了。他對年輕人說,我不怪你。並把他的最小的女兒嫁給了他。」
「做了這件事的那個?」國王說。
「不是,主上。最小的。第三個。她是隔壁房間的一個女孩。」
「那大的呢?」
「沒有說,」我姐姐說,「我想,主上,她在那座房子裡老去了,沒有人向她要求過什麼。」
國王躺著不動。「這個也,」他說,「應該要說的。」
那晚我寫下未了的,手不太穩。中國蘇丹,與四個人和一個駝背;醫生的故事說完;裁縫,脖子上還套著繩子,說他的故事比其他的加起來都好,那是一個理髮師的故事。
第二十八夜。山魯佐德。到。未了:中國蘇丹,仍然不為所動;裁縫,他有一個理髮師;繩下的四個人。
第二十九夜,國王說:「裁縫。」我姐姐,這夜不得不中途停下來休息三次,繼續說,裁縫前一晚去參加一個宴會,主人家的僕人正要上菜,一個外地的年輕人進來,英俊的巴格達人,一條腿跛;他環顧房間,在賓客裡看見一個理髮師,轉身要走。主人攔住他。「怎麼了?」「我不願意,」年輕人說,「和那個理髮師,那個凶兆,同在一個房間。他是我腿摔斷的原因;我發誓不在他住的任何城市停留,離開了巴格達;而我第一個晚上就在這裡遇見他。」賓客說:講給我們聽。
光進來了,那是第二十九天的黎明。我寫下那一行,在它底下寫下樓梯;國王沒有讀它,只看了看,說:「壽衣呢?」
我抬頭。我父親在門口。他站在那裡,如同過去這一個月每一個早晨,穿著前一天的衣服。但他的雙臂垂在身側。「主上,」我父親說,「我把它放在我床腳的箱子裡了。」「為什麼?」「您說過,主上,放在我拿得到的地方。」國王看了他一陣。「拿得到嗎?」「是從上面數第三樣,主上。」「好。」國王說。而我父親,又一次把那句話完全聽懂了,也聽懂了國王是在開玩笑,用手遮著臉,站在門口哭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哭過,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
第二十九夜。山魯佐德。到。未了:裁縫的故事,其中一個跛腳的巴格達年輕人,不肯與一個理髮師同在一個房間;中國蘇丹,繩下的四個人,與擔架上的一個駝背。
第三十至三十四夜:理髮師,他的六個兄弟,與駝背的結局
第三十夜,國王說:「理髮師。」從頭開始以來,我第一次看見我姐姐在開口前喝了一口水,像演員那樣;而她開口時,那不是她的聲音,也不是另一個聲音。那是第三個聲音,高、快、親切,一路說下去,沒有一口氣停頓;我在第二句還沒說完以前就明白,她要變成那個理髮師了。
那個巴格達來的年輕人,她說,在那個房間裡對他們說,他是個商人的兒子,討厭女人,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在一條死巷子裡看見一個女孩在窗邊澆花;從那個時辰起,他什麼都吃不下。她是法官的女兒。法官女兒的老保姆接手他這件事,通了一個月的消息,來告訴他:星期五,做主麻禮拜的時候,她父親去清真寺了,他可以來。「先去澡堂,」老婦人說,「把頭剃了;你生過病。」他派書僮去找理髮師。「要穩重的人,」他說,「不要多事的,不要多話的。不要一個會把我腦袋吵裂的人。」小廝帶回來的,就是這個老頭。
「早安,」理髮師用我姐姐的聲音說,「早安,願真主賜你安適,願真主把你的煩惱和憂愁趕得遠遠的。我看你瘦了。你身體好嗎?康復啊,人家說,是很大的恩賜。你要剃頭嗎?還是放血?伊本・阿拔斯說過,誰在星期五剪髮,主就替他擋掉七十種災難。讓我看看星盤。」他從一塊手巾裡取出一個銀鑲、七片盤面的星盤,走到院子裡,臉朝太陽站了很久,回來說:「主人,離禮拜時間還有整整三個鐘頭,不多也不少,這是依據最博學的天文家和最聰明的曆書。現在,請問,您為什麼這麼急?」
國王笑了。那是一種新的笑,跟孜然那夜的完全不同:它從胸腔底下冒出來,帶一點卡頓,像一個生了病的人在嚐食物。我姐姐沒有停。年輕人喊:「剃我的頭!你要把我的肝弄裂了!」「剃,剃,」理髮師說,剃了兩根頭髮,停了。「我擔心您這麼急。告訴我您要去哪裡,因為這不會有好結果;我還想補充一句,您父親和您祖父,從來不做一件事而不問我的。」年輕人說:「我要去赴一個宴會。」「宴會!」理髮師說,「多巧的一天!昨天我才請了朋友,卻沒有東西給他們吃。我剛才還在想這件事。您家裡有什麼?」「五盤肉,十隻雞,一隻烤羊——全拿去,剃我的頭!」「還有酒呢?」「我有兩壺。」「還有香料呢?」「拿一盒值五十第納爾的香料去!只要剃我的頭!」理髮師就把剃刀放下,坐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把整盒香料翻過來,非常仔細,可憐的年輕人頂著半個頭的頭髮坐著,聽隔壁街的宣禮聲。翻完香料,他說:「現在,我告訴您我的朋友,個個出色,沒有一個多嘴的。有澡堂老闆贊圖特,他邊敲鼓邊唱歌;有糧商薩利阿;有清道夫胡邁德,他唱歌時鳥兒都停下來聽,歌詞是『我老婆知道的消息,不是鎖在箱子裡的。』您一定要來認識他們。」
「去找你的朋友吧。」年輕人說。
「我不讓您一個人去。」
「我要去的地方,除了我誰也不能去。」
「啊!」理髮師說,臉上亮起一道光。「幽會!一個女人!還是在星期五。這座城的總督是一把很利的刀。我正是該帶去的人。」
國王兩手蓋著臉。從手縫裡漏出來的聲音,已經不再是出於禮貌發笑的人的聲音了。我姐姐,臉紅到髮根,喝了一點水,繼續。
最後,她說,理髮師總算剃完了。年輕人要他答應,把肉和酒拿去給他朋友,然後回來,他等他;理髮師拿著烤羊、雞、酒壺出去,把東西交給一個腳夫帶回家,自己躲進一條小巷。年輕人一分鐘就穿好衣服,跑了出去,因為宣禮員已經喊了星期五的禮拜,他去了法官家;老保姆帶他上樓。法官從清真寺回來。他把自己關在樓下的大房間裡。而年輕人從女孩房間的窗口往外看,看見巷子對面,靠著門坐著的,是理髮師。
偏偏就在那天,法官的僕人犯了點錯,法官開始打她;她尖叫;一個奴隸跑進來替她求情,法官連他也打,他也吼。理髮師在巷子裡聽見吼聲。「他們在殺我的主人!」他尖叫。他撕破自己的衣服。他往頭上撒灰。「救命!我的主人在法官家被殺了!」他跑到年輕人家,告訴僕人們,僕人們跑來,撕著衣服,像一陣浪,喊著:「我們被殺的主人哪!」最前面的,是袍子成了布條、頭巾也掉了的理髮師。巷子裡很快有了一萬人。法官出來看是怎麼回事。「你殺了我們的主人!」「你們的主人對我做了什麼,我要殺他?」「我聽見他叫!」「這是我家,」法官說,「對你們都敞開;進去看吧。」理髮師就進去了。
「他在箱子裡。」國王說,淚水流了一臉。他不是在問。
「是,主上。樓上房間裡的年輕人找不到地方躲,只有一只大箱子,他爬了進去。理髮師左右看了看,然後徑直走向那只箱子,把它頂到頭上,朝樓梯走。箱子裡的年輕人,原本決心忍受任何羞辱,唯獨不能這個,他撞開蓋子,當著一萬人的面摔到地上,摔斷了腿。他袖子裡有金子。他撒了出去。人們忙著搶,他趁機溜走,在巴格達的巷子裡一跳一跳地逃。理髮師在他後面,扯著嗓子喊:『他們想從我手裡奪走我的主人!他們想殺那個像父親一樣待我的人!讚美真主,賜我力量戰勝他們!你現在往哪裡去,你這個不肯聽我的人?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國王發出一聲高高的、喘息般的聲音,像孩子那樣,翻身側躺。我不敢看我姐姐,因為我自己也會笑,而我知道只要我一笑,整件事就垮了。我看燈。
年輕人,她說,走進一家織工的店,在後屋坐下;叫來證人立了遺囑,把大部分財產分給家人;當天離開了巴格達;走了很遠,只為擺脫這個人。「而當我進了這座城、被請去吃飯,」年輕人對在座的人說,「我看見的第一個,就是他,坐在上座。」他就走了出去。
那是那一夜的結尾。光在百葉窗上。我把夜簿遞出去,國王接過,卻讀不了;他拿著它坐著,肩膀在抖,水順著臉流。他把它還給我。這是三十夜以來,他第一次一行也沒讀。他起身出去了,我聽見他在走廊裡;我聽見,在門邊,有個聲音,是我父親坐到了地上。
第三十夜。山魯佐德。到。未了:裁縫的故事:理髮師,他說他是寡言者;裁縫與賓客,他們問他那年輕人說的是不是真的;中國蘇丹;繩下的四個人。
第三十一夜,他說:「寡言的人。」我姐姐說:「他說,那全是出於他的慷慨。若不是他救了那年輕人,他早就沒命了。『他幸虧傷的是腿,而不是命。為了讓你們知道我是個寡言的人,跟我的六個兄弟大不相同,我來說一個關於我自己的故事。』」
他住在巴格達,她說,哈里發穆斯坦綏爾的年代。哈里發對十個攔路強盜發怒,下令節日那天把他們帶來;城裡的總長把他們放上一條船。理髮師看見他們上船。他想:「這些人是去赴婚宴,他們一整天都要在那條船上吃喝,除了我,沒有人配做他們的酒伴。」所以他,出於心地的慷慨,上了船。到對岸,巡夜的給他們套上鏈子,連他一起。「這不就證明了我寡言嗎,」理髮師說,「我閉口不願說話。」第二天他們被帶到哈里發面前,哈里發下令斬首;劊子手砍下九顆頭,到了第十個,是理髮師,他停下來,因為他是個老人。「你為什麼只砍了九個?」哈里發說。「我砍了十個。」「數。」他們數了。有十個,而理髮師還站著。
「在這樣的時刻,你為什麼保持沉默?」哈里發說。「我是寡言的長者,」理髮師說,「這個名號是用來把我跟我的六個兄弟區分開,他們說得多,卻沒有見識,每個人都有某種殘缺。我沒有向您報出我的名字,是出於慷慨,要與他們同死。」哈里發笑得倒向後面。「啊,寡言的人,你的六個兄弟像你嗎?」「完全不像!」理髮師說,「您拿我們比,我很難過。一個是駝背,一個跛腳,一個瞎眼,一個沒了兩隻耳朵,一個沒了兩片嘴唇,一個瞎了一隻眼。我來告訴您是怎麼回事。」他就告訴哈里發了。
「而我不會一個一個講給您聽,主上,」我姐姐說,「因為有六個,都很長,多半是羞辱。第一個兄弟是個駝背裁縫,愛上窗邊的一位夫人,被她丈夫派去像牛一樣套軛磨麵,一圈一圈被鞭打到天亮;後來因為更大的錯,被騎在駱駝上遊街,摔下來斷了腿。第二個被一個老婦人帶到一位夫人那裡,夫人叫她的女人們拍他的脖子,拔他的鬍鬚,剃他的鬍子,在他臉上塗胭脂,叫他光著身子追她跑進一間黑房間,那房間通向皮匠的市場。第三個是瞎子,和另外兩個瞎子被帶到總督面前挨打,是一個溜進他們中間打聽他們把錢藏在哪裡的陌生人告的狀。第四個是屠夫,因為一枚假迪拉姆和他掛在店裡像人一樣的一隻公羊屍體,丟了一隻眼,挨了五百杖。第五個和第六個,我說給您聽。」
國王擦了臉。他的聲音沙啞了。「第五個。」他說。
第三十一夜。山魯佐德。到。未了:理髮師,對哈里發穆斯坦綏爾講他六個兄弟的殘缺;第一個到第四個已說完,第五個和第六個還沒;裁縫、中國蘇丹,與繩下的四個人。
第五個兄弟的名字,我姐姐在第三十二夜說,是納什沙爾,他夜裡乞討,白天靠施捨過活。他們父親死時,給七個兒子留下七百迪拉姆,每人一百。納什沙爾不知道怎麼辦。他買了玻璃器皿,一百迪拉姆的貨,放在托盤上,靠牆坐下來賣。他坐著坐著,開始想。
「我把這個賣兩百,」他想,「再買更多玻璃,賣四百;就這樣下去,直到我有四千。然後我買珠寶、香料,賺到十萬;買房子、奴隸、馬。我派媒婆去,求娶宰相的女兒,大女兒,聽說她十全十美。我給她一千第納爾聘金,若她父親拒絕,我就從他鼻子底下把她搶走。我買十個小太監。我買一副金鞍。我騎馬遊城,所有的人祝福我,我帶著前後的武裝奴隸去見宰相。他看見我,站起來,讓我坐他的位子,自己坐得遠遠的,因為我是他的女婿。我有兩個太監帶著錢袋,各一千第納爾,一個是聘金,一個是禮物,讓他看見我心胸的偉大、世界在我眼裡的渺小。他對我說十句話,我回他兩句。」
那是我見過我姐姐做過的最不尋常的一件事。她完全沒有急。她讓那個乞丐把他的婚禮計畫到最後一個細節:新婚之夜,新娘的打扮,七次出場,七件衣裳,他只在被哀求之後才會轉過臉去;他怎樣臉朝牆躺著;新娘的母親怎樣進來,吻他的手和腳,說:「看看您的婢女,她渴望您的恩惠」;他不會回答;她會拿杯子來,說:「別拒絕您婢女的杯子」;他不會看她。「然後,」我姐姐說,「我就朝她面前這樣揮拳——這樣踢她——」
她抬起腳,踢了一下空氣。
「——他的腳尖,」她用故事裡的聲音說,「就把玻璃托盤踢翻了;玻璃從長凳上掉下去;托盤上的一切都碎成了粉。」
國王好一陣子沒發出聲音。然後他用安靜的聲音說:「那婚禮呢?」
「沒有婚禮,主上。」
「那宰相的女兒呢?」
「沒有宰相的女兒。」
「她不存在。」我姐姐說不存在。「他殺了她,」國王說,「用他的腳。她不存在,他殺了她。」他又開始笑,但是輕輕的,像一個同時在用臉做別的事的人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想我知道。我想他想的是花園,噴泉旁有許多女人和同樣多男人的王后,一扇窗,一個哥哥,一個很久不再是任何人的王后;想一個人用心可以計畫多久一場跟並不在那裡的人的婚禮。他沒有說,我也不想替他說。
乞丐,我姐姐說,哭了,打自己的臉,撕衣服,去做星期五禮拜的人憐憫他,有一位貴婦騎騾子,帶著太監,路過,問他怎麼了,給了他一袋五百第納爾,他祝福著回家;後來,我姐姐說,他跟她又有別的遭遇,讓他丟了耳朵,你們下次再聽。國王說:「下次。」他看著帳頂。這是他第一次,為一個他還沒數到的夜晚安排了事情。
第三十二夜。山魯佐德。到。未了:理髮師的第五個兄弟,踢翻了玻璃托盤,將在一位騎騾子的夫人那裡丟掉耳朵;第六個兄弟還沒開始;裁縫與中國蘇丹,與繩下的四個人。
第六個,我姐姐在第三十三夜說,是沙卡希克,或者叫「多喧嘩」,沒有嘴唇的那個。他曾經富有,後來變窮,有一天出門乞討。他來到一座大而華麗的宮殿,門口有太監,被告知那是一位巴爾馬克人的。有人告訴他從大門進去,向主人宰相求施捨。
他穿過門廳,來到一座鋪著大理石的廳,中央有一座他從沒見過的花園;廳的盡頭,一個相貌堂堂、鬍鬚漂亮的人站起來歡迎他。他問他要什麼。「施捨,我的主,我很缺。」那人大驚。他撕了自己的袍子。「什麼!我在這座城裡,你在這裡挨餓?我受不了這種恥辱。你要吃我的鹽。」「我的主,」乞丐說,「我快餓死了。」「小子!」主人喊,「拿盆和壺來!」然後轉向他:「洗手。」乞丐起身要洗,卻看不見盆也看不見壺;而他的主人正用看不見的肥皂在看不見的水裡洗手。「把桌子拿來!」並沒有桌子。「請賞臉吃吧,」主人說,手來回移動,彷彿在吃,乞丐想:這個人喜歡拿人開玩笑。他說:「我從沒見過這麼白的麵包,我的主。」
「那是,」巴爾馬克人說,「我用五百第納爾買來的一個婢女烤的。小子!把肉布丁端上來,要多放油。」他轉向客人:「你見過比這肉布丁更好的嗎?吃,別害羞。」乞丐開始像在咀嚼那樣動著下巴。然後是燉肉,配肥沙雞;然後是塞開心果的雞;然後是蜜餅,每一塊都放一第納爾重的麝香;然後是杏仁、核桃、葡萄乾。每一道,主人都說:「憑我的生命,吃,別害羞,」每一道,乞丐,他的飢餓此刻已是一種野蠻的東西,都說那是他吃過最好的。他們到了酒。主人伸出一隻空著的手。「有點嫩,我的主,」乞丐說,「我習慣喝二十年的酒。」主人假裝向他敬酒;乞丐假裝喝了,並假裝醉了。
我姐姐說得非常安靜,用的聲音我不知道她有,是一個挨餓而有禮貌的人的聲音。我發現自己的手摀著嘴。我看國王,他不再笑了;他側過身去,頭擱在手臂上,臉朝著我姐姐,像孩子聽一件人家告訴他是真的事那樣聽著。
然後,她說,那個乞丐,醉在虛無上,站了起來。他舉起手臂,直到腋下的白色露出來,朝巴爾馬克人的後頸狠狠拍了一掌,宮殿都響了;接著又一掌。「這是什麼,你這世上的渣滓?」巴爾馬克人喊。「我的主,」乞丐說,「您對您的僕人很好。您把他帶進您家,給他吃您的食物,讓他喝您的老酒,直到他喝醉、粗魯。但是您太高貴,不會不原諒他的無知。」巴爾馬克人大笑,笑了又笑。「我長年在朋友之間裝瘋賣傻,」他說,「卻從沒找到一個有機智也有耐心陪我玩每一個把戲的,除了你。我原諒你。你會是我的酒友,永遠別離開我。」他叫僕人,他們擺上桌子,上了他說過的所有菜,他們吃了;他們坐著,喝酒,叫歌手來;二十年來,他們就這樣一起平安度日。
國王的眼睛又濕了,卻不是為了笑。「他知道。」他說。
「是,主上。」
「那個巴爾馬克人。他知道那些菜是空的。」
「他知道是空的,主上。他是在試那人會不會配合。」
「他餓。」
「他餓,主上。而他說麵包是白的。」
「所以他被餵了。」國王躺了一陣。「那就是你做的事,」他很低聲地對我姐姐說。那不是問句。而我姐姐,在燈光裡雙手交疊、臉有點累地坐著,用她自己的聲音,簡單得像有人問她時辰,說:「這是我唯一有的晚餐,主上。」
我想到側門,想到兩百個人,嘴裡含著一個名字,像舌頭底下壓著一枚銅幣。我不知道我想了什麼。
第六個兄弟的結局,我姐姐過了一會兒說,不好。那個巴爾馬克人死了,蘇丹拿了他的財富,也搾光了乞丐的積蓄,他逃了;阿拉伯人抓了他,割掉他的嘴唇;後來,為了一件他沒犯的罪,又割了別的東西。他在山上被認識他的人發現,理髮師把他帶回家。「這就是我六個兄弟的歷史,」理髮師對哈里發說,「現在您知道我不像他們。我養著全家。」哈里發笑了,說:「你確實是個寡言的人,啊,寡言的人。現在離開這座城,到別處定居。」他就這樣做了。
第三十三夜。山魯佐德。到。未了:理髮師,他說完了他六個兄弟的歷史,被哈里發穆斯坦綏爾逐出巴格達;中國蘇丹,他想親眼見這位寡言者;繩下的四個人。
第三十四夜,國王什麼也沒說,我姐姐開始了,講中國蘇丹怎麼派人把理髮師從裁縫那一夥關他的牢裡帶出來;理髮師來了,一個九十出頭的人,一張空洞而自負的臉,長耳朵,大鼻子;蘇丹看到他就笑了,說:「啊,寡言的人,告訴我一點你自己的事。」理髮師問,那個基督徒、猶太人、穆斯林和駝背的故事是怎麼回事,大家為什麼聚在這裡。「為了證明你不是多事的人,我想,」蘇丹說,「把案情告訴他,」他們就告訴了他;理髮師搖搖頭說:「奇中之奇。把駝背給我揭開。」
他們解開裹屍布。理髮師坐下,把死人的頭放在膝上,看他的臉,笑到向後倒。「每一個死都有奇蹟,」他說,「但這個駝子的死,值得用液態金字寫下來。」朝廷都驚呆了。「我憑您的恩德發誓,啊,國王,」理髮師說,「他身上還有命。」
他從腰帶上取出一只理髮師的袋子,從裡面拿出一罐藥膏,塗在死人的脖子上;然後是一把鐵鑷子。他把它伸進喉嚨,拔出那塊帶著刺的魚肉,沾滿了黑血。駝背打了一個大噴嚏,坐起來,用手摸了摸臉,說:「我作證除了真主沒有神」;中國國王笑到昏過去,所有人也是。
「他死了,」國王在黑暗裡說,「從昨天起。」
「是,主上。」
「而一個愛說話的理髮師,把一把鑷子伸進了他喉嚨。」他仰躺著,眼睛閉著,嘴角在動。「它一直在他的喉嚨裡。」
「只在他的喉嚨裡,主上。沒有人去看。他們都假定了。」
國王躺了很久。然後他說:「說下去,」她就說下去:蘇丹怎樣賜袍給裁縫、猶太人、總管和基督徒,給理髮師俸祿和御席上的一個座位,把他留在身邊,榮耀地度過餘生。我姐姐說,那並不比努爾丁・阿里與女奴安尼斯・賈利斯的故事更奇異。
我寫下那一行。我寫下樓梯,和邊上的第二本書;我看國王,他用手蓋著眼,在灰色的光裡一動不動地躺著,我以為他睡著了;但我伸手去拿回夜簿時,他拿起來,慢慢讀了,劃了他的短畫,劃了小的一道,然後他沒有放下蘆管。他翻過那一頁,看邊上之邊上。在原來寫著「問」、「瓜」、「門」的空處,他用小小的、方方的字,寫了一個新字。是「餵」。
第三十四夜。山魯佐德。到。未了:中國蘇丹,他赦免了四個人與一個理髮師,腳邊有一個活過來的駝背;女奴安尼斯・賈利斯,還沒開始;一本名冊,在第二本,已有一百零九個名字。
第三十五至四十四夜:努爾丁與安尼斯・賈利斯;大馬士革的加寧
我是第三十七天知道的。不是因為她早上吐,雖然她吐;而是因為她不再用一個害怕的人那種方式吐,而開始用一個餓了的人那種方式吐。第三十五夜她拒絕吃椰棗,第三十六夜她吃了十一顆。她坐在床沿,雙腳踩在地毯上,膝旁擱著一只盆,我用念價目表的那種聲音問:「幾個星期了?」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開始笑,輕輕的,把手腕背貼在眼睛上。「五個。六個。」她說。「我一直在數錯本子。」
我問他知不知道。「他數夜晚比我數得好,」她說,「他在邊上寫下來了;我看過。但他沒有數這個。」她把一隻手平放在肚子上,沒有低頭看。「我還沒決定怎麼說。如果我告訴他,他手裡有的就是兩件東西,而不是一件,我不知道他拿兩件怎麼辦。如果不說,他一個月後從哪個僕人那裡知道,我不知道他拿那件事怎麼辦。」她把手腕從眼睛上拿開。「寫進未了裡。寫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什麼也不說。讓他像讀其他的那樣讀。」「寫在哪一級?」「我不知道。這是我講的東西裡,唯一一件,我天亮前不可能講完的。」
第三十五至三十七夜。山魯佐德。到、到、到。未了:女奴安尼斯・賈利斯與宰相之子努爾丁・阿里,在巴格達,在哈里發的花園裡,與哈里發從一棵樹上看到的;以及一本名冊。
於是在第三十八天黎明,樓梯底下,邊上之邊上底下,我把未了的最後一行寫成它該有的樣子: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我把夜簿轉過去。國王站著讀了。他讀其他的,讀到最底下。他沒動。蘆管在他的手指間,我看見管尖很輕微地抖,像蘆管在風口裡抖那樣。「多久?」他說。
「我姐姐說,主上,兩百三十夜。從現在算起。多一點。」
他把蘆管放下。然後又拿起來,翻過第一頁,在邊緣的下面,在短畫的底下,那裡有三十八排畫,他開始畫點。很小很小的。他像畫短畫那樣五個一排地畫,一個一個地畫,眼睛盯著書頁,直到他畫完兩百三十個才停。畫了很久。畫的時候光升起來了。「我會在它們來的時候一個一個劃掉。」他說;我想他沒聽見自己說了什麼,因為後來是在走廊裡,我聽見他停下來,慢慢地,對著牆,把那個字又說了一次。
第三十八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哈里發的花園,與漁夫的外衣,說完了;大馬士革的加寧,還沒開始;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那天傍晚他回來時,房間角落一張小凳上坐著一個女人,戴著樸素的棕色面紗,在縫補什麼。她大約七十歲。手很快。她沒有抬頭。沒有人解釋她是誰。後來她出去看一鍋湯,我問一個女傭她是誰,女傭低聲說,像叫一件神聖的東西的名字,說她是國王的奶媽。她餵過他奶。四十年前,醫生給他接斷了的手臂時,她按住過他。「他今早派人去請她,」女傭說,「十年沒人在朝廷裡見過她。她住在河邊一間有七隻貓的屋子裡。」我想到守門的女士那個故事裡的老婦人,跪在一個手握著劍的年輕人腳下,說:憑我哺育你的權利。我想:他知道奶媽是做什麼用的。
我姐姐腳邊有了一個火盆,雖然夜晚是暖的。有一盆椰棗,蓋著布。多了第二個墊子。一個男孩端著一個托盤來,上面是一杯有荳蔻味的熱東西,放在她手邊,倒退著出去。「加寧。」國王說,燈暗下來的時候,然後換了一種聲音,對我姐姐說:「你累嗎?」
我想我們誰也不知道他會問這個。那是幾乎隨意地說的,對著帳頂,像人問時辰。她過了一會兒說:「累,主上。」「那我們等一個鐘頭,」國王說,「敦亞佐德來坐。」他就那樣躺著,雙手放在胸口,在燈光裡,看著什麼也不是的地方,一個沙漏的時間;我姐姐就那樣坐著睡著了,頭靠著床柱;我沒有動。這是三十八夜以來,頭一次有人告訴那份租約,它可以短一點。我不敢把它寫下來。
她醒來時他說,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那就說下去吧;」她就從那個鐘頭停下的地方接下去。那是加寧的故事,他是大馬士革商人的兒子,帶著一車絲綢去了巴格達,發了財,從一場葬禮走回來,天黑了,被鎖在城門外。他找到一座有高牆的墓園,裡頭有一座棗椰園,爬進去,躺在一座墳裡等天亮。半夜,我姐姐說,三個人帶著一盞燈和一只箱子來到園門;門鎖著;他們中一個頭頂著箱子開始翻牆,其他的說:快,快,別讓它掉下來。
之後發生的一切細節我都忘了。我可以講大形狀。那是一只箱子,箱子裡是一個女人,被下了藥,或是死了,或在兩者之間,三個太監奉一個嫉妒的王后之命,要在夜裡把她埋在園子裡;而墳裡一個年輕商人看著他們做這件事,等他們走了,他把箱子帶回家,連同那個女人,照顧她,知道她是哈里發的第一寵妃;於是有了愛情,有了姐姐,有了母親,有了哈里發的怒氣,有了三個太監在黑暗裡打發時間說的故事,我不講,因為那是關於他們怎麼成為太監的,而我姐姐用念帳單的女人的聲音講完了它們。哈里發發現了。王后生氣了。商人、那個女人、母親、姐姐,被追捕,被藏匿,最後四個人都被帶到哈里發面前,他最終沒有生氣;他自己娶了那個姐姐,把那個女人還給了商人;就這樣圓滿了。花了七夜。其中四夜我睡著了。
我記得的不是情節,是國王。七夜之間他一直問問題。燈籠在哪裡?那女人醒了嗎?她醒來他說了什麼?她第一句問了什麼?而我姐姐,起初從沒被問過問題,她回答每一個,好像她一直就知道;在這些回答裡我看出故事開始變了。它不再是她說給他聽的東西。它是在他們之間建起來的東西,兩個聲音在黑暗裡來回,他發問,她回答,像一個男人遞石頭,一個女人把石頭放好。「她第一句問了什麼?」「她問:我在哪裡?」「他呢?」「他說:您在我的家裡。」「不,」國王說,「他會說:你和我在一起。」我姐姐沉默了一下。「是,主上。他說:你和我在一起。」我什麼也沒寫,因為我沒有那一欄。
第三十九至四十三夜。山魯佐德。到、到、到、到、到。未了:加寧,與他從箱子裡取出來的女人;哈里發的怒氣;哈里發的姐姐的婚禮;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努爾丁・阿里與女奴安尼斯・賈利斯的故事,是在第三十五到三十七夜說的,在孩子之前,我說不了它,因為那一星期我太害怕,除了我姐姐的臉,什麼也記不住。但是其中有一段,他在第四十四夜又要了一次,那是他從來沒做過的事:「那件外衣,」他說,「講那件外衣。」她一本正經地說,三遍的故事沒有用;他說才講過一遍;她就再講了一遍。那是關於漁夫的一段,我把它放在這裡,連同它前面的。努爾丁是宰相的兒子,那女奴是他父親花了一萬第納爾為巴士拉的蘇丹買的一個女孩,會彈琵琶,會讀書,會唱歌;兒子拿了她,被她毀了,為了還債把她賣了,又被騙了;兩個人乘船逃到巴格達。在那裡,在哈里發在底格里斯河邊的花園裡,一個老園丁謝赫易卜拉欣違反所有規矩放他們進去;違反所有原則給他們酒;他們坐在一個點著一百盞燈的亭子裡喝酒,女奴唱歌,哈里發,在黑暗中扮成商人與賈法爾和馬斯魯爾散步,看見水面上的燈光。
他爬上一棵樹往裡看。宰相跟著爬上去。他們看見老謝赫,醉得像個王爺,對女奴說:「啊,我的女主人,我是您的奴隸。」他們聽見她唱歌。哈里發,被迷住了,說他一定要進去加入他們;但賈法爾說:不要以哈里發的身分;這時一個漁夫經過,卡里姆,肩上扛著網,一眼認出哈里發,跪倒在地。「起來,」哈里發說,「把你的外衣給我。」漁夫給了他一件粗羊毛的長袍,補了上百個補丁。哈里發穿上。他用頭巾遮著臉。他把網扛在肩上;以漁夫的身分,帶著一籃魚,走進亭子。
「蝨子!」國王突然在枕上說,「那件外衣。它有蝨子。」他在發抖。「主上,漁夫說:不用擔心蝨子;牠們是老住戶了。」「他說了!」國王說,「他對哈里發說了這個?」「他說,信士的領袖,這件外衣上的蝨子,在您即位之前就在了。」國王笑得床都動了。我看見角落裡的老奶媽第一次抬起頭,看著他,那神情我不知道怎麼命名;然後又彎下頭去縫補;我看見她的手不太穩。
哈里發,穿著那件外衣,帶著一籃魚,被謝赫易卜拉欣用一句咒罵迎接:滾出去,你這個無賴!努爾丁,餓了,也是個誠實的人,說:讓他進來。他們叫人把魚煎了。女奴又唱了歌。哈里發,穿著漁夫的外衣來聽她,離開時說,那是他度過最好的一個晚上。最後圓滿了:他派人找他們,找巴士拉那個邪惡的宰相,叫他跪下;讓那年輕人當了那座城的蘇丹,那女奴做了他的妻子。我說得簡略,因為我沒聽到結局就睡著了。
我醒來時老奶媽已經走了。早上沙漏擱在夜簿旁的桌上,頸子上綁了一條布。「是他自己綁的,」女傭說,「昨夜,你們兩個都睡了以後。他拿著它坐了一陣,然後綁上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現在知道了。那意思是,那個房間裡的時辰,開始屬於某個人了。
那天下午國王派人叫我父親。我父親來了,兩手空空,站在房間的門口,我姐姐,躺在床上眼睛睜著,轉過頭。他們自從那頓晚飯之後,沒有說過話。「父親。」她說。他四步穿過地毯,單膝跪在床邊,用雙手握住她的手,額頭貼在上面。他沒有說話。很久之後,她用平常的聲音說:「我想過您的驢,父親。」「我的驢?」「那個故事裡。牛和驢。我在第四夜想過。驢因為給牛出主意受罰,牛因此得了一天休息。有人付出代價。我想那是個真故事。」「那是個糟糕的故事。」我父親對著她的手說。「那是個真故事,」我姐姐說,「而我還是做了。」他們就那樣待了一陣,什麼也沒說,我父親額頭抵著她的手,老奶媽在角落縫補,桌上的沙漏綁著一條布;我走到走廊上,因為我覺得自己不該在那裡。
第四十四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加寧與哈里發的姐姐,說完了;奧馬爾國王與他的兒子沙爾坎和扎烏・馬坎的故事,還沒開始;一本名冊,裡面有二百九十一個名字;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四十五至一百零六夜:奧馬爾國王與他的兒子們,與房間裡改變的東西
我不打算把奧馬爾國王和他的兒子們的故事講給你聽,我最好在別人問之前說明為什麼。它花了六十二夜。在史官的三十卷裡,它佔了一卷的一大部分,而史官是在一千零一夜結束時從我姐姐嘴裡聽到的,那時她把它,和其餘的,向一桌書記員又講了一遍;他們寫錯了不少,我看過,而我自己也記錯了不少。第二個月我就失去了線頭。我現在說不出那三個宰相的名字,說不出是誰把毒下在甜點裡。我可以告訴你房間裡改變了什麼。那是我沒有睡過去的。
它開始,我姐姐在第四十五夜說,是一個國王。他是巴格達與呼羅珊與印度與中國群島的主人,有三百六十座城堡,一天一座;他有一個兒子沙爾坎,大戰士,自由人所生,有一個小兒子扎烏・馬坎,還有一個女兒,是一個名叫蘇菲亞的希臘女奴所生,她是一個皇帝的女兒,從不提起。有一筆大寶藏。有一場戰爭,一次背叛,一封信。我的意思是,這個故事什麼都有。它有一百樣東西,每一樣裡又有一百樣,整個是一只輪子。頭一個星期,國王端端正正地坐著說:「姐妹對國王有什麼要緊?」「希臘皇帝現在在哪裡?」「有多少人?」因為這是一個關於軍隊的故事,而他當了十二年軍隊的國王。
然後沙爾坎帶著一萬騎兵去了希臘國的邊境,有一晚,心神不寧,他一個人離開營地,走下一道河谷,來到一片有溪流的草地,草地上有兩個女人。
一個是女孩,我姐姐說,大約十八歲,高,手臂像劍;另一個是個很老的女人,瘦得像把耙子,臉像一塊風乾的皮,她抓著女孩的腰帶說:「來吧,來吧,我的女主人阿布里扎,您說過要摔跤的。」沙爾坎躲在一棵樹後面。老婦人站到女孩面前,女孩把她摔倒;她爬起來,再撲向女孩,兩臂彎成螃蟹那樣,又被摔倒;我姐姐把這兩回合講得特別細:老婦人的悶哼,女孩的笑,身體落在草地上的聲音;國王用手捂住了嘴,角落裡的奶媽放下了她的縫補。
「沙爾坎笑了,」我姐姐說,「笑得那麼響,她們聽見了。」
「於是她們抓住他。」國王說。
「沒有抓他,主上。女孩喊:誰在那兒?他走出來說,我是個旅人,穆斯林,巴格達國王的士兵,我在找一個好客的地方過夜。女孩說:士兵。那你可以摔跤。他說他不能跟一位女士摔跤。她說:你要摔跤,或者你把馬和劍給我;我來拿。他就摔了。」
「他把她摔倒了嗎?」國王說。
「沒有,主上。她把他摔倒了。」
「一次?」
「三次,」我姐姐說得非常嚴肅,「他抱住她的腰,他的手指陷進她的柔軟,他忘了自己在做什麼。她抓住他的大腿和脖子,絆倒了他,他仰面倒下;她笑著說:你是吃死人肉的嗎?起來。他爬起來,第二次他做好準備,她用一個他從沒聽過的摔法把他摔倒。第三次他拚了命,她把他摔出去,像女人從窗口倒一盆髒水。」
國王仰躺著,笑得淚水流進耳朵裡。「好,」他說,「好。這個女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我姐姐,一本正經,說沙爾坎的看法也一樣,那夜他對希臘民族有了全新的認識;說女孩名叫阿布里扎,是個公主,那個抓著她腰帶的老婦人是扎特・達瓦希,意思是「災難之母」,他會常聽到她。
後面發生的我不講了。那是戰爭,一場愛,一次長途跋涉;是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在一個黑夜的門口走散,他往這邊,她往那邊,被賣做奴隸,賣給不同城市的不同主人,七年沒有相見;而那七年花了四十夜。
「七年!」國王說。那是第六十八夜。他已經聽哥哥和妹妹聽了八夜。「她在耶路撒冷,他在大馬士革,希臘人攻下了城,他不知道她在哪裡。」「是,主上。」「她知道他還活著嗎?」「她以為他死了。」「為什麼要四十夜?」
我抬頭。我姐姐雙手放在膝上。那時她臉已經圓了許多,每隻眼睛下面有一圈疲倦的影子,她沒有趕。
「因為那些年裡有許多東西,主上。」
「我不要那些東西。一個人進來說,你哥哥在大馬士革。為什麼沒人想到這個?」
「因為沒有人知道,主上。哥哥在大馬士革不是他在門口的那個人;他有另一個名字。妹妹蒙著面紗。有兩百哩路,而且在打仗。」
「在打仗,」國王說,「而且要四十夜。」
「是。」
「四十夜講,或七年發生?」
我姐姐沉默了很久。老奶媽停下了縫補。「都是,主上。」她說。
「我要他們第三夜就相見,」國王說;停了一下,用比較小的聲音說:「我又不要是第三夜。」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要結局,也要結局之前的那個東西,他現在知道,沒有辦法有了第一個而不失去第二個,而這整件事的技藝,他花了六十八夜才摸到底,就在於如實地保住那個飢餓。他知道,他恨它,他也不願放棄它。「說下去,」他說。「不。今晚不要。明天。讓他們在大馬士革多待一夜。」他翻身側睡了;而我姐姐,被世上唯一負擔不起的那個人給了一夜休息,躺在他旁邊眼睛睜著,看帳頂,我看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第四十五至六十夜。山魯佐德。到,十六道。未了:奧馬爾國王與他的兒子們;沙爾坎與女孩阿布里扎;扎特・達瓦希,一個老人;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就在這幾個星期,我父親開始從朝堂帶消息回來。國王在第二個月又回去了;他早晨坐朝,審案,傍晚上樓到房間,身上帶著朝堂的灰塵。我父親站在寶座後面,捧著那天的案卷,把他看到的說給我聽。有一個男人帶著妻子的哥哥來告發她有姦夫。國王聽到最後。「你問過她嗎?」他說。那人說沒有。「那就回家,」國王說,「去問她,明天回來告訴我她說什麼。」我父親說,朝廷裡的人像一屋子看見駱駝在水面上走路的人那樣倒吸一口氣。那人去了;回來了;那姦夫原來是她的表弟,一個十三歲的男孩,替她母親給她帶了一封信。「他現在問第二個問題了,」我父親說,那聲音像一個在小生意裡報告奇蹟的人,「他開始問第二個問題了,敦亞佐德。」
第六十一夜,發生了一件事,我想除了我,我們沒有人注意到。和每個夜晚一樣,我拿著未了,正要念出來;國王,在枕上,在我開口之前說:「希臘人已經過了河,老婦人還沒聽說。」我姐姐的嘴張開,說:「是。」他接著說:「沙爾坎在帳篷裡,女孩還沒來。」「是,主上。」他全都有。他比我記得還好。他在腦子裡背了一個月的樓梯。我讓手垂下去,簿子也垂下去,從那夜起我就不再大聲念未了。我想說,那是一份責任的結束,和某件更好的事的開始。我想,那只不過是:她對一個人說了東西,那個人保存了它;而我不再是唯一的一個了。
第六十一至八十五夜。山魯佐德。到,二十五道。未了:大馬士革的哥哥與耶路撒冷的妹妹,還沒有相見;希臘人的戰爭;一本名冊,已經是第三本;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我還要說,大約第八十夜,搖籃來了。兩個人用一輛手推車把它抬上樓,蓋著一塊布,放在奶媽坐的角落。她起身掀開布。那是一只雪松木雕的小搖籃,很舊,一頭有點燒焦,床頭刻著一隻鳥。「他兩歲時把鳥嘴弄斷了。」奶媽對沒有人說。「我留著了。我想:總有人會要。」她把它留了四十年,在河邊的屋子裡,有七隻貓,貓睡過它。國王黃昏進來,看見它,站了一陣,什麼也沒說;然後他穿過地毯,站在它上面,沒有碰。「比我記得的小。」他說。「它們總是這樣,主上。」奶媽說。
到了第九十夜,側門開始收到禮物。我沒有預料到;起初是偶然,一個女人在等的時候把一件極小的襯衣擱在書旁的台階上,什麼也沒說,像是忘了拿走。然後是一把木勺。然後是一個葫蘆做的、裡面裝著籽的搖鈴。到那一週結束,牆根的背風處已堆了一堆,都是小東西,手縫的,一頂帽子,一個打了結的破布球,一雙不比核桃大的鞋,一個沒有名字的細銀手鐲;沒有人肯說誰留下了什麼。文具商來看了。我父親看了很久。「我怎麼處理?」我說。「拿上去,」我父親說,「交給奶媽。」我拿上去了。國王在房間裡,桌邊,面對夜簿。他看見我滿手的小布,站起來,從我手裡拿起那只手鐲,放在掌心掂了掂,還給我。「跟書放在一起。」他說。奶媽就拿了帽子和襯衣,折好放進搖籃;房間裡沒有人說話;我記得燈很低,有一股荳蔻味。
第一百夜,我父親請求說話。他一直站在門口,像往常那樣;他還沒學會再走進來,而我想國王也還沒學會怎麼請他。「主上,」他說,「我數過了。」國王,正用自己的刀,很小心地替我姐姐切一個梨,抬起頭。「多少?」「我有那個數字,主上。」國王把梨停在那裡。「收著,」他說。「還不是時候。」我父親鞠了躬,出去到走廊,坐在地上,頭靠著牆,我想他有一個鐘頭沒動;因為他在腦子裡把那個數字從頭算了三遍,每一次都一樣,每一次,後來他對我說,他都感覺到紙在他手下。
第一百夜時,哥哥和妹妹已在同一座城,相距一箭之地,各自以為對方死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想國王也是;到第一百零五夜,我姐姐用我想是快要哽住的聲音,並不是為了故事,說了在大馬士革一個市集裡,在一個賣香水的人面前,他們相遇了。國王發出我沒聽過的聲音,一手遮住眼睛;她描述它:妹妹怎麼看見一個看起來像她愛過的人的男人,說不出話;他怎麼看見一個蒙面的女人,握手腕有一種特別的方式;兩個人一個字也沒說;然後從面紗後面,她說出他的名字。
「四十夜之後。」國王說。
「七年之後。」我姐姐說,「七年是故事的,主上。四十夜是我們的。」
他把手從臉上拿開。「值得這麼久。」他對著帳頂很平靜地說。我明白這就是他一直在等著能夠說的話。
第八十六至一百零六夜。山魯佐德。到,二十一道。未了:大馬士革市集裡重逢的哥哥與妹妹;戰爭還沒有結束;塔吉・穆魯克與杜妮雅公主的故事,還沒開始;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一百零七至一百二十四夜:塔吉・穆魯克,與阿齊茲與阿齊扎
第一百零八天,撒馬爾罕來了一封信。它在路上走了三十天。一張紙,蓋著一枚我從花園那一晚之後就沒再見過的印,收信人,用一個被吩咐慢慢寫的書記的筆跡,寫的是海岸與群島之王,我的主人與兄長。侍從長親自送上樓,放進國王手裡,倒退著出去,像那個送荳蔻熱飲的男孩一樣;國王站在窗邊讀了,一遍,又一遍,背對著房間。
「他聽說了。」國王說。他沒說是誰。他對著窗玻璃說。「撒馬爾罕的市集上都在說,他說。他有一個人走商隊路來的,說海岸之王娶了宰相的女兒,她已經撐了一百夜。他寫:是真的嗎?然後他寫:是你嗎?」靜了很久,我聽得見奶媽的線。「第二個問題,我不知道怎麼答。」國王說。
在所有那些夜晚裡,他對我說過的話,沒有一句不是要我當成命令的。我不知道怎麼對待這個。我說:「主上,要我去拿筆嗎?」他轉過身。有一下我以為他沒聽見;然後他走到桌邊坐下,把墨水推向我。「你字寫得好,」他說,「你畫了那一頁。寫:兄長。是真的。然後寫:來。」我寫了。「然後呢?」「然後就沒有了,」國王說,「他自會知道還有什麼。」他看著我寫下的字看了好一陣,那表情我很難給它一個名稱;然後他簽了名,叫人封好;信當天早晨就用馬廄裡最快的一匹馬送出去,騎手被吩咐整天騎,不許休息。
那時我姐姐已經不能仰躺。奶媽把她的長袍放大過兩次。她坐著講故事,背後墊著四個枕頭,雙膝張開,一隻手托在肚子底下,像托著一個可能掉下去的麵包;而國王,一輩子沒擺過枕頭的人,學會了。那情景值得一看,雖然我天天看:一個每個名字只花一口氣讀過一千個名字的男人,站在床頭,兩臂抱著一個長枕,偏著頭問:「高一點?低一點?」我姐姐,眼睛閉著:「低一點,主上。」他就挪一掌寬,用試鑰匙的人的聲音說:「現在?」
那晚國王說:「花園。有堂妹的那個。」我姐姐,一隻手托在胸下,坐起來動作像一個端著一碗很滿的湯的女人,開始講塔吉・穆魯克與杜妮雅公主。我不講它。伊斯法罕群山後面一座城裡的一位王子,不肯結婚;一位大臣給他找了新娘;一支迎親隊,一次打獵,一隊商人;商人當中,一個年輕人有一塊亞麻布手帕,上面繡著兩隻瞪羚,他拿出來就哭,說他不能賣,不能給人看,也不能說為什麼。王子,一個總是想知道的人,說:「告訴我。」我給你講他的回答,花了七夜,我姐姐叫它阿齊茲與阿齊扎。那是我記得最清楚的,在最初那一百五十夜裡。是我不開第二盞燈就沒辦法講的一個。
他有一個堂妹,我姐姐說,他父親兄弟的女兒。他們在一個屋子裡長大,睡在同一條地毯上;從搖籃裡就訂了婚;婚禮那個星期五,賓客請了,法官快來了,他去澡堂,換上新衣服,轉進一條他不認識的街,天熱,在一張石凳上坐下休息,一塊手帕從窗口掉到他身上。
「誰扔的?」國王說。他雙手枕在腦後躺著。
「一位夫人,主上,在一扇格子窗後面。她看著他。她把一根手指放進嘴裡,又併起兩指放在胸口,關上窗板。而他沒有去他的婚禮。」
國王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忘了。」
「他忘了,主上。他坐在石頭上直到日落,半夜才回家,他堂妹坐在客廳裡哭;她告訴他,客人都來過了,吃了,等過了,走了,他父親發誓今年不辦婚禮。她問他去了哪裡。他就告訴她。他把手帕給她看。」
「她呢?」國王在黑暗裡說。
「她讀了上面寫的。她哭了。然後,主上,她擦了眼睛,說:告訴我她做了哪些手勢。他告訴了她。她就告訴他那些手勢是什麼意思。」
靜了很久。我看我姐姐。她在看燈。
那是我覺得講起來最難受的一段,寫起來也難受:那個愛他的堂妹,陪他熬過幾夜,替他讀另一個女人的手勢,嘴裡一根手指,袋子裡一面鏡子,花盆上一盞燈,像一個人替朋友讀一個將要離開自己的男人的信。「那意思是,你之於她,像她的魂之於她的身體,」堂妹說。「那意思是,五天後再來。那意思是,坐在染匠的店前。那意思是,太陽下去後;她把頭髮披在臉上是黑夜;一盆綠色的東西是街後面的花園;那盞燈是亭子。」她替他穿好衣服,替他洗澡,送他上路。他病的時候她陪著他。她講故事哄他入睡。第五天他去了,照手勢說的,坐在染匠店前;店關著,沒人來,太陽下去,他像個醉漢走回家。她站在客廳裡,一隻手貼著牆,笑著問他為什麼沒跟他的愛人過夜;他一腳踢在她的胸口。
「他踢她。」國王說。
「他踢她,主上。她摔倒了。額頭撞到高台邊上和一根木釘;裂開了,流血。她一聲不吭。她爬起來,用一塊破布做了火絨,包紮,擦乾地板,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她笑著走到他身邊。她說:我那樣說是因為我頭疼,本來想放血,現在你替我鬆了頭。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姐姐停下。我看見她呼吸。她把手放在肚子旁邊。國王很久沒有動,我以為他睡著了。然後我清楚地聽見,在黑暗中,一個我從沒聽過他發出的聲音,是一個男人在吞嚥。
「她的頭。」他說。
「是,主上。」
「她說那是她的頭。」
「是。」
「而他信了。」
「他信了,」我姐姐說,「而且他把另一個女人的事全告訴了她。」
「七夜。」國王說;我明白他一直在數。
第二夜他去了花園,我姐姐說,發現一座燈亮著的亭子,桌子擺好了,沒有一個人;他因為幾個星期沒好好吃東西,餓了,吃了,睡著;早晨他發現肚子上有一塊鹽和一塊炭。堂妹給他讀:鹽,是淡而無味的情人;炭,是該被塗黑的臉。第二夜他又吃了,又睡了,發現一粒骨骰、一根打尖木棍、一顆椰棗核和一條角豆:他堂妹讀:你的身體在,你的心不在;還有,青棗燒灼情人的五臟;還有,情人的心是疲倦的。第三夜他沒吃,卻喝了,十杯,被人發現倒在花園外面,胸口放著一把屠刀和一塊鐵砝碼。「她的右眼,」堂妹輕輕說,「她對它發誓。她說:你若再睡,我割你的喉嚨。」
每個早晨,他像一個打輸了仗的人回到家,每個早晨她站在門口,替他洗,親手一口一口餵他,坐在床邊替他搧扇,直到他睡著,在他看不見的袖子裡哭。她的傷口沒有收口。就在這一段,我姐姐的聲音開始變,我是說它慢了下來,像一個人走到樓梯上某一級時,聲音那樣慢下來。第四夜,他醒著。他一直醒著,用手指撐著眼皮。到最後一個黑夜的鐘點,那位夫人帶著十個身穿綠緞的少女來了,笑著說:「因為你醒著,我知道你是個情人。」他們那夜很快樂,我姐姐說;我不描述。
「而他忘了。」國王說。
「他忘了他堂妹教他、告別時要說的那對句子。他第二夜才想起來。那是一對關於耐心的句子,主上。是一個不會活著看到結局的女人的句子。而那位夫人,聽了,用手摀住嘴,說:寫這句子的人死了。他說:她是我堂妹;她在家;她沒有死。夫人說:去看看。」
我沒看國王。我看燈。我聽見角落裡奶媽屏住了氣,像一個等著挨打的人那樣。
「他回家,」我姐姐說,「他聽見街上有哭聲。他問。有人說:阿齊扎。我們在門後面發現她的。」她停了停。「死了。」她說。「她在客廳的門後面,主上,頭擱在膝蓋上。他們搬地毯的時候發現她。她是因此而死,主上。因為那個,和那個傷口,和它們之間的東西。」她的聲音完全平穩。「他母親,在家門口,說:她的死在你脖子上;願真主不要為她的血赦免你。」
國王坐起來了。他坐著,手肘擱在膝上,兩手摀著嘴,我看見他在搖,很輕微地,左右搖。奶媽,在角落裡,已從凳子上站起來。她拿著手裡的縫補,穿過地毯,站在床邊;過了一會兒,她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放在他的後頸上,像一個女人把手放在一個七歲後就沒哭過的大男孩的脖子上。他沒躲開。他隔著手,用我不認識的聲音說:「門後面。」
「是,主上。」
「為什麼在門後面?」
「因為她不想被發現,主上,」我姐姐非常溫柔地說,「直到一切結束。」
我從來不知道那持續了多久。我只知道燈燒低了,而在某一個時候奶媽拿起它,剪了燈芯,放下;國王終於抬起臉,像男孩那樣用袖子擦了,看著我姐姐,說:「那就是你答應過我的那個女人。」
「不是,主上,」我姐姐說,「那是另一個。」
「還有一個。」
「還有另一個,再往後。她不死。她比這個更有耐性。我不知道我該先講這個。」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擱在床單上;他由她放著。
阿齊茲與阿齊扎的其餘,我只用一行說,就像我聽說它必須這樣說:那個年輕商人被一個老婦人用計騙去娶了一個他不愛的女孩,她要他以休妻的誓約發誓,每天晚上天亮前回家,否則就失去她;他守了,像一個人守著囚牢的牆那樣,一年;他回到花園,發現它空了,那位曾在裡面與他相會的夫人,因為聽說了那個死去的女孩,變得不肯看他;他帶著那塊繡著兩隻瞪羚的布從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是個賣不出它的商人。最後,不知怎麼,一位王子出現,把事情了結了;我睡著了。我沒有講續集的天賦。我記得的是那個堂妹。
第一百零七至一百一十二夜。山魯佐德。到,六道。未了:塔吉・穆魯克,伊斯法罕群山的一位王子,與一個有手帕不肯給人看的年輕商人;一本名冊;一封已經去了撒馬爾罕的信;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一百一十三至一百二十夜。山魯佐德。到,八道。未了:阿齊茲與阿齊扎;門後面的一個女人;一個寫下了「門後面」這幾個字的國王;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一百二十一至一百二十四夜。山魯佐德。到,四道。未了:商人阿齊茲,帶著一塊賣不出去的布,在一位王子的營中;休妻的誓約;野獸與鳥的故事,還沒開始;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一百二十五至一百七十夜:吃大麻的人、狼與狐狸,與弟弟的到來
阿齊茲與阿齊扎的下半,花了十八夜,我只用一行給了你,我想補一句,它並不是比前半差的故事,而是更難聽。國王聽它,像聽人當眾念一筆債。每夜結束時他會說:「堂妹呢?」我姐姐說:「她死了,主上,」他說:「是,」把臉轉向牆。不是他不願聽;是他已經聽過了。講到誓言時,就是那個年輕商人的誓約,必須每天晚上天亮前回到妻子家,否則失去她,國王說:「天亮之前,」就沒有說別的;我姐姐,我記憶中第一次,沒有立刻接下去。
那時已是盛夏,城在它底下變了。染匠區有十一個人站在木箱上,各拿一根掛破布的棍子,沒有兩個人講的漁夫是一樣的。賣水的人有駝背;麵包師有理髮師;銅匠街口一個十歲男孩,敲著鼓,有一個狼與狐狸的版本,我覺得並不比我姐姐的差。而消息跟著故事跑,像狗跟著遊行跑。第一百二十天,染匠區的說書人在他講的漁夫結尾,贏得一陣滿足的吼聲,加了一句宰相的女兒有孕了。一百二十六天,說是男孩。一百三十天,說是雙胞胎。我父親從側門回來,臉色灰白。「他們在下注,」他說。「賭什麼?」「賭他會不會讓它生下來。」我上去告訴國王。他正在切梨。切了一片,放在我姐姐手裡,又切一片,自己慢慢吃了;他說:「讓他們賭。」過了一會兒:「誰在開賠率?」
到第一百三十天,九十二個點已經劃掉了;我隔著桌子,把夜簿倒著數出來的。一百三十八個還在。國王每天黎明用蘆管劃掉一個,在一個小小的圓點上劃過一道小小的橫線;如果你不知道,那景象很駭人,像一頁算術。而在邊上之邊上,那些字的旁邊,第五個,是他第九十夜寫的,一個我得請他念給我聽的字。是「搖籃」。而我已經不再把名冊在側門寫成一欄;我寫成兩欄,寫在一頁的正反兩面,晚上我拿上去,他看最後一頁,說:「七百零四。」我沒有告訴過他那個數字。
第一百三十三夜,發生了一件事,我事先沒人告訴我,而且直到我死,我只要一描述它,就想離開房間。我姐姐一直坐著,雙膝抬起,雙手交疊在隆起的肚子上,在一句關於騾子的話中間,她停下來。她什麼也沒說。她把手從自己身上拿開,往下看,臉整個空白了,就是一張臉在聽比耳朵能聽到的更細微的東西的時候那種空白;然後她開始笑,無聲的,嘴張著。
「怎麼了?」國王說。他已經放下了夜簿。
「沒什麼,主上,」我姐姐說,「它動了。」
我不知道他想了什麼。我只知道他站了起來,有一刻,他像一個被塞了一樣極燙的東西的人;然後他說,用一種我從沒聽他對任何人用過的聲音,一個幾乎是男孩求人幫忙的聲音:「可以嗎?」我姐姐看著他。「可以,主上。」他穿過地毯。他在床邊跪下,他從沒這麼做過,帶著一個許多年沒向任何東西下跪的人的僵硬,把手平放在她指給他的地方,像把手放在一匹很好的馬身上;等著。什麼也沒發生。他等著。他嘴巴微張。然後他手掌底下有什麼東西推了一下,相當用力,像一隻腳跟;他像被燙了一樣把手抽走,看著它,看著她;又放了回去。
角落裡的奶媽沒有抬頭。但我看見她把同一針縫了兩次。
那是第一百三十三夜。我沒寫下來。夜簿裡沒有地方可寫。我把它寫在名冊裡,在當天的名字後,頁尾最後一行,字小到我後來要把那一頁對著光才找得到:它踢了。
就是在接下來的夜晚,有一個晚上,國王請我不要讓她講某一個故事。那發生在一個長而散漫的夜裡,第一百四十四夜,我姐姐累了,心思順著吃大麻的人的故事流下去,那是個又薄又傻的故事,一個男人在澡堂裡吃了一塊大麻,想像澡堂的服務人員向他鞠躬,說他被任命為宰相,被抬到一座宮殿,在他的腦子裡,吃喝,發號施令,最後因為偷了一條毛巾挨了打;她說完時說,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是一個叫哈馬德的貝都因人的故事。那是一個人在沙漠的戰鬥裡被一個年輕人和他姐姐俘虜,得到款待,發誓結為朋友,被領到一張床。「第三天,」我姐姐說,「他對哈馬德說:我想睡一下,我把我的命託付給你。他把劍放在枕頭底下,睡了。然後——」
「停。」國王說。
他沒有提高聲音。他仰躺著,沒有動。我姐姐停下。我看見奶媽抬起頭。「不要那個,」國王說。「我知道下面是什麼。我不要它在這個房間裡。」「主上——」「他殺了他。主人。在他睡著的時候。用他自己的劍。」我姐姐非常輕柔地說:「是,主上。」「我知道那個故事。」我想:他確實知道。我想他知道一百個,它們全是同一個,每一次換一個名字;而且我想他在多年前,在黑暗裡,把那一個放在腦子的底部,底下墊著一件壽衣。「給我講點有動物的。」國王說。
於是四夜之間都是動物。都是老寓言,書裡都有,我只講一個;就是他要了兩次的那一個。是狼與狐狸的故事。
一隻狐狸和一隻狼,我姐姐說,合住一個洞。狼是暴君,脾氣壞;拿最大的一份;狐狸只要說一個字,他就打。狐狸有一天說:「啊,狼,溫和一點。亞當的子孫是狡猾的。他們憑詭計把天上的鳥打下來,從海裡把魚拖上來;總有一天他們會逮到你。」狼打了他一下,打得他昏過去。狐狸醒來,對著狼微笑,說了抱歉的話;狼,很高興,說他原諒他。狐狸躺下,對自己說,老師的一擊起初是痛的,後來卻比蜂蜜更甜。
有一天狐狸經過一個葡萄園,看見牆上一個缺口。「不,」他對自己說,「為什麼會有缺口?一個看見地上有個洞卻不去看的人,是想死的人。」他去看了,那是一個陷阱,上面蓋著蓆子和灰,是主人挖來捉糟蹋葡萄藤的野獸的。「讚美真主,我沒有進去,」狐狸說,「我想知道,我的敵人,那個每天打我、拿最大一份的,會不會進去。」他想到這裡就笑了,去找狼,對他說:「真主不費你的力氣,為你打開了進葡萄園的路。主人死了,被狼撕碎;葡萄在每一棵樹上發亮。」狼,貪心攫住了他的腦子,起身去了;狐狸躺在他後面,裝死,看著。狼踩在蓆子上,掉了下去。
國王側過身。「他笑了。」他說。
「是,主上。」
「狐狸笑了。他往坑裡看,狼在哭,狐狸陪他一起哭。」
「是,主上。而狼說,你是為我哭嗎,是可憐我嗎?狐狸說:不是。我哭是因為你沒有早點掉進去,那我就能早點過安靜日子了。」
「他哭,」國王說,「是因為他高興。」
「兩者都是,主上,」我姐姐說。
「是,」國王過了一會兒說;我看出他知道。「兩者都是。」他躺了一陣沒說話。然後:「狼說:不要因為我做的事恨我。有權勢而寬恕的人,他的賞賜在真主那裡。狐狸說:你打我。」「是。」「事情就這樣。」「還不完全是這樣,主上。狐狸,到最後,大意了。他以為葡萄園是他一個人的;他進去,掉進同一個陷阱,或另一個。主人早上發現他們兩個都在裡面。」「兩個。」國王說。他閉上眼睛。「他應該丟一條繩子給他。」「那狼還是會繼續打他。」「是,」國王說。「是,他會的。但那樣就沒有那個坑了。」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我想他的意思是:對狐狸也沒有坑。我想他的意思有好幾樣。我只寫下未了的簡單字眼:狼,狐狸,葡萄園,坑。
這一百五十夜剩下的,我一堆說完,因為它們像洪水中的河那樣過去。還有更多寓言:老鼠和獴;貓和烏鴉;跳蚤和老鼠;刺蝟和斑鳩;一個傻瓜織工;一個帶著猴子的賊;我記得國王要求把麻雀與孔雀那則再講一遍,然後又一遍。然後是波斯的阿里・本・巴卡爾與哈里發的寵妃沙姆斯・納哈爾的長故事,兩個被禁止相見的情人,在朋友家相會,互相寄信,被發現;我曾對奶媽講過一次,她說她認識一對這樣的人。它持續了十八夜。我講不了。我只知道第三夜,國王問那對情人的信是詩還是散文,我姐姐說是詩,他說「當然,」微笑了。
第一百二十五至一百四十一夜。山魯佐德。到,十七道。未了:年輕商人阿齊茲與休妻的誓約;王子塔吉・穆魯克;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它動了。
第一百四十二至一百四十七夜。山魯佐德。到,六道。未了:一個在澡堂吃大麻的人;一個叫哈馬德的貝都因人,他的故事被叫停了;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一百四十八至一百五十二夜。山魯佐德。到,五道。未了:狼與狐狸,在坑裡與坑外;老鼠和獴;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一百五十三至一百六十九夜。山魯佐德。到,十七道。未了:波斯的阿里・本・巴卡爾與哈里發的寵妃沙姆斯・納哈爾,被發現了;一本名冊,已經是第三本;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國王的弟弟在第一百七十天早晨到了。我們沒有預料。我想過一天,一封信,門口傳來一個口信;結果只有院子裡腳夫的咳嗽聲,馬,和走廊裡一個學會輕輕放下靴子的人的聲音。我正在寫那一行。國王在窗邊背對著門,我看見他靜住了。門沒有敲就開了。站在門口的男人高大,被路曬成褐色,穿著樸素的旅行外套;他的臉很像國王,但我覺得更老,雖然他是弟弟;更疲倦;他肩膀的姿態,像是多年前有一份重量從上面拿走了,肩膀還沒學會沒有它怎麼站。
他什麼也沒說。他看房間:看床,有四個枕頭的;看我姐姐,披著頭髮坐在裡面,雙手放在肚子上;看搖籃,裡面疊著嬰兒的小衣服;看奶媽;看我。他看桌子,看得最久,那上面是夜簿。「沙・贊曼。」國王沒有回頭,說。「你來了。」「你說,來。」「我說了。」「所以我來了。」國王轉過身。他們隔著那房間的長度看著對方,兩個在很久以前一個晚上一起走出兩個王國、來到海邊一片草地的人;我從未在一張臉上見過他們每個人臉上的那種神情,那是一個三年來以一種特定方式犯錯的人,發現另一個以不同方式犯錯,而沒有因此死去的神情。
「是真的嗎?」沙・贊曼說。他的聲音粗啞。他看我姐姐。「她——」
「來看,」國王說;然後,用最小的聲音,「坐下。你看起來像是從撒馬爾罕到現在沒吃過東西。」
第一百七十夜。山魯佐德。到。未了:阿里・本・巴卡爾與沙姆斯・納哈爾,故事說完;卡馬爾・扎曼的故事,還沒開始;國王的弟弟沙・贊曼,從撒馬爾罕來了,站在門口;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一百七十一至二百三十六夜:卡馬爾・扎曼與布杜爾
國王的弟弟留下來了。他被安排在走廊那頭一間有窗朝花園的房間,頭三天他都睡在裡面,以致僕人們開始說他死了;第四天日落時他走到這間房間的門口,站著,國王,正在切梨,抬起頭說:「坐。」他就坐了。他坐在地上,坐在奶媽拿來的一張小毯子上,背靠著床尾。他坐在我旁邊。我有我的綠墊子,他有他的毯子,兩者之間有大約一碼的空隙;在接下來的六十六夜裡,我想他沒離開過那個地方超過一掌寬。我想說我們聊過天。我們沒有聊天。兩個在一件事的邊緣待了很久的人不需要;我們坐著,聽著,偶爾其中一個極輕微地把頭轉向另一個,當有什麼被說出口的時候,像清真寺裡一個人在伊瑪目念錯時看一眼鄰座。
國王那個傍晚正式介紹了他們,哥哥站在門口,我姐姐靠著四個枕頭,頭髮披在一邊肩上。「這是沙・贊曼,我的弟弟,撒馬爾罕之王,」他說。然後,停了極短的一下,像一個人踏上一座他還沒試過的橋:「這是我的妻子,山魯佐德。這是敦亞佐德,宰相的小女兒,她管夜簿。」這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給我們每個人一個名字。我姐姐頷首。「歡迎您到這座屋子,主上,」她說,「聽說您還沒吃東西。」「我也聽說了。」沙・贊曼說,帶著一個奇怪的小鞠躬,像對著一個法官;他看起來,有那麼一刻,幾乎跟我一樣害羞。
他是個安靜的人。給他什麼他吃什麼。他看國王,像看一座久閉的房子剛被打開通風,第六夜他對我說,聲音低到我幾乎聽不見:「他胖了一點。」「是。」「他像我們父親。」「我沒見過您父親。」「我母親生病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他轉過身去,沒再說;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他是在告訴我,國王現在戴的這張臉,不是新的,而是在另一張臉底下收了好些年的那張。
他帶了禮物,早晨放在桌上,堆成一堆,帶著一個被請到一戶人家、卻完全不知道人家要什麼的人的神情。給孩子的,一匹撒馬爾罕絲,沒染色,輕得像一口氣,「給搖籃的。」給我姐姐的,一本書,很小,綠皮裝訂,他說他不知道怎麼選,所以從自己的書架上拿了一本;她看了書名,一本正經地說,她讀過,但從沒讀過他的那一本。給我的,因為他從國王那裡聽說房間裡保存著一本書,是兩令撒馬爾罕紙,薄而硬,世界上最好的,包在檀香木屑裡。「我想,」他說,「一本不厚的書,也許需要更多頁。」我接了。我不知道說什麼。他那天早晨站在桌邊讀了夜簿的第一頁,讀了扉頁上首席書記的字寫的東西;然後翻到邊上之邊上,讀了它;然後放下,低聲對我說:「他在保存。」「是。」「我不知道他做得到。」「我也不知道。」我說。
下午,兄弟倆在窗邊談話。我若不動,在我的墊子上聽得見,我就沒動。起初他們說些尋常的事,路,撒馬爾罕的穀價,一匹馬;然後有一個下午,國王沒有轉身,說:「你還數嗎?」
靜了一會兒。沙・贊曼把手伸進外衣裡,什麼也沒拿出來;他把手平放在胸口。「五百七十二個,」他說,「每看見一枚戒指,就數一次。」「她就是這麼說的。」「她就是這麼說的。我那一枚是我父親給的。鐵的。」「我的是金的,」國王說,「我很樂意給她。」他們站了一陣。「她在一只玻璃匣子裡,」沙・贊曼說,「我常想起這個。我想起七把鎖。她有五百七十二枚戒指,卻沒有一個家。」「她有一個精靈。」「他把她看管得很仔細。」沙・贊曼說。國王笑了,一個短促的、被嚇到的笑,把手搭在他弟弟的肩上。那是我沒見過他對任何人做的事。我看地毯。
那晚國王說:「卡馬爾・扎曼。」我姐姐就開始了。
有一位國王,她說,沙赫里曼,哈利丹群島之主,有四個妻子,沒有兒子,他問宰相該怎麼辦。「祈禱。」宰相說。國王祈禱了;生了一個兒子,美得接生婆都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他叫卡馬爾・扎曼,「時代之月」。十五歲時他是一個奇蹟;他父親,愛他愛到沒有道理,並且開始感到年歲的重量,說:「我兒,我希望在我活著的時候看你成親。」王子鞠躬,說他永遠不會結婚。他讀過,他說,關於女人的書。他引了一句詩,說女人怎樣對待一個男人的錢和腦袋。他父親說:「想一想。」他想了一年。一年之後,在一次盛大朝會中,在埃米爾和宰相面前,他父親又提了這個問題;王子大聲說,國王老糊塗了。
一片寂靜,我姐姐說。國王用手掌打了王子,下令把他抓起來,關進有羅馬井的舊塔,留給他一張榻、一盞燈和一點食物;然後自己回了家,因為愛與怒,睡不著。
我看見沙・贊曼的肩膀動了。「他把他關起來,」他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因為他不想愛。」「因為他不想結婚,」國王說;然後,停了很長一陣:「那不一樣。」「不一樣,」沙・贊曼說。「但我在想。」
王子,我姐姐說,坐在塔裡,吃了一點,在井邊祈禱;深夜,他睡著,燈亮在他頭邊,一個名叫邁蒙娜的女精靈,某位精靈王的女兒,像每夜那樣從井裡升上來透氣,看見塔裡有光。她站在床邊。她看著睡著的人,看了一個鐘頭,沒動。他躺著,襯衣領口敞著,頭髮橫在臉上,燈光照亮他頰上的線條。她說:讚美真主,最好的創造者。她說:他們怎麼忍心把他留在這裡?她彎下腰,在他兩眼之間吻了一下,把被單拉到他肩上,坐在榻腳。她不願傷害他。
然後,我姐姐說,空中傳來一陣翅膀的拍打;達赫納什,一個伊弗利特,從窗口飛進來,看見她,怕了。他比她低一級。「不要打我,」他說,「憑所羅門的印,我告訴你一件我見到的非凡的事。」他去過中國,他說,在加尤爾王的國度,見過國王的女兒,布杜爾,世界上最美的東西,她將要結婚,卻不肯結婚。她讀過,達赫納什說,關於男人的書。她說她父親老糊塗了。她父親把她關在海中一座島上的塔裡。
我覺得沙・贊曼在我旁邊靜住了。我感覺到,像感覺到一隻鳥落在屋頂上。
「帶我去看。」邁蒙娜說;他就帶她飛過陸地和海,到內海中一座島上的塔,塔裡,絲褥上,有一盞燈,公主。邁蒙娜看了她一個鐘頭;她彎下身,看她看見的;說:「憑真主,他們像一個蘋果的兩半。」然後他們開始吵。達赫納什說女孩更美。邁蒙娜說男孩。他們各憑所羅門的印、寶座和各自的母親起誓,那些都不是好誓。最後邁蒙娜說:「我們把他們放在一起。我們把他們並排放,比較一下,就像人把兩塊綢子拿到光底下比。」達赫納什把公主抱在懷裡,她仍睡著,飛過去,把她放在王子身旁的榻上,蓋著同一條被單。
我不知道我是否曾聽我姐姐講過任何事像她講那一段。她沒有趕,也沒有慢。她讓那幅畫就在那裡:燈,一個枕頭上的兩張臉,女孩的頭髮橫在男孩肩上,一個人的呼吸和另一個人的呼吸,一起一進一出,像各自是對方的潮水。房間裡有一個伊弗利特和一個女精靈;她讓他們在那裡,並安靜下來;她讓他們站著,微微彎腰,像人站在搖籃上方。「像一件東西的兩半。」我姐姐用邁蒙娜的聲音說;我聽見,在我旁邊,有一個聲音。是沙・贊曼。他用手背抵住了嘴。
他們請了一個法官,一個獨眼駝背的精靈,名叫卡什卡什,他判定他們一樣美,唯一辦法是輪流叫醒一個,讓另一個睡著,看誰更愛對方。於是達赫納什,變成一隻跳蚤,咬了王子的脖子,他醒了。他的床上,在燈光裡,有一個女孩。他看著她。他沒說話。他看了她一個鐘頭,心跳如鼓,直到眼睛裡天亮了;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頰。他想叫醒她。他對她說話;他吻她;她像死人那樣睡著。「我認得你,」他對她睡著的臉說,聲音低到我是感覺到而不是聽到的。「我父親做的。他把你放在這裡逮我。」他生氣,並且在愛,在同一刻,分不清兩者。最後,看了好幾個鐘頭,他把她手指上的戒指取下,戴在自己手上,把自己的戴在她手指上;他在她身邊躺下,睡著了,因為精靈給他下了睡。
「戒指。」沙・贊曼說。
那只是一個詞,他在黑暗裡很輕地說,聲音在中間破了。國王沒有轉頭。但我看見他的手伸過床和他弟弟坐的毯子之間的空隙,在他弟弟頭頂放了一會兒,像人把手放在一個說了一句真話的孩子頭上。
「他們交換戒指,」我姐姐平靜地說,「這樣他們醒來才知道那不是夢。」她接著說下去。
隔夜他們對公主做了同樣的事,結果一樣:她醒來,發現床上有一個年輕男人,取下他手指上的戒指,戴上自己的,躺下。早晨,各自獨自醒來:他在哈利丹群島的塔裡,她在內海的塔裡,各自看著手上不屬於自己的那只戒指。我姐姐說,從那個早晨起,兩人都病倒了,那是任何醫生都無法醫治的愛,愛一個不知道名字的人,只在黑暗裡見過一次那張臉,卻忘不掉。
其餘的,我用我拙劣的方式給你,因為花了六十六夜。王子的父親發現兒子日漸消瘦,叫來醫生,把他從塔裡放出來,什麼都沒有用;公主的父親又把女兒關起來,吊死了四個醫生。後來公主的奶兄,名叫馬爾札旺,出門去找一位有某種臉孔的王子,遇上船難,被海浪沖到王子所在的那座王宮底下;他是整個故事裡第一個對王子說「我認得她」的人。有一趟旅行,有一個在市集上編出來的占星謊話,有一枚折在信裡的戒指,有兩個只認識了一夜的人立刻成了親。然後,很抱歉,故事又繼續了三十夜。一隻鳥從王子手裡叼走了一顆寶石,他追了出去。公主醒來獨自一人,穿上他的衣服,正好合身,騎進烏木群島的城,被當成王子,與國王的女兒成了親,是誠心誠意的,不得不做一年丈夫。王子在一座園子裡挖地,挖到了金子。到最後他們團圓了,他有兩個妻子、兩個兒子,阿姆賈德和阿斯阿德,兩個男孩各被對方的母親愛著,愛得不是母親該愛兒子的那種愛;有兩位王后的兩封信,有兩個不肯照辦的男孩,有一個辦不了命令的司庫,兩個男孩被送進世界,什麼也沒帶,他們的父親為他們蓋了墳。那是一個人們總是被認成別人的故事。我姐姐在黑暗裡講它,奶媽在角落,兩個男人在床邊,我自己的心在嘴裡;到第二百三十六夜,在那一夜的盡頭,一個兄弟戴著鐐銬躺在拜火教徒的地窖裡,另一個在同一座城裡當宰相,宰相的傳令官走過街頭,找一個有某種臉孔的年輕人;拜火教徒的女兒,奉命去打那個犯人卻沒有打,下去告訴了他;他走出來,上了王宮,兩個人撲到彼此的脖子上,長長地躺在那裡,像死了一樣。
接下來的我沒聽見。不是我睡著了。是我在那夜結束時環顧四周,那兩個人,我姐姐的丈夫和他的弟弟,並肩坐在床尾,手臂環著彼此的肩,什麼也沒說,每個人臉都稍稍轉開,免得被看見。
第一百七十一至一百九十夜。山魯佐德。到,二十道。未了:哈利丹群島的王子與中國的公主,各戴著對方的戒指;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一百九十一至二百三十六夜。山魯佐德。到,四十六道。未了:阿姆賈德與阿斯阿德,在拜火教徒的城裡找到了彼此,以及他們的父親,已經為他們蓋了墳;一本名冊,已經是第四本,有九百多個名字;三十二個點等著被劃掉;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二百三十七至二百六十七夜:尼阿馬與努阿姆,與阿拉丁・阿布沙瑪特
巴赫拉姆是以一個條件換回性命的,他用來還這份恩情的第一期付款,是對兩個男孩講一個故事,安慰他們。我姐姐就這樣開始了第二百三十七夜:用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用他僅有的那種錢幣,做一件好事。故事是尼阿馬和努阿姆的,兩個人在庫法同一個搖籃裡長大,他是這戶人家的兒子,她是嬰兒時和母親一起被買來的奴隸;等到他們大到可以被告知法律是怎麼看待他們的,就成了親,之後兩年什麼事也沒發生,說書人用一個分句就帶過了。然後庫法總督聽說這個女孩會唱歌,一個老婦人來到門前,穿一件沒染過的粗羊毛外衣,掛一串一千顆珠子的念珠,請求允許她在一座蒙福的屋子裡禮拜。那是天底下最老的一招,而且次次管用,因為開門的人都心地善良。她一連來了一個月。最後一天她帶女孩去看聖人,女孩從此再沒被人見過,總督把她送去大馬士革給哈里發,附一封信,說是買來的。
其餘的是男孩的,花了四夜。他病了三個月。一位波斯醫生說他的病沒有大馬士革治不好的,把他帶去那裡,在一堆玻璃罐子中間給他開了一間鋪子,稱他是自己的兒子;哈里發宮裡的一位老婦人帶著一個叫努阿姆的病女孩的驗瓶來到鋪子。他把藥放進一只盒子送去,盒裡折了一張紙。女孩喝了藥,讀了紙,笑了,自從被帶走以後她從沒笑過。然後他被打扮成女奴,學著把左肩往前、把腰擺動,被領進宮裡,被告知數五道門、從第六道進去;他數錯了,坐在一間滿是龍涎香的房間的一張長榻上,哈里發的妹妹走了進來。
她是個機敏的女人。她先把他當成女孩,隨即又不是了;他說:「我是尼阿馬,為了我的女奴,我拿性命冒險。」她說:「不會有人傷害你。」派人去請努阿姆來,三個人吃喝唱歌,直到哈里發午夜進來。她沒有藏他們。她說:「哥哥,我在一本書裡讀到一個故事,」就當作書裡的事講給他聽:一個年輕人離開家去找他的女奴,找到了她,兩人在一起沒多久,從綁走她的人手裡買下她的國王就進來,下令把兩人都殺了,沒有問,沒有等著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你說那個國王怎麼樣?」「那不是君王該做的事,」哈里發說,「他有權懲罰的時候,應該寬恕。他應該掂量三件事:他們彼此相愛;他們在他的屋裡、在他的掌握之中;還有,君王在人與人之間下判斷,本來就該是慢的,事情牽涉到他自己時,更該慢。」「那麼,」他妹妹說,「誰對自己下了判決,就必須遵守它。站起來,尼阿馬。站起來,努阿姆。」
那一段我看著沙・贊曼。他先看他哥哥,再看地板,像一個人在街上有人唸出一個名字時,把目光從窗口移開。國王一動不動。他面前的板上有一個梨,手裡拿著刀;梨已經切成兩半,刀停著。我姐姐說到哈里發的三件事時,他說:「第三件。」她說了。「再說一次。」她再說一次:君王在判斷人的時候該是慢的,事情牽涉到他自己時,更該慢。他點了一下頭,像一個人算出來的數和他所想的一樣。「接著講。」他說。她接著講。哈里發把兩人給了彼此,還送他們帶著禮物回庫法;我想房間裡沒有人吃那顆梨。
之後是四支軍隊,在同一個下午從四面抵達同一座城,每支軍隊前頭有一位君主,在找一個人。我可以給你灰塵,升起了四次,一次比一次高;也可以給你那些君主:一位女王,要她的奴隸回來;加尤爾,失了一個女兒;卡馬爾・扎曼,如今是國王,為兩個兒子蓋過空墳;最後,在一面黑旗下,一個穿黑外衣的老人,鬍子垂在外衣上,他為兒子穿了這麼多年的黑,而他的兒子,被告知時,在路上昏倒了。他們在塵土裡擁抱。婚事照例安排下去。有一個月的鼓聲。最後我姐姐說了說書人說的話,「直到摧毀歡樂者與拆散團聚者來到他們身邊」,說書人說這句,是因為說不出口那個死字;國王說:「他們只說這些?」「只說這些,主上。」「不太多。」國王說。
第二百三十七至二百四十九夜。山魯佐德。到,十三道。未了:開羅的阿拉丁・阿布沙瑪特,才剛開頭;一本名冊;十九個點等著被劃掉;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二百四十九夜,國王說那是個奇妙的故事,我姐姐說還有一個比它更奇妙的,他說:「是什麼?」話還沒等她說完。她立刻開始,沒換氣。開羅有一位商人,叫沙姆斯丁,是商人的總管,成親四十年,沒有孩子。有個星期五他坐在鋪子裡,看見市集上每個商人身邊都坐著一個兒子;他去了澡堂,照了理髮師的鏡子,看見鬍子裡的白已經蓋過黑。他回家不吃飯,和妻子吵起來;她說錯在他,他說錯在她,兩人都躺著睡不著,羞愧。把這件事治好的,是一個與此事無關的經紀人用堅果、香料和鴉片熬成的膏,我姐姐把方子完完整整講了一遍,奶媽聽了把縫補放在膝上。時候到了,有了個男孩。
第七天,商人進去對妻子說:「真主託付的東西在哪裡?」他們把孩子抱給他,孩子兩頰各有一顆痣,他說:「你給他取了什麼名字?」「若是女孩,我就取了,」她說,「但這是男孩,所以誰也不該給他取名,只有你。」那時的習俗是用兆頭給孩子取名:你等著,街上傳進來的第一句話,聽見什麼,就是什麼名字。他們等著。路上一個人對朋友喊:「喂,我的主人阿拉丁!」商人說:「我們就叫他這個吧」;又因為那些痣,加上「痣之父」:阿布沙瑪特。「是這樣取名的嗎?」國王說。「在我母親的村子裡是,」奶媽說,沒有抬頭,「你站在門口。」「要是第一句是壞話呢?」「你就等第二句。」
男孩被關在活板門底下的屋子裡,直到鬍子長出來,是怕邪眼;他偶然出來了,想當商人;而在他父親的宴會上,商人的兒子們笑他沒出過遠門。他哭著回家。母親給了他十駝貨;父親說旅行是個詛咒,人應當在自己的土地上吃自己的麵包,又給了他四十駝,並警告他一座叫獅林的樹林。我略過那條路,我姐姐講了不少細節。他在父親警告過的樹林裡被強盜搶光了一切,夜裡只穿著襯衫進了巴格達,在一道門口坐下;兩個人在街上停下來看他。
他們是一位老商人和他的姪子。老人有個女兒祖拜達,魯特琴彈得比巴格達任何人都好,他把她嫁給了姪子;姪子在氣頭上把休妻的話說了三遍,那是收不回的,法律只允許他在另一個男人娶她再放她走之後才能重新得到她。他們需要一個陌生人,從日落到天亮做她的丈夫。他們給男孩一千第納爾、一套衣服和一頭騾子。他簽了一萬第納爾的聘金,如果早上不休她,這筆錢就歸他欠;然後被領進一座有琴聲的屋子。那一夜的事,我只說到這裡。
早上卡迪的差役來敲門,男孩已被妻子教過該怎麼做,給了差役五第納爾,就去了法庭。他走到卡迪面前,吻了他的手,往手裡放了五十第納爾,說:「依哪一條法律,我可以在日落時成親、在天亮時違背自己的意願被迫休妻?」我沒有看我姐姐。我看著國王的手,它放在椅子扶手上,一動不動。「強迫的、用力量逼的休妻,」卡迪說,「沒有任何一個穆斯林教法學派容許。」我姐姐的聲音沒有變。她沒有放慢,也沒有看床尾。我後來問她,她是否知道它在那裡,她說她不記得了;我既不相信也不是不相信,因為她十五歲時讀過那本書,而她讀過的東西從來沒有一樣是留在書架上的。
國王那天夜裡什麼也沒說。早晨,我把夜簿轉向他,他照例從頭讀起,讀到點的地方,把蘆管尖放在最近的一個旁邊,說:「他給了卡迪錢。」「主上?」「五十第納爾。他把五十第納爾放在那個人手裡,然後才問。一個謹慎的人,收了錢的。」「是,主上。」「而且他說了。」他劃掉了那個點。「他說出來了,」國王說,「這不是什麼都沒有的事」;他走到窗邊,沙・贊曼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之後故事照例繼續,哈里發也在其中。他穿一件苦行僧的外衣來到男孩的家,帶著他的宰相、詩人阿布・努瓦斯,和馬斯魯爾(穿著苦行僧外衣的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劊子手),坐在地毯上聽女孩彈琴;他連續九個早晨在禮拜毯下留一百第納爾,第十天送來五十駝開羅的布料,附一封以男孩父親名義寫的信,聘金就這樣付清了。男孩被任命為商人總管,然後是哈里發的陪侍,然後是六十人隊長。他的妻子有一晚在隔壁房間叫了一聲,就死了,他們把她葬了。哈里發送他一個女奴安慰他,他不肯碰,說主人用過的不該成為僕人的;然後,他是個什麼事都不做一半的人,去奴隸市場花一萬第納爾買了一個叫茉莉的女孩,釋放了她,娶了她,她有了他的孩子。
我把禍事一口氣講給你,因為我姐姐就是這樣講的。巴格達總督的兒子,醜,二十歲,從沒騎過馬,想要茉莉;他母親和總督監獄裡一個大盜的母親做了交易;大盜被放了出來,下個月的第一夜,他用梯子爬進哈里發的起居室,拿走了哈里發的長袍、短劍、念珠、印戒和一盞嵌寶石的燈,把除了燈以外的全部藏在男孩家裡一塊大理石板下面。早上哈里發說:「搜。」他們就挖了出來。男孩被判刑,走向絞架,傳令官走在前頭。禍星艾哈邁德,近衛隊長,男孩曾以真主面前的盟約認他做父親,他攔住了劊子手,把另一個人吊在男孩的位置上,那是他能找到的最像的一個,然後把男孩帶到亞歷山大城,給他買了一間鋪子。
茉莉不肯看總督兒子一眼,被派去總督的廚房刷鍋。孩子就是在第二百六十五夜在那裡生的,在鍋碗之間,廚房的女人們一直待她好,問她要給他取什麼名字。我姐姐平平地講了。「他的父親要是好好的,」她說,「他會給他取名;但現在,我給他取名阿斯蘭。」那是獅子的意思。我聽見奶媽的針停了,然後又繼續。國王看著頁邊底下,那裡還有四個點立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那些點。沙・贊曼本來把膝蓋抱起來坐著,這時把腳放到地上。
孩子爬上樓梯,爬進總督的膝上,總督除了簽過一張紙以外在這件事上什麼都沒做,在孩子臉上看見了阿拉丁,就留下他,認他做了自己的兒子。他長成了騎手。十四歲那年,他在酒館和那個大盜喝酒,大盜面前放著哈里發的燈,不肯給他,說為了它死過人;男孩會算帳,去找母親,去找禍星,然後在馬球場上,把自己放在一顆球和哈里發的臉之間,被告知提一個請求,他求的是他父親的兇手。大盜被搜了身,燈在他襯衫裡找到了。可是他們要去接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亞歷山大城了。一個海船船長從他手裡買了一顆寶石,那顆五面的寶石是他在一只皮袋底找到、當成瑪瑙的,船長付了十萬第納爾,給他喝了一杯讓他睡著的東西;他醒來時在一艘開往熱那亞的船的底艙,那裡的國王,被告知會死在一個亞歷山大城人的手裡,正把俘虜一個一個殺在碼頭上。最後一刻,一位修道院的老婦人進來,說教堂需要一個僕人。他為那座修道院搬了十七年柴。
第二百五十至二百六十七夜。山魯佐德。到,十八道。未了:熱那亞一座修道院裡的阿拉丁・阿布沙瑪特,帶著一顆他不知用處的寶石;他的兒子阿斯蘭,有了名字;一本名冊;一個點等著被劃掉;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
第二百六十八至二百七十七夜:最後一個點、出生,與名字
第二百六十八天的早晨,國王劃掉了最後一個點。我數了一個星期,從桌子另一邊倒著看,其實不用數的;最後一排五個的末尾還剩一個,蘆管橫過去,那一頁就完成了。它看起來像收割後的田。他把蘆管懸在上面很久,彷彿還可能有下一個,然後才把它放進盒子的槽裡。「今天了。」他說。「孩子不是點,主上。」奶媽在她的角落裡說,沒有抬頭;她以前說過,第二百六十二天和第二百四十天都說過,她說的口氣就像說湯是燙的。「我知道。」國王說。他在地上坐下,坐在他弟弟旁邊,背靠著床尾,那天剩下的時間一句話也沒說,那是我從第一個星期以後沒見過的。
那夜我姐姐講了教堂裡的公主和琴聲。男孩在修道院十七年了,為不知他名字的修士搬柴搬麥。有一天老婦人叫他離開教堂,因為國王的女兒要來禱告,他躲進一間有窗的小室,因為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像我們的女人;而在她身旁,拿著一把魯特琴的,是他的妻子祖拜達,她是被埋葬過的。她不肯為公主彈,直到公主遵守她的諾言,也就是把她的丈夫還給她。「他在那間小室裡,」公主說,「聽著。」她彈了。他走出來。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埋的是誰?」國王說。那是他一早以來說的第一句話。「一個女精靈,主上。她變成她的樣子,躺下,叫了一聲;夜裡她破墓出來了。」「而沒有人問。」「沒有人問,主上。那是非常像的。」「沒有人問,」國王說,像是把它放在另一樣東西旁邊。
第二百六十八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在熱那亞一座教堂裡聽見魯特琴的阿拉丁・阿布沙瑪特;一本名冊;沒有點了;以及一個孩子,遲了,還沒有名字。
第二百六十九夜有剩下的部分,我用一行給你。寶石有五面,每一面擦一下給一樣東西:一張會飛的長榻,一座亭帳,乾谷裡的樹和一條河,一桌擺好的飯,一個把一支軍隊打跑的騎士;男人和他的兩個妻子坐在榻上,飛到亞歷山大城、開羅、巴格達,一個名叫阿斯蘭的年輕人在那裡等著他的父親;哈里發辦了宴席。「直到摧毀歡樂者來到他們身邊。」我姐姐說這句的聲音,像一個關上門的女人,我想她是在聽別的東西。「它只是在守這房子的時辰,」她後來對奶媽說,說的是孩子,「它是客人,客人是會遲到的。」
第二百七十天早晨,沙・贊曼問我,用的是問穀價的口氣,這是不是常有的。我說我不知道;我從沒生過。「我也沒有,」他說,過了一會兒又說:「我本來以為我能派上用場。看來整件事裡面沒有一樣是男人用得上的。」「你轉過搖籃。」我說。「我轉了兩次,」他說,「又轉回去了。」第二百七十夜是泰伊部落的哈提姆,非常短:一位已死的主人,一位睡在他墳邊的國王開玩笑向他討晚飯,他進了國王的夢,手持劍,殺了國王的駱駝,因為他沒有別的可以給,而他的兒子早晨牽來另一頭駱駝給國王。第二百七十一夜從宰達之子馬安開始。那天下午我父親來到房間的門口,站在那裡,手臂照老樣子彎著,下面什麼也沒有。壽衣從第二十九夜起就在他床腳的箱子裡了;但是手臂還沒被告知。我看見他看著它,把它放下。國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面向房間,像兩個站在河邊、被告知可以涉水過去的人。
陣痛那晚開始,像人們說的,沒有預告。奶媽進進出出,袖子捲著,說今晚了,男人們要出去。國王說他要等今晚的故事講完才出去。「講不完的。」奶媽說。「講得完。」我姐姐從枕頭上說,口氣像在描述天氣;果然如此,門開著一掌寬的縫,兩位君王在門外走廊上,年長的背靠牆,年輕的在他旁邊,從縫裡聽。沙漏放在桌上,頸子上繫著布。沒有人去翻它。她講了馬安和帶黃瓜的貝都因人。你們知道的。沙漠裡一個人對騎騾的陌生人說他指望從馬安那裡得到什麼:一千第納爾;若馬安說太多,五百;太多,三百;兩百;一百;五十;三十;若還是太多,他就把驢拴在埃米爾的門口,自己回家。她在疼痛之間說那些數字。她會停在一個字上,然後從同一個字重新開始,奶媽接生過半個城,說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事。講到五十時她在咬牙呼吸。講到三十時她用埃米爾的聲音說了一句「太多」,開始笑,我透過門縫聽見沙・贊曼笑了一聲,忍不住的,然後停住;國王低聲說:「三十。」
其餘的我不講了,因為那不是我的,她也從沒講過。我被叫去拿水和布,房間改變大小的那一刻我在房裡;我能說的就只有這個。奶媽說了一個字,我不會寫下來。有一個像鉸鏈的聲音。「好了,」奶媽說,「好了,」是對某個人說的,然後對著門說:「是個男孩」;門原本開著一掌寬,現在開了一個人那麼寬,國王站在其中。他的雙手向前伸出一點,像一個人捧著被告知是滿的碗。沒有人攔他。我姐姐臉色灰白,非常疲倦,清清楚楚地說:「而他把驢留在原來拴著的地方。」那是那個故事的結尾;然後她閉上眼睛。
天剛亮。我站著寫了那一行,照每天早晨那樣交給國王讀,他站著讀,孩子在他臂彎裡,我沒想到他做得到。他讀到底,在最後,他把拇指放在「生」字旁邊,就像他把拇指放在那些道旁邊,然後停在那裡。他把夜簿還給我,抱著他的兒子在床尾坐下,整整坐了一天。
第二百六十九至二百七十一夜。山魯佐德。到、到、到。未了:拉卜泰特城,還沒開始;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孩子,天亮時生了,是個兒子,還沒有名字。
我姐姐睡了將近兩天,第三天傍晚醒來,像每天傍晚那樣問我,她說了什麼。我把夜簿最後幾行讀給她聽,她就想起來了,順序和它離開時一樣。然後她說:「他呢?」我說他和國王在一起,國王從第二百七十一天黎明起就沒把他放下過,除了交給奶媽和沙・贊曼,也沒給得很遠。「那將是很長的一段童年。」我姐姐說,然後要椰棗,椰棗在布底下。
那以後有四夜,我可以每夜用一個分句給你,因為我沒在聽。拉卜泰特城,一個國王把一座塔鎖上,加了一把鎖,他之後每個國王又各加一把自己的,直到有了二十四把,最後那個違背大臣們的勸告,把它們全部打開,找到一卷捲軸。一個哈里發,劊子手三次問他那個男孩的頭要不要砍,他每次都說要,那男孩笑了,念了一首詩,說一隻鷹因為麻雀是一頓很差的晚餐而放了牠;「這有用嗎?」國王說;「只有一次,主上。」我姐姐說。還有一個叫易卜拉欣的人,頭上懸賞十萬第納爾,躲在巴格達。國王聽著所有這些,兒子在他臂彎裡,孩子哭的時候他對我姐姐說「接著講」,然後抱著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句子在他們頭頂繼續。沙・贊曼守著搖籃,裡面鋪著撒馬爾罕絲,沒有別人被允許碰,他對著牆說,他從沒見過他哥哥這麼小心地抱一樣東西。
第二百七十五夜,我姐姐開始了多柱的伊拉姆城;國王,如果你問他,我想他會說她是為他開始的,而沒有人問。一個人在也門的沙漠裡找一頭走失的駱駝,來到一座城,兩扇大門鑲著風信子石,街道是金磚和銀磚,有果樹,有流水,而城裡沒有一個人。他把袋子裝滿珍珠和麝香回家;路上珍珠變黃了。一個哈里發問一位有學問的人,有學問的人說:伊拉姆,是沙達德建的,他讀到一本關於天堂的古書,說他要蓋它的複本。他寫信給世上所有的國王,叫他們蒐集世上一切有價值的東西,一樣也不留;他們花二十年蒐集,三百年建造,二十年在上面蓋一座城堡,國王再花二十年準備遷入;而當他離城門還有一日路程,一聲呼喊從天上傳來,他和他所有的人都再也沒有見到那座城。「路呢?」國王說。「真主把它抹掉了,主上。」「那麼沒有人能去。」「據說有一個人去過,先知的一位同伴。」我看見國王把孩子在臂彎裡轉過一點,讓窗子在他的臉後面,而不是在他的臉上。
第二百七十二至二百七十六夜。山魯佐德。到,五道。未了:多柱的伊拉姆,與那個蒐集了一切的國王;一本名冊,快要滿了,已有九百五十多個名字;以及一個兒子,還沒有名字。
第七天早晨,也就是第二百七十七夜結束時,奶媽說,像在說麵包沒有了:「他得有個名字,主上。這是習俗。」「我知道習俗。」國王說。他在窗邊,抱著孩子,就像這六個早晨在那個時辰那樣,在灰色的光裡。「我很久沒有給任何東西取名了。」他說。他是對著玻璃說的。我姐姐在枕頭上說:「你先說,我後說。」「我想由某個人告訴我,」國王說,沒有說是誰。沒有人說話。奶媽把雙手收進袖子。而從下面的院子裡,很大聲,是我十五年來沒聽過他提高的聲音,我父親喊道:「阿卜杜・巴基!阿卜杜・巴基,水呢?那孩子在哪裡?」一個侍童端著一只銅罐,跑過石板。國王站得很穩。「那是什麼?」他說。「一個侍童,主上。」奶媽說。「他叫他什麼?」「阿卜杜・巴基,主上。」「那是一個名字。」我姐姐說,「永存者的僕人。」國王看著他兒子的臉。「那就叫他這個。」他說。
侍童的名字是哈桑。我認識他四年了。我父親過了一會兒來到門口,帶著一個在院子裡喊了半天的人的神情,被告知了,鞠躬,沒有看任何人。我從沒問過他,為什麼那天早晨,在那個院子裡,用那種聲音,把哈桑叫成另一個名字,他也沒告訴過我;他也從來沒讓我有半點理由認為那是別的什麼,不就是它看起來的樣子:來自街上的一個兆頭,照習俗。
國王自己寫下來。他把孩子交給奶媽,走到桌邊,翻回夜簿的第一頁,在邊上之邊上的底部,在已經在那裡的五個字底下,最後一個是搖籃,他慢慢寫了第六個,用他那方正的字:巴基。只有名字的後半。然後他坐著看它,也看那曾經有點、現在空了的地方。我寫那夜的行時,把孩子從未了裡拿掉,像人把已經有了答案的東西拿掉;我注意到我留了一個空位,他從第三十八個黎明起每一行都站在那裡,而我發現我沒有辦法把它合上。
第二百七十七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多柱的伊拉姆,與那個離城門只有一日路程的國王;一本名冊。
第二百七十八至二百九十六夜:摩蘇爾的伊薩克、假哈里發,與波斯人阿里
頭髮就在同一個早晨剪了,這是習俗。稱重的是我父親,因為整個屋子裡只有他是可以信得過拿秤的人;重量很輕,他把等重的銀子在大門口發出去,一枚一枚數進排隊的人手裡,把每個拿了銀子的人的名字寫下來。他這輩子沒辦法給出任何東西而不把它寫下來。奶媽本來要把頭髮埋掉,這也是習俗。「給我。」國王說。「這不是留的,主上,是埋的。」「我知道習俗。」他說,那是那個早晨他第二次這麼說;她把頭髮放進他手裡。他把它放在夜簿的前封板裡面,在裝訂邊那一指寬的地方,在劃道和曾經有點的位置之間,然後把板合上。我從沒見過他去看它。它在那裡。
城裡中午就知道了。染匠門口木箱上的說書人給漁夫那一則加了一句,又拿掉,又連同孩子的性別放回去。賭國王會不會讓孩子生下來的賭金,經由一個沒有人說得清楚的安排,付給了銅匠市場的一個文具商,他賭的是會,而他把全部拿去在門口發給窮人,是第納爾,我父親也一筆一筆寫下來了。婦人們帶著用布包著的小東西來到側門,我中午在那裡寫名字:一雙小鞋、一撮鹽、用三顆棗核裝在葫蘆裡做成的搖鈴。我把送禮的人記下來。我問第一個人那鹽是做什麼的,她說是避邪眼的,叫我把它放在國王看不見的屋角。我把它放在搖籃底下。我不知道國王看見了沒有。
第二百七十八夜和第二百七十九夜把伊拉姆講完了。呼喊之後它裡面有一座墳:沙達德的兒子為他父親鑿了一個山洞,把他放在一張金王座上,蓋著七十件袍子,頭邊立一塊金牌,上面有一首詩,叫驕傲的人引以為戒,說這個人曾是東方與西方之主,卻像收割的穀子一樣倒下。後來的年代裡有兩個人發現了那個洞,走了下去,拿走了金牌,和他們搬得動的許多金條。「他們讀了嗎?」國王說。「沒有說,主上。」「不會說的。」國王說。同一口氣裡,因為她累了,因為這句話在每張嘴裡都是一樣的,我姐姐說:「人們還講摩蘇爾的伊薩克的故事。」
伊薩克是個歌手,哈里發最寵的人,有一夜他從宮裡回家,在一條後街內急,看見牆上垂下一只大籃子,喝醉了,就坐了進去,被四個正在等別人的女人吊了上去。她們沒有趕他走。一位夫人走進來,美得像月亮,問他是誰;他說是市集的商人;她問他會不會背詩。他們就這樣過了一夜。她念一段,他答一段;她講一個故事,他安靜下來時她又講下一個;他把一位陪國王們喝酒的鄰居告訴過他的每一個故事都講給她聽,她說沒想到市集裡有這樣的記性。天亮時一個老奶媽來說時候到了,夫人說:我們之間發生的事,你自己留著。他一連去了三夜,第三夜他離開哈里發的陪侍去赴約,被差役抓回來,單獨把一切講給哈里發;哈里發第二天夜裡坐第二只籃子去了,天亮前就娶了她。然後哈里發叫伊薩克不要對任何人說,他就誰也沒說,直到哈里發過世。「那是很長一段時間,」國王對著沙漏說,「留著一件事。」我分不出他是不是贊成。
第二百七十八至二百八十一夜。山魯佐德。到,四道。未了:摩蘇爾的伊薩克,與那座掛著籃子的屋子裡的夫人;一本名冊,已開始寫第五本;以及一個兒子,有名字了。
接下來三夜有一個清道夫,朝聖到一半抓住克爾白的帷幕,大聲禱告說願某位夫人再和丈夫吵一次架;他被抓了,要被吊死,對埃米爾講了緣由。我不告訴你緣由,我姐姐也沒有細講;她講得很快,眼睛看著孩子;埃米爾放了他,對眾人說,替他禱告,他是情有可原的。「他應該禱告別的。」國王說。「什麼?」沙・贊曼說。「我不知道。」國王說,「所以他情有可原。」
然後哈里發哈倫・拉希德睡不著,這種事大約三十夜才有一次,他穿著商人的外衣,帶著宰相和馬斯魯爾下到底格里斯河邊雇船。老船夫不肯載他們。哈里發每晚都乘他的御船沿河而下,他說,有人在前面喊:天黑後在水上被發現的,我要砍他的頭,或把他吊在桅杆上。他們付了他兩第納爾,躲在橋拱下的一塊黑布底下,御船過去了:兩百個白人奴隸排成行,持赤金燭臺燃著沉香的人,中間一張王座,座上一個穿黑底繡黃線的年輕人,旁邊有個像是賈法爾的宰相,一個像是馬斯魯爾的劊子手。「憑真主,」哈倫在布底下說,「我的理智被攪亂了。」那是一個很精確的仿本。我看國王,他在傳令官那裡坐得一動不動;然後我看沙・贊曼,他在看國王。
第二夜他們又去了,在假哈里發一行的後面上了岸,被當成外地來的商人款待。酒傳了一圈。年輕人有一面鑼;每敲一下,一扇門開,一個抱著魯特琴的女人走出來唱一首歌,每首歌他都大叫一聲,把外衣撕到下襬,他們放下簾子,給他換一件。四次。第四次他昏倒在地,簾子卡住了,哈里發看見他的肋骨上有鞭痕。「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哈倫說,「和一個賊。」他說得不友善。但賈法爾照他吩咐問了,年輕人就告訴他們。他是珠寶商的兒子,穆罕默德・阿里,守著他父親的店;一位騎騾的夫人來買一條沒有國王配得上的項鍊,把他帶回家領錢,告訴他她是誰,杜妮雅夫人,宰相自己的妹妹,當場就和他成了親,正正當當地,有卡迪在場,而不是用別的方式要他。他在她家住了一個月,沒有出門。一天她去澡堂,要他發誓不離開長榻;一個老婦人從祖拜達夫人那裡來(哈里發的妻子,不是那位彈魯特琴的),說她想聽他唱歌;他去了,唱了,回來,他的妻子醒著。她叫人蒙住他的眼,她的女人們為他求情,她卻叫人打他,把他像根木頭一樣扔到街上。傷好以後,他賣了鋪子,買了四百個白人奴隸,造了一艘御船,一年來每夜沿底格里斯河而下,扮成哈里發,有人在前頭喊,河上的人都要掉頭;一直沒有她的消息。
哈里發早晨派人叫他,又叫宰相的妹妹,問她認不認得這個年輕人。她說女人哪裡認得男人。他說:這是你的珠寶商。她說這是寫好了的。他在卡迪面前重新立了婚約,讓珠寶商做他的陪侍之一;然後我姐姐說:「直到摧毀歡樂者來到他們身邊。」「他砍過頭嗎?」國王說。「那位珠寶商?沒有,主上。他一年來每夜喊,沒有人掉過一個。」「那他算不上多好的哈里發。」我分不出那是不是玩笑。我想他自己也分不出。「他造了一艘御船,」過了一會兒他說,「而不是去敲那扇門。」沙・贊曼在窗邊,沒有轉過頭。
第二百八十二至二百九十四夜。山魯佐德。到,十三道。未了:波斯人阿里,已被召來,說他聽從;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兒子,有名字了。
第二百九十五天的傍晚,我姐姐下午抱著孩子睡了大半天,坐起來,用剛醒的人的聲音說:「我講到哪裡了?」四處找我。我在側門那裡拿著名冊。奶媽不在房裡。回答的是國王。他在窗邊,手裡拿著沙漏,沒有轉身。「珠寶商得到赦免了,」他說,「哈里發問宰相的妹妹認不認得他,她說女人不認得男人。他在卡迪面前重新立婚約。你說了該說的那句話,隨即講到一個叫阿里的波斯人,宰相把他帶來給哈里發解失眠,因為他有許多故事;他被叫來,說他聽從。他說到這裡。」他把沙漏翻過來。「他要講他看到的或他聽到的。哈里發要選。」我姐姐看著他的背看了好一會兒。「你留住了那個。」她說。「說過了,」國王說,「是在房間裡說的。」我後來想,那天傍晚是我部分變得不必要的傍晚;而他不是那個意思。我對沙・贊曼這麼說,他一整場都坐在他的毯子上;他說對夜簿來說沒有人是不必要的,我說這是一個從來沒被夜簿留住過的人才會說的話。他想了想,說這很公平。
波斯人說他要講他親身遇上的事。他帶著一個男孩和一只小皮袋出門,在一座陌生的城裡,有個人在市集上撲上來,搶了袋子,說袋子和裡面的一切都是他的;他們被帶到卡迪面前。卡迪問那人袋子裡有什麼。那人說:兩支眼藥棒,一條包著兩只鍍金杯的手帕,兩頂帳篷,兩把湯匙,一頭牛和兩頭小牛,一頭母獅和兩頭公獅,一頭母熊和兩隻豺,一間樓房和兩間大廳,一間有兩扇門的廚房,還有一群朋友可以發誓那是他的。我姐姐全講了,一直講到母獅,沒有換氣,聲音像書記在念清單,國王就笑了起來。那不是對總管那只箱子的笑,那是驚訝;也不是對理髮師的,那是飢餓。它是從某個藏了很久的深處慢慢升上來的,等到它抵達,他得用手蓋住臉。他臂彎裡的孩子被聲音驚得睜開眼睛,抬頭看,然後嘴巴做了一件事,奶媽說是脹氣。「不是脹氣。」國王從手後面說。
輪到波斯人時,他說他袋子裡有一副鎖子甲、一把闊劍、一千隻戰羊、花園、雕像、女奴和歌女,和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和多柱的伊拉姆,和一千把鋒利的剃刀,要把卡迪的鬍子剃掉,除非他判袋子是波斯人的。卡迪說他們是兩個戲弄地方官的討厭傢夥,叫他們把袋子打開。裡面是麵包、一顆檸檬、乳酪和橄欖。波斯人把袋子扔在那人面前,走他的路;哈里發笑得仰面倒下,賞了他。「那是誰的袋子?」國王說。「波斯人的,主上。麵包、檸檬、乳酪、橄欖。」「卡迪怎麼知道?」「他沒說。」「他不知道。」「是,主上。他打開了它。」「他應該先打開它。」國王說,「在母獅之前。」我姐姐說那樣就不會是一半那麼好的故事了,國王說這是真的,而那會是一個更好的判斷;他們兩個都對。
第二百九十五至二百九十六夜。山魯佐德。到、到。未了:哈倫・拉希德與宰相不肯賣的那個女奴,才剛開頭;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兒子,有名字了。
第二百九十七至三百一十一夜:把自己說成賊的情人,與第四十天
第二百九十六夜留著沒講完的那個故事,在第二百九十七夜講完了。哈里發和他的宰相一起喝醉了,各自拿自己妻子的休書起誓,說絕不賣、也絕不送給對方一個特定的女奴;酒醒了,他們發現兩樣都做不到,半夜派人去叫伊瑪目阿布・優素福。他騎著騾子來了。他說宰相可以把她的一半賣給哈里發,另一半送給他,兩個誓就都守住了;哈里發等不及法定的日子,問該怎麼辦,他說讓她嫁給一個奴隸,只嫁一個句子那麼久,然後休掉。那奴隸不肯休她,一百第納爾不肯,一千第納爾也不肯。於是伊瑪目說,哈里發把奴隸送給那個女孩吧,因為沒有人能嫁給自己擁有的東西,婚約就無效了。哈里發從盤子裡抓金子,裝滿了伊瑪目那頭騾子的飼料袋。我父親在門邊,看了看那只飼料袋,又看了看地板。
第二百九十七夜我姐姐講了那個把自己說成賊的情人。他是巴士拉的一個年輕人,非常英俊,一群人把他押到埃米爾哈立德面前,說他夜裡被人在一座屋子裡抓住。他認了。別的什麼也不肯說。埃米爾不相信他,叫人給他上了鐐銬,派傳令官走遍全城,說早上要在空地上砍他的手;然後在黑暗裡,把他帶到自己房裡,給他吃的。「你有一個不是賊的故事,」埃米爾說,「先知說過,有疑問的時候,要避開刑罰。明天卡迪問你,你否認。」說完把他送回牢房。可是早晨,在全城人面前,年輕人被問到他拿的東西有沒有可能不到四分之一第納爾,他說不,更多;被問到他在那些財物裡有沒有份,他說沒有;埃米爾氣得用鞭子抽了他的臉。屠夫把刀抵在手腕上。一個女孩穿著破衣服,擠過人群,撲在他身上,掀開面紗,說:先讀這個。
他曾經往她的窗子上扔了一顆石頭,像情人那樣,告訴她他來了;她的父親和兄弟聽見了,跑出來;他把屋子周圍的東西全抓起來,讓它看起來像一樁搶劫,這樣她的名字就不會被牽扯進去。我不把女孩的信說給你,那是首詩,這種信都是詩。「他給了他一夜,」國王說。「主上?」「埃米爾。給他吃的,給他到早上的時間,以防有個故事。」「是,主上。」「以防,」國王說;他看著我,我想,也可能是看著夜簿;他沒有說以防什麼。
第二百九十九夜是從賣豆人開始的,裡面有一樣我之前不知道的東西。哈里發哈倫把巴爾馬克家的賈法爾釘上十字架時,下令凡為他哭泣的人也釘上十字架,人們就不敢靠近。一個沙漠裡的阿拉伯人,每年給賈法爾獻一首頌詩,換一千第納爾,帶著今年的詩來了,什麼都不知道。他找到了屍體,讓駱駝跪下,哭泣,念出那首詩,睡著了;賈法爾在夢裡對他說:去巴士拉,找某個商人,說我向他問候,向他要一千第納爾,憑那顆豆子的記號。商人聽了就哭了。他給了阿拉伯人一千,又多給了五百,說他每年都可以來領一千;他講了豆子的故事。他曾經在巴格達的街上賣熱豆子,下雨天,幾乎沒有外衣,賈法爾叫他進去,吩咐家人買,每個人都用量豆的容器裝滿金子;最後只剩一顆豆子,賈法爾把它掰開,一半賣給一個女孩,價錢是已經付過的金子的兩倍,另一半他自己買了,價錢是全部金額的兩倍。我看著我父親,他站在門邊。他沒有動;他一聽見那個名字從來都不動。我想,在自己家裡聽見這個,是很難受的:一個被國王殺掉的宰相,和一座被禁止為他哭泣的城;而我姐姐沒有看他,用說豆子時一模一樣的聲音講完了。
第二百九十七至二百九十九夜。山魯佐德。到,三道。未了:巴士拉的懶骨頭阿布・穆罕默德,與他被召去給哈里發帶來的東西;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兒子,四個星期大,有名字了。
接下來的六夜是懶骨頭,我一口氣講給你,因為它們很長。巴士拉有個人懶得連太陽都不肯從身上挪開;他母親給了他五個迪拉姆,叫他去找一位要去中國的謝赫,經過那趟旅行的某一個轉折(我姐姐講了它所有的轉折),他變得那麼富有,哈里發派人召他,因為只有他有一顆大到可以鑲在祖拜達夫人王冠頂上的寶石;他帶著金子做的樹、一頂施了魔法的帳篷、還有讓宮殿的雉堞向他鞠躬的法術來到巴格達。第三百夜黎明,國王數了第一頁邊上的劃道,五道一行,有六十行;他把蘆管尖放到最後一道上,說:「三百。」過了一會兒:「這是一個數字。」「這是我父親的話,」我說,「從前說的。」「是,」國王說,「他說他要是數過,那就是一個數字。」我父親不在房裡。我沒告訴過他。然後是巴爾馬克家的亞赫亞和一個欠哈里發錢的人,亞赫亞用自家的金子替他還了,那人用一首說他怕過他們的箭的對句向他道謝;亞赫亞聽說後,說一個匱乏而心裡難受的人,不該為他嘴裡落出來的話受責備,因為那話不是從心裡來的。「再說一次。」國王說。我姐姐再說了一次。「寫在邊上。」他說,那是他從來沒要我寫過不是他自己的字;我寫了,很小,在第六個字下面,因為沒有別的地方。
第三百零七夜有一個很短的。哈里發馬蒙在學者的集會上,因為一個穿破白衣的陌生人回答得好,把他從最低的座位升到最高的位置,然後在酒席上把杯子遞給他;陌生人站起來,請求允許說一個字。他說信士的長官靠他那一點點理智把他從渺小裡提起來,他若喝了,那理智就會離開他,他會落回他出身的地方;他希望信士的長官不要奪走他這個奴僕的那顆小小的寶石。哈里發賞了他十萬銀幣。「他請求讓他留著它。」國王說,手裡有一杯梨子汁。他看著那只杯子看了一會兒,沒有喝,我想他並不知道自己沒有喝。
第三百零八夜,她開始講阿里・沙爾與祖姆魯德,它很長,我會在它自己的地方講。它從一張床開始:一個六十歲才得子的呼羅珊商人,臨終前,把自己所知道的最後一點交給兒子。不要和任何人太熟。能做好事的時候要做。守住你的財富,不要浪費。向比你年長的人請教。小心酒。「我聽見了,」兒子每一條都說,「我會服從你。還有什麼?」國王手臂上抱著孩子。他叫我姐姐把那張單子再說一遍,她說了,他說:「他問還有什麼。」「是,主上。」「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主上。」「沒有人問,」國王說,「在床邊的時候。」
第三百至三百一十夜。山魯佐德。到,十一道。未了:呼羅珊的阿里・沙爾,已經埋葬了父親,守著鋪子一年了;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兒子,有名字了。
第四十天的早晨,也就是第三百一十夜結束時,我姐姐起床了。這是四十天結束的日子,女人可以沐浴,穿上乾淨的衣服,再當一個可以上街的人。奶媽也一直在數。天亮前她就把她帶去洗了澡,出來時穿著綠色的裙子,瘦了些,頭髮濕濕地披在一邊肩上,她在窗前站了很久,雙手撐著窗台,像一個看著別人告訴她的國度的女人。國王在桌邊。他在邊上寫了點什麼,正吹著它。「你起來了。」他說。「是這一天了。」我姐姐說。「有一個習俗,」我父親從門口說,沒有人問他,而他一直用整個身體在聽,「第四十天,要讓人看孩子。」「給誰看?」國王說。「給人民,主上。」「哪些人?」「院子裡的人,」我父親說,「他們從天亮就在院子裡了。」
他自己抱了孩子。中午他走出去,來到大院上方的長廊,穿著樸素的外衣,沙・贊曼在他身後一步,我父親在更後一步,我在我父親後面拿著名冊,因為我被告知要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從第一個早晨以後沒見過院子是滿的。它是滿的。他們一排一排站著,一直站到門口、站出門外,在太陽底下,男人、女人、騎在父親肩上的孩子,而沒有人在說話。我從沒聽過這麼多人發出這麼少的聲音。沙・贊曼在國王背後把帽子摘了下來,那在撒馬爾罕是人在葬禮上做的事;我想他沒有發覺自己做了。國王什麼也沒說。他把孩子稍微舉高,像一個人舉起一只杯子,手托在頭下面;孩子本來睡著,被光驚得睜開眼睛,看著天空。什麼也沒有發生。然後,在前面數第三排,有一個穿黑衣的女人,我認得她,因為我在第二本裡寫過她的女兒,她從隊伍裡往前走了一步。「他叫什麼名字?」她說。她說得很平常。聲音傳到了院子的另一頭。「阿卜杜・巴基。」國王說。她跟著說了一遍,只說了一次,對自己說,為了說對;她後面的男人說了,他後面的女人說了;它像一條傳水桶的長龍那樣往院子後面傳過去,一直傳到了大門。「我的叫薩爾瑪。」女人說。國王沒有看我手裡的名冊,他沒有看任何東西,說:「薩爾瑪。織布工的女兒。她是左撇子,洗衣服的時候唱歌,有一條綠披肩。她是第四百零二個。」靜了很久。「是的。」女人說。她轉身,回到隊伍裡她的位置。沒有人動。他又抱了孩子一會兒,我說不清多久;然後把他抱進去了。
後來我問我父親,他知不知道國王記得她們。他說不知道。他說他以為國王每個名字只讀一口氣,像他一開始說的,沒有更多。那天夜裡我翻名冊查。那一條寫著:薩爾瑪,織布工的女兒,左撇子,洗衣服時唱歌,一條綠披肩;第四百零二個。是我的字。那天他沒有被拿給看過。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讀的,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條他背得下來,而我也沒有問他這個。我姐姐從走廊的屏風後面看了全程,只問我他們做了什麼。「什麼也沒做。」我說,「他們什麼也沒做。」「好。」我姐姐說。我想她一直害怕的是歡呼。
第三百一十一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呼羅珊的阿里・沙爾,他問自己,如果不花掉,要留給誰;一本名冊,已經是第五本;以及院子裡的一個女人,她說了是的。
第二天中午,側門那裡有四十一個名字,那是第一個月以後最多的一天。第一個是一位老婦人的,給一個沒有人記得給的姪女。她沒有說為什麼那天來。我沒有問。
第三百一十二至三百二十七夜:阿里・沙爾與祖姆魯德,與一封寄往撒馬爾罕的信
撒馬爾罕來的信已經在桌上放了三天。它是用煮硬的皮袋裝著,由一頭駱駝帶來的,國王讀了兩遍,把它壓在沙漏底下,就一直放在那裡;第四十一天早晨,沙・贊曼從沙漏底下把它抽出來,站著讀了,折起來,對房間說,這是他提出請求的方式:他在撒馬爾罕的宰相寫信說,布哈拉的總督一直在以國王和他自己兩個人的名義收稅,商隊已經開始繞南邊走了。「到撒馬爾罕要多久?」國王說。「三十天,如果路是乾的。」「它不是乾的。」「不是。」國王看著孩子,孩子在奶媽的膝上。「去吧,」他說,「入冬以前回來。」他們之間就這麼多,和在窗邊一樣;我想他們下午該說的都說過了,而到了門口,兩個人都不知道怎麼再說一遍。
他一個小時就收好了行李。他是帶著一只馬鞍袋來的,也帶著一只馬鞍袋走。可是他帶了十令撒馬爾罕紙,又薄又硬,包在檀香木屑裡,藏在搖籃絲綢底下的雪松箱子裡,這樣我就不必當場被送、當場難為情;他帶我到箱子旁,打開它,自己走出了房間。最上面那令紙上有一張他寫的便條:給未了用,也給不是未了的東西用。我沒有給任何人看過。我站在那十令紙前,站了好一會兒。我出來時他已經在門口和馬在一起,國王先到了,握著最近那匹馬的韁繩,像是在檢查它好不好。「你會寫信給我嗎?」沙・贊曼隔著馬脖子對我說。「我寫什麼?」「未了。」我說它在夜簿裡。「抄給我。」「為什麼?」「因為我不在那個房間裡,」沙・贊曼說,「而我想知道他還有什麼沒做完。」我看著國王,他正看著馬的嘴。我說我會的。
「你還數嗎?」馬夫接過韁繩時,國王很低聲地說。我想他並不想讓我聽見。「第四十天我停了。」他弟弟說。「為什麼?」「我不知道。我在院子裡摘了帽子,戴回去的時候,我已經不在數了。」國王點了點頭,彷彿那是個答案,沒有問另一件事;沙・贊曼上了馬,帶著六個人走出門去,沒有回頭,那是撒馬爾罕人的方式。毯子留在我的墊子旁邊。那天傍晚奶媽一腳踩上去,說它礙事,之後仍然一直踩著它,沒有把它移走。第二天早晨,國王請她把毯子轉一轉,讓磨損的那一邊朝牆;她轉了;到了中午,它又朝著我的墊子了,沒有人碰過它。
那天夜裡房間變大了。我姐姐開始講當晚的故事,眼睛一直望向床尾,那裡有那張毯子;國王背靠著床腳坐著,坐在他連續一百四十個夜晚坐的位置,弟弟坐在他左邊,他的左手放在地上,離身體一點點遠,手心朝下,像一個習慣了有一個肩膀的人。到了第二更,他把手收了回來。他把沙漏放在那裡。我想他並不知道。
她把阿里・沙爾帶到了奴隸市場,那裡在拍賣一個叫祖姆魯德的女孩,名叫翡翠的,她會寫七種字體,會用七種誦法背誦《古蘭經》,做的絲簾能賣五十第納爾。她的主人發過誓,只把她賣給她自己選的人;經紀人從沒碰過這樣的事,沿著商人圍成的圈子一個一個問她:這位?一個灰鬍子的老人出價一千第納爾,她不要;她用詩說,她不喜歡一個被歲月弄成這個樣子的人。一個把鬍子染黑的人,她當天下午也用詩嘲笑了。一個獨眼的,她揮手趕開。一個矮個子,鬍子長到肚臍。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圈子最後面的一個年輕人身上,他那天什麼也沒吃,只是來看看她能賣多少。「那個,」她說,「他的臉頰光滑,他的氣息是甜的。」「他們問了她。」國王說。「是,主上。她的主人發過誓。」「經紀人每問一個,又問一次。」「每一個,主上。」「每一個,」國王說。我沒有把它寫下來。那不是可以寫下來的東西。
他沒有錢。年輕人低著頭站著,羞於說他買不起一個他本來只是來看看的女孩;她看見了,對經紀人說:「拉著我的手,領我去他那裡。」她把價錢從一千降到九百、八百,一直降到一百,一邊笑,他說他沒有一百;當她明白他一無所有,她請他把她領到巷子裡,像要檢查她似的,從衣服裡掏出一只裝著一千第納爾的錢袋,放進他手裡。「用這個付九百買我,留一百做生活費。」他用她自己的錢買了她。她又給了他一千第納爾佈置房子,房子佈置好後,她叫他去買絲、金線和彩色絲線,每八天她做一張簾子,每八天他就以五十第納爾賣掉,賣給商人,絕不賣給陌生人:「因為我們有仇家,陌生人會讓我們分開。」他守了一年。
一年到頭,一個不是商人的人出價一百第納爾買簾子,經紀人收了十第納爾的賄賂,年輕人賣了。後來發生的事,我不細講,因為那是這個故事裡最糟的,我姐姐也講得很短。那陌生人一路跟著他回家,要水,要麵包,在一根香蕉裡放了東西,年輕人睡著了;那陌生人是那個被她用詩嘲笑過鬍子的老人的弟弟;她被帶到那個老人的家,被告知她將成為什麼,她說不。他們對她不好。我只說到這裡。我沒有看國王。我看著孩子,又沒有看孩子,奶媽說她把他抱去另一個房間,國王說:「不用。」然後把手蓋在孩子朝上那一邊的耳朵上,像一個人在風口用手擋住蠟燭。
她被救出那座房子,是因為一個錯誤。一個老婦人叫阿里・沙爾半夜站在她窗下吹口哨,她就用繩子把自己放下去;他卻在長椅上睡著了;一個路過的賊把他頭上的纏頭巾拿走了,她看見黑暗裡窗下有一個男人,就帶著一對裝滿金子的馬鞍袋放下去投進他懷裡,摸到他的鬍子才知道不是她的主人。他把她帶到一個洞裡,洞裡坐著他的老母親。祖姆魯德問那母親,她能不能在太陽底下替她捉蝨子,老婦人在洞裡已經一個月沒出過門,說好;等老婦人睡著了,祖姆魯德穿上一個被賊殺死的騎兵的衣服,繫上他的劍,騎上他的馬,往空曠的地方走了十天,第十一天來到一座城。城門口站著軍隊,還有埃米爾和大人物;她一騎過去,他們就都下馬,吻著地面喊:真主賜你得勝,我們的主上蘇丹。因為那座城的習俗是,國王無子而死,軍隊要出城到郊外等三天,從某個方向來的第一個人,他們就立為國王。「他們沒有問她。」國王說。「沒有,主上。她沒給他們時間。」「她說她是個有身分的人,和家人吵了架。」「是。」「那很快。」「她非常快,」我姐姐說,「也非常累。」
於是她做了一年國王,而且做得很好,就像故事說的:她免了稅,放了囚犯,糾正了冤屈;她留在宮裡,只帶兩個小太監,不讓任何男人靠近。每個月的第一天,她在跑馬場上為全城擺宴,下令關店;她把一盤甜米飯放在一個空位前面,自己坐在寶座上看著大門。第一個坐上那個位子的是一個藍眼睛的男人,說他名叫阿里,是個織工;她叫人拿來一張沙盤,用銅筆畫了一個圖形,說:你的名字不是阿里。後來是那個賊,另一個名字。再後來是那個老人。每個人都說了假名字,每個人都被沙盤揭穿,被叫去說實話;至於她對他們做了什麼,我不講。我姐姐用一個念帳單的女人的聲音講了,奶媽離開了房間,國王又把手蓋在孩子的耳朵上,說:「她問了他們的名字。」「是,主上。」「他們說謊。」「是。」「而她知道。」「她知道,主上。」「那為什麼問?」「為了看他們會不會說謊。」我姐姐說,她想過這個問題。「那是一個理由。」國王說。他沒有說它不是什麼。
第五個月,她在跑馬場的門口等著一個年輕人,他瘦,消沉,看上去像是病了一年,因為他確實病了一年;他在那盤甜米飯對面坐下,因為那是唯一還空著的位子,吃了起來,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的人說:年輕人,不要吃那個。他說他不在乎他們對他做什麼。她讓他吃完。她本可以在他第一口時就讓人帶走他,她卻坐著,看他把整盤都吃完,像一個女人看著很久沒吃過東西的孩子;然後她叫人帶他去洗澡,換衣服,夜裡帶到她面前。我姐姐說,那一夜她逗了他,像一個有一整年的時間想這件事的女人那樣;這個我也不給你講。早晨她對她的埃米爾們說,她想到這個男人的國家去走走,叫他們選一個總督,等她回來,她就同他去了,帶著駱駝、金子,和給他朋友的禮物;他在自己城裡施捨窮人,他們有了孩子,過著最快活的日子,「直到,」我姐姐說,「摧毀歡樂者來到他們身邊。」然後她比平常早了一點停下來,看著搖籃;她用平常的聲音說她累了。「那就停。」國王說。那是他第一次在一夜之中對她這麼說,離天亮還有一個半小時。她停了。
第三百一十二至三百二十七夜。山魯佐德。到,十六道。未了:朱拜爾・本・烏邁爾與布杜爾夫人,還沒開始;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兒子,他的眼睛跟著燈走。
致撒馬爾罕之王沙・贊曼,敦亞佐德敬上,她管夜簿。你要未了,在這裡,是從夜簿抄來的,是第三百二十七夜天亮時的樣子;那一欄一夜一夜變得不多,我想你不是需要全部的人。阿里・沙爾與祖姆魯德:講完了,「直到摧毀歡樂者來到他們身邊。」朱拜爾・本・烏邁爾與布杜爾夫人:還沒開始。一本名冊,在第五本。一個兒子,他的眼睛跟著燈走。不在未了裡的:第三百二十二夜他問我你現在會在哪裡。我說,在河邊,如果路是乾的。「路不是乾的。」國王說。他說對了;雨下遍了整個這個國家,我想,也下在你那邊。那是他第一次問起任何人。我沒有告訴他我寫信給你。我想我不必。奶媽把她七隻貓裡的兩隻帶到了這座房子。國王什麼也沒說。有人看見孩子很久很久地盯著其中一隻看。毯子還在我的墊子旁邊。奶媽說它擋風。她錯了,她自己也知道。紙非常好。這封信我用了兩張,其餘的我留著寫未了。
第三百二十八至三百四十六夜:朱拜爾與布杜爾夫人,與信
哈里發哈倫又睡不著了,我姐姐說這種事在他身上發生的次數,比巴爾馬克家的人受得了的還多;馬斯魯爾是那個非得想辦法的人,他依次提出花園和星星、三百名妃嬪各在自己房裡走動而沒人看著、法學家的辯論、詩人、機智的人、漂亮的少年;每一樣哈里發都說:「我的心不傾向這個。」「那麼,我的主人,」馬斯魯爾說,「砍我的頭吧。」然後,因為沒有別的可提了,他走到門口,發現說笑人在等著,大馬士革的阿里・本・曼蘇爾。「我要講我親眼看到的,」說笑人說,「還是我只是聽來的?」「你若看見了什麼值得講的,」哈里發說,「就讓我們聽;因為聽到的不像看到的。」三十多夜裡,這是哈里發第二次這麼說。國王同他一起說了,很輕,慢了半拍。他臂彎裡的孩子被聲音引得抬頭看,國王停下來,低頭看他,像一個人看著一隻聽懂了一個字的狗。
說笑人是為了領津貼到巴士拉,一個人走出來看城,迷了路,來到一座大門前,門上兩個銅環,長椅上方有葡萄架,聽見一個女人在唱歌,聲音是不快樂了一陣子的人的聲音。他把簾子掀起一指寬。一個女孩抬頭,派她的侍女來問他這把年紀有沒有羞恥,他說他渴了。他們用金壺給他水,他喝了很久,一邊看;等他再也喝不下去,他說他心裡不安。「為了什麼?」「為了時間的轉折。」她告訴他她是布杜爾,那座城裡一位珠寶商的女兒,他報了名字,她就從座位上走下來,說:現在我告訴你我的事。我是個和愛人分開的情人。她的愛人是朱拜爾・本・烏邁爾,沙伊班人的埃米爾,有一天他走進她房裡,侍女正在給她編辮子,他看見了什麼他不喜歡的、或沒懂的東西,念了一句詩走出去,從此再沒有寫過信給她。她用詩寫了一封信,答應說笑人,如果帶回一個回答就給五百第納爾,沒有就給一百,作為辛苦費。
朱拜爾去打獵了。他傍晚回來,擁抱了說笑人,後來說笑人說,他覺得自己擁抱了整個世界;他擺開一張刻著詩的桌子,求他吃。「我一口都不吃,」說笑人說,「除非你答應我的請求。」他把信給了他。朱拜爾讀了,把它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別的我都答應你,這個不行;我沒有回答給她。」可是說笑人氣得起身,他抓住他的衣襟,說:「她不是對你說,帶回回答給你五百,沒有就一百嗎?留在我這裡,你會拿到五百。」於是說笑人留下,吃了,一個女孩唱歌,朱拜爾在第二節詩時昏倒在地;早晨,一個侍童拿著五百第納爾來,傳了一句話,要他別再回去找那個派他來的女孩。他回去了。她站在門後。她什麼都知道,從撕信到昏倒;他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戀人的心有眼睛;她給了他那一百,抬起臉對著天,求真主對朱拜爾做祂對她做過的事。
說笑人第二年又來領津貼。布杜爾的家門口有僕人,街掃得乾乾淨淨;朱拜爾的家長椅壞了,沒有侍童。他以為有人死了,站在路上為那座房子哭,一個奴隸走出來,說主人還活著,是被愛上某位夫人這件事打倒了,像塊石頭坐著,不要飯也不要水。得對他念詩才能把他喚回來。「歡迎,曼蘇爾的兒子,」他說,「玩笑成了真。」他又寫了一封信。她回了。可是她寫得很硬,一行又一行,說笑人在交出去以前讀了,說:「他會死在這上面」;就把它撕成了碎片,請她再寫一封;那封也很硬,他又撕了。第三封她換了一種筆跡寫,邊寫邊哭,封好,叫他說:她今晚是你的客人。朱拜爾讀了,昏了過去。他們聽見她腳鐲在走廊裡叮噹作響。他已經站在地上了。天亮以前,他們有卡迪和兩個證人,結了婚,聘金十萬第納爾,她從袋子裡取出來,除了給卡迪的一把以外,全部還給了他。然後他對說笑人說了愛怎麼從她那裡傳到他這裡:新年那天,她在河上的船裡,同十個女孩和一把魯特琴,他說,把那首再唱一遍,她不肯;他叫船夫拿橘子丟她,丟到他以為船要沉了。「愛就是這樣傳過來的。」朱拜爾說。
「他撕了兩封信,」我姐姐講完時,國王說。「說笑人?」「是。」「為了保護他們,主上。」「是誰的信?」「她的;他帶的。」「他先讀了。」「他得讀,才知道。」「而且決定朱拜爾承受得了什麼。」「是,主上。」「她第三封換了筆跡寫,」國王說,「她寫了他承受得了的。」「是,主上。」「這是不是謊?」我手裡拿著蘆管,看著夜簿。我姐姐說:「這是同一個女人,同一天。」「我問的不是這個。」國王說;可是他沒有再問,而我從那以後一直在想,替兩個人帶信的人該怎麼做,也想我自己的。
第三百二十八至三百三十七夜。山魯佐德。到,十道。未了:也門的六個女奴,還沒講;一本名冊;一封從河邊來的信,還沒讀給國王;以及一個兒子,他開始尋找他父親的聲音。
從第七個星期起,我姐姐就抱著孩子餵奶講故事,孩子吃奶時她的句子也不斷;奶媽說那是違反常理的天賦,國王說那是唯一需要的天賦。我姐姐說,那只是和在黑暗裡講故事一樣。可是我注意到她開始把眼睛放在孩子的臉上,而不是國王的臉上,她丟了一個字的時候,現在是孩子在對的地方發出一個小聲音,把字還給她;而國王,從來沒有一次懷疑她是在對誰講,這時候坐得很靜,像一個人發現房子還有另一道門。
第三百三十七夜,信從河邊來了。那是一只小皮袋,上面有一枚帽子形狀的印,一個騎手把它送到側門,渾身六天的泥,門房得過吩咐,把它拿給我而不是給國王。信是一張撒馬爾罕紙,折成四折。上面寫著:「從奧克蘇斯河的驛站。路不是乾的。灰馬在第四天瘸了,我換了一匹栗色馬,名叫耐心,不是我取的。河水高,我們等了兩天渡船。驛站的管事請我在他的簿子裡寫名字和身分,我寫了旅人,他看了很久,說這是第一次。這裡有一隻鳥,坐在屋頂上,說一個字,我在任何字典裡都查不到。我什麼也沒數。我發現自己走過戒指而沒看見它們,然後停下來看,要看我是不是看見了它們,那也是一種數。男孩的頭髮長了嗎?把未了寄來。告訴我哥哥,路不是乾的。」我讀給國王聽。他胸口上睡著孩子,沒有動。「我知道它不是。」他說。過了一會兒:「寫給他。入冬以前回來。」「他知道,主上。」「寫。」我寫了;我想到那個撕了兩封信的說笑人,想到他們兩個如今都透過我說話,而他們都不知道對方被告知了什麼。
接下來的九夜,我一口氣給你,因為我沒怎麼在聽。也門人和他的六個女奴,白的、棕的、胖的、瘦的、黃的、黑的,他叫她們一個一個在杯子旁用詩讚美自己的膚色,他讓她們和解,給她們都穿上長袍;哈里發馬蒙花六萬第納爾把她們買走了,又把她們連同那六萬第納爾送還給她們的主人,那個離了她們活不下去的人。哈里發哈倫和房間裡的女孩,和阿布・努瓦斯,他因為一個穿三層外衣的少年花了一千迪拉姆,被典押在酒館。那個偷了狗吃過的金盤的人;亞歷山大城的騙子和警察;三個警察首長,每個都講了自己怎麼被騙;賊和錢莊老闆;庫斯城的騙子;哈里發的叔叔易卜拉欣和一位商人的妹妹。它們全是關於被騙的人,國王在第三百四十四夜這麼說,孩子聽見他的聲音就笑;我姐姐說他說得對,她自己也注意到了,最容易上當的,是那些完全確定自己不會上當的人。
那個月,哈桑在側門給我一本小書。它來自銅匠市場的一個文具商,他用不是我們任何人的筆跡把故事抄下來賣,四分之一迪拉姆一本,裡面有漁夫、阿齊茲與阿齊扎、駝背,有幾處是錯的,我不細說。每一則的結尾,他都劃一條橫線,寫著:事情就此了結。我拿去給國王,因為我不知道還能拿它怎麼辦。他把孩子夾在臂下,翻了一會兒。「它有未了嗎?」他說。「沒有,主上。」「那他們怎麼知道她停在哪裡?」「他們不知道,主上。他們劃一條線。」「一道劃。」「一條橫跨整頁的線。」「讓他們去。」國王說,就像他以前對染匠門口的木箱說的那樣;可是他沒有把書還給我,它現在在雪松箱裡,在絲綢底下,和撒馬爾罕來的紙放在一起。
第三百三十八至三百四十六夜。山魯佐德。到,九道。未了:手被砍掉的女人,還沒開始,她在第十九夜被許給國王,就是明天;一本名冊;一封從河邊來的信,已回覆;以及一個兒子,他一聽見父親的聲音就笑。
致撒馬爾罕之王沙・贊曼,敦亞佐德敬上,她管夜簿。你的信在第三百三十七夜到了,我讀給他聽了。未了附在裡面,從第三百二十八夜到第三百四十六夜,比看起來短得多。國王說:入冬以前回來。我是照他的話寫的,不是我的話,放在最後面,他要是問起可以找到,不過他沒問。男孩的頭髮長了。這個我沒辦法給你看,他也不會給你看。我有一件事要坦白,因為你要的是未了,沒有別的。那就是我會把事情略掉。我不像說笑人那樣把要帶的東西撕掉;我只是不寫。我沒告訴你,講到祖姆魯德殘酷的地方,他把手蓋在孩子的耳朵上,說到三個人受到的處置,他說那是一個理由。我沒告訴你他問過我兩次你有沒有好馬。我把這些寫在另一張紙上,折在這一張裡面。你可以不讀就燒掉。我發現我畢竟不知道,一個在兩個人之間帶信的人該怎麼做,而我想知道一個國王會怎麼做。驛站屋頂上那隻鳥,我父親說,是在說河邊人的話裡的「還沒」;他沒說他怎麼知道;我沒告訴國王。明天是第三百四十七夜。她沒有忘,我想他也沒有。能寫時請寫。紙非常好。
第三百四十七至三百五十六夜:手被砍掉的女人
第三百四十六天下午,我姐姐睡過一覺,坐在床沿,孩子睡在她肩上,沒有開場白就對我說:「書裡沒有說。」我知道她指什麼。我說我早就怕是這個。「那女人讚美真主,」她說,「全部就是這樣。她不對他說什麼;沒有人問她;故事在河邊就結束了。如果我把剩下的給他,那是我的,不是故事的。」「無論如何都是你的。」「如果我不加,那就是故事的。」她看著孩子的耳朵。「第十九夜他問我,她有沒有說,我說我沒被告知。我說再往後有個女人會說。我並不知道自己許了一個諾,直到他開始數。」我說她可以先說書裡寫了什麼,然後說她要繼續。我說我會用兩種墨水寫。她說那是書記的答案,它確實是。「這是不是謊?」她說。那是幾夜前國王問布杜爾第三封信的話,我不知道她聽見了。「只要你說出來,就不是。」我說。她想了想。「不,」她說,「只要我說出來,就不是。」然後她把孩子交給我抱,她平時很少這樣,好讓她挽頭髮。
第三百四十六天的傍晚,我一進門,國王就說:「是這一夜了嗎?」自從第十九夜,他沒有大聲說過一次那個數字,我也沒有對他說過。「是這一夜,主上。」他點頭。他親手給孩子洗了臉,奶媽這一次允許了,他打發奶媽去照顧她的貓;他把沙漏放在地上,放在他弟弟從前坐的地方。然後他對著門,用他提出請求的聲音說:「宰相。」我父親一直站在那裡,像他一直站的那樣,手臂微微彎著。「坐。」國王說。「這是那個女人的一夜。」我父親從來沒有在那個房間裡坐過。他看著地面,那裡只有毯子和我的墊子;他坐下了,背靠牆,很笨拙,像一個四十年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坐過地板的人;我把墊子往他那邊挪了一寸,沒有理由,他沒有看我。
「我說的是第三百四十七夜,主上,」我姐姐在枕頭上說,「我說的是我想。說書人對編號的看法並不一致。可能是前一夜,也可能是後一夜。」「是今夜。」國王說。她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就這一點說什麼。
那夜開頭是前一夜開始的故事的結尾,那是哈里發的叔叔易卜拉欣的,哈里發馬蒙要他講講他見過的最稀奇的事。他騎馬出去,聞到食物的氣味,抬頭,在格子窗後面看見一截手腕,比任何東西都可愛;他對兩位陌生的紳士說他們的朋友在等他們,就混進了那座房子,於是屋主把他當成客人的客人,客人把他當成屋主的朋友;他吃了,喝了,唱了,屋主問到他的名字,跳了起來。「食物,」易卜拉欣說,「我已經如願,可是手和手腕,我還沒有如願。」屋主把家裡的每個女人一個一個叫下來給他看;最後一個是他妹妹,那就是她的手腕;他當夜把她許配給易卜拉欣,附一萬第納爾,連同一副太大、房子容不下的嫁妝送到他家。我姐姐講得很快,沒有看國王;我想,就像她想讓我想到的那樣,她把一隻手和手腕放在了那個沒有手的女人前面。
然後她開始了。有一個國王頒布了一道命令,凡是施捨任何東西的人,就砍掉他的手;於是人人都不再施捨。一個乞丐來到一個本身也在挨餓的女人面前,向她乞討,她說:我怎麼能給你什麼,國王砍掉所有施捨者的手?他憑真主的名義懇求她,她動了憐憫,給了他兩個圓麵餅。國王聽說了,派人叫她來,她的手被砍掉了,她回了家。她的袖子垂著回家,我想街上沒有人看她,因為那是他們全都小心不去看的一天。過了一陣子,國王對他母親說他想成親,母親說奴隸女孩裡有一個美得無與倫比,但有一處缺陷;他問是什麼,她說她的兩隻手都被砍掉了。他要見她。他被迷住了,娶了她,並不知道是她;她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不知道,」國王說。「是,主上。」「是他自己砍的。」「是。」「而且沒有問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沒有說,主上。」「他沒有問。」國王說。其他的妻子嫉妒,寫信給國王,說那女人不貞,孩子才剛出生。他寫信給母親,叫她把那個女人帶進沙漠,丟在那裡。「他寫信,」國王說。「是,主上。」「他是用信做的。」我姐姐說是的。
於是老王后帶著她,孩子掛在她脖子上,把她丟在那裡;她走啊,哭啊,來到一條河邊,渴得發狂,跪下去喝水,孩子從她脖子上滑進了水裡。她沒有手可以接住他。她坐在岸上。兩個男人來了,問她哭什麼,她告訴他們以後,他們問她想不想讓他們把孩子救出來,他們禱告,孩子從水裡出來了,平安無事。然後他們問她想不想把手照原來那樣還給她,她說想;他們禱告,手還給她了,比先前更好。「你知道我們是誰嗎?」他們說。「真主知道。」「我們是你的兩個麵餅,你施捨給乞丐的,就是它們害你被砍掉了手。所以讚美真主,祂把你的手和你的孩子都還給了你。」她就讚美真主。
「書到這裡就停了,」我姐姐說,「說書人到這裡就停了,說讚美真主。我說過我不在這裡停。」國王沒有動。我父親靠著牆,一隻手平放在身邊的地上,像一個人在船上穩住自己。那個女人,我姐姐說,起身,帶著她的兒子和她的手,在河裡洗了;她看了她的手很久,像一個人看著借來的東西。然後她回去了。她沒有去找她自己的人,因為她沒有。她去了那座城,去了王宮的大門,對衛兵說:告訴國王,他的妻子來了,帶著她的手。他們把她帶進去。國王在桌邊。他看著她,像人看著被告知已經死了的人;他站起來,坐下,說不出話;她站在門口,兒子在她臂彎裡,把手伸出去,張開,像人在表示它們是空的。然後她說了。我看見我姐姐在講的時候,不是看著國王,而是看著他頭頂上方的牆,那裡有一塊鳥形的汙漬。「你砍了我的手,我不留著它。你用一封信把我送進沙漠,我不留著那個。我來是為了說這個。我不需要你說什麼。」她就站在那裡。我姐姐說,她說的就是這些。我想,那是我姐姐給過任何人的最短的一段話,她用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不是她自己的。
「再說一次。」國王說。我姐姐又說了一次:「你砍了我的手,我不留著它。」「再說。」她說了第三次,聲音一樣,我看不見她的臉,因為燈在她背後。「她留下來了嗎?」國王說。「我不知道,主上。」「說。」「我說不了,主上。我沒被告知。」「不,」過了很久,國王說,「說出來就夠了。」然後,對著房間,不是對任何人:「說出來了。」我姐姐把臉在孩子的頭上貼了一下。我父親的嘴張開了。我覺得他像一個要開口的人,那些話他有了好多年,卻一次也找不到哪一句該先說。「宰相。」國王很低聲地說。「還沒。」我父親閉上了嘴。我後來想了很多關於那個「還沒」。它是舊的字;它不是舊的聲音。
天亮時他沒有立刻拿起夜簿。他翻回第一頁,在邊上之邊上的底部,在那六個字之後,用他方正的字寫了第七個:手。那是衛兵傳話裡的字。他沒說為什麼。我沒有問他。然後他坐著看它,也看夜簿封板裡面的那綹頭髮,和那些都劃掉了的點;然後他從我手裡接過夜簿,從頭讀起,一直讀到最後。
那天早晨,在走廊裡,我父親把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放進我的手裡,是他一直藏在袖子裡的。上面有七個名字,是他寫的:是七位新娘,城裡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把她們的名字交出來了,是從外省帶來的陌生人,沒有人能說出母親的名字或手藝。他認識她們。他親自把她們送到門口。他沒有把她們寫下來,因為沒有人叫他寫,而他也沒辦法問他能不能寫。我那天中午在側門把她們寫了,單獨一頁,在第五本裡。那是這幾本裡唯一一頁沒有母親說的話的,我在每個名字底下都留了空行,以防萬一。我沒有問他那張紙他放了多久。他安靜地說了一句「還沒」,像是對自己說,然後說:「現在。」
第三百四十七夜。山魯佐德。到。未了:虔誠的以色列人,還沒開始;一本名冊;以及手被砍掉的女人,講完了,而不知道她有沒有留下。
九夜,我一口氣給你,因為我姐姐就是一口氣給的。虔誠的以色列人,他把紡紗的錢施捨了,用盤子和罐子換了一條發臭的魚,在裡面發現一顆珍珠,乞丐來要時他分了一半給他,乞丐說他是來考驗他的使者。阿布・哈桑・齊亞迪,一個去麥加的人把一萬迪拉姆存在他那裡,他當天就花了,第二天早晨那人回來,他跑出家門,卻被哈里發召見,先知在夜裡出現了四次,說:救阿布・哈桑;而呼羅珊人聽說經過以後,說:「你要是一開始就告訴我實情,我不會逼你;我一點都不要了;你清了。」「那是第二個。」國王說。「主上?」「第二個不留著的人。」那個被朋友借了五百第納爾的窮人,遇見三個陌生人說他們有一筆他父親的寄存,回家才發現那都是朋友安排的。那個巴格達的破產者,夢裡被告知去開羅,為此挨了打,而總督告訴他,他曾夢見在巴格達一座噴泉底下有寶藏,卻沒有去;那人回家,在自己的噴泉底下挖。哈里發穆塔瓦基勒和瑪赫布芭,他因為她的傲慢拋棄了她,兩個人在同一夜夢見和好,醒來寫了同一首詩;他死後,他的四千名妃嬪都忘了他,只有一個人哀悼他,直到死去,葬在他身旁。「她留住了。」我姐姐說,她在結尾很少自己說什麼。「主上。」「是。」國王說。他沒有用任何特別的語氣說。第九夜,她開始了國王的女兒與猿,沒有講完,因為天亮抓住了她,那是不講完唯一誠實的理由。
第三百四十八至三百五十六夜。山魯佐德。到,九道。未了:國王的女兒與猿,才剛開頭;一本名冊;以及一個兒子,他開始認得自己被叫的那個名字,還不知道那是他的。
第三百五十七至三百八十一夜:烏木馬、烏恩斯・瓦吉德,與第一場雪
第三百五十七夜,我姐姐開始了烏木馬。波斯有一位國王名叫沙布爾,新年節日那天,三個國家的三位智者給他獻上三件禮物:一個手持喇叭的黃金人,任何敵人從城門進來,它對著他吹,他就倒地死去;一只銀盆,盆裡有一隻金孔雀和二十四隻金雛,每過一個鐘點,白天夜裡,孔雀啄一隻雛、叫一聲、拍一下翅膀;還有一匹黑木頭鑲金的馬,騎的人想去哪裡,它就載他去,一天走一年的路。國王說他們要什麼都給,他們要的是他的三個女兒。最小的那個隔著簾子看見她的丈夫:一個一百歲的人,鬍子染過,眼睛像生肉的顏色;她回到房間,把灰撒在頭上。她哥哥,卡馬爾・阿克馬爾王子,月中之月,從一趟旅行回來,聽見她哭,就去對父親說這樣不對;聽見這話的那位智者對國王說,如果王子不相信那匹馬,就讓他試試。他只告訴王子一個機關,在右肩上,說:「轉這個。」就走開了。馬載著他升入空中,一直向上,向上,沒有停。
「他只被告知一個機關。」國王說。「是,主上。」「被一個對他懷恨的人。」「是。」「而另一個沒有告訴他。」「沒有,主上。可是他在天空裡,靠近太陽時想,造了上去的機關的人,必定也造了下來的;他用手摸遍了馬身,每一處,在左肩找到一顆像公雞頭的螺絲,轉了它,馬就開始往下降。」國王手裡握著孩子的手,用拇指一個一個摸那些指節,像是在找機關。「應該有人告訴他還有另一個。」他說。「他自己找到了,主上。」「那是不同的事。」我姐姐說是。「總是有另一個嗎?」國王說。「在故事裡有,主上。」「在故事外面呢?」她沉默了那麼久,我以為她沒聽見。「我不知道,主上,」她說,「我很久沒有在故事外面了。」國王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他把孩子的手一折一折放回被子裡,說冷。
十三夜,我一口氣給你。王子降落在薩那一座王宮的屋頂上,在黑暗裡下去找食物,經過一個睡著的太監,劍放在他頭邊,吻了沙姆斯・納哈爾公主的臉頰,她醒來,說她父親說謊,說那個想要她的人是醜的,因為他不醜;早上,薩那的國王拔著劍,說王子應該照習俗在證人面前向他求親;王子說他可以為她對戰四萬騎兵,然後騎在馬上,從屋頂當著他們的面升起。她悲傷。他回來接她,她說,你去哪裡都帶我去,他就帶了;他把她帶到他父親城外的花園,把她留在一座夏屋裡,自己去準備遊行迎接她進城、準備一座宮殿,讓她看見他父親的威嚴。「他去準備一場表演。」國王說。「是,主上。」「給她看的。」「是。」「他沒有讓她就這樣進去。」他不在的時候,波斯的智者在花園裡採藥,發現了馬和公主,對她說王子派他來,載著她飛走了,希臘的一位國王把她帶走,智者被打、被關起來;王子走遍世界一年,向人打聽一個女孩和一匹木馬,被當成瘋子。他找到她時,她正在裝瘋,被綁著,沒有人能碰她;他以波斯醫生的身分來見希臘國王,把她治好了,條件是國王把馬和軍隊帶到一片草地上,讓他把她放在馬上驅魔;他讓她坐在他身後,轉動機關,他們升起來,國王和他的軍隊在草地上站到傍晚。
第三百六十五夜下雪了。那是這座房子裡我們任何人記憶中的第一場雪;我只在山裡見過兩次,從來沒在城裡見過;早晨我拿著夜簿進來,房間裡滿是新的白光,國王抱著孩子站在窗前。孩子五個月了,他有一種特別的、對不認識的東西的憤慨神情。他把它給了雪。「帶他下去。」國王說;奶媽說太冷、他會凍死,國王說他會凍到雪。我們下去了。他穿著樸素的外衣,走到院子中央,在未踩過的白雪裡,雪到腳踝,孩子裹在棉被裡貼著他的胸口,他站著。奶媽留在門口。我姐姐在上面的窗子旁;我看見她的手貼在玻璃上。我腋下夾著夜簿站著。他彎腰,用空著的手抓了一把雪,放到孩子臉旁;孩子過了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很快縮回來,看著那根手指。然後他又做了一次。國王笑了。那不是從很深的地方升上來的笑;是短短的一聲,像一個人得到了他沒預料到的東西。然後他回頭看我們出來的地方,看見他留下的痕跡:一行腳印,從門口到他站的地方。「中午就沒了。」奶媽說。「是,」國王說。他踩著自己的腳印走回門口,一次一隻腳,把每一隻靴子放進它留下的腳印裡,像一個不想留下第二行的人。
第三百六十九夜,是星期二,我十六歲了。沒有人說過。國王在晚飯後切梨,像問鹽價那樣問我的年紀,我告訴他,他說:「從什麼時候?」「從早晨,主上。」「為什麼不說?」「我以為這不是留著的事。」他沒有回答。他把梨切成兩半,把有梗的那一半給我,那半比較好;我吃完才知道,他是特意為我切的。我姐姐一整天什麼也沒說,給了我一只陶工街來的上釉陶杯,杯裡有一條藍魚,說她本來想等夜簿完成再給。
第三百五十七至三百七十夜。山魯佐德。到,十四道。未了:烏恩斯・瓦吉德與宰相的女兒蓋頭玫瑰,還沒開始;一本名冊;第一場雪;以及一個兒子,他碰了它兩次。
第三百七十一夜是烏恩斯・瓦吉德與蓋頭玫瑰的開頭,它很長,我姐姐是照信的順序講的。一位國王的宰相的女兒,愛酒也愛詩,名叫蓋頭玫瑰,從窗格看著打球,把一個蘋果扔向一個叫烏恩斯・瓦吉德的年輕衛兵,問她的奶媽他叫什麼名字。奶媽幫他們送信。其中一封,出了差錯,掉在走廊上,一個太監撿起來拿給了宰相;宰相讀了,認出女兒的筆跡,去找他的妻子,哭到鬍子都濕了。我看著我父親。他在地上,背靠牆,坐在他現在坐的位置。他沒有哭;他看著自己的手,把它們翻過來,一隻,又一隻,像有人告訴他手上有什麼。「他哭了。」國王說。「他怕她,主上。他說有兩個原因:她是他女兒,國王是他主人。」「他為她蓋了一座城堡,」國王說,他其實已經知道那部分的故事,因為那是總被人講的部分。「在海裡一座島上的山上,主上,有衛兵和花園;他夜裡用船把她帶去,說那是一次遊玩。」「而他沒有問她。」我姐姐說故事沒有說。「不,」國王說,「它沒有。」我父親又把手翻了一次。那天夜裡,在走廊裡,我問我父親,他會不會也蓋那樣一座城堡。他想了想。「在城裡,」他說,「這樣我才看得見門。」這是他對我說過的關於這件事的唯一的話,我想那是誠實的回答,我之前不知道他有。
其餘的,我按它對我做的順序給你,也就是說一點一點,天亮總在不對的地方。烏恩斯・瓦吉德發現她家的門關了,門上寫著一行詩,他在夜裡瘋瘋癲癲地遊蕩;一頭獅子,他用詩奉承牠,把他帶到海邊;一位多年沒見過人的隱修者為他禱告,送他乘蘆葦紮的筏出海;他來到那座島,一位曾是伊斯法罕商人的太監讓他進了城堡:一座花園,圍著一池水,樹上掛著鳥籠,每個籠子裡一隻鳥,每當他哭,每一隻鳥都用自己的聲音回答他。可是她不在了。她用衣服接成的繩子從城堡垂下去,走到海邊,上了一艘漁船,被帶到一位國王迪爾巴斯那裡,他收留了她,發誓要找到那個年輕人,派一個宰相帶著禮物走遍世界。宰相找到了他,卻不知道:把他當作一個穿破衣的苦行僧,帶在自己船的甲板上回家。重逢的場面我不講,我姐姐講了很久,比開頭快一點。
第三百七十三夜,信從撒馬爾罕來了,是那只印著帽子形狀的皮袋,我親自拿給國王,因為它是寫給我們兩個的。「從撒馬爾罕。我第三十四天到的。布哈拉總督一直以兩個名字收稅,我的和他的。我沒有砍他的頭;我叫他來撒馬爾罕,坐在我坐的那個房間裡,看我記帳,四十天,不說話;四十天結束時,他把他有的都還了,還多了許多,並請我送他回去。我發現沒有什麼比看一個人大聲讀帳本更折磨人。商隊又過來了。我打開了我妻子死後三年前封上的那個房間。它只是一個房間。我讀了第二張紙。我沒有燒掉。我想被告知這樣的事;請總是告訴我。馬叫耐心,胖了。這裡下雪了;已經十一天。我會在你們山這邊第一場雪時到。你的未了就釘在我桌子上方;現在有兩欄,你的和我的。我的短一些。S。」國王閉著眼聽。聽到「請總是告訴我」,他睜開眼,看著我;我看著夜簿。「寫給他。」國王說。「寫下雪了。寫男孩用手抓了它。」
那天夜裡,在第二個時辰,我寫了,用撒馬爾罕的紙。「下雪了。男孩用手抓了雪,碰了兩次。國王踩著自己的腳印走回院子,一次一隻腳。你說請總是,我把這件放在裡面。」每個月初,我替他抄一份未了,寫在兩張紙上:一張寫未了,一張寫不在未了裡的。我開始先寫第二張。我沒有放進去的最後一件事是:第三百七十八夜,男孩對著燈說了「巴」,奶媽、我姐姐和國王同時都說那是他名字的開頭,而他看著我們三個人,帶著一個只是說給燈聽的人的輕蔑。
第三百八十夜,我父親沒有在黃昏時來站在門口。奶媽說他在織布工的巷子裡。我問做什麼,她說他沒說,只說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每到一戶門口都看那張紙;她說得像說要下雨一樣。他在第二更過後回來,肩上有雪,鞋子濕到腳踝,去找國王低聲說了點什麼;國王點頭;我父親去睡了。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第三百七十一至三百八十一夜。山魯佐德。到,十一道。未了:阿布・努瓦斯與三個少年,才剛開頭;一封從撒馬爾罕來的信,已回覆;一本名冊,在第五本;第一場雪,已經沒了;以及我的父親,他拿著一張紙出門去了。
第三百八十一至四百一十二夜:但以理的問題、沙・贊曼回來,與第二個孩子
蓋頭玫瑰城堡之後那幾夜,我按我姐姐給的方式給你,很快,像一個放繩子的女人。阿布・努瓦斯,他把自己關起來擺了一桌宴席,祈禱真主派一個配得上同吃的人來。巴士拉的一個人,把一切都花在他愛的一個女奴身上,她要他把她賣掉,因為他需要那筆錢。穆塔拉米斯的妻子,她丈夫離開太久,人們以為他死了,她的家人逼她再嫁,她盡可能說不,最後勉強嫁了;婚禮那夜丈夫回來,站在女人堆裡,她嘆著氣念了半句詩,他從人群裡回了後半句;新郎聽見了,邊走出去邊即興作詩,把房子留給了他們兩個。一個蠢人,他的驢被兩個騙子偷走,一個牽著韁繩把驢拉走,另一個把自己的頭套了進去。哈倫和三個詩人;哈倫和祖拜達在她的浴池。這些故事大半是在我姐姐的眼睛看著孩子時講的。他七個月了,有四顆牙,或者說有四個牙要長出來的地方,他拿給每個人看,當作證據。
第三百八十八夜,山上下了第一場雪;第三百八十九天早晨,大門口來了一個鬍子上有冰的騎手,騎著一匹胖了的栗色馬。門房跑來找我,我也跑了,我想;我記得我拿著夜簿下樓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把它放下。他已經下了馬。他手裡握著韁繩站著,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長得夠一匹馬打一個響鼻。「你早到了。」我終於說,那是我本來想說的那種話,卻沒想到是第一句。「雪來得早。」沙・贊曼說。他從馬鞍袋裡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包裹,放在我手裡。那是一本書。綠皮裝訂,一掌寬、兩掌長,我打開它,是我自己的字:全部的第二張紙,按我寄出的順序,是我折在信裡、叫他燒掉的那些。第一頁上他用他小而直的字寫著:不在未了裡的。「我沒法把它們留在撒馬爾罕,」他說,「我想你應該拿回去。以防你想知道自己略掉了什麼。」我沒有說我沒有留抄本;我想我說不出話。國王在我身後下來了。他看著我們兩個,看著那本綠書,看著他弟弟的鬍子,說:「你長了鬍子。」「是路。」沙・贊曼說。國王,八十天除了孩子沒有碰過任何人,伸出雙手捧住他弟弟的臉,抱著,看著它,像一個人看著商店裡他已經決定要買的東西。
那天夜裡孩子對著鬍子尖叫。他們花了四天才和好。我不能說沙・贊曼介意;他和從前一樣,把毯子放在我墊子旁邊坐著,把他的姪子伸直手臂抱著,像抱一只也許還燙的容器,用波斯語、用將軍的聲音對他說,他走了很遠的路。第三夜,孩子兩只拳頭抓住鬍子,不肯放,國王說這在一個不肯放開東西的家族裡是意料中的事;沙・贊曼眼睛濕著,說如果這是家族的特徵,他是從另一邊得來的。
第三百九十一夜國王笑了,笑的是漁夫和魚。那是一個小故事。波斯的霍斯魯得到一個漁夫獻的一條大魚,賞了他四千迪拉姆;他的妻子西琳說他做錯了,因為下次他賞一個朝臣同樣的數目,那人會覺得是怠慢,賞少一些,他會覺得被侮辱;國王說,國王不能收回賞賜;她說,叫他回來問他魚是公的還是母的。漁夫說這是雌雄同體,又得了四千。然後,扛著袋子走開時,他彎腰撿一枚掉了的迪拉姆,西琳說,看這人多小氣;國王惱火,叫他回來,漁夫說他彎腰是因為錢幣一面有國王的肖像,一面有他的名字,他不忍心有人踩到它;又得了四千,國王發了一道公告,說沒有人該採納女人的建議,因為那會讓他丟掉一個迪拉姆,再丟兩個。「他沒有給一次就停。」國王說。「沒有,主上。」「國王不收回賞賜。」「不收,主上。」「連一條魚的價錢也不收。」國王說;我覺得他看了我父親一眼,我父親在地上,背靠牆,一句話也沒說。
第三百八十一至三百九十三夜。山魯佐德。到,十三道。未了:虔誠的女人與兩個長者,還沒開始;一本名冊,在第五本;一個有四個牙位的男孩;以及沙・贊曼,他隨這一邊的第一場雪來了。
第三百九十四夜很短,書裡只用一段講它。以色列人裡有一位賢德的婦人,每天去一座花園,在祈禱前洗淨;守園的兩個老人愛上她,對她說,如果她不順從,他們就發誓說他們看見她和一個年輕人在一起。她說真主會保護她免於他們。他們打開園門,喊叫,說了他們說過要說的話;那時候的習俗是這樣,他們在街上把她的名字喊了三天,兩個長者每天去找她,把手放在她頭上,感謝真主把祂的憤怒降在她身上。第四天他們帶她出去要用石頭砸死。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名叫但以理,跟在他們後面,說,先別用石頭砸她;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把兩個老人分開,問第一個他看見了什麼,在哪裡。在梨樹下,第一個說。他問第二個。在蘋果樹下。「三天。」國王說。我姐姐說是三天。「他們喊她的名字喊了三天。」「是,主上。」「而沒有人問。」「第四天有個男孩問了,主上。」「為什麼不是第一天?」「我不知道,主上。沒有說。」「沒有人問在哪裡。」「沒有,主上。」他沉默了。「他只花了一會兒,」他說。「一會兒,主上。」「一會兒,問在哪裡。」他臂彎裡的孩子把臉轉向他的胸口。我看見我父親平放在地上的雙手微微壓了一下,像一個人壓著地板,看它能不能承得起他的重量。
第三百九十五夜以及之後的兩夜,哈里發歐麥爾坐著審案,兩個年輕人抓著第三個人的衣領把他帶到他面前,說他殺了他們的父親。他沒有否認。他是個貝都因人,那個老人用石頭打死了他的種馬,因為一頭駱駝跑進花園,他從牆那邊扔過來的石頭;他撿起同一顆石頭扔了回去。「這是公道的,」他說,「法就是法。」可是他有個弟弟,父親留給弟弟一筆錢,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在哪裡,他請求三天時間把它交給一個監護人;歐麥爾問誰來作保,他看過所有的臉,選了一個陌生人,阿布・達爾,那人從沒見過他。阿布・達爾說好。三天過去。第三天,年輕人說他不會回來,因為他曾經逃跑過;歐麥爾說他若不回來,阿布・達爾就要受法律規定的處置。整個法庭都在流淚。最後一個鐘頭,汗流浹背,致禮,那個貝都因人進來了。「我把男孩交給了他母親的兄弟,」他說,「把錢的秘密告訴了他們,冒著正午的酷熱,作為一個自由人守了我的諾言。不要讓人說,誠信已從人間消失。」阿布・達爾說他為一個不認識的人作保,因為被選中了,而他受不了人們說慷慨已從人間消失。那兩個年輕人說:「我們原諒他殺了我們的父親,不要讓人說,人性已從人間消失。」他們也不肯從國庫領血價。他們說他們是為了真主才原諒的,凡這樣做的人,不會在恩惠之後再加責備。
三次,於是:不要讓人說。國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一動不動地說:「他回來了。」「是,主上。」我姐姐說。「他不必回來。」「他給過承諾。」「而一個陌生人為他作保。」「是。」「宰相。」國王說。我父親抬起頭。「我聽說你傍晚拿著一張紙出去。」我父親說是。「多少戶?」「四十一戶,主上。」「然後呢?」「十三戶開了門。」他的聲音裡完全沒有表情;他在報帳,像他一向報帳那樣。「我說了我的名字。我說了我做過的事,說我是來敲門的那個人。我沒說我抱歉;我想那是讓他們拒絕的事,不是我該請求的事。第四戶一個女人朝我扔了一只鞋。沒有打中,她說她不是要打中的。第十九戶一位老人讓我進去,請我坐下,給我一杯水,一刻鐘沒有說話,然後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墳。我去了。」「是因為不應該被人說嗎?」國王說。「不是,主上。我去是因為有一張紙,紙上有名字。」「那被說了嗎?」「什麼,主上?」「宰相已從人間消失。」我父親思考了一下,像他思考所有的事。「我不覺得他們在說這個,主上。」他說,「我覺得他們在說許多別的。」國王點頭,彷彿那是對另一個問題的正確答案。他沒有叫他停。
第四百夜,燈剪過之後,我姐姐說:「主上,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希望由我自己來說。」他把孩子放在兩只墊子之間的毯子上。「我又有孕了,」我姐姐說,「從收成結束,我和奶媽都這麼算。我還不知道是不是兒子。」他很久沒有說話。「第一次,」我姐姐說,「我是用夜簿告訴你的。我想這次用嘴說。」「多久?」國王說。「還差一點不到兩百六十夜,主上。」他吸了一口氣。「我不畫點了。」「是,主上。」「孩子,」國王說,「不是點。」奶媽在她的角落裡沒有從縫補上抬頭,我看見她在笑。他把手放在我姐姐的手旁邊的被面上,像在第二十四夜那樣,然後留在那裡。天亮我寫未了時,把最後一行寫成了從前寫過一次的樣子:以及一個孩子,還沒有名字。我發現我的手認得路。
第四百零四夜,我姐姐講了一個關於國王的很短的故事。他偽裝出門,在一個女人門口討水,被她的臉打動,向她求歡。她認出了他。她領他進去,請他坐下,給他一本書,讓他讀,自己去忙點事;書裡講的是神的禁令,以及為通姦者預備的刑罰;國王讀了,發抖,把書還了,懺悔著走了。丈夫回來,她告訴他,他心想怕是國王的慾望落在了她身上,從此不敢靠近她。過了一些時候,她的親戚向國王控訴,說那個人租了一塊地,耕了一陣子,然後既不耕也不放棄;國王問他是什麼阻止他播種,他說:「我聽說獅子進了那塊地,我敬畏牠,不敢靠近。」國王明白了那個比喻。「獅子沒有踐踏那塊地,」他說,「它適合播種。種吧。」我姐姐停下。「誰告訴那個丈夫的?」國王過了一會兒說。「國王,主上。到了最後。」「應該早一些。」國王說;我父親在地上閉上了眼睛,我想他不是睡著了。
第三百九十四至四百零四夜。山魯佐德。到,十一道。未了:國王與那個拿書的女人,講完了;阿卜杜・拉赫曼與魯克鳥的羽毛,才剛開頭;一本名冊;一個第二個孩子,還沒有名字;以及一位宰相,他去過四十一戶人家。
八夜,我一口氣給你,因為那裡面除了天氣沒有多少別的。魯克鳥的羽毛,大到可以裝一壺水,由一個西方人從一座島上帶回來;阿迪和欣德公主,他們在一個節日的教堂相遇,她十一歲,他帶著禮物;迪伊比勒和卡爾赫門口的夫人;摩蘇爾的伊薩克和一個商人;三個為此而死的戀人;修道院裡的瘋戀人;成為穆斯林的修道院長。第一場雪在屋頂上躺了九天,然後化成水;第十天,沙・贊曼,我們沒辦法讓他不怕冷,穿著外衣走到院子裡,站著看孩子把手指伸進雪裡的那個地方,國王下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他們在看什麼。
第四百零五至四百一十二夜。山魯佐德。到,八道。未了:阿布・伊薩與庫拉特・艾因,才剛開頭;一本名冊;一個第二個孩子;以及一匹叫耐心的栗色馬,牠是胖的。
第四百一十三至四百三十五夜:北方來的商隊,與一本白書
那頭八夜我一口氣給你,因為我當時正在學著寫一個新的欄,沒有好好聽。阿布・伊薩,哈里發家的一個王子,愛上他哥哥一個將領家裡的歌女,對誰也沒說;還有哈里發馬蒙,他突擊巡視他的將領們的家,聽十個女孩唱歌,再十個,再十個,直到那個王子不敢看的人走出來,她一唱,他就哭了;哈里發本可以留下她,卻說如果他有意於她,他寧願把阿布・伊薩放在自己前面,就把她給了他。「他問過她嗎?」國王說。「她在哈里發面前唱了出來,主上,用詩:說她愛他。」「那她是被問過了,」國王說,「這就是有的那種問法。」還有法特赫與哈里發穆塔瓦基勒;阿布・蘇瓦伊德與一個漂亮的老婦人;埃米爾阿里・本・塔希爾與女孩穆妮斯。有一位巴格達的女傳道人,西特・馬沙伊赫,和一個男人辯論三夜,辯的是我不給你講的問題,她用《古蘭經》、聖訓、以及他自己的話把他駁倒。國王問誰贏了,我姐姐說她從來沒能記住辯論的條件,只記得女人贏了。那幾個星期她有一種新的坐法,腰後墊著靠枕,一隻手放在孩子將在的位置上,她講完整個阿布・伊薩,那隻手一動不動。
第四百一十三至四百二十夜。山魯佐德。到,八道。未了:開羅的阿里,還沒開始;一本名冊,在第五本;一個第二個孩子,還沒有名字;以及一位宰相,他去過六十三戶人家。
第四百二十一天,中午,侍童哈桑,他從來不叫阿卜杜・巴基,兩級一步跑上樓梯,說北門外來了一支商隊,帶著封印的一張紙,門房不知道怎麼辦。我跟他下去,因為在側門帶著名冊接待陌生人是我的差事。在樓梯腳我遇見我父親,門房派人叫他來的;我第一次看見我父親可以變灰。不是他臉的顏色,那總是他臉的顏色。是一種靜,像一塊布罩在籠子上那樣罩住他。他手裡拿著那張封好的紙。我從他手臂上讀了。它說,遵照宰相第十九個月為向京城供應少女所下的命令,北方邊區的總督送來十位良家女兒,連同嫁妝和一隊護送兵,在節日前抵達。
「我在第十九個月寫的,」我父親說。他對著那張紙說。「那時城裡已經沒有可給的了。我給每個省都寫了一次。我再也沒有寫過。」「主上,」門口的軍士說,他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從邊區來要走二十六天,她們是在新月時出發的。」「是,」我父親說,「我明白。」國王就在我們身後。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他的;沒有人;我想是這座房子有時會告訴他事情。他沒有對我們任何一個說話。他穿著樸素的外衣從側門走出去,站在路上。
她們一共十個。最小的十四歲;最大的,我想,十七歲。穿著好的羊毛斗篷,兩排站著,嫁妝在她們身後的車上,是銅鍋、一匹麻布和幾只罐子;她們被告知要帶斗篷,因為京城夜裡冷,她們就帶了。有一個頭上還頂著一只鍋,忘了放下。最小的那個拉著身邊女孩的手,身邊那個閉著眼睛。沒有人在哭。她們站著,像人被教過在大人物看著自己時該怎麼站。「出發時有多少?」國王問軍士,用他提出請求的聲音。「十二個,主上。兩個在路上發燒死了。埋在第三個驛站,我有她們的名字。」「交給夜簿。」國王說。他很久沒有再說話,久得似乎過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站得最近的那個女孩面前,說:「你叫什麼名字?」
他每個人都問了。他沒有說她們安全了,也沒有說他抱歉;他站在每個人面前,雙手垂在身側,問她的名字、她的村子,聽她回答,好幾次那是我跟不上的名字,好幾次是他從沒聽過的地方;我站著,在一張散頁上,盡可能快地寫。然後他說:「你想回家嗎?」問了九次,九次她們都說是,帶著一種恐懼,彷彿那是一個可能被收回的問題。第十個是個叫蘇麥雅的女孩,十五歲,會寫她的名字,不會寫別的。她看著我懷裡的夜簿,像一個人看著一條別人告訴過她的河。「我想學寫字。」她說。「不想回家嗎?」「我想以後再回家。」「以後。」國王說。我姐姐已經下來了,一隻手扶著牆;她站在他後面一點,等他問完,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對離她最近的蘇麥雅只說:「你會拿書嗎?」「會,夫人。」「那你就是我們一直在等的人。」我姐姐說,那不是真的,是善意的,我沒有問過她是不是知道。
我父親那天下午把那張文書寫在膝蓋上,在走廊裡。致北方邊區總督。向京城供應少女之事暫停。少女連同嫁妝由護送兵送回,回程費用由國庫支付。「暫停。」國王說,他在我父親肩後看著。我父親停下來。「不是結束嗎,主上?」他很輕聲地說,筆還在手裡。「暫停。」國王說。我父親寫了。我注意到了那個字。那是一個還沒有找到另一個字的人的字。
那天傍晚我父親在走廊裡對我說,他在第十九個月沒有寫第二封信,因為要寫,他就得說明第一封是做什麼的,而他以為最安全的是讓第一封自己失效。我說信不會失效。「不會,」他說,「我後來知道了。」
那天夜裡她們十個睡在馬廄上方那間長屋,那是留給來訪總督的妻子們的,門開著。我父親叫人把鑰匙拿來,放在門外的窗台上,讓任何人都看得見它沒有轉過。沙・贊曼和軍士坐在樓梯上,帶著一盞燈,因為,他說,他是個知道被召來是什麼滋味的人。沒有人睡。第二更,我姐姐,她本來不該上樓梯的,帶著燈上去了,我拿著墊子跟在她後面,她坐在一張床的床尾,在斗篷中間,給她們講漁夫,因為那是她學會講的第一個故事,結尾是瓶子裡的精靈。最小的那個,拉著另一個人的手的,在講到一半時問,沒有抬頭:「國王殺人是真的嗎?」我姐姐沒有立刻停下。「是真的。」她說。「現在呢?」女孩說。我姐姐看著燈。「還沒有。」她說。「那是什麼意思?」「意思是你明天問我,我會把到那時我所知道的告訴你。」沒有人說話。然後有人在黑暗裡笑了一聲,對著什麼也沒有,像太害怕而不能哭的人那樣;我姐姐繼續講漁夫;那個精靈,答應過海底的一百樣東西,照常從瓶子裡變成煙冒了出來。
第十九個月寄出的不是一封信,是四封。北、南、東和山區;國王事先不知道,早晨問我父親還有沒有別的,我父親,他從來沒有對他說過謊,說還有三封。騎手那天就出發了,騎最好的馬,帶著同樣的文書。南邊的商隊在第二個驛站被攔住,掉頭回去了;裡面有十一個女孩,走了六十天,沒有人想過問有沒有理由繼續走。東邊的在河邊被攔住,坐在岸邊,有些女孩第一次哭了,因為鬆了一口氣,她們被告知要勇敢,也一直勇敢。第四支,山區的,那裡幾乎沒有路,沒有消息傳回來。騎手出去十一天,說找不到商隊。我父親說,有可能它根本沒有出發。他說這話的聲音,像一個盡他所能報告的人;他自己把它寫進了未了,用他自己的字,那是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一支山區來的商隊,沒有找到。
那天傍晚我去銅匠市場的文具商那裡買了一本白紙的書,一百頁,在第一頁上我寫:來到門口,又回家了。我在下面寫了十個名字和村子;我發現我的手寫它們時不需要換一支筆。我本以為會不同。我拿著那一頁上去時,國王要它。他把它放在膝上坐著,然後說:「讀。」我在房間裡把十個名字依次大聲讀了,自從第一本書開始以來,房間裡沒有任何名字被這樣讀過;每讀一個,他就在我後面把那個名字輕聲再說一遍,像人在重複一種他正在學的語言裡的字。我讀完,他什麼也沒說,然後他說:「再來一次。」我就再讀了一遍。
那九個在第四百二十五天跟著軍士走了,每人一袋銀子,坐在裝著鍋子的車裡。在車輪邊,最小的那個對我姐姐說:「你說過要明天問。」「我說過。」「我在問。」我姐姐,一隻手扶著輪子,說:「他問了你的名字。這是我知道的。」「這很多嗎?」「比第十九個月多。」我姐姐說。女孩想了想,像人對價錢點頭那樣點了點頭,車從北門駛出去,最小的那個揮了手。第十個留下了。她第一天傍晚問,能不能用她自己的字把那九個名字寫在白書裡,我寫的下面;我說可以;她寫得很差,舌頭咬在牙齒之間,我沒有糾正。它們現在在那裡,兩行,一行在上,是我的,一行在下,是她的,任何人翻到那一頁都看得見有人在學。那兩個死掉的,我寫進了第五本藍書,寫上各自埋葬的驛站;她們是五本新娘的書裡僅有的兩個沒有被劃掉的名字,而且在同一本裡。我不知道我還應該做什麼。我姐姐,那時她已經明白了,說這不是可以靠做得正確來回答的問題。
那個月剩下的我也可以一口氣給你。開羅的阿里,商人的兒子,他葬了父親,把整座房子花光,連大理石和木工都賣了,去了巴格達,那裡有一座沒有人肯住的空房子,他說他非住那座不可;有四十夜是講它的。朝聖的人和老婦人。鬧鬼的房子,和一筆財寶,最後被一個已經一無所有、再也不會被房子嚇到的人找到,我姐姐說,這是這種財寶唯一能被找到的方式。蘇麥雅坐在我墊子旁的毯子上,那毯子現在有兩個人坐,學拿蘆管,把字母表的第一個字母寫了兩百遍,覺得羞愧,又寫了一遍。第四百三十夜,國王來看那一頁。他什麼也沒說。他把它舉到燈前,翻過來,看背面,墨水透過來的地方;然後遞還給她,說:「它是直的。」
第四百二十一至四百三十五夜。山魯佐德。到,十五道。未了:塔瓦杜德,阿布・胡斯恩的女奴,還沒開始;一本白書,裡面有十個名字,和第五本藍書,裡面有兩個;一個正在學拿蘆管的女孩;一張給北方邊區總督的文書,裡面有一個不是最後一個的字;以及一支山區來的商隊,沒有找到,是我父親的字。
第四百三十六至四百六十二夜:塔瓦杜德,與一個還沒有求的恩典
第四百三十六夜,我姐姐開始了塔瓦杜德。巴格達一位富商,長期祈禱之後終於有了一個兒子,第七天給他取名阿布・胡斯恩;父親死後,兒子被朋友們探望,他們說哀悼是少女的事,把他帶去澡堂,一年之內錢就沒了,只剩下他父親留給他的一個女奴塔瓦杜德,她五尺高,會彈魯特琴,每本書她都知道。她叫他帶她去見哈里發,要價一萬第納爾;如果哈里發覺得貴,就說:試試她。哈里發問她擅長什麼。她說語法、詩、法學、七種、十種、十四種誦法的《古蘭經》,章、節、字母的數目;還有醫學、邏輯、精確科學;還有魯特琴;又補了一句:「我若唱歌跳舞,就是誘惑;我若盛裝塗香,就是殺人。」他從巴士拉派人去請世上最好的韻律學家、《古蘭經》誦讀者、法學家、醫生、占星家、數學家、哲學家,七十個,他們走進房間,不知道為了什麼。七十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最年輕的,一位數學家,紅到了耳根。她坐在金凳上,揭去面紗,說:「你們哪一位是法學家?」
「七十個,」國王說,「和一個女孩。」「是,主上。」「她問是哪一位。」「她問哪一位是法學家,主上,然後開始。問題要依她自己選的順序。」「這很公平。」國王說,他把下巴支在手上。沙・贊曼在毯子上睡著了,嘴微張;孩子睡在國王身上;我父親在角落裡,醒著。我父親說,一萬第納爾比國庫一個月付給北方駐軍的還多。「她值嗎?」國王說。「我們聽聽看。」我父親說,那是我聽過的他最接近玩笑的一句話。「接著講。」
五夜裡,法學家和《古蘭經》誦讀者向她提穆斯林受考試的那些問題:什麼是義務,多少次叩拜,醒來時該做什麼,朝覲的條件是什麼,最後啟示的是哪一節。這些我不給你講。到第五夜,那些法學家裡最年輕的,雙手放在膝上,像一個被叫去等著的男孩。她回答它們就像人從壺裡往杯子倒水,從不灑出來,也從不看杯子。只有一個答案國王要求再聽一次。「有哪些不可改變的法則?」法學家說。「有四種,」塔瓦杜德說,「夜與晝,日與月,它們支撐生命與希望;沒有人知道它們會不會被毀滅。」國王說:「再說一次。」我姐姐又說了一次。「夜與晝,」他說。「還有日與月,」我姐姐說。「支撐希望。」「是,主上。」他沒有再說什麼。
第四百四十一夜我姐姐說不出話。不是發燒,雖然她已經燙了兩天;是她一張嘴,那些字就卡在喉嚨裡,像冷麵包。她懷孕三個月了,奶媽,一個星期沒說話的人,說她今晚不會講,明天不會,後天也不會,誰要說不是,就會在門口看到她。國王已經被告知了。他說:「那就停。」那是自第一夜以來房間裡第一次沒有故事。他和孩子坐著,沙漏放在身旁地上,還有燈;天亮我寫夜簿,第四百四十一夜,到,未了:塔瓦杜德,法學家被截住,醫生還沒有;我劃了一道,他走過來看。「它是直的。」國王說。那是他第一次這麼說我的一道。
這樣的夜有三個。它們很安靜,孩子一次也沒有哭,裡面沒有少什麼我說得出來的,到了第四個,故事該開始的時辰,國王沒有回頭,說:「敦亞佐德。接下來是誰?」我說是醫生。「他問什麼?」我說我不知道。「你在房間裡。」「我在,主上。」「你每夜都聽了。」我說我寫夜簿,沒有留故事;我留的是它們剩下的東西。他說:「那就是剩下的全部嗎?」我看著我姐姐,她在枕頭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臉上是一個不打算幫忙的人的表情。「我可以試試。」我說。
我告訴你那是怎麼樣的,因為我答應過什麼都不略掉。我坐在我的墊子上,張開嘴,出來的是我讀未了的那種聲音:平,快,停頓都在錯的地方。「醫生站起來,」我說,「請她描述骨頭的構造。」我停住了。我聽得見。我姐姐在枕頭上,沒有轉頭,低聲說:「不要像在念一樣講。要像你在現場一樣講。」「我在現場。」「那就講。」我就講了。我講骨頭,人的身體有三百六十塊,血管一樣多;體液;哪些澡堂最好,是水甜、空間寬、空氣好、裡面的空氣有四個季節的那種;還有舌頭,真主把它安排為思想的翻譯,眼睛是燈籠,鼻子用來聞,嘴唇是守門人。我講了一個半小時,略掉很多;我停下時,國王說:「那像書記在念一張單子。」「是,主上。」「那是一張好單子。」沙・贊曼,我以為他睡著了,從毯子上說:「明天再做一次。」
第四百四十四夜。敦亞佐德。到。未了:塔瓦杜德,醫生答完了,占星家還沒有;一本名冊;一本白書;一個第二個孩子,還沒有名字;以及我的姐姐,她在床上。
我是把它寫在那一行的頭上,那裡一向寫著山魯佐德,寫了才明白我寫了什麼,我本想劃掉,然後沒有劃。早晨我姐姐從桌上拿起夜簿,讀了,什麼也沒說;她把那一頁微微轉向窗口,像人想看清一樣東西那樣,然後遞還給我。國王站著讀。他讀到那一行的頭上,停住了;然後他把拇指放在那個名字旁邊,像他把拇指放在那些道旁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沒有問過他。
我講了十七夜的塔瓦杜德。我講占星家,七個行星和十二宮,月亮的軌道;還有一個問題,白天來時夜變成什麼,夜來時白天變成什麼,她回答,祂使夜進入晝,使晝進入夜。我講那片曾被太陽照過一次、直到審判日不會再被照的低地,那是紅海的底,摩西用杖打過的地方。我講天堂裡那五個既不是人、不是精靈、也不是天使的:雅各的狼、七眠者的狗、以斯拉的驢、薩利赫的駱駝,和先知的騾子杜爾杜爾。「一頭狼,」國王說。「雅各的,主上。那一頭被冤枉的。」「說牠沒有吃那個男孩。」「牠沒有。」「所以牠在天堂裡。」「是,主上。」「因為沒有做那件事。」國王說。我沒有答案,也沒有試著給。第四百五十三夜我注意到孩子,他自秋天起就轉頭朝向他父親的聲音,這時轉向了我的;我停在數學家講到一半的地方,國王說:「接著講。」可是我想,我從那以後講得有點不一樣了。蘇麥雅,她坐在我墊子旁邊的毯子上已經十一夜,蘆管閒在手裡,事後在走廊裡低聲對我說:「它是不是總是像它原來那樣?」我說不是。我說在講的時候,我把它改成我背得動的樣子。「那誰會知道?」她說。我說他們不會;這就是為什麼要留一本夜簿。她想了一下,舌頭咬在牙齒之間。「那你要寫另一件事,」她說,「你改了什麼。」我沒有想過。我開始在第二張上寫它。
我講棋。哈里發請來巴格達最好的棋手,他和她下了一局,輸了,再下,又輸了,被讓子,她的后、右車、左騎士;他接受了,她一步一步走,直到她的一個兵成了后,在他面前放了一子,他吃了。「量已經量好,貨已經平衡,」她說,「吃吧,直到撐滿;人子啊,你的毀滅只是你的貪婪。你不知道我只是誘你嗎?看:這是將死。」他把衣服給了她,只留下褲子,並發誓只要塔瓦杜德在巴格達就不和任何人交手。「她讓他吃了。」國王說。「是,主上。」「然後給他看那要付的代價。」「是。」他沉默了一下。「這種事,」他說,「對一個貪心的人,只能做一次。」我講雙陸。我講魯特琴,它是裝在一只紅緞袋子裡拿來的,一把舊而磨光的琴;她把它放在膝上,彎下身,像母親彎身餵奶那樣,彈了十二個調式的前奏,直到整個集會像海一樣搖擺;然後唱。我是在第四百六十和四百六十一夜講的。我沒有說我緊張;可是我發現我講魯特琴時手放在膝上,像她一樣。我姐姐,一隻手放在裙子下的弧度上,聽我講,就像人聽一個在自己家裡走動的人。
第四百六十二夜我姐姐起來了。她坐在床尾,腰後墊著靠枕,說她要把最後講完,沒有人可以說她不該;奶媽在門口,沒有說話。哈里發付阿布・胡斯恩十萬第納爾買她,說:塔瓦杜德,求一個恩典。她說:我求您把我送回賣我的主人。他照辦了;另給她五千第納爾歸她自己,讓阿布・胡斯恩做他終身的陪侍,每月一千第納爾;我姐姐說:「國王啊,請驚異這個女孩的口才和她學問之大,也請想想信士的長官的慷慨,他對她說,求一個恩典,而她求他把她送回她的主人。」然後她停了。國王沉默了一小會兒。「她求的是他,」他說。「是,主上。」「她沒有為自己求。」「沒有,主上。」「那和什麼都不求不一樣。」「不一樣,主上,」我姐姐說,「那是另一張單子。」然後他說,仍然看著燈:「敦亞佐德。」
「主上。」「求一個恩典。」我說我不明白。「你講了十七夜,」國王說,「我是哈里發。求。」我不知道說什麼。我想精確:我沒有任何答案。我想要的東西那麼少,那麼久,而且總是為別人,所以我試著想我自己的會是什麼時,像把手伸進一只已經送人的錢袋。我想到夜簿;我荒唐地想到那只有藍魚的杯子;毯子上,蘇麥雅的蘆管掉了,她撿起來。「我不知道,主上。」我說,「我不知道我要什麼。」「這是允許的。」國王很和氣地說。「我可以在結束時問您嗎?」「什麼的結束?」「夜簿,主上。」他想了想。「那是很遠的路。」他說。「是,主上。」「我會數。」我父親在角落閉上眼睛;沙・贊曼在毯子上非常用力地看著牆;我姐姐說:「這是個好答案。」她很少這樣說。然後國王拿起筆,在裝訂邊那一指寬的地方,在劃道的下面,在最後一道的下面,用他方正的字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我沒有細看,因為那是他的:可是我想那是一個日期。
第四百四十五至四百六十一夜。敦亞佐德。到,十七道。未了:塔瓦杜德,講完了,她求的是他;一本名冊;一本白書;一個正在學拿蘆管的女孩;以及一個第二個孩子。
第四百六十二夜。山魯佐德。到。未了:死亡天使與驕傲的國王,才剛開頭;一本名冊;以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一位國王說他會數到那一天。
第四百六十三至四百八十二夜:天使的故事,與一個留在未了裡的樵夫
從第四百六十二夜的末尾起,我姐姐講死亡天使的故事,一講就是二十夜。我不會全給你講。夜簿裡它們是一欄國王與墳墓,我睡不著的夜裡把那一欄讀回來,它像一條街,家家戶戶的房子都已經賣了。她那時懷孕四個月,從床上講,背後墊著那只大靠枕,守著奶媽的規矩:沙漏流過兩回,她就停,不管國王在等什麼。頭一個是一位國王,盛裝出巡,頸上掛著紅寶石項圈,驕傲得連路上站著的一個衣衫襤褸的人也不看一眼。那人抓住了韁繩,把嘴湊到國王的耳邊。國王求一點時間,回家向他的人民告別。「你永遠不會回去,也不會再看他們一眼。」然後她講另一個人,那個虔誠的人,他說,歡迎,我等你等得倦了,只求在禱告中被帶走,額頭貼在地上;他就那樣被帶走了。
第四百六十三夜是那位富有的國王,他蓋了一座門很結實的宮殿,每道門都設了守衛,第一次在裡面坐下用飯,對自己說:靈魂啊,你已積聚了世上的財富,現在安閒享受吧。有人敲門,整座宮殿都震動。僕人們拿著棍子衝出去。「你們都站在原處,」門口那個人說,「我是死亡天使。」國王就對他的人說:「告訴他,找個替身,替我去。」她在這裡停了,停了一口氣的長短。沒有人看著任何人。我父親看著地板,每當我們其餘的人還有禮貌不看他時,他就看地板;他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是那個找替身的人。「我不收替身,」我姐姐用天使的聲音說,那並不是一個聲音,只是她自己的聲音,說得更平,「我只為你而來,要把你和你積聚的東西分開。」然後財寶開口了。國王咒罵它,它問他為什麼,它和他是同一種塵土做的,被放進他手裡,是為了送人的。「它說話了,」國王說。「是,主上。」「財寶。」「是,主上。」那夜他沒有再說什麼,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裡用手指數著什麼,我知道數的是房子。
還有一位以色列人的國王,向天使求一天,又求一個時辰,被告知那個時辰已在帳上,已經過去,只剩一口氣了。「誰會和我一起在墳墓裡?」「只有你的所作所為。」「我沒有,」國王說。還有雙角者伊斯坎達爾,他經過一個窮到把墳墓挖在自家門前的部族,為的是每天早晨都看見它們,並且掃它們。他們的王取出一個頭骨,又取出一個,放在征服者面前,一個是虐待子民的國王的,一個是公正待民的國王的,然後把雙手放在伊斯坎達爾的頭上。「我真想知道,你是這兩個中的哪一個,」他說。伊斯坎達爾哭了,要給他宰相之位和一半的一切。他不要。他說所有的人都是伊斯坎達爾的敵人,因為他贏來的那些世界;所有的人都是他自己的朋友,因為他一無所有。就是這些。花了半夜,沙漏翻了一次。
然後是公正的阿努希爾萬,他裝病,派管事們走遍各省,為他找一塊從廢棄村子丟掉的泥磚,當藥用;很久以後他們回來,說沒有,整個國土上既沒有廢墟,也沒有被丟掉的磚。他感謝真主。他只是想知道。國王聽著,下巴支在手上,什麼也沒說。早晨他和我父親站在窗邊,沒有回頭,說:「一塊磚。」「主上?」「從一座被丟棄的房子來的。給我當藥。」我父親看著自己的手。「可能要一點時間,主上。」「是。」他在天黑之前就回來了。他去了皮匠巷,兩隻袖子捧著它進來,就像他從前捧那件壽衣的樣子:半塊磚,斷口那一面是灰的。國王看了很久,我沒有數。「皮匠巷。」「是,主上。」「還立著幾間?」「四間,主上。其中兩間只剩門框。」「放在門邊,」國王說,然後去睡了。
它就留在門邊。奶媽在門晃動的時候用腳抵著它。沙・贊曼把他那罐擦馬鞍的油膏放在上面。風從窗板底下進來,我用它壓住散頁;孩子那時候靠著東西可以坐了,兩回被拉開,嘴上沾著灰。整個冬天剩下的日子沒有人動它,也沒有人說它是做什麼的。
第四百六十五夜,我姐姐在開始講法官的妻子之前,先看了它一眼。以色列人的一位法官去朝聖,留他弟弟代他審案,也把妻子託給弟弟;弟弟想要她,她說不,他就讓人告了她。我略掉那時對她做了什麼,以及後來收留她的村子裡發生了什麼,因為我姐姐用四句話講完,而我一句話也做不到。她來到路邊的一間小屋禱告,病人從天底下各個角落來找她;有一個早晨,她門前站著的人,各有各的病,沒有一個認得她,是那個弟弟、一個賊、一個農婦,每一個都曾經對不起她。她站在門口,蒙著面,對他們說,你們身上的東西,要等到各人把做過的事說出來,才會解除。他們一個一個說了。然後她求真主治好他們,真主就治好了;法官是和他弟弟一起來的,他看她看得太久,說:「我有過一個妻子,如果她沒有死,我會說你就是她。」她告訴了他她是誰。「她原諒了他們,」我姐姐說,「三個都原諒了。」國王說:「她讓他們先說出來。」「是,主上。」第二部分,他沒有說什麼。
第四百六十九夜,造托盤的人和他的妻子,是白天禁食、夜裡去賣東西的人;他是那個空手回家的人,因為一位富人的妻子把門關上了,而他找到了離開那座房子的路,那條路只有故事裡的人才找得到。我不給你講那條路。他的妻子沒有問麵包去哪裡了。她說,如果鄰居今晚看不見我們的爐子冒煙,就會知道我們窮,而感謝真主就是把它藏起來;她就往爐子裡添滿柴火,點著了。一個鄰居來借一塊炭,隔著門喊他們的麵包要烤焦了,麵包真的在爐子裡,是街上最白的麵包。他們吃了,謝了真主。然後他們求祂免去他們勞作的辛苦,好把所有的日子都用來侍奉祂,屋頂就裂開了,一顆紅寶石從上面掉下來,照亮整間屋子。夜裡她夢見自己在天堂,先知們的座椅排成一行,義人的凳子在後面,她找到丈夫的凳子,看見側面有一個洞。「這洞是什麼?」「那是紅寶石的位置,它從你們屋頂掉下去的地方。」她哭著醒來。她叫他求它飛回去:「因為我們在這裡幾天的飢餓與貧窮,比你在義人當中的座位上有一個洞,容易忍受得多。」他求了,紅寶石就在他們眼前穿過屋頂飛起,不見了。蘇麥雅說:「我會留著紅寶石,然後把凳子補好。」奶媽笑了,一個月來第一次。「那不是那一種凳子,」我姐姐說。國王對著沒有人說:「她求的是那張凳子。」他把筆在手指之間翻了很久。
還有別的,其中一些我只給你它們的邊。哈賈吉把一個人鎖在籠子裡,籠子建在他身上,早晨鐵鏈躺在地上,籠子是空的;獄卒把壽衣和香草放在袖子裡去見總督,總督聞到氣味,問那是什麼,然後說:「你不知道,那個人在你面前呼喚的那一位,在你不在的時候救了他嗎?」我父親把一隻手按在他彎曲的手臂上,握住。還有一個鐵匠,能徒手從火裡取出燒紅的鐵;一位虔誠的人來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曾經有一個飢餓的女人到他門前,有一夜,他沒有做他打算做的一件事。他只說了這些,說得好像那是小事。
還有一個隱士,丟了他的雲,那朵雲一向在山裡跟著他,需要的時候給他下雨,他被指去找一位能把它祈求回來的國王;那位國王七天裡只有一天坐下聽請願,其餘的日子,他在宮殿後面一間破房子裡,穿著羊毛袍,與他的堂妹一起編棕櫚蓆,已經這樣過了四十年。「四十年的蓆子,」沙・贊曼說。「我在布哈拉替總督算帳,算了四十天,就以為自己是隱士了。」國王的嘴動了動;那不是笑,但已經在去笑的路上。還有一個被俘的士兵,敵人的女兒擺桌子的時候,他閉上眼睛誦經,她愛上了那誦讀,然後愛上了那個人;他們騎著一匹累得走不動的馬逃走,後面追來的軍隊,原來是來參加婚禮的天使。「那匹馬累了嗎?」國王問。那是他整夜問的唯一一個問題。
第四百七十八夜,她講山上的先知。他住在一處高地,在一眼泉水上方,白天看誰來那裡喝水。一個騎馬的人來了,喝了水,騎走了,地上留下一袋金子。第二個人來了,喝了水,看到那袋子,拿起來,走了。然後一個樵夫背著一捆柴來,坐下喝水;那個騎馬的人氣急敗壞地騎回來,問他袋子在哪裡,樵夫說他什麼也不知道,騎馬的人殺了他,翻他的衣服,什麼也沒找到。我姐姐沒有描寫。先知喊道:「一個人得了一千第納爾,另一個人被冤枉地殺了。」真主對他說:「專心你的禮拜,宇宙的安排不是你的事。騎馬人的父親曾經強奪過第二個人父親的一千第納爾,所以我把它還給兒子。而那樵夫曾殺過騎馬人的父親。」先知說,除了你,沒有神;你知道隱藏的事。我姐姐停了,把手放在她放手的地方,什麼也沒有說。
蘇麥雅,她分到毯子的一角和她的第三支蘆管,對著那片安靜說,用她覺得沒有人會介意的問題的那種聲音:「有人問過那個樵夫嗎?」「問他什麼,小傢夥?」我姐姐說。「問他有沒有做。」「真主知道。」「真主沒有問他。」沒有人說話。國王的手平放在夜簿的前板上,放著那綹頭髮的地方。「放進未了裡,」他說。我問他是哪一個,是那個問題,還是那個故事。「樵夫。」「他在故事裡沒有名字,主上。」「那就寫那個。」我就在我寫沒完成的東西的那一欄裡,寫了: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在故事裡沒有名字。一個故事裡的樵夫,是沒有人能為他做什麼的東西;我知道。我就像寫每一件東西那樣寫了它。
第四百七十八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山上的先知,被告知這不關他的事;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在故事裡沒有名字;一塊磚,在門邊;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隔天夜裡是擺渡人,他為了真主,載一位老人過尼羅河,還給他東西吃,老人告訴他,他明天中午會死在對岸一棵樹下,要擺渡人給他洗身,用他頭下找到的壽衣裹他,並把他的袍子、葫蘆和手杖留給一個會來要的人。那個人是一個以放蕩出名的年輕人,整夜在婚宴上,手上還有指甲花的染痕,他說夢裡有人告訴他往哪裡去。擺渡人把三樣東西都給了他。那夜他哭了,夢裡有人問他,真主讓祂的一個僕人找到了回祂這裡的路,他是否難過。我沒有看我姐姐,她也沒有看我。早晨,在蘇麥雅可以練習的角落那張紙上,有一個她寫的字,拇指那麼大,向左傾斜:到。下面她畫了一道。
島王講了兩夜。一個富人的兒子遵守了他臨終父親的唯一一條囑咐:不要指著真主發誓,無論真假;所以對任何向他提出的要求,他只憑對方的話就付,付到什麼也沒有了;然後他帶著妻子和兩個小兒子出海,船碎了。他獨自上了一座島,洗了身,喊了禱告,海裡的生物浮上來,在他後面禮拜。有個聲音告訴他寶藏在哪裡。船來了;十年之內那裡成了一個王國,他是它的王。他的妻子和每個男孩,都被不同的陌生人撈起,多年以後,每一個人都經過很長的路來到這座島:兒子們一個做王的書記,一個做管家,母親是一位商人船上的客人。王派這兩個年輕人夜裡看守那條船,為了保持清醒,他們彼此講自己的一生,其中一個說:「你母親叫什麼名字?」另一個說了,他們就撲到對方身上。母親在艙裡聽了全部,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早晨。問到名字的時候,我父親站了起來,走出了房間,我從沒見過他在故事當中這樣做,他在數一百那麼久的時間裡回來了;國王沒有轉頭。
最後,第四百八十一和四百八十二夜,是阿布・哈桑,他去麥加那麼多次,別人跟著他是為了認水站,有一年,他打算獨自出發。在路上第一座清真寺裡,一個痲瘋病人坐在禮拜龕裡,說他想與他同行;他說不。在下一座清真寺,那個痲瘋病人又坐在禮拜龕裡,在他前面。就這樣到了阿拉法特,他撲到那人腳前,求自己先前拒絕的事,被告知不可能,眼淚也沒有用。往後每個驛站,那人都在他前面一站,到了麥地那他失去了他,那裡的老謝赫告訴他那是誰,人們求雨都是以他的名義。在阿拉法特,那人從背後拉了拉他的袖子,叫他求一樣東西;他求了三個禱告:愛貧窮;夜裡絕不躺在有保證的口糧上;以及能看見祂的面容。那人為他禱告,然後走了。前兩個,阿布・哈桑說,已經賜給了他,第三個他相信。我姐姐用一個人遞出鑰匙的聲音講了它。沙・贊曼從毯子上說:「第二個是難的。我一次只做到過三夜。」「你會求這三個裡的哪一個,敦亞佐德?」國王說。我說我不知道。「你有時間,」他說。他看著夜簿的裝訂,我看著我的手。
第四百八十二夜。山魯佐德。到。未了:蛇群的女王,才剛開頭,以及一位希臘賢者,名叫但以理,他還沒有兒子;一塊磚,在門邊;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本白書;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四百八十三至四百九十八夜:蜜窖,與另一頭狼
希臘人但以理沒有兒子,有一夜,他躺著為這件事睡不著,想起真主聽那些來向祂求的人;他就求一個兒子來繼承他的學問,回家去親近他的妻子,她當夜就懷了孕。於是我姐姐在第四百八十二夜開始講蛇群的女王,第四百八十三夜接著講,我先說,這是她講過最長的一個故事,它像一疊碗,一個套一個:一位女王對一個樵夫講一位國王聽一位王子講,所以有些夜裡,她是在往下數第四個聲音裡說話。但以理搭船,船碎了,他回來時,整個藏書室只剩下五張散頁,他把它們鎖在一只箱子裡,鑰匙交給妻子,說如果她生了兒子,就叫他哈西卜・卡里姆丁,等他問父親留給他什麼的時候,把這幾頁給他。然後他嘆了一口氣就死了。占星家為孩子排了命盤,說他會長壽,會得到所有精確科學的知識,但是在那之前,生命的早年會有一場大險。他不肯學。送他上學,他什麼也不讀;叫他學手藝,他手裡出不來東西;給他娶了親,他就坐著。
那一帶的樵夫告訴他母親,如果她給孩子買一頭驢、一些繩子和一把斧頭,他們就帶他上山,他可以賺他那一份;她高興得當天就把驢買了。有一場暴雨,他們躲進一個山洞,哈西卜坐在一邊,隨手用斧頭敲地,聽見下面是空的,就挖,挖出一塊有環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一窖滿滿的蜂蜜。他們叫他留下看守,他們回去拿罐子。好幾天,他們來來去去,一罐一罐在街上賣蜜,他看守;快剩不多的時候,其中一個說:「是哈西卜發現的,他會下城去說,是我找到的。」他們都同意該怎麼辦。他們請他下去,把最後一點舀上來。他下去,舀了遞上來,說:「拉我上去吧,已經沒有了。」沒有人回答。他聽見驢走遠了。
他們哭著去見他母親。他們說,暴雨來的時候他們在山洞裡,他的驢掙脫跑掉,他追進山谷去,出來一頭大狼,把他撕成碎片,吃了那頭驢。「一頭狼,」國王說。「是,主上。」「又一頭狼。」我到那時才知道我一直在等這句話。「雅各的兒子們說過,」沙・贊曼在毯子上說,「對雅各說的,說的是約瑟。它沒有過時。」「它是一頭有耐心的動物,」我姐姐說。「它不爭辯。」母親打自己的臉,把灰撒在頭上,為他哀悼;樵夫們開了鋪子,成了商人,吃,喝,笑;每天他們給她送肉和水,她就靠他們送的活著,還謝謝他們。「他們餵她,」國王說。「每一天,主上。」「做這件事的人。」「是,主上。」他沒有回頭。「現在是幾間房子了?」我父親一直看著自己的手。「六十三間,主上,第六十四間只有屋頂。」「那算數嗎?」「我不知道,主上,」我父親說。「我數它,免得自己閒著。」國王點了一下頭,像他對一道直的劃痕點頭那樣;奶媽咬斷了她的線。
哈西卜坐在窖邊哭,說人該說的話,一隻蠍子從上面掉到他身上,他殺了它。然後,因為他是個從沒學會過任何東西、卻還是能想出一個問題的年輕人,他問自己,一隻蠍子怎麼會跑進一窖蜜裡。他找到它掉下來的那道縫,縫裡有日光,他用樵夫的刀把它挖寬,爬出去,進了一條長廊,走到一扇鐵門前,門上有一把銀鎖,鎖裡插著一把金鑰匙。鎖了那扇門的人把鑰匙留在上面,我後來想過這件事。門後是一片像銀子一樣閃光的湖,那是小蛇;一座碧玉的山丘,山丘上一把金寶座,寶座四周有一萬兩千張凳子,每張凳子上是一條一百肘長的蛇,眼睛像燒紅的炭。一條像騾子那麼大的蛇,背上托著一只金盤,盤裡是另一條,像水晶一樣清透,有一張女人的臉。「不要怕我們,年輕人,」她用他自己的話說。「我是蛇群的女王。」她叫他們給他拿水果,因為他們吃的只有水果。
他把自己的事全說了,從他什麼也沒學到的學校,到那根沒有人握著的繩子。「不會有壞事臨到你,」她說。「但我想要你留在我這裡一些時候,好讓我告訴你我的經歷。」哈西卜,一夜之前還在窖裡,現在在一座山下的廳裡,面對一萬兩千條蛇,說:「我聽從。」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說。「她留下他,」國王說。「在故事裡是兩年,主上。」「為了給他講一個故事。」「她自己的,主上。」沙・贊曼從毯子上,用他沒人問他時說話的那種聲音:「這是一個很古老的辦法。」「安靜,」國王說,沒有發火;奶媽對著她的針線發出一個不是咳嗽的聲音。
她自己的故事是布盧基亞的。開羅一位以色列人的國王死了,一輩子埋頭讀書讀得彎了腰,留給兒子布盧基亞王位,以及在寶庫的一間內室裡,一根白大理石柱,柱上一只烏木匣,匣裡一只金匣,金匣裡一本書。布盧基亞讀了那本書。書裡描述一位要在末世派來的先知,年輕的國王愛上了那段描述(我姐姐就是這樣說的),他召來長老和祭司,告訴他們,他要把父親從墳墓裡挖出來燒掉,因為父親把這本書瞞著他。長老們說他父親已經死了,他的事在他的主手裡,不可以。他就去見母親,穿上羊毛袍子和涼鞋,徒步出發去找書裡那個人。「他想把他父親挖出來,」國王說,「因為沒有告訴他。」「因為藏起來,主上。」「那些長老很明理。」「是,主上。他們是長老。」
其餘的我只給你邊角,因為我姐姐講了十一夜,而夜簿不夠長。他到了一座島,島上有棕櫚樹那麼大的蛇在讚美真主,它們告訴他,它們是地獄裡的,地獄一年呼吸兩次,夏天呼出,冬天吸入,而它們是小的,被她的氣息吹出來的。他到了耶路撒冷,遇見一位叫阿凡的學者,他在書裡讀到,誰戴所羅門的戒指,人、精靈、鳥、獸都服從他,還讀到有一種草,塗在腳上可以乾著腳走過任何海,但只有帶著蛇群女王的籠子的人,它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所以他們抓了她。他們在她的島上放了一籠牛奶和酒,藏了起來,她從她那條蛇的背上下來,喝了牛奶,然後是酒,睡著了;他們把她頂在一個人的頭上帶上山,沿途的植物都開口說話,其中一株說:「我就是你們找的草。」「她是被牛奶騙的,」國王說。「是,主上。」「然後她放了他們。」「她告訴他們,戒指不是給他們的。她說,他們該去求的是另一種草,吃了它的人,在第一聲號角之前不會死。」國王沉默了一會兒。「你會吃嗎?」他說。我姐姐把手放在她放手的地方。「如果他們吃,」她說。「不然不吃。」「是,」國王說。
他們走過七個海,腳上塗了草汁,在水面上走,到了所羅門躺著的山,他在一張金寶座上,穿著綠絲,中指上戴著戒指,寶座下面有一條蛇。阿凡叫布盧基亞念咒,不要停。蛇噴火,說:回去,布盧基亞走出了山洞,阿凡沒有,他伸手去摸戒指,蛇再吹了他一口氣,他成了一堆灰。布盧基亞昏倒了。加百列來把他叫醒,叫他走他的路,因為先知來臨的時間還很遠;布盧基亞哭了,想起女王對他們說過的話,那遠遠超出他們的能力。我略掉阿凡的灰。我姐姐沒有略掉,但她用平平的聲音講,國王看著孩子。
然後布盧基亞獨自漫遊,我只給你留在我心裡的。一座島,土是番紅花,碎石是紅玉髓,夜裡海獸上來,每隻手裡拿一顆寶石當燈,和陸地的獸交談到天亮。一座島,樹上結的果實像男人的頭,被頭髮吊著,還有一些會笑會哭,海的女兒們上岸,手裡拿著寶石跳舞。蘋果樹下一個四十肘高的巨人,禁止他碰它:「因為你是亞當的兒子,你的父親忘了約定,吃了。」白色之地的精靈,他們每年與不信的精靈打一場仗,他們的王薩赫爾讓他騎上一匹母馬,說,不要下來,不要打她,不要在她臉上喊叫;又把兩頭烤駱駝綁在馬臀上,讓她穩一些,因為她知道他是亞當的兒子,害怕。兩天,她載了他七十個月的路。薩赫爾對他講了火的七層,每一層裡有什麼。我不給你講這些。我姐姐一夜就講完了,講得很快,眼睛看著孩子,國王把手遮在孩子的耳朵上,所有的人就只做了這件事。
他遇見一位天使,坐在他面前,面前一塊板,寫著晝夜的更替,另一位在卡夫山上,他的雙手不停地張開、合上,彎曲、伸直,他說:「我的手抓著大地的根。每當祂想用地震、饑荒、豐收降臨一塊土地,祂告訴我,我就做,不用離開我的位置。」蘇麥雅,她有毯子的一角和她的第四支蘆管,在停頓裡說:「他的手會累嗎?」「我不知道,小傢夥。」「他知道那是什麼嗎,他做的時候?是誰的?」「不知道,」我姐姐說。「他被告知的是土地,不是人。」國王說:「那是一種仁慈。」我看著他,因為他不說這種話;他沒再說別的。還有地底下的那條魚,那麼大,光是牠的頭就要三天才從先知爾薩身邊游過,他昏了過去;那個聲音說,每一天,我造四十條像牠一樣的。
到第四百九十七夜,女王全部講完了,布盧基亞已經走到兩個海之間的門,走過一片一半甜一半鹹的海面,遇見四位大天使去捉一條吃了一千座城的龍,最後來到一座島,島上有一個臉上有光的年輕人,坐在兩座砌好的墳墓之間哭泣。哈西卜到那時已經求過她兩次放他回家。她說她知道他會怎麼做:他會見他的母親,然後去澡堂,他洗完的那一刻就是她看見世界的最後一刻,因為澡堂就是她的終點。他發誓絕不去。「你就是發一百個誓,我也不信你,」她說。「你是亞當的兒子,你的父親發過誓,又忘了。」他哭了十天。第四百九十八夜,他第三次求她,蛇們為他哭,去找他們的女王為他求情,她接受了他的誓言,叫一條蛇帶他上到地面。那條蛇準備好了,要帶他走,哈西卜轉回身。「我想要你告訴我,兩座墳墓之間那個年輕人的故事,」他說。
「他又要了一個,」國王說。「是,主上。」「在門口。」「是,主上。」「他們都這樣,」沙・贊曼說。「我也是。」第四百九十夜,院子裡的杏花開了,國王早晨抱著孩子出去,把他舉到花前,孩子想吃一片花瓣;那幾天裡,那塊磚一直在門邊,孩子現在可以自己坐了,爬到它那裡,把自己拉起一半,被抱開,又爬回去。這件事也沒有人說什麼。
第四百九十八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兩座墳墓之間的一個年輕人,他正要講他的故事;哈西卜・卡里姆丁,在山下,他正要被放走;一個被告知是狼的女人;一塊磚,在門邊;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四百九十九至五百二十夜:羽衣,與一條小魚
我姐姐在第四百九十九夜開始講那個年輕人的故事,背靠著靠枕,沙漏翻過放在身邊,我記得開講之前奶媽說:「不許超過兩回。」她說:「我看看。」那個年輕人是賈恩沙。他的父親特赫穆斯是喀布爾的國王,統治的城多得我數不清,卻沒有兒子;占星家告訴他,他會有一個,但只能是呼羅珊國王的女兒所生。他派他的宰相艾因・扎爾,帶著一千五百駝的絲綢和寶石,和一封九分是客氣、一分是威脅的信去了,婚事是代理締結的,後來生了一個男孩,像滿月夜的月亮。占星家為他排了命盤,說他在十五歲那年會遭遇危險與艱難,如果活過去,將比他父親更偉大。他被教著讀書和騎馬。他十五歲那年去打獵,驚起一隻顏色奇怪的瞪羚,帶著他父親的七個白奴追牠追到海邊,牠跳進浪裡,游到一條漁船上,一躍上了船;王子和七個人追上去,船就開了,來了一個傍晚,來了一陣風,早晨已經看不見陸地。
島我照她講的給你,也就是很快。第一座島上,泉水邊有一個人,說話像鳥的口哨聲,他們看著,他把自己分成兩半,往兩個方向走;山裡出來一群和他一樣的人,每個走到泉水邊,都分成兩半,朝陌生人跑來要吃他們。三個奴隸在沙灘上沒了。第三座島上有一座白大理石牆的城堡,一座水晶的宮殿,一個花園、一個水池、一把紅金的寶座,寶座四周是凳子,沒有人;他們就坐在那裡,王子坐寶座,三個奴隸坐凳子,他為他父親的城哭泣;海裡出來了猿猴,成千上萬,圍成一圈站著,爪子按在胸前,殺了瞪羚,擺上一桌金器,在他面前親吻泥土。他們用手勢告訴他,這座島從前是所羅門的,他現在是他們的蘇丹。早晨他發現船被鑿沉了。猿猴的四位宰相說,是夜裡沉的,因為他們知道他會成為他們的蘇丹,又怕他走。同一個早晨,四位宰相帶著他們的軍隊,一排一排站在他面前,用手勢請他在他們當中主持公道;我想他做了,因為他們滿意。「他們鑿沉了他的船,」國王說。「是,主上。」「為了留住他。」「他們怕他離開,主上。」「而且餵他。」「瞪羚和水果,用金器盛的。他還在河邊替他們射食屍鬼,他們打贏了仗。」「他在那裡快樂嗎?」「一年半,主上。然後他帶著他的三個人,夜裡逃走了。」
猿猴追他們穿過山谷,山谷裡全是像狗一樣大的螞蟻,從地裡爬出來撲向猿猴,黃昏時賈恩沙和他的三個人沿著山谷底逃,猿猴在後面,螞蟻在旁邊。到早晨只剩一個奴隸,後來一個也沒有了,賈恩沙脫了衣服游過一條河,抓著一根樹枝,獨自爬上對岸,把襯衣擰乾,哭到天黑。然後他走,吃地上的草,走到另一條河邊,那條河每到第七天就乾涸;他等著,在乾河床上走過去,到了一座城鎮,街上沒有人說一句話。他敲的第一戶人家,人們圍坐在一間屋子裡沉默著,用手勢叫他吃,喝,不要說話;第二天,那家的主人跟他打招呼,問他是誰,賈恩沙哭了,告訴他。
河那邊那座城鎮的人,我不給你講他們叫什麼。我姐姐講了,而在我第二張紙上,在「我改了什麼」底下,寫著我沒有講。他們是好客的。他們當中有個商人,在街上喊了三個月,說誰替他做半天活,他就給一千塊金幣和一個絕色的女奴,沒有人肯,因為沒有人相信半天的活值這麼多。賈恩沙想,換了誰都會這樣想,一個人不會為半天的活出這麼多,除非那半天危險;他說他肯,因為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被拿走的了。商人給他吃,給了他金子和那個女孩,第二天用騾子載他到一座高得沒有盡頭的山腳下,給他一把刀和一根繩,叫他把騾子絆倒,割喉,剝皮,剖開肚子鑽進去,讓人縫上。賈恩沙照做了。一隻大鳥把屍體叼到山頂,牠開始啄食的時候,他割開肚子爬了出來,鳥飛走了,他站在別的男人曬乾的屍體中間,往下看,商人在山腳下很小,向上喊著要石頭。整座山都是紅寶石。他扔下去兩百塊,請他告訴他下山的路;商人把它們撿起來,放到騾背上,走了。
他用兩個月翻過那座山,吃山上的草,來到一座山谷,谷裡有一座城堡,門口有個老人,手裡一根紅玉髓的杖,給他麵包,聽了他的事,說他的名字是納斯爾老人,鳥類之王,這座城堡是所羅門的,一年中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鳥都來被點名;他會把賈恩沙交給其中一隻帶他回家。這中間,他把城堡的鑰匙交給他,說他可以開城堡裡的任何一扇門,除了一扇。蘇麥雅用手捂住了嘴,又拿開。「我也會開,」她說。「他開了,」國王說。「他被告知不要,主上,他開了。」那間屋子有一座金子和水晶的亭子,一個噴泉,一些野獸和鳥的雕像,風吹進它們的耳朵就會唱歌,還有一個壁櫃,裡面折疊著所羅門的地毯。他在亭子門前的凳子上坐下,三隻像鴿子的鳥,大得像鷹,從天空的正中降下來,停在水池邊,脫了羽毛,成了三個姑娘,下水玩耍;他,多年沒見過女人,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對她們說話的時候,最小的那個說,她們是從看不見的世界來的,是來玩的;他說了一個男人會說的話,她叫他住口走開;他哭了;她們吃了他的水果,一直待到早晨,然後穿上羽毛,變成鴿子飛走了。他昏倒在地,躺了一整天。納斯爾老人從鳥類議會回來,找到他,聽了,說她們是精靈的女兒,一年來一次,如果他的心在她們當中的一個身上,就該等過這一年;到那一天,他該躲在一棵樹下,等她們下水以後,拿走他要的那位的羽衣,在老人從議會回來之前不要還給她。
第五百零九夜,講到鴿子的時候,我姐姐停了,一隻手按在肚子的一側,她的臉做了一個人在地面晃動時臉會做的樣子。奶媽說:「是嗎?」她說:「是。」國王一直在看燈。她伸出手,沒有看他,他起初不知道那是做什麼用的;然後他從地板上站起來,一隻手臂上睡著孩子,在床尾坐下,她拉過他另一隻手,放在她剛才放手的地方。我看著我自己的手。我不知道那有多久。「像一條魚,」他說。「哪一條?」我姐姐說。「不是世界底下那一條。」「不是,主上。是一條小的。」他沒有把手拿開,直到沙漏流完,奶媽,她什麼都見過又什麼都不說,把沙漏翻過來,什麼也沒說。
一年過去了,到那天他躲在樹下,三個人來了,脫了羽毛下水,最小的那個笑著說,如果有誰埋伏在這裡,他會誰都不要,只要她。他跑過去拿了她的羽衣。她的名字叫夏姆莎,太陽姑娘。她在水裡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說如果還給她,她就會飛走,他就會死;她笑了,她的姐姐們也笑了,她說:「放心。我一定要嫁給你。」姐姐們借了衣服給她,不夠飛的。她在他旁邊坐下,用袖子擦他的眼淚。納斯爾老人回來的時候,讓她對著真主發誓,永遠不背叛他,她發了誓,他們待了三個月。然後她說她想跟他去他自己的國家,納斯爾老人叫賈恩沙把羽衣還給她。他還了。她穿上,說:「爬到我背上,閉上眼睛,塞住耳朵,這樣你就不會聽見天球旋轉的轟響,」然後她飛了。她一天半飛了三十個月的路程,把他放在喀布爾城外的一片草地上,陪他坐在河邊,一直到他父親的人出來。
「他把它還了,」國王說。「為了飛回家,主上。她遵守了她的誓言。」「而她沒有走。」「她在河邊坐下了。」特赫穆斯帶著軍隊出來,高興得哭了;王后來了,城裡的婦女們來了;國王為新娘在一座花園裡建了一座宮殿,下面有流水。宮殿建造的時候,賈恩沙叫石匠切下一塊白大理石,鑿空成一只箱子的樣子,把夏姆莎的羽衣放進去,用鉛封了蓋,叫人埋進地基,在上面起了宮殿的拱。我想到夜簿的前板,沒有去看它。「然後他把它埋了,」國王說。「在拱下面,主上。」他一口氣的時間什麼也沒說,我姐姐沒有去填。他們辦了盛大的婚禮,她坐著儀仗被迎進新宮殿,她一走進去,就聞到她羽毛的氣味。
她等到半夜,賈恩沙睡得很沉,就走到那個地方,貼著拱挖,直到挖到大理石,用手拔掉鉛,取出羽衣穿上。然後她飛起來,落在屋頂上,對宮殿裡的人喊:「去把賈恩沙叫來,我要向他告別。」他出來,看見她站在那裡,穿著她的羽毛。「你為什麼這樣做?」他說。「我的愛人,」她說,「我愛你愛得無以復加,我高興我把你送回你的朋友身邊,送回你的國家,讓你見到你的母親和父親。現在,如果你愛我像我愛你一樣,到塔克尼來找我,寶石城堡。」然後她飛走了。「她告訴了他在哪裡,」國王說。「是,主上。」「在她拿走它以後。」「以後。」「接著講。」
他昏倒了,兩個月裡,他父親向王國裡每一個商人和旅人打聽寶石城堡在哪裡,沒有一個人聽說過,國王給他送了歌手和女奴讓他開心,賈恩沙坐在她們中間,開心不起來。這時印度的卡菲德國王,他與特赫穆斯國王有血仇,聽說喀布爾的國王為兒子的憂傷那樣操心,竟忽略了軍隊,就出兵了,兩個國王打了七年。我不給你講那些戰役;我姐姐講了不少,我只寫下了地名,沒有寫其餘的。賈恩沙關在宮殿裡兩個月,沒有見任何人,然後問他父親怎麼了,為什麼不來;人家告訴他,國王在打仗;他說:「我只顧著我自己和我的愛,」叫人備馬,帶了一千騎兵當護衛,夜裡,在一片草地上,人都睡著的時候,他一個人騎走了。「他把他父親丟在戰場上,」沙・贊曼說。「為了一個姑娘。」「為了一個地方,」我姐姐說。「沒有人知道它在哪裡。」國王說:「他父親知道他去了哪裡嗎?」「不知道,主上。他只知道那一千騎兵回來了,沒有他。」
第五百二十夜。山魯佐德。到。未了:賈恩沙,夜裡一個人騎往一個沒有人聽說過的地方,他把父親留在城門口;一位印度國王,在城門外;一個太陽姑娘,在寶石城堡裡,她告訴了他在哪裡;一塊磚,在門邊;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個被告知是狼的女人;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五百二十一至五百三十六夜:寶石城堡,與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
我把那一路的尋找快快給你,因為我姐姐講了五夜,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距離。賈恩沙在每座城鎮打聽寶石城堡,沒有人聽說過。他隨商隊往東走,到呼羅珊,到花剌子模,再走十五個月,到那條每到第七天就乾涸的河,過去,回到他住過的那戶人家,有人給他吃。第二天早晨,他在街上聽見同樣的叫喊,半天的活,一千塊金幣,一個女孩,他接了,商人沒有認出他。這回是一匹母馬。這回在山頂,商人在底下向上喊要石頭的時候,賈恩沙說:「你就是那個五年前對我這樣這樣的人,因為你我受了飢渴與苦役;現在你又把我帶回這裡,想要毀了我。以真主起誓,我不會扔給你任何東西。」然後他背過身去,走向納斯爾老人。「他認出他了,」國王說。「他認出了,主上。商人沒有認出他。」「他也沒有扔給他任何東西。」「一塊石頭也沒有。」國王沒有再說這件事。
老人也沒聽說過那個地方,那一年到他這裡來的鳥也沒有一隻聽說過;一隻大鳥背著賈恩沙要送他回家鄉,飛錯了路,把他放在野獸的國度,他說:「你走你的路,把我留在這裡;我就是死在這個地方,也不回去,除非我找到塔克尼。」於是獸王,名叫沙・巴德里,給他幾塊板子要他背下,並叫每一頭來見他的野獸都問一遍,沒有一頭知道;沙・巴德里又讓他騎一頭野獸去見他的哥哥希馬克,那人曾經是所羅門的囚犯,也從沒聽說過,希馬克又讓他坐一隻有四隻翅膀的鳥,每隻翅膀三十肘長,去見一位叫亞格穆斯的修士,他住在鑽石的隱修院裡,說他在諾亞的時代就活著,也從沒聽說過。然後,在宣誓那一天,所有的鳥獸和精靈來到修士面前,最後來了一隻黑鳥,又大又遲到,說牠和牠的兄弟們還是雛鳥的時候,在卡夫山後面的一座水晶山丘上,有一天早晨父母出去找食物,被一個馬里德抓住,帶到一座叫塔克尼的城堡,在一位名叫沙赫蘭的國王面前,因為牠們說家裡有幼雛,國王放了牠們。黑鳥帶賈恩沙到水晶山丘,再往前飛了七夜八天,把他放在一座山上;傍晚,他看見遠處有什麼東西像閃電一樣照亮了天空。它在兩個月的路程之外。那就是城堡。
在塔克尼,沙赫蘭國王的一個馬里德,當天正好被派出去辦事,在路上遇到一個凡人,問他的名字,聽了,就把他扛在肩上;因為公主把一切都告訴了她的父親母親,國王下了命令,凡是見到凡人,都要帶來見他。精靈之王騎馬出來迎接他,讓他騎上一匹母馬,帶他到一座牆是紅寶石、地是水晶的城堡裡;夏姆莎的母親在大廳裡來到他面前,說:「歡迎,我的孩子。我們的女兒對不起你,但請你看在我們的面上,原諒她的過錯。」賈恩沙叫了一聲,昏倒了。「是母親求的他,」國王說。「是,主上。」「不是那個姑娘。」「那個姑娘後來才來,主上,吻他的手,低著頭。」「接著講。」
他們辦了盛大的婚禮,在塔克尼住了兩年,然後他說,她父親答應過,他們一年住在他家,一年住在她家;精靈之王就造了一副紅金的轎子,頂上是綠絲的華蓋,四個馬里德抬著,在天地之間,一天走三十個月的路。他們降落在喀布爾的時候,正是那場戰爭最糟的時刻。城被圍了七年,特赫穆斯國王向他的大臣和家人告了別,因為他看不到出路;整座城都在哭,轎子降在宮殿的中央。那一夜的其餘我不給你講。我姐姐用幾句話講完,說馬里德們在黑暗中撲向圍城者的營地,兩天之內就沒有軍隊了,她說得像在讀夜簿上的一個數字。我在我第二張紙上寫了她講短了。故事不是這樣。故事讓國王和他的兒子和太陽姑娘一起坐在屋頂上看,還說那是極大的快樂。國王沒有抬頭。奶媽坐在磚旁邊,帶著孩子,開始給他講杏樹的什麼事。
印度的卡菲德國王,在床上被一個馬里德抓走,吊在半空中的鐵鏈上看他的軍隊,因為夏姆莎求情,被放走了,騎一頭跛腳的母馬;賈恩沙與夏姆莎在他們兩個國度裡住了下去,一年這邊,一年那邊,過了很多年。後來有一年,在去塔克尼的路上,他們降落在一條河邊的小島上歇息,她脫了衣服和侍女們下水;賈恩沙沿著河岸走,水裡有什麼東西把她帶走了,她一下子就死了。我不給你更多,我姐姐也沒有給更多。她的侍女們把她抬上來。她的父親母親來了,給她洗身,裹屍,埋在河邊,要帶賈恩沙回去;他請求在她的墳旁邊挖一座墳,好讓他死的時候能葬在裡面,精靈之王叫一個馬里德挖了,就走了;他坐在兩座墳之間。那就是在兩座墳之間哭泣的年輕人。沒有人說話。蘇麥雅用很小的聲音說:「他沒有回家嗎?」「沒有,」我姐姐說。奶媽把孩子,他醒著,一直看著燈,抱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走到磚那裡,又走回來。
布盧基亞聽完,說他本以為自己走遍了地上每一個角落,但現在聽了這個,把所見的全忘了;賈恩沙指給他正確的路,他就走了。這一切,女王都講給了哈西卜。哈西卜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二十五年前,她派了一條蛇帶著信去埃及,布盧基亞讀了,來到她的山上,那時她冬天去卡夫山了,她的代理在那裡,他向代理要那種讓人不死的草,蛇說她不知道在哪裡;然後一條蛇讓他閉上眼睛送他回去,他發現自己在穆卡塔姆山上。那他最後怎麼樣了?哈西卜問。她說,他走過一片海,到了一座島,島上有一棵樹,葉子大得像船帆,樹下擺著一桌食物,樹枝上有一隻珍珠與翡翠的鳥,是跟著亞當離開伊甸園的;每個星期五的夜晚,鳥說,聖者們都來這張桌子吃飯,吃完,桌子就被收上天去。他在那裡的時候,希德爾來了。布盧基亞問到開羅有多遠,希德爾說,九十五年的路程;布盧基亞哭了;希德爾說,兩隻手抓緊我,閉上眼睛。他往前邁了一步,說,睜開。布盧基亞已經在他宮殿的門口。他轉身要謝他,那裡沒有人了。
「一步,」沙・贊曼說。「九十五年的路程,一步。在奧克蘇斯河那條路上我就需要這個。」「他的母親還活著,」我姐姐說。「她高興得昏了過去。他們在她臉上灑水。」「那另一個呢?」國王說。「另一個,主上?」「被告知是狼的那一個。」「哈西卜的,」我姐姐說。「他最後上來了。蛇帶他上去,把他留在一個廢棄的蓄水池邊,他在日落時走進城,敲自己家的門。」他母親開了門,尖叫,撲到他身上;他的妻子出來,吻他的手。他們坐下,他問起樵夫們,他母親說他們來說是狼把他吃了,他們現在是商人,有房子有鋪子,每天給她送吃的。他叫她去告訴他們,她兒子回來了,要見他們。他們變了臉色。他們每人送來一套繡花的絲綢;第二天,商人們給他們出主意,每人拿出一半家產,七個人各帶著一半的錢和一半的奴隸來到他面前。哈西卜說:「過去的就過去了。我們遭遇的是真主的決定,命運比詭計強。」他一家一家去了他們的家,在每一家吃了一天一夜,輪流,過了一個星期。
「他原諒了他們,」國王說。「是,主上。」「他收了一半。」「七個人,每人的一半。」國王的手放在夜簿的前板上。「有人問過他母親嗎?」我姐姐張開嘴,又閉上。沙漏快流完了。「沒有,主上,」她說。「故事沒有說有人問過。」那天夜裡我在未了欄裡,在沒有被問過的樵夫底下,寫了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又把上面一行,被告知是狼的女人,劃掉了,因為那是同一個女人,我有兩行給她。
他沒有守住誓言。那算不上多大的失敗:在街上,澡堂的主人張開雙臂跑向他,求他進去洗,他請客;哈西卜說他發過誓永不進澡堂,澡堂的人指著他妻子們三次離婚發誓說他必須進去;哈西卜不忍心做那個毀掉別人家的人,就進去了。澡堂的主人是那七個人之一。我姐姐這樣說,然後說,故事沒有說他知不知道。哈西卜剛坐下,就有二十個人來,說他必須跟他們去見蘇丹,蘇丹是他的債主;蘇丹的宰相沙姆胡爾穿著華麗的長袍帶他進了王宮,在過了七道門的臥房裡,國王卡拉茲丹躺著,得了痲瘋病,快死了,臉上蓋著布。書上說蛇群的女王能治好他。宰相在城裡每一座澡堂的門口都安了人,看每一個出來的人的肚子,因為凡是跟女王過了兩年的,洗澡時肚子都是黑的。哈西卜說他的肚子從他母親生他那天起就是黑的。他們沒有打他多久。我姐姐沒有告訴我打了多久。他帶他們去了那個蓄水池,沙姆胡爾燒香,念咒,井裡的水退下去,側面開了一道門,出來一條像大象那麼大的蛇,背上的金盤裡是女王。她的臉美麗而年輕,她看著哈西卜,說:「你和我立的約在哪裡,你發的誓在哪裡,你說過永遠不進澡堂?但命運是無法抗拒的。真主定下了我生命的終點,要由你的手來結束。」她哭了,哈西卜看見她哭,也哭了。
「她知道,」國王說。「她一開始就告訴他了,主上,結束時又說了一遍。她說,你就是發一百個誓,我也不信你。」「而她放了他。」「蛇們為他哭,去找她,求她。」「明知道。」「是,主上。」他沉默了。「接著講。」在金盤上,在去宰相家的路上,她告訴哈西卜他該怎麼做。他要說自己不會殺,讓宰相用自己的手動手。這我不給你講。宰相笑他哭,說:「你這弱智,怎麼為殺一條蟲而哭?」他把碎塊放在一口銅鍋裡煮,去見國王,留給哈西卜兩個小瓶,叫他喝第一次浮上來的沫,把第二次的留著。女王叫哈西卜反過來做:喝第二次的,把第一次的給宰相,然後看著。宰相回來,要第二個瓶子,哈西卜給了他第一個,宰相喝了,腫脹,倒地死了;哈西卜想起她說過的話,又想,如果裡面有害,宰相是不會把第二次的沫留給自己的,就喝了第二個。
「於是智慧的泉水,」我姐姐說,「在他心裡湧出來,知識的源泉對他打開了。」他端著盤子出去,走路時看見七重天和極境的酸棗樹,還有天球的運行和日月蝕的緣由,以及每一種草和礦的功效,一瞬間他就成了醫生、煉金術士和天文學家;三天之內,他把她說過該給的給了國王,蓋住他的臉,國王出汗,皮膚脫落,痊癒了。國王讓哈西卜做首席宰相,給了他三百個奴隸,五百頭馱滿財寶的騾子,和那位死去的宰相的房子。哈西卜向母親要他父親留給他的東西,她拿來那五張散頁,他讀了,說:「這是一本書的一部分。其餘的呢?」她說:「跟船一起丟了。」他在一切歡樂中活著,我姐姐說,直到毀滅歡樂的和拆散相聚的來到他那裡。「那五張散頁呢?」蘇麥雅說。「他留著,小傢夥。」「即使他可以把其餘的寫出來?」「即使這樣。」
「然而,國王啊,」我姐姐用她留給一夜結尾的聲音說,「布盧基亞與賈恩沙的這個故事,不是比辛巴達的故事更奇妙嗎?」「辛巴達是誰?」國王說。「一個挑夫,主上,」我姐姐說,「巴格達一個大熱天,他把擔子放在一戶富人家門口的長凳上,聽見了魯特琴。」窗外的天空是一盞燈被轉暗的顏色,她就在那裡停了,沙漏流完了。
第五百三十六夜。山魯佐德。到。未了:巴格達一個挑夫,把擔子放在一道門口,聽見了魯特琴,才剛開頭;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塊磚,在門邊;五張一本書的散頁;兩座墳之間的一個年輕人;第二個孩子,它動過了;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五百三十七至五百五十夜:三次航海,與一個站起來的男孩
第五百三十六夜的末尾,我姐姐把一個挑夫放在一道門口,第五百三十七夜她又把他拿起來。那是巴格達的一個大熱天,在哈倫・拉希德當朝的時候,一個名叫辛巴達的人,靠頭頂別人的貨物謀生,把擔子放在一戶富人家門外的長凳上,那裡有樹蔭,地上掃過又灑了水。門裡出來一陣涼風,飯菜的香氣,魯特琴與歌聲,還有各種語言讚頌真主的鳥鳴。他往裡看了看,看見一座花園和一些僕人,就動了情,作詩說有人疲累有人安閒,他不抱怨真主的安排,可是他的出身和那位富人的出身本是同一個,差別卻像醋與酒。一個書童走出來,拉住他的手。在一間大廳裡,他看見許多貴人坐在桌邊,最上面坐著一位老人,鬢邊的鬍子白了,給他吃的,問他叫什麼,他說「挑夫辛巴達」,老人笑了,說:「你的名字和我的一樣。我是水手辛巴達。把你在我門口念的那首詩再念給我聽聽。」挑夫覺得羞愧。「不要羞愧,」水手說。「你成了我的兄弟。」我想到夜簿,那是一副沒有人付錢的擔子,我繼續寫。
他給他們講他的航海,七天一天一次,每次結束時給挑夫一百枚金幣。第一次,他父親死了,留給他錢,他和一些年輕人把它花光;然後他想起所羅門的一句話,三樣東西勝過三樣東西,死的日子勝過生的日子,活狗勝過死獅子,墳墓勝過貧窮;他賣掉所有的東西,連衣服也賣了,換了三千迪拉姆。他下到巴士拉,上船,他們來到一座像天堂花園一樣的島,上岸生火做飯;船長在船上喊,那不是島,那是一條大魚睡在海裡,背上積了沙,沙上長了樹,牠感覺到火了。跑得快的人上了船。島沉了。奶媽放下了她的針線。「我哥哥,」她說。她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我小時候他在巴士拉外海沉下去,人家告訴我是一條鯨魚。」「人家告訴你是鯨魚?」國王說。「人家告訴我是什麼東西。我一直覺得那是一個沙洲。」國王想了想。「如果是鯨魚,故事會好些,」他說。「是,主上,」奶媽說。「所以我一直不能確定。」
辛巴達找到一只真主放在他路上的木桶,坐在上面漂了一夜一天,被沖到一座島上,海灘上拴著一匹母馬,一個人從地底下走出來,把他領進一間地窖。他是米赫拉詹國王的馬夫。他說,每個月新月的時候,他們把最好的、沒有配過的母馬拴在海邊,躲起來,海裡的公馬就從水裡出來,騎上母馬,想把牠們拖走,卻因為繩子拖不走,馬夫們就拿著劍和盾衝出去敲打,公馬跳回海裡;生下來的馬駒值一座錢山。於是辛巴達被帶去見米赫拉詹國王,國王讓他做港口的登記官。他在那位國王的海上看見一座島,整夜有鼓聲,還有一條兩百肘長的魚,漁夫們敲木頭把牠嚇走;宮裡的印度人告訴他,他們的人分成七十二個種姓,他十分驚奇。年復一年。有一天,來了一條船,他站在碼頭上記錄貨包,船長說貨艙裡還有幾包,物主在一座是魚的島上淹死了,他們打算把它的價錢帶給他在巴格達的家人;辛巴達問名字,船長說了,辛巴達叫起來,說那是他的。船長不信。「確實,」他說,「人的良心與信義已經一點不剩了。」辛巴達花了一些時間,說出兩人在船上有過的事,沒有別人知道的,船長才把貨包交給他,並祝他快樂。他回家時富有了。「我忘了,」我姐姐用辛巴達的話說,「我所受的一切苦。」
我把它記在我第二張紙上,因為蘇麥雅叫我數我改了什麼,而我發現我開始數的是重複的東西:每次航海的結尾都有那句話,同樣的話,同樣的字。「他忘得很快,」國王說。「是,主上。」「那是一種天賦。」「這樣他才能再去,」沙・贊曼在毯子上說,「商人一停下來,就是一個在等死的人。」「他也忘了那些猿猴嗎?」蘇麥雅說。「他先忘的就是牠們,」奶媽說。國王沒有說話。他的手,像往常那樣,伸向床邊的那本藍書,放在上面,沒有翻開;孩子醒著,在他臂彎裡,也把自己的手伸向那本書,國王把書移開一點,夠不著,給了他一根手指握著。
第五百四十三夜,我姐姐的聲音沒了。不是上次那樣:那是用了五百四十二夜的人的聲音。奶媽說她講第一個沙漏,我講第二個,直到孩子來,誰也不許說不該。國王看著我。「第二次航海,」我說。我像一個去過那裡的人那樣講。辛巴達在家無聊,就去了,在一座島上,吃過東西以後在泉水邊睡著,醒來發現船已經開走了。他一個人,哭了,怪自己離開一屋子吃的;他爬上一棵樹,看見島中央有一個白色的大東西,走近,是一個沒有門的圓頂,周長五十步;然後太陽沒了。我在那裡停住,我想,停得比該停的久。我用手蓋住眼睛,像光熄滅時人會做的那樣。那是一隻鳥,大得牠的翅膀就是一個夜晚。牠落在圓頂上,覆在上面,睡著了;辛巴達聽說過這種鳥,就解下頭巾做成繩子,把自己綁在牠的腿上。他沒有睡。早晨,鳥飛起來,越飛越高,直到他以為到了天的邊緣,然後落在一座山上,他解開自己,跑了。牠是來抓一條蛇的,把牠帶走了。
他站在一座山谷的峰頂,山谷比他見過的任何都深,四周的山沒有人爬上去過;山谷的底是鑽石,它能切開石頭,卻切不開;山谷裡的蛇有棕櫚樹那麼大,夜裡出來,白天躲著老鷹。他找到一個洞,滾了一塊石頭堵住洞口,看見洞後一條大蛇在孵蛋,他就坐著看牠一夜,我想,牠也看他。早晨,一塊被宰殺的獸肉掉在他腳前。他就知道了那個辦法。採鑽石的商人把一頭獸切開,把肉塊扔進山谷,鑽石黏在血上,老鷹把肉叼到山頂,商人們跑過去喊叫。辛巴達把口袋、腰帶和頭巾都塞滿,等第二塊肉掉下來,他用布條把自己綁在肉下面,仰面躺著,一隻老鷹下來叼走了肉,連他一起,飛上去。我講後面的時候用了一種我不知道自己有的聲音。扔肉的那個商人,發現一個人站在肉旁邊,渾身是血,嚇得發抖;他把肉翻過來;上面沒有鑽石;他兩手互拍,大叫:「哎呀,我的失望!」蘇麥雅大聲笑了,用手捂住嘴,孩子因為她笑也笑了。辛巴達說:「不要怕;我是人,是個好人,是商人;我有很多鑽石,會給你比你能得到的更多。」他給了。
我停下來的時候,除了沙漏沒有聲音。「太陽從天上沒了的時候,」國王說,「我感覺到了。」他是對著燈說的。奶媽在她的角落裡說,她小時候見過一次太陽沒了,是日蝕,她再也不想看第二次。「你講得像你去過那裡。」「我用手蓋著眼睛,主上。」「看得出來。」他只說了這些,這比他對我的任何一道劃痕說的都多;我姐姐,在她的枕頭上,閉上眼睛,我想她笑了,但我沒有看得夠久,確定不了。那天早晨我寫了:第五百四十三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
第三次航海,船被吹離航道,到了猿猴山,那些猿猴有四指高,黑臉,黃眼睛,成千上萬地來,沒有人從那裡回來過。牠們沒有傷害任何人。牠們爬上纜繩,咬斷,船擱淺在岸上,牠們把商人們放到島上,把船和貨都帶走了。島中央有一座城堡,一道烏木的門,院子裡有一張石凳和許多骨頭;傍晚,一個像椰棗樹那麼高、黑色、眼睛像炭的東西從屋頂下來,一個一個挑揀,選了最壯的,是船長。我略掉他用一根鐵叉做了什麼。我用四句話講了,我姐姐,在枕頭上,閉著眼睛,點了點頭,像她對一道劃痕點頭那樣。他們弄瞎了牠的眼睛,跑向他們做好的一條小船;牠和另外兩個像牠的朝他們扔石頭,大部分人死了,剩下的三個來到另一座島,一條像龍的蛇吞了其中兩個,一個在夜裡,一個在樹上。辛巴達用五塊木板像一具棺架那樣綁在自己周圍,仰面躺在沙地上,蛇整夜繞著他來去,夠不著他。早晨他跑到海邊,用樹枝向遠處的一條船打手勢,他們接他上去,給他衣服,給他吃的。那船停在一座出檀香木的島上。
船長對他說,有一個商人丟了,留下幾包貨在船上,辛巴達是個陌生的窮人,可以替他們賣掉,抽一份。「寫什麼名字?」書記說;船長說:「寫水手辛巴達的名字,就是跟我們一起上船、我們在魯赫鳥島丟了的那個人。」「他看著他們寫,」國王說。「是,主上。他對自己說,以真主起誓,我就是水手辛巴達。」「而他什麼也沒說。」「他等到商人們都聚在一起。」「為什麼?」「為了讓他們都聽見,」我姐姐說,「主上。」國王說:「站著看自己的名字被寫在死人的貨上,這時間很長。」沒有人回答他。有一個商人去過鑽石谷,發誓說他認得他,船長聽到貨包上的記號,信了,吻了他。辛巴達在各個島上賣了貨,在印度,買了丁香和薑,回家時多得數不清,給寡婦和孤兒布施;「我忘了,」我姐姐說,「我所受的一切苦。」蘇麥雅,她會數,舉起三根手指。奶媽說:「還會有第四次。」「是,」國王說。
第五百四十八夜,孩子站了起來。他在磚那裡已經一個月了,把自己拉起一半又坐下,那夜,第二個沙漏剛開始,我又在講魯赫鳥的蛋(國王要求再聽一遍),他雙手抓住磚的邊緣,把腳放到身子底下,起來了,臉紅紅的,驚訝著,站著。沒有人動。奶媽的針懸在空中。沙・贊曼在毯子上屏住了呼吸,這對他是很了不起的事。然後他放開一隻手,看了看它,又放回去。「不要告訴他他站著,」國王說,很輕。我們沒有說。他站到膝蓋軟了,重重坐下,哭了一小下,被抱起;早晨,國王走到夜簿前,把拇指放在那道劃痕旁邊,又放在「到」字旁邊。
第五百五十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水手辛巴達的第四次航海,才剛開頭;一個站過一次的男孩,在一塊磚邊;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第二個孩子,它動過了;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五百五十一至五百六十六夜:再四次航海,與一個走過來的男孩
第四次航海從第五百五十夜的末尾開始,我在第二個沙漏裡講,從那塊木板講起。一陣暴風撕裂了帆,錨索斷了,船連同貨物沉下去,辛巴達和另外幾個人爬上一塊木板,像騎馬一樣騎著它漂了一天一夜,到了一座島。他們被光著身子的人抓住,帶到他們的王面前,面前擺上一種他們誰也不認識的食物。他的同伴們因為餓吃了;他吃不下去;他們一吃,眼睛就在眼眶裡翻轉,神智沒了,被灌了油,身上塗了油,每天被趕出去像牲口一樣放牧,長得肥肥的。我不給你講那食物是做什麼用的。我用六個字說完了。辛巴達沒有吃,因為害怕而日漸消瘦,光身子的人把他忘了,有一天他從他們的地方走了出去,那個放牧他朋友們的老牧人,用一隻手的動作給他指了路。他靠樹根走了七天。第八天他遇到一些摘胡椒的人,他們把他帶到他們的國王面前;他給國王做了一副馬鞍,因為那裡沒有人騎馬用鞍;木匠和鐵匠又做了更多,宰相要一副,大臣們也要;不久他就富有了,受人喜愛,國王把一位高門的小姐嫁給他,給了他一座自己的房子。
第五百五十三夜,我姐姐坐起來講第一個沙漏。辛巴達愛他的妻子,他的一個鄰居死了妻子,他進去弔唁,看見那人的情形比悲傷能解釋的更糟。「我只剩一天可活了,」鄰居說。「今天他們埋我的妻子,連我一起埋在同一座墓裡;因為我們這裡的規矩,妻子先死,就把丈夫活埋進去,丈夫先死,妻子也一樣,這樣誰也不能在失去另一半之後享受生命。」辛巴達喊道,這是一個最卑劣的規矩,誰也不該忍受,他去見國王,國王說這是他祖先從遠古傳下來的習慣,外國人也一樣照辦。「對兩邊是一樣的,」國王說。「是,主上。」「那比,」他說,然後停住了。沙漏流了好一會兒。沒有人替他說完。沙・贊曼,什麼都要說完的人,看著牆;我姐姐用辛巴達的話說,真主從來沒有許可把活人和死人埋在一起。
妻子死了。他們給她穿上華服放在擔架上,抬到山的盡頭,掀開一個深坑口的大石頭,把她扔進去;又用棕櫚纖維的繩子繫在他腋下,把他放下去,帶著一壺水和七塊餅。「他說他們不聽他的,」我姐姐說。洞裡全是死人和快死的人,還有氣味。他躺在骨頭上,咒罵自己為什麼在那座城裡娶妻,吃一點餅,喝一點水,活著。當下一個活人,又下一個被放下來的時候,他怎樣保住自己的餅和水,他用平平的話告訴了挑夫,我姐姐用九個字講完了。我不給你講那九個字。國王的手在她開口之前就已經蓋在孩子的耳朵上了,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最後有什麼東西在屍體當中抓撓,辛巴達拿著一根腿骨追過去,在洞的盡頭看見一點只有星星那麼大的光;那是山後面的一個洞,被來吃死人的野獸挖寬了。他鑽過去,到了一道海上方的斜坡,城裡的人到不了那裡,他把吃的,把死去女人頸上的珠寶搬出來,用一根棍子挑著一條白色的裹屍布,等著,直到有船經過。船長問他怎麼會到那座山上,山後面是一座大城,他一輩子在那裡只見過野獸和鳥。辛巴達給他編了一個故事,沒有說真話,因為怕船上有島上的人。他回家,向寡婦和孤兒施捨,「我忘了,」我姐姐說,「我所受的一切苦。」奶媽說:「這是第四次。」「他忘了那個洞,」國王說。「故事說,他所受的一切苦。」「它會這樣說,」國王說。
第五次航海他坐的是自己的船,是他買下的。他們在一座荒島上發現一個白色的圓頂,商人們用石頭砸開了它,裡面是一隻小魯赫鳥,他們取了牠的肉。辛巴達叫他們住手。然後太陽沒了,我用手蓋住眼睛,國王說:「又來了,」那是個玩笑,我又做了一遍。兩隻大鳥帶著爪裡的巨石回來;第一塊落在船的旁邊,海裂開,露出海底,第二塊更大,落在船尾上;辛巴達在一塊木板上被沖上一座像花園的島,遇見一個坐在水渠邊的老人,用手勢表示他要被人背過去。辛巴達把他背起來,老人把雙腿繞在他脖子上,不肯下來。他背著他日日夜夜,一停下就被腳跟打,被他撒尿,辛巴達說他做了好事,得到的卻是壞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為任何人做事。「他守住了嗎?」國王說。「沒有,主上,」我姐姐說。「他是一個會忘的人。」他用葫蘆釀了酒,老人喝了,倒下;辛巴達從他身下掙脫出來。我只講到他掙脫出來。後面他做了什麼,辛巴達自己說,我不說。還有一座猿猴的城,城裡的人夜裡坐船出去,睡在水上,因為怕牠們,辛巴達裝了一袋鵝卵石,朝樹上的猿猴扔,猿猴就把椰子扔下來,他靠這個過活。有珍珠,有第五次回家。蘇麥雅舉起五根手指。奶媽說:「還有第六次。」
第五百六十夜,我要求把燈轉暗。我並不是有意的。我講到第六次航海,辛巴達獨自在一座滿是殘骸與珠寶的島上,同伴都已埋葬,他做了一個沉香木的筏,讓河水把他帶到山底下,我發現屋裡有燈就沒法講那黑暗。我先講了那片海灘,因為那是這次航海最美的東西:紅寶石像碎石一樣躺在溪床裡,原始的龍涎香在熱天裡像蠟一樣沿著河岸流下,夜裡又凝住,深海裡的怪物把它吞下去,又留不住吐出來。國王站起來,自己把燈轉暗,暗到只剩一粒豆。蘇麥雅在毯子上朝我靠近了些。孩子睡著了。我講那條水道一點一點變窄,直到岩石擦著他的頭,他只能趴下;日子和夜晚他分不清;然後是睡眠。「他醒來的時候,」我說,「已在天光裡了,」國王沒說一個字,把燈調亮。沒有人說話。我想我姐姐睜著眼睛。
他是在一些農夫當中出來的,他們把他帶到他們的國王面前,是薩蘭迪布的國王;國王讓他住在王宮裡,問他哈倫・拉希德哈里發和他治國的公正,並托他帶去一封寫在黃色皮上、用群青墨水寫的信,一只一指高鑲滿珍珠的紅寶石杯,一張蓋著吞象的蛇皮的榻,和一個像月亮的女奴。辛巴達對哈里發說起薩蘭迪布的國王怎樣出巡,騎在一頭十一肘高的大象上,一千名身穿金錦的騎兵;他的頭前有一個人持一根金標槍,身後另一個人拿一根金權杖,杖頭是一顆一指長的翡翠;他的城裡沒有法官,因為那裡每個人都分得清真假;他前面有一個人喊他的頌詞,「這是一位極有尊嚴、極有權威的國王」;等他說完,國王身後的另一個人喊:「他會死!我再說一遍,他會死!」第一個人回答:「讚美那永生不死者的完美!」「再來,」國王說。「他會死,」我姐姐說。「我再說一遍,他會死。」「再來。」她說了第三遍,沒有等人要求。國王看了看身邊的沙漏。「我有一個沙漏,」他說。過了一會兒,對著沒有人:「它沒有喊得這麼大聲。」
我姐姐把第七次航海講了兩遍,因為它有兩種講法,我在第二張紙上寫下了不同。第一種,船被吹進「國王氣候」之海,那裡有所羅門的墳墓,三條魚從海裡浮起來,一條比一條大,第三條的嘴比城門還寬;一陣暴風把船撞在礁石上;辛巴達在木板上對自己說,他不悔改,如果他說他放棄了,他是在放棄上說謊。他做了一個檀香木的筏,漂到山底下,來到一座城,一位老人買下那只筏,把女兒給了他。城裡的人,每個月初都長出翅膀飛上去。辛巴達求其中一個帶他走;他升起的時候聽見天使們讚頌真主,就喊:「讚美真主!」天上出來一團火,他們咒罵著把他扔在一座山上。兩個年輕人給他一根金杖;一條蛇把一個人吞到腰以下,他打了牠的頭,那個人就成了他在故事剩下部分的朋友。他帶著妻子回家。他離開了二十七年。他發誓再不旅行。第二種講法,在本質上不同,哈里發派人叫他,要他把一封信和禮物帶給薩蘭迪布的國王。他說他發過誓,一聽見「航海」這個詞,四肢就發抖。「為了我們,」哈里發說,「你要去。」他去了。海盜搶了船,他被賣給一個富人,富人叫他帶著弓坐在樹上射象;有一天早晨,象群把樹連根拔起,最大的那頭把他放在背上,載他到一個滿是象骨的地方,那是牠們來死的地方。他的主人看見成堆的象牙,高興得哭了。他釋放了他。
「他發過誓,」國王說。「是,主上。兩種都發過。」「而哈里發派他去。」「在第二種裡,主上。」「哈里發派,那個人就去。」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裡說:「他去,主上。」之後沒有人再說什麼。國王看了燈一會兒,然後看孩子,孩子在磚旁邊的地上,一隻手扶著磚,回望著他,臉像他母親;我姐姐在第一個沙漏裡,輕咳了一聲,說了挑夫在這一切結束時說的話:「看在真主的份上,我的老爺,原諒我對你做的錯事。」「什麼錯事?」蘇麥雅說。「那些詩,小傢夥。他以為水手的日子過得輕鬆。」他們就這樣友好地過下去,直到毀滅歡樂的來到他們那裡;讚美永生不死者。「哪一種是真的?」國王說。「兩種都是,主上。它們有兩種講法。」
然後,第五百六十六夜,孩子放開了磚。他一隻手扶著它站了一會兒,像他現在做的那樣,聽著;他把手拿開,看了看,邁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他坐下了。國王,在五步外的地上,雙臂張開,他不知道自己把手臂張開了。孩子看著他。沒有人動。然後他站起來,兩隻手舉得高高的,像一個走在牆上的人,把剩下的路走完。國王把他抱起來,什麼也沒說,也沒有人對他說什麼;早晨,在夜簿念出來之前,他翻回第一頁,在邊上之邊上的底部,在那七個字之後,用他方正的字寫了第八個。那個字是:來。
第五百六十六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黃銅城,我姐姐說,裡面沒有人住,才剛開頭;一個從磚走到國王的男孩,五步;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第二個孩子,它動過了;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五百六十七至五百七十八夜:黃銅城,與七年的糧食
我姐姐在第五百六十六夜的末尾說,黃銅城是一座沒有人住的城,第五百六十七夜她開始講它。大馬士革的哈里發阿卜杜勒・馬利克・本・馬爾萬,和他的貴人們坐在一起說起所羅門,說起所羅門把背叛他的精靈關進的那些銅瓶,用鉛封口,蓋上他的戒指印,扔進海裡。一個叫塔利卜・本・薩赫勒的人,靠尋找寶藏為生,有一些書告訴他寶藏在哪裡,他說他祖父的船曾被吹離航道一個月,到了一座山,那裡的人除了他們國王外都不懂阿拉伯語,收留了外來者,第四天指給他們看一個漁夫拉起網,網裡有一只銅瓶,封著所羅門的印。他們打開了。一股藍色的煙冒到天頂,煙裡有個聲音喊:「我悔改!我悔改!請寬恕,真主的先知!我再也不會回到我以前做的事!」煙變成一個頭與山頂齊高的巨人,走了。「對誰說的?」國王說。「對所羅門,主上。」「他死了。」「是,主上。他們不知道。每當一張網把一個撈上來,裡面那個就向他求寬恕。」國王看著他的手,那兩隻手是空的。孩子睡在奶媽身上,她沒有動。
哈里發想看看那些瓶子,就派塔利卜帶著信去見他在西邊的總督穆薩・本・努賽爾,穆薩找來那一帶最年長、走過許多地方的人,一位叫阿卜杜勒・薩馬德的老者,他說這是一趟去兩年、回兩年的路。他們帶了一千頭駱駝,馱著陶罐裡的水,因為熱風會把皮囊曬乾,卻傷不了陶罐。他們走了一年。有一個黎明,老者發現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星星被雲遮住了,」他說。他們來到一座黑石的城堡,鉛的圓頂有一百肘高,大門是中國鋼的,裡面沒有人;門上,用金子,用古愛奧尼亞字,寫著詩,老者應總督的要求大聲念出來。最後兩句是:「彷彿他們只是把重擔放下歇一會兒,然後又騎馬走了。」我在那裡停住了。我不是有意的。「挑夫,」蘇麥雅說。我說我也想到了。
裡面有四百座黃大理石的墳墓圍著一座亭子,最大的一座裡躺著庫什,沙達德的兒子,他統治了一千年。他有四千匹棗紅馬,有一千位國王的女兒做妻子,有一千個像獅子一樣的兒子,有一千個水庫那麼多的財寶;死亡來的時候,他對他的士兵說:「你們能擋開這個嗎?」他們不能;他叫人把他的財寶搬來,說:「你們能用這些全部贖我,或者買我一天的命嗎?」他們不能。這些刻在他頭邊的一塊板上。宮裡有一張黃色縞瑪瑙的桌子,上面有字:「在這張桌子上吃過飯的,有一千位右眼瞎的國王,一千位左眼瞎的,另外還有一千位兩眼都好的,他們全都離開了人世。」總督拿了那張桌子,別的什麼也沒拿。
他們再走了三天,來到一座山,山上有一個黃銅騎士,手持長矛,有一行字:如果你不認得去黃銅城的路,就摩擦我的手。穆薩摩擦它,騎士像閃電一樣轉了一圈,停住,他們就往它面對的方向走。他們來到一根黑石柱前,一個生物陷在裡面,到腋下,有兩隻翅膀和四條手臂,額頭上還有第三隻眼,他喊:「讚美我的主,祂判給我這可怕的刑罰!」他是一個叫達希什的伊弗利特,曾在一位海王的宮廷裡從一尊紅玉髓偶像的肚子裡說話,當所羅門派人向國王求他的女兒並要他打碎偶像的時候;國王拒絕了;後來的是所羅門的戰爭,一百萬人和六億個魔鬼,還有鳥和獸,我略去它,因為我姐姐一口氣就講完了,我父親看著地板。達希什逃了三個月,被抓住了。所羅門讓人鑿空這根石柱,把他封在裡面,直到審判日。他告訴他們黃銅城在哪裡。「很近。」
它有黑石的牆,有兩座黃銅的塔,遠遠看去像兩團火,有二十五道門,從外面一道也看不見,因為只能從裡面開。在城上方的山丘上,總督找到七塊白大理石的碑,老者念了它們。我給你講一塊。「亞當之子啊,什麼使你離開了永恆者的服事,使你忘了有一天你必須償還死亡的債?統治伊拉克的諸王在哪裡?死亡的召喚者召喚他們,他們答應了他;毀滅的傳令者呼叫他們,他們回答: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國王說。「是,主上。」「那是你寫的。」我說是。他轉頭看著桌上的夜簿。「到,」他說,沒有再說別的;我姐姐,在她的枕頭上,手放在她放手的地方,看著天花板。
他們用一個月造了一道梯子,用鐵條箍住,靠上牆去,剛好夠到頂,好像量過的。一個人爬上去,往城裡看,拍著手喊:「真主在上,你好美!」就翻了過去。另一個爬上去,大笑,也那樣做了。一共十二個。總督說他們與這座城無關。老者說這件事是他的;他爬上去,念著真主的名字和平安經文,到了頂上他拍手,下面的人求他別那樣;他笑了很久,坐下,念著真主的名字;然後站起來,對下面喊,沒有危險,真主使撒旦的詭計遠離了他。他看見十個像天堂仙女的少女朝他招手,她們底下是一片湖;當他想跳進去的時候,他看見他的十二個同伴躺在石頭上死了。那是城裡人設下的魔法,為了讓看它的人回頭。我背靠著牆講它。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說;這是真的。他在一道金門上找到一個黃銅騎士,肚臍上有一枚金銷子,轉了十二圈,門像打雷一樣打開了。
裡面是一間守衛室,死人坐在長凳上,盾牌掛在上頭,弓上了弦;最老的那個腰帶上有鑰匙;還有那道大門,老者把它打開給外面的人,他們喊了「真主至大」。我只用秤給你講那些市場。城裡每家鋪子都開著,砝碼掛在外面,銅器一排一排,每家鋪子裡,商人坐在櫃檯上,皮乾縮在骨頭上,好像要開口說話:絲綢市場、珠寶店、錢莊,錢莊裡有金子,沒有人數;香料店裡有麝香和龍涎香的袋子。每家鋪子裡都沒有吃的。我姐姐說了兩遍。宮門上有詩,用金子和群青寫的:墳墓大聲回答發問的人,喊道,死亡的潰爛與朽壞,侵蝕了那玫瑰色的雙頰。
宮殿中央,在一座雪花石膏穹頂的亭子裡,一張榻上躺著一位少女,穿著珍珠的長衣,戴著紅金的冠,額頭上兩顆寶石像太陽一樣發光;她的頭髮是黑的,臉頰是紅的,看起來像在向左向右看著他們。「平安與你同在,少女,」總督說。「她死了,主上,」塔利卜說。「她被極巧的手藝防腐了,眼睛取出來,下面墊了水銀,再放回去;空氣動的時候睫毛一動,她就像在看你。」兩個銅的奴隸站在台階上,一個拿著鐵杖,一個拿著劍。兩人之間有一塊金板,銀字,老者念了它。「我是塔德穆拉,阿瑪力克諸王的女兒。我擁有任何國王沒有的東西,統治公正,布施,釋放奴隸。然後七年大旱降臨我們,一滴雨也沒有,地上也沒有長出綠的東西。我們吃了現有的;然後吃牲畜;然後什麼都沒有了。我叫人把我的財寶搬來量,派可靠的人去各國買糧食,他們很久以後帶著財寶回來,說他們沒能用上等的珍珠換到劣等的小麥,一斗換一斗,一斤換一斤。於是我們把財寶陳列出來,關了城門和堡壘,順從我們主的決定。然後我們都死了,就像你看到的。實質之後,只留下痕跡。」
「一斗換一斗,」國王說。他不是對我姐姐說的。「宰相。」「主上。」「糧倉裡有幾年的糧食?」我父親一直看著自己的手。「城裡四年,主上,還多幾個月。北方不到一年。」「做到七年。」「主上,北方,」我父親開口說。「七年,」國王說,用的是他說一塊磚時的聲音。我父親伸出手指在手掌上寫下來,像他寫那些房子一樣;早晨,在朝見之前,他帶著兩個書記和一根量尺出去,我從窗口看見他的背影,朝著河邊的糧倉走下去,那是我從沒見過他去的地方。
塔利卜・本・薩赫勒說,那少女用不著身上的珠寶,那是世界的飾物,一件棉衣就夠遮蓋她,而且他們比她更有權利。總督說她寫了:不要碰我身上的東西,那是我羞處的遮蓋,是我最後旅程的行裝;她把它託付給他們。「因為她死了,」塔利卜說,「就要把這些丟下嗎?」他走上台階;兩個銅奴隸動了,他沒有再下來。「貪利使人墮落,」總督說,叫軍隊把金子和器皿搬出去,留她原樣,又把門關上,像原來一樣。「他被告知了,」奶媽說。「她說不要碰。」「是,」國王說。蘇麥雅說:「他不需要它們,」沒有人問她指的是誰。
他們沿著海岸再走了一個月,來到卡爾卡爾海邊一座滿是洞穴的山,那裡住著一些人,是希德爾從海裡上來時教他們禱告的,他們除了他給的那幾句話,不知道別的,每個星期五前夜都念。他們的王叫潛水的人撈上十二個所羅門的瓶子,又給了總督一些海底的生物,有人的形狀,總督把其中一些帶給哈里發,他們把牠們放在木頭做的水池裡,牠們被熱死了。我告訴你這個,因為我姐姐講了,蘇麥雅哭了。哈里發在他的大廳裡一個接一個打開瓶子,每個裡面出來一個魔鬼,說:「我悔改,真主的先知;我再也不會回到那裡」;他驚奇,說真主從沒有給過任何人真主給所羅門的。穆薩總督把他的職位讓給兒子,去了耶路撒冷禮拜,死在那裡。「這就是流傳到我們這裡的黃銅城的全部,」我姐姐說,「而真主是全知的。」「那些沒被撈上來的呢?」國王說。「牠們還在說,主上。」他點了點頭。
第五百七十八夜的結尾,我姐姐說她還有另一個故事,關於女人的詭計與惡意,一位中國國王,老了還沒有兒子,後來有了兒子,一個妾,和七位宰相。「七位,」國王說,看著我父親。「七位,主上,」我父親說。「我聽說我在我比較好的日子,可以抵幾位。」「在你比較好的日子,」國王說;就這些,已經很多了。
第五百七十八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位中國國王,老了還沒有兒子,才剛開頭;七年的糧食,現有四年;一座沒有人住的城,像原來一樣關上了;一個走到門口再走回來的男孩;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第二個孩子,它動過了;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五百七十九至六百零六夜:七天的沉默,與一只沒有蓋布的罐子
二十八夜裡,我姐姐講了一個故事,裡面還有二十七個,我給你第一個和最後一個,中間的只給你它們的門。有一位中國國王,老了還沒有兒子。王后告訴他一個夢:有聲音說,如果她生女兒,會是王國的毀滅,如果生兒子,他的青年時期會遇到麻煩,但會平安度過,不會喪命;而要懷上他,只有月亮在雙子座的時候。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孩子生下來像十四夜的月亮,替他排命盤的占星家說,他的青年時期有一場危險等著,他會逃過。國王把他交給奶媽,到七歲,召集了三百六十位學者,要選一位來教他一切;他們選了一位名叫辛迪巴德的智者。
智者開始之前,向國王要三件事。第一件,是自己不願意別人對自己做的,就不要對別人做。第二件,是不經過詢問有經驗的人,就不要倉促做任何事。第三件,是你有權力的地方,要顯出憐憫。國王叫人寫下來,在朝廷上發誓。「我服從你的條件,」他說。三年過去了,孩子什麼也沒學會,因為他心思在玩上;智者說,他可以在七個月裡教會他別人七年也教不會的東西。他蓋了一座房子,牆刷白灰泥,在牆上畫了他要教的每一樣東西;把王子用七把鎖鎖在裡面,每三天來一次,解釋那些畫,送食物。孩子寂寞的時候,就看牆。蘇麥雅說:「在牆上?」她看了看我們房間的灰泥,像在等它開始,我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
王子準備好的時候,智者看了他的命盤,發現有一個合相擋著,會持續七天,就對他說:「不要說話。七天裡一個字也不要說,即使你父親鞭打你。你熬過這一週,就會繼承他的王位。」王子去見他父親,不肯說話;智者躲起來,沒有人找得到。朝臣們說這孩子怕女人,國王就把他送到女眷的宮殿,那裡有一條溪流,四十間房,每間十個彈樂器的女孩,整座宮殿都在跳舞。國王的寵妾看見他,愛上了他,撲到他身上,說如果他肯要她,她會毒死他父親,扶他上王位。他用手勢對她說,等他能說話,他會告訴國王。她撕了衣服,扯了頭髮,去見國王,說這個據說是啞巴的兒子,要求她從了他,她不肯,他還想殺她。國王,等了他一輩子的人,把七位宰相叫來,下令處死王子。
他們在走廊上商量。如果照他說的做,他第二天就會後悔,轉過來怪他們沒有攔住他。第一位說:「今天我來擔保你們,」進去,告訴國王,他聽過很多關於女人的詭計與惡意的故事。「把你知道的說給我聽,」國王說。宰相說,有一位眾王之王,看見一個女人在屋頂上,愛上了她;把她的丈夫,他的宰相,派去王國的另一頭辦事,自己代替他去了她家。她吻他的手和腳,說她不配做他的僕人的侍女,求他耐心,在她這裡待一天,好讓她給他做點吃的。她拿給他一本書看,裡面是道德的例子和勸誡,折斷了他的勇氣。然後她在他面前擺上九十道不同顏色的菜,他每樣嘗一口,發現九十道菜的味道是同一個;她說,他的宮裡有九十個不同顏色的妃子,可是她們的味道是同一個。他慚愧了,起身走了,匆忙間把他的御印戒指忘在坐墊底下。
宰相回來,發現了它。他一年沒有跟妻子說話。最後她父親在宰相在場的時候向國王申訴,說他有一座花園,是他親手種的,送給了宰相,宰相吃了它的果子,然後不再澆水,園子就枯萎了。宰相說,這是真的:他照看過它,吃過它,有一天他去,看見園子裡有獅子的腳印,他害怕了,就離開了。國王明白,獅子的腳印就是他自己的戒指。「回到你的花園去,」他說,「什麼也不要怕。我聽說獅子去過那裡。我以我祖先的名譽起誓,他沒有傷害它。」我們屋裡的國王,沒有看任何人。「獅子的腳印,」他說。「他沒有走近過它,」我姐姐說。「是,」國王說。我父親,在他的角落,看著那塊磚。
故事就這樣進行,一天一位宰相,每一位宰相之後,寵妾第二天早晨過來,說國王被部下的閒話轉開了公道,再講一個關於男人的惡意的故事。我只給你它們的輪廓。有一隻鸚鵡,把糖果匠的妻子在他不在時做的事告訴了他,妻子就用一座手磨、一支蠟燭、一把扇子在鸚鵡籠上造了一場風暴,鸚鵡一說起洪水,那人就扯掉了牠的頭;還有一個漂洗匠,和他的兒子一起淹死。一個浪子灑在商人床上的蛋白,要讓商人以為他妻子不貞,和那個煎了它、吃了它的小男孩。那個吝嗇鬼,知道了他每天兩塊的餅是用什麼做的。那個從賣米的鋪子回家,餅布裡包著泥土和石頭,說她掉了一個迪拉姆,讓丈夫為它篩灰,篩到臉都灰了的女人。有一滴蜜掉在店裡,一隻蒼蠅,一隻鳥,一隻貓,一隻狗,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兩個村子的人互相消滅,「他們有多少,只有真主知道。」「為了一滴,」國王說。「是,主上。」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誰開的頭?」「那一滴,主上。」「那個讓它掉下去的人。」「他不是有意的。」「不是,」國王說;就這些。
第五天,宰相講了那個再也沒有笑過的人的故事。一個富人的兒子,把父親留下的揮霍光了,最後受雇於一位老人,到一座有十一個老人的房子裡,他們整天哭泣哀號,要他發誓不問為什麼。他們一個一個死了,他把他們埋在屋後的花園,最後只剩雇他的那一個;老人在臨終時說:「那面牆上有一扇門。你要是開它,你就知道我們為什麼哭;而你會後悔,而後悔對你不會有用。」年輕人在一個黑暗的角落找到那扇門,上面有蜘蛛網,四把鋼鎖,他放著不碰,過了七天。第八天他說,沒有任何東西能避開預定的事,就打破了鎖。「他忍了七天,」國王說。「七天,主上。」「第八天。」「第八天。」奶媽從針線上抬起頭。「忍著不開一扇門,是很長的時間,」她說。門後是一條通道,一片海,一隻把他帶到島上的老鷹,一條象牙烏木的船,十個少女稱他為國王,一個女人當家、男人耕田的國度;一位女王,把那裡的一切都給了他,只叫他不要開一扇門。他在那裡七年。然後他開了,門後是那隻鳥。「對一張永遠不會順遂的臉,沒有歡迎!」他一輩子再也沒有笑過。
第五天寵妾帶了一碗毒藥進來,第六天帶一把出鞘的刀,第七天生起一大堆火,作勢要跳進去,說她要在復活日控告國王。每一次,我姐姐說,國王都長久地看著她手裡的東西。「她威脅她自己,」國王說。「是,主上。」「那是一種要求的方式。」他沒有說他是什麼意思。那天宰相講了有三個願望的人的故事,我不給你講,因為第一個是蠢的,第二個是個笑話,第三個被撤回了;然後她講了項鍊。一位虔誠的女人,王后把一串項鍊託她保管,項鍊不見了,她被火和棍棒拷問,什麼也沒承認,被關進監獄。一隻喜鵲把項鍊叼到牆縫裡;國王看見牠飛出來把它取走。他派人叫她來,親她的頭,哭著求她原諒,給她財寶,她不要。她原諒了他,走進山裡,發誓永遠不再進任何人的家。「她原諒了他,」國王說。「是,主上。」「她不肯收財寶。」「不肯,主上。」他沒有再說什麼。
那些長的故事我略去,它們在第七天,占了五夜:貝赫拉姆王子,向達特瑪公主挑戰,為她失去了自己;有露台的房子,裡面箱子裡藏著一個情人;國王的兒子和伊弗利特的情婦。最後一個故事裡,一個國王的兒子被一個女人的詭計騙走了戒指,他父親下令把他處死,宰相們又一次說服了父親;第二天早晨,第八天,王子牽著辛迪巴德的手走進朝堂,用最雄辯的詞句讚美他的父親和宰相們,感謝他們救了他的命。沒有人知道他會說話。國王吻了他的雙眼之間。辛迪巴德說,他叫男孩保持沉默,因為他在星象裡讀到,如果他在這一週裡說話,他會死。國王對朝堂說:「如果我殺了我的兒子,過錯在誰:在我,在那個女人,還是在那位導師?」沒有人回答;辛迪巴德說:「你來回答,我的孩子。」
王子說,有一位商人,家裡來了客人,派女奴去市場買一罐酸奶;一隻鳶飛過她的頭頂,爪子裡抓著一條蛇,一滴毒液落進奶裡;商人和客人喝了,死了。「過錯在誰?」有人說在客人,他們沒看就喝了,有人說在女孩,她沒有把罐子蓋上。「都不是,」王子說。「他們的時辰到了,他們被分配的份額用完了,真主注定他們這樣死。」蘇麥雅說:「她應該蓋塊布。」我姐姐說:「鳶在她頭頂上,小傢夥。」「她還是應該蓋塊布。」國王說:「是,她應該。」他說的時候,好像她問了他什麼。「而商人也應該在喝以前看一看,」他說,「而這個男孩沉默了七天,有時間想他要說什麼。」王子又說,瞎眼的謝赫、三歲的孩子和五歲的孩子比他更聰明,講了他們的故事:檀香木商人與騙子們;那個為了犯罪跑到別的城市、被眼睛裡有米粒的三歲孩子羞辱的浪子;四個商人和那只被偷的錢袋,由一個五歲孩子用一個迪拉姆的糖果解了圍。我給你三歲的那個,因為我在第二個沙漏裡講了它,下巴放在膝蓋上,男孩笑了,我就讓他笑。
然後王子告訴他父親寵妾做了什麼。「她要我愛她,我拒絕了;她答應給你毒藥,讓我做國王;我對她比手勢,說等我能說話,我會報復。」國王叫人把她帶來。「我們怎麼處死這個女人?」他問,有人說,割掉她的舌頭,有人說,燒死她。她說,她的情形像狐狸和人們。一隻狐狸鑽進皮匠的倉庫,弄壞了皮子,皮匠用皮子打牠,直到牠倒下像死了一樣,一個老婦拿走牠的右眼,當作治小孩愛哭的護身符,一個男孩割掉牠的尾巴,一個人拔出刀,要剖開牠的肚子取膽,治眼睛昏花;狐狸跳起來跑了,說眼睛和尾巴牠忍了,肚子牠不能忍。「我寬恕她,」國王說,「她的命運在我兒子手裡。」王子說:「寬恕勝過報復,仁慈是高貴者的品質。」他放了她。「離開我們這一帶,」他說,「願真主寬恕過去的事。」
「他沒有說他寬恕了她,」國王說。沙漏已經流完了。我姐姐,在她的枕頭上,看著他。「沒有,主上,」她說。「他說,願真主寬恕過去的事。」「那不是一回事。」「不是,主上。」「他把她送出那一帶。」「是。」「活著。」「是,主上。」「這還沒完,」國王對沒有人說;奶媽說:「完了,主上,她走了,」國王說:「她走了。這還沒完。」那天早晨我在未了欄裡寫了:一個寵妾,被送出那一帶,沒有人寬恕過她。國王把王國交給王子,用自己的王冠給他加冕,說他老了,要把餘生用來禮拜;王子公正地統治,他的權力壯大,直到那確定的事到來。
第六百零六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個名叫奧馬爾的商人的三個兒子,最小的被偏愛,才剛開頭;一個寵妾,被送出那一帶,沒有人寬恕過她;一只罐子,本該蓋塊布;七年的糧食,現有五年;一個走到門口再走回來的男孩;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第二個孩子,它動過了;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六百零七至六百二十四夜:賈達爾與他的兄弟們,與一個名字待查的麵包師
開羅的一位商人奧馬爾有三個兒子,薩利姆、塞利姆和賈達爾,最疼最小的那個;他老了以後,當著見證人把他的財產分成四份,每個兒子一份,他們的母親一份,這樣他死後就不會有爭執。還是有了。兩個哥哥說父親的財產在賈達爾手裡,就去找法官;法官收了他們三個人的賄賂,兩次都判賈達爾贏,到最後他們三個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法庭,都窮了。哥哥們打了他們的母親,把她所有的拿走。賈達爾收留了她。「不要詛咒他們,」他說。「真主會按每個人的作為報應他。來和我一起住,我吃的餅,我分給你。」他用一首詩安慰她:如果一個蠢人欺壓你,耐心忍受,等時間替你報仇;莫要欺壓,因為山如果壓山,也會被壓碎。他弄了一張網,到布拉克去捕魚,有些天賺十個銅錢,有些天二十個;哥哥們趁他不在來到家裡,母親給他們吃硬了的麵包,說:「快吃,趁你們弟弟回來之前走。」有一天他進來時他們正在吃。他對著他們的臉笑了。「歡迎,我的哥哥們,」他說。「這是個吉日。我以為你們把我忘了。」他們說那是撒旦的作為。他跟他們言歸於好,他們一起吃晚飯,住在他那裡,吃他的魚。
然後有一天,他的網撈上來是空的,第二天也是,七天裡他什麼也沒捕到,每天晚上在麵包店賒麵包,回家。麵包師,在他拿網作抵押時,不肯收。「網是你生計的門,」他說。「我要是收了,就是把你的生路關上了。」他給了他二十個銅錢的麵包,說如果明天沒有魚,明天還有麵包。「一個麵包師,」國王說。「是,主上。」「有這樣的麵包師嗎?」我父親說:「銅匠街有一個,主上,他為其中四戶人家這樣做過。」「哪四戶?」「我沒有問他,主上。他在我來之前就在做了。」國王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說:「查出他的名字。」
第八天賈達爾去卡倫湖撒網。一個摩爾人騎著一頭帶金馬鞍袋的母騾來了,說:「平安與你同在,賈達爾,奧馬爾的兒子!」叫他一起念《開端章》,用一根絲繩把他的手肘綁在背後,推進湖裡,然後等著;如果他的手先舉出水面,就把網撒在他身上拉他出來,如果他的腳先出來,就把騾子牽到市場裡一個猶太人那裡,他會給他一百第納爾。那個摩爾人的腳出來了。猶太人給了賈達爾一百第納爾,說:「這是貪心的報酬。」第二天來了第二個摩爾人,他知道第一個說過的每一句話,要求同樣的事;他的腳也出來了。賈達爾覺得他們都瘋了,說他希望摩爾人每天都來找他。「他這樣說?」國王說。「他這樣說,主上。他每個人頭得一百第納爾。」「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知道他在綁一個人的手,主上。」國王對此沒有說什麼。第三個摩爾人從水裡舉出雙手,每隻手裡一條紅魚,把歷史告訴了賈達爾:前兩個是他的兄弟,那個猶太人是第三個,第四個就是他自己,他們的父親教了他們魔法,留給他們一本世界秘密的書,他們為它吵架;養大他們父親的那位老人說,他們當中誰把魔法師沙馬爾達勒的四件寶物帶給他,書就歸誰:一把劍、一枚印戒、一只眼藥瓶和一個天球儀。只有賈達爾能辦到這件事。我略掉魚,因為牠們是紅王的兒子,摩爾人把牠們關在兩只匣子裡,直到牠們被迫打開那道門。
他一路上餵賈達爾吃。「你要什麼?」「麵包和乳酪。」「我可憐的朋友,麵包和乳酪不適合你;許個好的願。」摩爾人說了二十四道菜的名字,賈達爾說:「夠了;你說得我想吃這些菜,可我什麼也看不見」;摩爾人就把手伸進馬鞍袋,拿出一只金盤,裡面是兩隻熱騰騰的烤雞,然後又一只,一直到二十四道菜都擺在地上。他們吃完,他把剩下的扔掉,空盤放回去,到下一頓又重新開始。「沒有東西留下來,」我姐姐說。「沒有,主上。剩下的,他扔了,或者給窮人;袋子又滿了。」「沒有東西留過一頓飯,」國王說。我看著夜簿。他們在四天裡走完,騎著一頭伊弗利特變的騾子,一天一年的路程,到了非斯,一個叫拉赫瑪的女孩開了樓上的房間;賈達爾在那裡吃了二十天,每天早晨換新衣服,直到打開沙馬爾達勒寶藏的那一天。
河床底下有七道門。第一道,他要輕輕敲一下,等著,再重一點敲一下,等著,然後三下連敲;會有聲音問:「誰在敲寶藏的門,卻不知道怎麼解開秘密?」他要說:「我是賈達爾,漁夫,奧馬爾的兒子。」每道門後面都站著一樣東西,如果他抵抗就殺他,如果他順從就倒下成為沒有靈魂的身體:一個拿劍的形象,說,伸出你的脖子;一個騎士;一個弓箭手;一頭他得把手伸給牠的獅子;一個奴隸;兩條龍;第七道門,一個以他母親的樣子出現的女人,她說:「我是你的母親,我生你,哺你,養你,」他得叫她脫衣服。他被告知她不是他的母親,她叫他我的兒子,他威脅她,一件一件,她求他,他繼續;等她只剩褲子的時候,她說:「我的兒子,你的心是石頭嗎?你要羞辱我嗎?」他說:「你說得對,」讓她留著。然後她喊:「他違反了!打他!」他們從不知哪裡出來,打他,那一頓打他一輩子都沒忘,把他扔出去,河水合上了。「他可憐她,」國王說。「是,主上。」「她不是他的母親。」「不是,主上。摩爾人告訴過他,又說了一遍。」「而她有她的臉。」「是。」摩爾人叫他等一年。那一年他吃馬鞍袋裡的東西,每天早晨穿新衣;然後他又下去,等她身上什麼也沒有了,她倒下,他拿了劍和印戒、眼藥瓶和天球儀,音樂為他響起。他把它們交給摩爾人。他什麼也沒要,只要馬鞍袋,摩爾人把它給了他,又給了他裝滿金子和珠寶的第二對,騎著那頭伊弗利特騾子送他回開羅。
勝利門外,他的母親坐著乞討。「施捨吧,為了真主的愛。」她把他留下的給了他的哥哥們,他們拿走了,把她趕出去,她餓著肚子睡覺。「以真主的名義,」她說,當他開始說他要給她吃什麼的時候,「呀!呀!你瘋了嗎?誰付得起這些菜,誰知道怎麼做?」他叫她把馬鞍袋拿來,她摸了摸,是空的,他把手伸進去,拿出填餡的羊肋,她哭了。「那位母親,」奶媽說。「那位母親,」國王說,沒有再說這件事。就在第六百一十五夜,我父親在故事之後說,糧倉現有五年多幾個月,北方有一年;國王說:「好。」他沒有說別的。我寫下了它。
賈達爾餵他的哥哥們,他們從母親那裡知道了袋子的秘密,就串通把他賣給蘇伊士的船長,四十第納爾。他們把船長和他的兩個手下請到賈達爾家吃晚飯,趁賈達爾睡著撲上去。他在槳船上做了一年。一艘船撞上了礁石;他游了出去;一個貝都因營地,一位吉達的商人收留他,麥加,在環繞克爾白時,遇見了摩爾人。摩爾人把印戒給了他,裡面住著馬里德「雷霆」,叫他擦它;雷霆在中午到午夜之間載他回到開羅,把他放在他母親的院子裡。「我要把我的哥哥們帶來,」賈達爾說;馬里德從國王的監獄裡把他們帶出來,國王因為袋子把他們關在那裡,他們以為自己要死了。他說:「不要哭。那是撒旦和貪心。你們怎麼能把我賣了?我拿約瑟安慰自己,他的哥哥們做得更糟,把他扔進了井裡。可是向真主悔改,祂會寬恕你們;至於我,我寬恕你們。」「他原諒了他們,」國王說。「是,主上。」「這是兩次。」「是,主上。」沙・贊曼,在毯子上,說:「我有一個哥哥。」「你有,」國王說。他們彼此看了一口氣的時間,誰也沒有說出自己想說的。
賈達爾叫馬里德一夜之間給他蓋了一座宮殿,布置好,帶來奴僕,把國王的寶庫搬到他這裡,因為是國王拿走了馬鞍袋;司庫摔倒昏了過去。國王派了一位埃米爾帶五十人去帶他來,大門口金椅子上的一個太監打了他們,又打了一百人,兩百人;於是國王派他的宰相獨自去,穿一件白衣,手裡一串念珠,在太監身邊坐下,說:「平安與你同在。」「也與你同在,凡人,」太監說,宰相就知道了他是什麼。賈達爾讓國王站在他自己的大廳裡站了一會兒;當國王說是貪心驅使了他,如果沒有過犯就不會有寬恕,他說:「願真主寬恕你,」讓他坐下。國王怕一個能這樣的人,把女兒阿西婭公主嫁給了他。國王死後,軍隊擁立賈達爾做蘇丹,他蓋了一座清真寺在他墳上,讓兩個哥哥做他的兩位宰相。一年後,哥哥們請他赴宴。
結尾我沒有講。我姐姐在第一個沙漏裡講的,講得很快。第一個哥哥毒死了他,拿了戒指,擦了它,叫馬里德殺掉第二個哥哥,那本來是他左邊的宰相,把兩具屍體扔到將軍們吃飯的面前。「吃吧,高興吧,」他對他們說,「我是你們的蘇丹;如果你們不要我,我就擦戒指,馬里德會殺掉你們,無論大小。」他們說要他。他派人去對賈達爾的遺孀說今晚他要進她的房間。她高興地接待他,用一杯水給了他毒藥;他死後,她拿了戒指,把它折斷,把馬鞍袋撕碎,使誰也不能再有它們,派人去對伊斯蘭長老和將領們說:「你們自己選一個國王吧。」「她折斷了,」國王說。「還撕了袋子。」「什麼也沒有留下。」「沒有,主上。」燈已經快熄了。他坐著看了它一會兒,我什麼也沒寫。
男孩一直醒著,在國王的臂彎裡,看著燈。他把頭轉向父親的臉,說得清清楚楚:「爸。」「再來,」國王說。「爸,」男孩說,把他的手平放在國王的嘴上。國王把自己的手蓋在孩子的手上,閉上眼睛,很久沒有動;我姐姐,在她的枕頭上,說她要講另一個故事,關於加里卜與他的哥哥阿吉卜,和一位名叫昆達米爾的強大國王,他老了。
第六百二十四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加里卜與他的哥哥阿吉卜,和一位名叫昆達米爾的國王,他老了,才剛開頭;一枚折斷的戒指;不肯收網的麵包師,他的名字待查;七年的糧食,現有五年多幾個月;一個寵妾,被送出那一帶,沒有人寬恕過她;一個說過兩次「爸」的男孩;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第二個孩子,它動過了;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六百二十五至六百五十夜:加里卜,與天亮前出生的兒子
古時候有一位強大的國王,名叫昆達米爾,當過勇敢的戰士,老了,衰弱了;真主在他極老的時候賜給他一個兒子,因為他的俊美,他給他取名阿吉卜,奇妙。孩子由他父親信仰的祭司教導,然後學騎馬學打仗;到二十歲他是當世最好的騎手,也是一個暴君,帶著一千名騎兵出去攔截商隊,搶走貴族的女兒。貴族們向他父親申訴。老國王叫人抓他,打他,關在暗室兩天。阿吉卜忍了十天。然後他夜裡走進父親睡覺的房間,割斷了他的喉嚨,早晨登上王位,對站在他面前、拔出劍來的埃米爾們說:「你們看到你們的國王得到了什麼。誰服從我,我就尊重他。誰不,我對他做我對我父親做的事。」
我姐姐講得很快,國王沒有叫她停。五個月以後阿吉卜做了個夢。他看見他父親站在他面前,他父親身上出來一個蜜蜂大小的東西,長成了一頭獅子,爪子像鉤,朝他撲來,把他撕開了。解夢的人說,那意味著他父親有一個孩子,會是他的敵人,而且會贏。他叫人打了他們。「我沒有任何我該怕的兄弟,」他說。然後他走進他父親的女眷院,發現一個妃子懷孕七個月,就命令兩個奴隸把她帶到海邊淹死。「停,」國王說。
我姐姐停了。那是第六百二十五夜的中段,第一個沙漏,她的手放在她放手的地方。國王沒有看她。他膝蓋上有男孩,醒著,他把男孩的臉轉進他的外衣。「他們沒有,」我姐姐說。「主上。他們沒有淹死她。」「先說這個。」「兩個奴隸把她帶到海邊,主上,他們下不了手,就把她帶到一座森林;她在下一句裡是活著的。」「說。」「她活著,主上,她的孩子活著,他叫加里卜,他是這個故事的英雄。」國王看著燈。「接著講,」他說。奶媽放下針線,什麼也沒說,把手放在我姐姐的膝蓋上。
她獨自在森林裡,在果樹和溪流之間,那兩個奴隸在他們自己的爭執裡被襲擊者殺了,她生下一個男孩,棕色的皮膚,四肢乾淨,因為她的異鄉,給他取名加里卜,陌生人,她剪斷臍帶,用自己的衣服包住他。獵人們帶著鷹和獵犬和瞪羚進森林,發現她胸前抱著孩子,問她是凡人還是精靈,她說她是凡人。他們的首領馬爾達斯,卡赫坦族的埃米爾,娶了她,她為他生了一個兒子,叫薩希姆・萊勒,夜之箭。他們像雙胞胎一樣長大,學劍、矛、弓;十五歲,每一個都能對抗一千名騎兵。
接下來二十夜我只給你人。馬爾達斯的部族在他不在的時候被納卜漢族的首領襲擊,他想要馬爾達斯的女兒馬赫迪婭,被拒絕了;加里卜帶了一百騎兵,把她和俘虜都帶了回來。他得到了感謝。而他愛上了馬赫迪婭,像一個剛看到她被擄走的男人那樣,吃不下,睡不著;馬爾達斯聽說了,雷霆一樣發怒,說:「這就是養私生子的人的報酬!」就帶了一百五十個人到一個山谷,等他養大的那個孩子,要在回家的路上殺他。「他養他,」國王說。「是,主上。」「卻要殺他,因為他要他的女兒。」「因為他要她,沒有聘禮。」「這是最古老的爭吵了,」沙・贊曼在毯子上說,「養大男孩的人與男孩之間。」國王看著他。「不是最古老的,」他說。
那個埋伏本身被阿瑪力克人埋伏了,他們是因為加里卜殺了他們的一個人來找他的;他們把馬爾達斯綁起來,要帶走處死,受了傷的薩希姆去警告加里卜,加里卜獨自在黑暗中走進山谷,把他帶了出來。蘇麥雅問他怎麼能這樣。「他是他的父親,」她說。「不,」我姐姐說,「他是養大他的人。」「我就是這麼說的。」我姐姐笑了;那是她這個月第一次在第一個沙漏裡笑。「他不是為了那個做的,」她說。「他做是因為那個人在一條溝裡。」馬爾達斯請求青年原諒他。他原諒了他,老人說,他女兒的聘禮要是山中食人魔的頭,那魔在那一帶盤踞了一百年,吃了不少人。我略去食人魔吃了什麼。他的山裡關著一位國王的女兒,法赫爾・塔吉,波斯人國王的女兒;加里卜上去和他打,沒有殺他,饒了他,那個從來沒有被饒過的食人魔,成了他的人,跟著他走到故事的末尾;加里卜把公主送回她父親那裡,她父親說要把她嫁給他。那是一根線,我現在要丟開,再撿起來。馬爾達斯本來就沒打算讓他回來,夜裡帶著他的部族到了庫法,要把女兒獻給阿吉卜王。
這一段我沒有講。我姐姐在第六百三十五夜,在第一個沙漏裡講的,眼睛看著天花板,雙手交疊在她衣服的弧度上。阿吉卜問馬爾達斯那青年是誰;馬爾達斯說,一個青年,他母親在他的帳篷裡,叫納斯拉。阿吉卜說:「就是她。」他叫人帶她來。他問她,他派去的兩個奴隸在哪裡,她說:「他們為了我自相殘殺了。」阿吉卜拔出劍。「他殺了她,」國王說。「是,主上。她有十夜沒有名字,然後她有了這個。」「納斯拉,」國王說。「是援助的意思。」「是,主上。」「當著馬爾達斯的面。」「是,主上。」「而馬爾達斯把女兒給了他。」「他把女兒嫁給他,主上,阿吉卜給了他三萬第納爾。」國王沒有動。他說:「還有嗎?」「沒有,主上。剩下的是戰爭。」「那就講戰爭。」
我講了戰爭,在第二個沙漏裡,它很長;我給你的,就是我給他的,一個重複的樣子。加里卜向庫法進軍,要報他父親、母親和未婚妻的血仇,食人魔在他身邊,還有很多阿拉伯人和波斯人;阿吉卜帶著更多的人迎戰。有一天,一夜,又一天;加里卜在睡夢裡被抓,鎖在阿吉卜的帳篷裡;他的弟弟薩希姆在燈裡放了莨菪,把阿吉卜裹在斗篷裡背了出來,加里卜叫人剝光他,鞭打他,派了守衛,早晨他去援助他叔叔,沒有留下守衛。阿吉卜的侍從爬進來,背著他走了。「他沒有留守衛,」國王說。「主上?」「加里卜。他抓到他了,他去幫他叔叔,沒有留守衛。」「他很急,主上。」「是。」他看著男孩。「他是故意的,」他說。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把它記在我第二張紙上,記在我不知道的底下。
第六百四十夜,我父親說他找到了麵包師的名字。他是從他的角落說的。他去了銅匠街四個晚上,穿著書記的衣服,向不是麵包師的那個人買麵包,第五個晚上向麵包師買,他叫哈米德,六十歲,六年來賒給十一戶人家麵包;宰相問他為什麼,他說,麵包這種東西會壞。國王說:「哈米德。」他說了兩遍。「哈米德,」蘇麥雅說,「是被讚美的那個。」「他知道嗎?」國王說。「不知道,主上。」他沒有說要送什麼東西;我父親說他想過,沒有做,因為那樣麵包師就會知道,這件事就成了一種付款。「不,」國王說。「不要送。」我把它寫在我寫沒完成的東西的那一欄裡:一個叫哈米德的麵包師,沒有人送過他任何東西。第六百四十五夜我父親說糧倉現有六年。
第六百五十夜,在第一個沙漏的中段,我姐姐停了。她在講加里卜和薩希姆睡著時被兩個馬里德抓起,帶到有四個頭的精靈之王那裡,一個獅子的,一個象的,一個狼的,一個人的,她停在第二個頭和第三個頭之間,雙手托住肚子,她的臉做了它在第五百零九夜做過的樣子,但更久。「這不是魚,」奶媽說。「不是,」我姐姐說。然後她轉頭看我,用我六歲時她對我用的聲音說:「敦亞佐德。接著講,」奶媽和兩個從第六百四十夜起就在隔壁房間等著的女人,托住她的腋下,把她抬到簾子後面,燈跟著她們去了,只剩床邊那盞小燈。
國王沒有跟去。我想說他做了什麼,因為我不認為他知道自己做了。他坐在地上,在磚旁邊,帶著男孩,男孩醒著,對黑暗感到驚訝,他靠著牆;我父親站在他的角落,雙手垂在身側,沙・贊曼,在他的毯子上,坐了起來,開始用手指數什麼,數到一隻手的盡頭又重新開始;蘇麥雅過來靠在我的膝蓋邊坐下。簾子後面有聲音。「接著講,」國王對我說。我說我不知道從哪裡。「哪裡都行,」他說。「從開頭講。」我就講了。我講一個女人獨自在森林裡,在果樹和溪流之間,沒有人幫她,胸前有一個孩子,她叫他陌生人。我講了整個第一個沙漏,沙漏流完時,國王自己拿過去翻了,我講了整個第二個。我像我在那裡一樣講。我講了三遍。蘇麥雅靠在我膝邊,低聲念著什麼;我聽了聽,是白書裡的那九個名字,一個接一個,然後又從頭開始。國王沒有動,只是簾子後面有聲響的時候,他把手放在男孩的背上,一直放著直到聲響過去;我父親非常輕地念著真主的名字,沒有重複同一個,在某個時辰他在地上坐了下來,這是我一生中沒見過他做的。
窗戶從黑色變成灰燼的顏色,我第三次講到獵人們在森林裡發現那個帶著孩子的女人的地方,簾子後面一個聲音說:「是個兒子。」是奶媽。我停了。沒有人動。蘇麥雅在我的袖子裡哭,說她沒有。「她是不是,」國王說,說不下去。「她累了,主上,」奶媽說。「她說你可以進來。」他把男孩給了我。我很久沒有抱他了;他現在很重,暖暖的,身上有他父親的氣味。國王走到簾子後面,我什麼也沒聽見;然後,過了一段我沒有數的時間,我聽見他說了一個字,我聽不見是什麼。他出來時走到桌上的夜簿前,我在奶媽開口的時候,在小燈下,在未了那一欄寫了:一個孩子,出生,一個兒子。他讀了它。他拿起筆,把筆尖蘸進墨水,我看見他的手不穩;他又放下,把拇指放在「出生」那個字旁邊,像他以前做過一次那樣。
第六百五十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有四個頭的精靈之王,才剛開頭;一個叫哈米德的麵包師,沒有人送過他任何東西;七年的糧食,現有六年;一個孩子,出生,一個兒子;一個說過「爸」、也走過路的男孩;一個寵妾,被送出那一帶,沒有人寬恕過她;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六百五十一至六百八十夜:邊上的一個名字,與被放開的兒子
七夜裡,兩個沙漏我都講了,夜簿上寫的是敦亞佐德一個人,用我自己的手,我沒有劃掉。奶媽訂了這個規矩,沒有人需要被提醒她的意思,我姐姐臉朝牆躺著,孩子在她身邊,聽我對國王講精靈之王的事。他有四個頭,獅子的、象的、豹的和猞猁的,兩個馬里德把加里卜和他的弟弟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像一座山一樣坐在寶座上。「你們殺了我的兒子,」他說。我給四個頭各配了一個聲音,大男孩在磚邊的地上,對著象的那個聲音笑了。他們曾在泉水谷裡,看見一隻鳥,用木箭射牠,那隻鳥是他的兒子。加里卜指著偉大的真主發誓,他不知道。我不給你講那團火,精靈之王在火裡養著一位女神,也不講它是怎麼熄的。熄了以後,他說真理已經向他顯明,吻了他們兩個,擺了筵席,一個月裡他和加里卜一起對付他的一個叫巴爾坎的堂弟,那人是叛徒;之後加里卜還是不能回家。
叛徒的宮殿裡有一個女孩,晨星,藍王的女兒,藍王把一位中國國王的女兒擄來強佔了,她母親在孩子四十天時死了。她恨她的父親,他死了她很高興。加里卜看著她,愛她愛得無以復加,「忘了,」故事說,「公主法赫爾・塔吉,甚至馬赫迪婭。」他當夜娶了她。「他忘了她們,」國王說,他膝蓋上抱著男孩,男孩腦後的頭髮豎著。「一夜,主上,」我說。「那是寫下來的句子。」「又一個忘得很快的,」國王說。「那是一種天賦。」可這和他對辛巴達說的方式不同,沙・贊曼,兩次都聽見了,看著牆。奶媽說他是個男人。「他是個國王,」沙・贊曼說。「那不一樣。」「不一樣,」國王說。
第七天早晨,第六百五十六夜以後,我父親、沙・贊曼、奶媽、蘇麥雅和我站在床邊,我姐姐靠著靠枕坐起來,穿著乾淨的襯衣,頭髮披著,臂彎裡是孩子。他是黑的,小小的,有很多黑頭髮,眼睛閉著躲光,我姐姐說,他看起來像一個被人說了粗話的男人。國王帶著大男孩,騎在他肩上,從院子裡進來。他什麼也沒說。他向我要夜簿,我給了他,他翻回第一頁,在邊上之邊上的底部,在那八個字之後,用他方正的字寫了第九個:優素福。「約瑟,」奶媽說。「那頭狼,」沙・贊曼說。「那糧食,」我父親說,然後,好像對自己感到驚訝,「那七年。」「那口井,」蘇麥雅說;國王看著她。「哪一個?」奶媽說。國王沒有說話。我不知道他指哪一個。我想他沒有選。從床上,我姐姐說:「全部。」他說:「是。」事後蘇麥雅問我怎麼寫;我寫在她的紙上,她抄了四遍,第四遍是直的。
那個大一點的男孩,被放下來了,伸著兩隻手像過河那樣走到床邊,站著,看著另一個。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些黑頭髮。「爸,」他說;然後,清楚得沒有人敢呼吸,「爸,」把整隻手平放在那顆頭上,放著。我姐姐的眼睛滿了。「不,」國王說,有人動的時候。「讓他。」我們讓他。孩子醒了,發出他們發出的那個聲音,大男孩立刻把手拿開,嘴張著,像一個做了件事又不確定是什麼事的人,看著他父親。「再來,」國王說;男孩就把手放回去。
第八夜我姐姐坐著講第一個沙漏,像她說過的那樣,我講第二個;剩下的加里卜我給你,照它來的樣子,匆匆忙忙,因為講的時候就匆匆忙忙。精靈之王本要把他的飛馬給他,可是牠到了人的地上會死,於是給了他一匹海馬,在伊拉克沒有可比的;他在分別時哭了,說:「如果你遇到什麼你無力應付的事,派人來找我。」一千個馬里德帶著加里卜和晨星,還有他的那份戰利品,兩天一夜,走了五十年的路程,回到他自己的國家;他們降落在他的阿曼城旁,發現它被一支多得像洶湧海水的軍隊圍著。我略去戰役。它們在夜簿上是地名:阿曼,克什米爾,卡拉吉,伊斯巴尼爾。第六百六十夜,我父親在故事之後說:「七年,主上。北方七年,城裡七年多幾個月。」「好,」國王說。「現在不要動它。」我父親說他本來就沒打算。「這就是我的意思,」國王說。我寫下來。那是夜簿裡少數幾件完成了的事之一。
加里卜在克什米爾聽一個波斯軍官說,法赫爾・塔吉,那位波斯公主,他從食人魔手裡救出、送回她父親那裡、本該成為他妻子的人,被她父親的命令淹死在河裡;世界在他眼前變得蒼白。他指著亞伯拉罕朋友發誓,他要去找那條狗,要他的命償她的。兩個人被帶來,他們曾奉命淹死她,說他們下不了手;他們放了她,叫她逃,把她留在傑伊洪河的岸上;加里卜叫他的占星家打一盤地占,他們找不到她。一個馬里德,是敵人,在他睡著時抓住他,帶到傑伊洪河邊,要把他扔進去,可覺得困難,就給他做了一只木筏,推進水流,水流帶它走了很遠。「那是另一座島,」蘇麥雅說,她會數。「第六座,」奶媽說。「第七座,」沙・贊曼說,「如果你把辛巴達的算兩次。」他們在第二個沙漏裡為此爭論。那是一個讓人安歇的爭論。
一條船接了他,水手們知道他是誰,把他綁了,帶到一座叫卡拉吉的城,一個阿瑪力克人在每道城門立了一尊紅玉髓的偶像,裡面有一個馬里德,他們向牠獻祭陌生人;加里卜從那裡出來了,我不說怎麼出來的。一個馬里德帶著他飛,他也在空中從那一個脫身,降落在海中央一座大島上,島上有嘴唇與舌頭想要的一切水果,還有他捉的魚;他獨自在那裡住了,我不知道多久,我姐姐沒有說。她說那是個愉快的地方。「他不急,」國王說。「是,主上。他停下來了。」「為什麼?」「那裡沒有什麼他能做的,主上,直到船來。」「我去過那座島,」沙・贊曼說。「它叫撒馬爾罕。」
法赫爾・塔吉沒有淹死。那兩個人放她走的時候叫她跑;她從一個國家走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山谷走到另一個山谷,說:「你的眼睛在哪裡,加里卜,讓你看看我的處境?」直到來到一個山谷,山谷中央有一座城堡,城堡裡一百個少女,她們以為她是精靈,問她是誰。她說了。她們哭了,說:「放心;這裡你有吃有喝有衣服。」五天後她生了個男孩,像月亮,叫他穆拉德沙。那座城堡屬於一位名叫薩勒薩勒的精靈之王,他每個月來一次,騎著一頭白象,聽了她的事,說等她兒子長大成人,他會替她取她父親的頭。男孩在精靈的孩子們當中長大,獵獅子,直到他的心比石頭還硬。十五歲時他說:「媽媽,我的爸爸是誰?」她告訴了他;他說:「憑你養我的恩情,我一定把你父親的頭帶到你面前。」
他帶了兩百個馬里德出發。他攻下設拉子,巴爾赫,波斯人的撒馬爾罕;把戰利品分給愛他的士兵;等他有了十萬騎兵,就在伊斯巴尼爾城下紮營,那是加里卜的城,派人去叫他母親。城裡三天沒有打仗。第三天,一個叫扎勒扎勒的馬里德,欠加里卜一條命,半夜降在宮殿屋頂,帶來四萬個馬里德,臂上抱著加里卜,加里卜喊晨星和馬赫迪婭,她們跑過來哭了。他坐上寶座,軍官們告訴他,三天前有一支軍隊在城牆前紮營,裡面有精靈,統帥叫穆拉德沙;他們還沒有打。
第二天早晨,穆拉德沙穿著盔甲騎馬出來,到兩軍之間,喊話說,除了他們的國王,誰也別來;如果國王打倒他,他就是兩軍的主人,如果他打倒國王,他會殺了他,像殺別人那樣。加里卜聽見,說:「滾開,阿拉伯人的狗!」就出去了。他們把長矛在對方身上折斷,然後折斷劍;馬倒下以後,他們下來扭住彼此。男孩把對手舉到空中,要摔下去;加里卜抓住他的耳朵,使盡全力拉,直到男孩覺得天要掉在地上了;他喊,心在嘴裡:「我向你的仁慈投降,時代的騎士!」我們屋裡的國王站起來了。我沒有看見。他站在磚旁邊,一隻手扶著牆,我姐姐,正在講,沒有看,伸出她自己的手,像人對黑暗中的孩子伸手那樣,他就又坐下了。
加里卜綁了他,坐上寶座,叫人把他帶來,銬著鐐,垂著頭,說:「你是誰,竟敢騎馬出來與國王作對?」男孩說:「不要責備我,我有理由。我出來是為我的母親和父親向波斯國王薩布爾報仇;因為他想殺他們;我母親逃了,我不知道他殺沒殺我的父親。」「憑真主,你有理由,」加里卜說。「可你的父母是誰?」男孩說:「我的父親是加里卜,伊拉克的國王,我的母親是法赫爾・塔吉,薩布爾的女兒。」加里卜大叫一聲,昏倒了。他們在他身上灑玫瑰水。他醒來說:「你真是加里卜和法赫爾・塔吉的兒子嗎?」「是,」男孩說。「你是一位勇士,」加里卜說,「勇士的兒子。放開我的孩子!」「放開我的孩子,」國王說,用一種我不認得的聲音。「是,主上,」我姐姐說。她的手放在嬰兒身上,嬰兒醒著,看著燈。
我略去對薩布爾做了什麼。我姐姐用一句話說完了,我沒有看國王,那句話我沒有寫。她說,加里卜給兒子戴上庫思老的王冠,讓他做波斯人、突厥人和米底人的王,把他叔叔放在伊拉克的王位上,公正地統治,各國都順服他;他與他的妻子們和同伴們過著安適的生活,直到毀滅歡樂的和拆散相聚的來到他們那裡。「這就是流傳到我們這裡的加里卜與阿吉卜的全部,」我姐姐說。她說有一個人,名叫阿卜杜拉・本・馬阿馬爾・凱西,有一年去朝聖,講了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叫拉雅的女人和她的情人奧特巴。
第六百八十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有一年去聖殿朝聖的人,與一個叫拉雅的女人,才剛開頭;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三十天大,他的名字在邊上;一個把手放在一顆頭上、被說「再來」的男孩;七年的糧食,現有七年,不要動它;一個叫哈米德的麵包師,沒有人送過他任何東西;一個寵妾,被送出那一帶,沒有人寬恕過她;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六百八十一至六百九十八夜:扶貴人跌倒的人,與被問了一句的女人
一個叫阿卜杜拉・本・馬阿馬爾的人,有一年去朝聖,朝完以後回頭去拜先知的墓,一個夜晚,他坐在墓和講壇之間的園子裡,聽見一個柔和的聲音低低地呻吟著,說:「夜啊,你對害相思的人是這麼漫長,他抱怨愛與愛的狂喜。」他起身朝聲音去,找到一個極其俊美的青年,臉頰上鬍子還沒有長,淚水在上面磨出兩道溝。青年說他叫奧特巴,那天早晨他去一座清真寺禮拜,來了一群女人,像月亮一樣,簇擁著一個美麗得無以復加的女孩,女孩在他面前停下,說:「奧特巴,你對一個要與你結合的人要與你結合,怎麼說?」就走了。他再也沒有見到她。他六神無主,只是從一處走到另一處。
於是阿卜杜拉帶著他,還有那些安薩爾人,一大群,他們打聽到那女孩是拉雅,薩利姆族一個人的女兒,就騎馬去求婚。她父親怒氣沖沖地進去。「他們是高貴的首領,」她說,「先知為他們向真主說情。他們為他們當中哪一位求我?」聽完,她說她聽說奧特巴說話算話,叫她父親把聘禮定得高到他們知難而退。他要一千只紅金手鐲、五千迪拉姆、一百匹也門的布和五皮囊龍涎香。阿卜杜拉說:「你得到這些。」他們派人去麥地那取,住了四十天,擺筵席,然後她父親說:「把你們的新娘帶走。」三十駝的行李和一頂轎子;離麥地那還有一天路程,一些騎兵撲過來,奧特巴迎上去,被殺了。「那個少女,」我姐姐說,「聽見了,從駱駝上摔下來,撲在他身上,大聲哀哭;她抽噎了一聲,就斷了氣。」「四十天,」蘇麥雅說。「他們有過四十天的筵席。」「他們沒有過一個夜晚,」奶媽說。「沒有,」我姐姐說。他們給他們挖了一座墳。七年後阿卜杜拉回來,墳上長了一棵高樹,樹上掛著紅、綠、黃的布條;人們叫它新娘新郎樹。國王對這一則一個字也沒說。
欣德,努爾曼的女兒,是她那時代最美的女人,哈賈吉娶了她,有一天他進去,發現她照著鏡子,說她是一匹純種的母馬,被一頭騾子配了;我只用那一句把她給你,我姐姐給的也就這麼多。然後,第六百八十三夜,我姐姐講了一個叫胡扎伊馬的人,阿薩德族的,他以慷慨出名,後來窮了,他曾經厚待過的兄弟們幫了他一陣,就厭倦了。他對妻子,他叔叔的女兒,說他要關上門,直到死。他就關了。在美索不達米亞,有一個總督,名叫伊克里馬,人叫他滿溢者,有一天在聽政的廳裡聽見他的名字,問他過得怎麼樣;有人說他關了門。「這是他的慷慨造成的,」伊克里馬說。「難道胡扎伊馬・本・比什爾沒有找到一個安慰他、報答他的人嗎?」當夜他拿了四千第納爾裝在一只錢袋裡,帶了一個侍從,騎馬去胡扎伊馬的家,把侍從打發走,敲門。
胡扎伊馬來到門口,伊克里馬把錢袋給他,說:「拿這個好好度日。」他覺得它重,抓住了韁繩。「你是誰?我的靈魂為你贖身。」「我不是要在這樣的時候來讓你認識我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不放你走。」「我叫賈比爾・阿薩拉特・基拉姆,」伊克里馬說,那是扶貴人跌倒的人的意思;就騎馬走了。胡扎伊馬整夜在黑暗裡摸那些錢幣,因為燈裡沒有油,從粗糙感知道是金子,不敢相信。早晨他還清債主,去見哈里發,把事情告訴他;哈里發很想認識那個人,就讓胡扎伊馬做美索不達米亞的總督,取代伊克里馬。他到了城裡,伊克里馬出來迎接。胡扎伊馬查賬,發現伊克里馬缺錢,像所有的總督那樣;說必須還;伊克里馬說他沒有;胡扎伊馬就把他鎖上鐐銬。關了他一個月。「他不知道,」國王說。「他不知道,主上。」「他把夜裡來到他門口的那個人鎖了起來。」「他不知道那是他。」「是,」國王說;他又說了一遍,對自己。
伊克里馬的妻子聽說他的情形,派她的女傭去胡扎伊馬的門口,說:「賈比爾・阿薩拉特・基拉姆應得的報酬,就是嚴密的監獄和沉重的鐐銬嗎?」胡扎伊馬大叫:「呀,卑鄙!是他嗎?」就帶著城裡的體面人去了監獄,看見伊克里馬消瘦,垂著頭。他跪下,吻他的臉。「你待我那麼厚道,」他說,「我報答得這麼卑劣。」叫人把鐐銬從他身上卸下,鎖在自己的腳上;伊克里馬說:「你這是做什麼?我以真主求你。」他們出去了。胡扎伊馬把他帶回自己的家,帶到澡堂,親手給他洗,給他一件袍子和錢,向他的妻子道歉;他們一起去拉姆拉見哈里發,胡扎伊馬說他找到了賈比爾・阿薩拉特・基拉姆,哈里發就讓伊克里馬做亞美尼亞、阿塞拜疆和美索不達米亞的總督,又多給了他要求之外的一萬第納爾,說胡扎伊馬的事交在他手裡。伊克里馬說:「我恢復他的職位。」我父親在他的角落一直很安靜。「宰相,」國王說。「主上。」「那個麵包師。」「主上,我沒有送他任何東西。」「我不是這個意思。看好別讓任何人把他鎖起來。」「主上?」「那些總督,」國王說。「他們會弄錯。」我父親說他會留意;用手指在手掌上,在那些房子底下,寫了一個字,短的,我想是鐐銬。
接下來幾則我只給你邊角。書記尤努斯有一個女孩,把她獻給了哈里發瓦利德,後來又後悔;女孩被帶進去的時候,對哈里發唱了她自己的詩,那麼雅,他問她是不是她自己的,她說:「是我自己的。」哈倫・拉希德問阿斯瑪伊,他聽過的最好的東西是什麼,他說他聽過很多,只有巴士拉三個女孩唱的三組對句讓他歡喜。摩蘇爾的易卜拉欣向哈里發請了一個星期六的假,要獨自待著,一個穿白衣的老人進來,拿著銀柄手杖,身上有香味,說他不餓,要了一品脫酒,說:「你願意給我們唱點什麼嗎?」然後說:「唱得好,阿布・伊沙克」;易卜拉欣不喜歡一個陌生人知道他的名字。老人說他要唱;就拿過魯特琴,琴弦會說阿拉伯語,屋裡的門和牆都跟著他唱,易卜拉欣動不了。「跟著我唱,」老人說。「重複給我聽,」易卜拉欣說。「不需要重複。你已經背下來了。」他就消失了;屋角一個聲音說:「是我,阿布・穆爾拉,今天做了你的酒伴。」那是魔鬼。他來只是為了唱歌。易卜拉欣唱給哈倫聽,哈倫為它乾了杯,雖然他不是一個酒鬼。
「他唱了一遍,」國王說,「那個人就有了。」「是,主上。」「而且沒有忘。」「他從沒忘過,主上。他一直背到死。」「這是魔鬼做得好的事,」國王說;沙・贊曼用他打算失禮時的聲音說:「國王也是。」國王轉過頭。「什麼?」「他也不忘。」國王看了他一口氣的時間。「是,」他說。「我不忘。」第六百九十夜,也就是第四十天,我姐姐起來了。她走到窗邊,大男孩掛在她的裙子上,她站在那裡,國王把小的給她,她把他舉向灰白的光,沒有人說四十天的事,奶媽,她數過的,說那四十天完了。
然後是詩人賈米勒,在一個睡不著的夜晚告訴哈倫,有一個青年曾夜裡來找他,要他幫他和他的堂妹從一座要拆散他們的房子逃走,他幫了;還有巴士拉的情人和麥地那的情人,還有摩蘇爾的伊沙克和他的情婦與另一個魔鬼;我只告訴你,第六百九十二夜我姐姐講了一個野阿拉伯人,中午光著腳瘸著,走到大馬士革穆阿維葉的宮殿。哈里發在窗口看見他,說:「真主創造過比他更可憐的人嗎?他在這個時辰非得出門不可?」又對侍從說:「如果他找我,不要攔他。」阿拉伯人說他來是控告哈里發在麥地那的代理馬爾萬。他曾有一個妻子叫蘇阿德,他愛她,沒人比得上;一個壞年頭殺了他的駱駝,她父親看他窮了,就把她帶走了。他去找馬爾萬,馬爾萬派人叫她來,一看見她就愛上了她,成了那人的情敵,把他折磨到他休了她;把他關在牢裡,直到她的潔淨期過去,娶了她。「他要求他,」我姐姐說,「休了她。他說,我不休她。他們就折磨他。」「他們折磨他,」國王說。「直到他做了。而她什麼也沒有被問。」「沒有,主上。」
穆阿維葉給馬爾萬寫了一封信,我姐姐全文講了,並不客氣:信上說,管人民的官,應該管住自己的眼睛不貪他們的欲望,管住自己的肉體不去享受。馬爾萬服從了,回信讚美那個女人;哈里發說他讚得過分,就叫人把她帶來,看見了從來沒見過的美麗,和她說話,發現她口才流利。他又叫阿拉伯人來,對他說:「如果你把她讓給我,我給你三個胸脯高聳的月亮一樣的女奴,每人一千第納爾,國庫每年給你一筆錢。」阿拉伯人呻吟一聲,昏了過去,哈里發以為他死了;他醒來說:「我心情沉重、極度需要地向你控告馬爾萬的不公;可我向誰控告你的不公?」「不要讓我,」他用詩說,「成為被背叛者之一,從火熱的沙子上,只能向火求救。」哈里發說:「你承認休了她,馬爾萬也承認了。所以我們給她自由選擇。」
「他問她了,」蘇麥雅說。這是她這些日子在屋裡說的第一句不是問題的話。「他問她了,」我姐姐說,「他說:蘇阿德,你選誰:信士的長官,有他的尊榮、光榮、統治和宮殿;還是馬爾萬,有他的暴力和專橫;還是這個阿拉伯人,有他的饑餓和貧窮?」她作了兩句詩:「這個人,饑餓折磨他,破布裹他,比部族親戚更讓我珍愛;比戴王冠的頭、比代理馬爾萬、比所有誇耀金銀錢幣的人。」她說:「憑真主,我不會為了命運的變遷拋棄他。我們之間有舊日的交情,他貧困時我與他同甘共苦,正如他富足時我同享。」哈里發命人給她一萬迪拉姆,把她交給阿拉伯人,他帶著妻子走了。「在他出價買她以後,」國王說。「是,主上。」「他問她,在後面。」「是。」「這比不問好,」蘇麥雅說。「是,」國王說;他沒有再說什麼,下巴支在手上看了夜簿一會兒。
最後一則,第六百九十八夜,是征服者納西爾國王和他的宰相。宰相阿布・阿米爾得到一個男孩,一個基督徒,極美,國王看見了,說:「這個男孩從哪裡來?」「從真主那裡,」宰相說,國王說:「你要用星星來嚇唬我們,用月亮來囚禁我們嗎?」宰相知道他的意思,把男孩作為禮物送給他,附了兩句詩。然後他得到一個世上最美的女奴,怕國王聽說,同樣的事會發生,就把她也送了他,附上更貴重的禮。一個敵人對國王說宰相還在為那男孩咬牙,國王就以男孩的名義給他寫信,要他把他要回來;宰相在信背後寫:「受過經驗教訓的人,會像傻瓜一樣把頭伸進獅子的洞嗎?」「又是獅子,」國王說。奶媽說她對獅子厭倦了。「牠是一種有耐心的動物,」我姐姐說;國王笑了,只一聲,出聲地,用手捂住嘴,膝蓋上的男孩抬頭看他。
然後她說有一個人叫艾哈邁德・達納夫,災難艾哈邁德,從開羅逃來,做了巴格達右手的巡邏隊長,另一個叫哈桑・舒曼,左手;城裡有個老太婆叫狡猾的達莉拉,她有個女兒叫札伊娜卜,是捉兔子的,達莉拉說她要在巴格達玩比他們任何一個都高明的詭計。「在城裡,」國王說,不是對任何人說的。「在街上。」他安靜了一會兒。「宰相,」他說。「主上。」「我想看那條巷子。」我父親沒有問是哪一條。「我想看那條巷子,」國王又說,「磚頭來的那條。」「主上,」我父親說,「什麼時候?」「還沒有,」國王說。「快了。」那是舊話,不是舊聲音。
第六百九十八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個叫狡猾的達莉拉的女人,和她的女兒,才剛開頭;一位國王,想看一條巷子,快了;一個叫哈米德的麵包師,沒有人可以把他鎖起來;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四十八天大,被舉到過窗口;一個把手放在弟弟頭上的男孩;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六百九十九至七百一十八夜:狡猾的老太婆,與皮匠巷的一扇窗板
我姐姐在第六百九十九夜開講,我照她講的樣子給你開頭,因為她喜歡這一個。哈倫・拉希德的時代,巴格達有兩個無賴,艾哈邁德・達納夫,人叫他災難,和哈桑・舒曼,人叫他瘟疫,哈里發抓不住他們,就封他們做巡邏隊長,一個管右手那一邊,一個管左手那一邊,每人每月一千第納爾,各帶四十個人。有個老太婆叫狡猾的達莉拉,她死去的丈夫做過同一個職位,她聽見傳令官在喊,就對女兒札伊娜卜,人叫她捉兔子的,說她要玩比他們兩個都高明的騙局。她穿上白羊毛的衣服,肩上掛一串像一捆柴那麼大的念珠,提一只壺,壺口裡放三個第納爾,在掌禮官長的妻子窗下站住。那位夫人那天早晨剛跟丈夫吵過,因為他看見別的埃米爾都有兒子。他說她不能生。她說他是一頭騾子。到中午兩個人都後悔了。老太婆在門房眼前把壺轉了一圈,第納爾掉出來,門房被主人欠著三個月的工錢,把它當成了神蹟。然後她對那位妻子說,她認識一位聖者,叫負重之父,專治不孕的人,就把她領出了家門,那是她出嫁以後第一次出門。「一次都沒有?」蘇麥雅說。「一次都沒有,」我姐姐說。
那一天的事我不全給你,那一天有七個人和一只壺。有一個被許了新娘的年輕商人,和那個被許了聖者的新娘,和一個把鑰匙借給一個說自家房子正在撐木頭修的女人的染匠;結尾是商人只穿襯衣在一間房裡,妻子只穿內衣在另一間房裡,各自等著老太婆的女兒或老太婆的兒子,而老太婆在三條街外,帶著他們的衣服。還剩一件事,她也做了:她對一個趕驢的小夥子說染匠破產了,借他的驢去運顧客的貨,叫他把染缸砸了,好讓卡迪的差役什麼也找不到。染匠買了肉餅回來,看見趕驢的拿著一把鋸子站在店的廢墟裡,說他看見主人平安多麼高興。染匠喊:「我的貨,人家的貨,哎呀!」趕驢的喊:「我的驢,哎呀!」兩個人掐住對方的脖子,兩聲哎呀一起哭。國王出聲笑了,膝蓋上的男孩抬頭看他。那一個星期剩下的日子,沙・贊曼進門時都說「我的驢,哎呀」,像別人說願平安降臨你。
第七百零三夜她拿走了一個孩子的衣服。她用一枚黃銅幣和一個傻丫頭,在一條為訂婚鋪了地毯的街上:把商會會長的小兒子從丫頭懷裡抱走,扒光他,留他在一個金匠那裡作抵押,換走價值一千第納爾的首飾。書裡給這個金匠一種信仰,像給幾乎每個被人愚弄的人一種信仰一樣,我在這裡和後面都略去;他是個金匠,名叫阿扎利亞,他被騙了。會長發現兒子光著身子坐在鋪子裡,高興得讓衣服抵作贖金算了。她騙過的那五個人去找她。她給一個理髮匠一枚第納爾和一套說法,說趕驢的瘋了,坐著站著都喊「我的驢」,理髮匠拔了他兩顆牙,又燒他的太陽穴給他治病;怎麼拔、怎麼燒我略去,因為我姐姐講的時候眼睛看著嬰兒。最後那五個人抓住了她,帶到警察總管家裡,大家在他的窗下等著,睡著了;她走進他妻子的房間,把這五個人當作奴隸兵賣給了那位夫人,一千第納爾。「自由人不能賣,」國王說,就像那五個人對警察總管說的。「這是很古老的規矩,」沙・贊曼說。「是,」國王說。「是的。」
他們把她綁在底格里斯河岸的一根柱子上,派十個人看守,那十個人睡著了。怎麼綁的我不說,書裡說了。這時有一個從沙漠來的人,聽鄰居說他在巴格達吃蜂蜜炸果餅開齋,他一輩子沒見過這座城,也沒見過炸果餅,正騎馬進城,說:「憑阿拉伯人的名譽,我要吃蜂蜜炸果餅,別的什麼都不吃。」他在柱子旁看見她。她說她被綁在這裡,是因為吐了口水在一個廚子的炸果餅上,總督判決要在她的柱子旁把十磅炸果餅吃完,而她的胃受不了甜的。他說他替她吃。她說誰也不能吃,除非他被綁在她的位置上。他就把她鬆開,她拿了他的衣服和馬;早晨警察總管來了,看見一個只穿襯衣的人,問他們有沒有把蜂蜜炸果餅帶來。「他吃了嗎?」國王說。「沒有,主上。」「一個也沒吃?」「沒有人拿來。」國王轉過頭。「宰相。」「主上?」「炸果餅。」我父親在手掌上寫了一個字。第二天夜裡它們蓋著一塊布、熱騰騰地來了,廚子什麼也沒被告知;男孩吃得蜂蜜糊到耳朵,沙・贊曼吃了七個,奶媽說她不知道蜂蜜是哪裡來的,吃了兩個。
警察總管把他們都帶到哈里發面前,哈里發說:「你們失去的一切我來承擔,」把達莉拉交給災難艾哈邁德去抓。札伊娜卜曾對母親許諾,要拿到他那四十一個人的衣服,她租了一個有兩扇門的大廳,擺上肉和酒的托盤,露著臉站在門口,說她是摩蘇爾一個釀酒商的女兒,想要隊長的庇護。每個進來對她好的人都被弄睡在地毯上,艾哈邁德最後一個,那天傍晚他們只穿襯衣坐在兵營裡,等天黑。哈桑・舒曼叫艾哈邁德在哈里發面前抖抖衣領,說他不認識她。艾哈邁德抖了,哈桑就被派去抓她。他去見哈里發,要求赦免的手帕,說她這樣做不是貪心,是為了顯示她和她女兒的聰明,好讓死去的丈夫和死去的父親的俸祿繼續給她們;哈里發給了。「有人替她求了情,」國王說。「哈桑,主上。」「他把自己的脖子放進去了。」「是。」蘇麥雅在看燈。我知道她在讀未了裡的哪一行。
哈里發對她說:「向我求一個恩典吧,達莉拉,」我停了筆。她要她丈夫的職位給自己,她父親的給女兒,然後要做哈里發為商人蓋的那座客棧的看門人,客棧有四十個奴隸和四十條狗,門上還有一座亭子養她的鴿子;他給她寫了任命狀。「她把價錢準備好了,」奶媽說。國王沒有看奶媽。他看著我。「你沒有,」他說。「在最後,主上,」我說。「我會數,」他說。然後,第七百零八夜結束時,沙漏流完了,他用他吩咐備馬的聲音對我父親說:「明天。城醒來之前。」「主上,護衛呢?」「十個,在一百步後面,穿腳夫的短袍。我弟弟去安排。」「我來,」沙・贊曼說,「我也去。」國王轉向我。「還有記夜簿的人。」「主上?」「你寫了兩年的未了,沒有看過一條街。」
我們穿著棕色外衣從園丁的小門出去,我父親在前面,袖子裡什麼也沒有,國王在他後面,沙・贊曼在國王手肘旁邊,臉像一個扛著地毯的人,我走最後,戴著奶媽舊的棕色面紗,上面一股貓味。我從第一夜以後就沒有走過街。街比我記得的長,也比我記得的吵:麵包鋪的學徒,頭一個賣水的,一條睡在路中間的狗,所有的人都繞著牠走。沒有人看我們第二眼。皮匠巷在城的最底下,河拐彎的地方,因為氣味總得有個去處;離兩條街就聞得到,石灰和濕樹皮,底下是一張正在想變壞的皮的酸甜味。它不是一條長巷。左邊有四處還立著的地方,裡面沒有人:兩間房子屋頂中間塌了,窗板釘死了,兩處只剩一個門框,早晨從裡面透過來。右邊的房子門口晾著衣服,堆著樹皮,一個男孩站在坑裡,泡到膝蓋,看了我們一眼,繼續踩。
我父親不用人告訴他哪一處是哪一處。他在第一處前停住,眼睛看著釘死的窗板,說了一個名字、一個行業、一個女兒,和女兒的年紀,不大聲,像他讀夜簿的樣子。國王站著。我父親走到下一處,同樣說了,又走到下一處。他沒有把它們寫在手掌上;我看出他全都記在心裡。第四處他說了兩遍,好像國王第二次要求似的,國王沒有。在第一個門框前,國王走進去了。門框後面是一個院子,一棵無花果樹從曾是房間的地板裡長出來,還有一面牆仍然是牆。他站在葉子中間,雙手垂在兩邊,就像他在窗邊要了一個數、等著它的時候那樣站著。然後他把手掌平放在牆上,像男孩把手放在嬰兒頭上那樣,看它是不是在那裡。他把手拿開。沒有人說話,連沙・贊曼也沒有。我們出來的時候,巷子對面一扇窗板開著,一個女人在裡面,兩臂擱在窗台上;她看了那個穿棕色外衣的高個子男人,一直到數完十的那麼久,然後把窗板關上。她沒有摔。她關得嚴嚴的,我聽見閂落下去。「是,」國王對著窗板說,就走了。
巷子最底下,一個前臂像濃茶顏色的人,正用一根帶鉤的長竿把一張皮從缸裡提出來。國王問他那是什麼。「山羊。」「要多久?」「要做好?十四個月。一張皮你要是不管,三天就壞了,先生。石灰就是為這個。然後是樹皮。樹皮才是保住它的。」「然後呢?」「三十年,要是主人心好,還多。」國王看著那張皮回到坑裡。「我有個男孩剛會走,」他說。「多大?」「十四個月。」「那他要小羊皮的,」皮匠說,「軟的,底不要太硬。他們愛感覺地板。」他從一堆裡割下一條,舉到光裡看,說星期四把腳帶來。「我帶不來,」國王說。「我派人送。」「那就畫在一張紙上。小孩不會站著不動的。」國王付了銀子,那人咬了一枚,對自己這個習慣並不覺得難為情。回到宮門口,沙・贊曼從無花果樹以後一個字也沒說,這時說:「我不問。」國王說:「謝謝。」那天夜裡他對我說:「寫進未了裡。」「叫它什麼?」「一扇窗板。」我寫了。第二張紙上我寫了其餘的。
第七百零九夜,我姐姐轉到開羅,和水銀阿里,這麼叫他是因為他穿過每一張網都像水銀。有一天他心裡沉重,喝到失去知覺,在紅路上向一個挑水的要水喝,搖了搖杯子倒在地上,三次,第四次才喝。挑水的很窮,說小人物是一回事,大人物是另一回事;阿里拔出匕首,問他是什麼意思。那人說他認識過一個更勇敢、更慷慨的人,巴格達的災難艾哈邁德,他欠了債逃去,艾哈邁德給了他五個第納爾、一頭騾子,最後還給了一封給開羅的阿里的信。「我沒有送到,」挑水的說,「因為我不知道他住哪裡。」「他帶著它到處走,」沙・贊曼說,「不知道給誰。」「而它到了那個人手裡,」國王說。「在路上,主上。」阿里說:「我就是他,」就出發了。路上他殺了一頭獅子,打跑了一夥強盜,我只給你一句話,因為書裡寫了一頁,我姐姐只用了一口氣。到了巴格達,一個男孩拿了一個第納爾,帶他去災難艾哈邁德的門,並把一顆石子踢到門上,好讓他認得。然後札伊娜卜穿著最好的衣服在街上遇見他,帶他到一間房子,鎖用她的面紗和摩西母親的名字就打開了,她把一枚戒指掉進井裡,請他下去撿;他還在往下掉的時候,她已經帶著他所有的衣服出了門。主人叫來四個教法學者在井邊念經,阿里吊在桶底下,直到桶快到頂,跳出來落在他們中間,他們互相毆打,喊著精靈。「他們信了?」蘇麥雅說。「埃米爾叫他說實話,」我姐姐說,「然後給了他一件舊袍子。」
哈桑・舒曼告訴他怎麼把東西拿回來,書裡讓他把皮膚塗成像客棧廚子的樣子,還拿廚子的膚色開玩笑,那一段我略去;他拿了廚子的外衣和籃子,廚子睡了。到了客棧門口,達莉拉在門口認出他,喊他是賊頭;四十個奴隸說他是他們的堂兄弟薩阿杜拉,她說:「讓他進去,要是他認得廚房和食品間,他就是你們的堂兄弟;不認得,就殺了他。」廚子有一隻貓,他每次進門牠都跳到他肩上。牠跳到阿里肩上;他把牠甩下去;牠在他前面跑到廚房門口停下,又跑到食品間,停下;他就拿了有羽毛痕跡的鑰匙和有油漬的鑰匙。「貓知道,」奶媽說。「我的也會。」他在每一道菜裡放了迷藥,上樓拿走四十一套衣服和四十隻鴿子,在達莉拉脖子上留了一張紙:「幹這事的只有埃及人阿里。」書裡他把狗也殺了。「牠們死嗎?」奶媽說。「在書裡,」我姐姐說。「那牠們就睡著,」奶媽說,我就在第二張紙上這樣寫了。達莉拉醒來時鼻子下有一塊海綿,她對女兒說,他本來有辦法做更糟的,卻出於禮貌克制了。「他本來可以,」國王說。「是,主上。」「卻留了一張紙。」哈桑・舒曼叫人把鴿子在兵營裡煮了,達莉拉來要她的鴿子時,嚐了一塊說:「這不是信鴿的肉,因為我是用麝香粒餵牠們的。」國王笑得不得不把男孩放下。
代價是她的舅舅。魚販祖賴克,曾經是伊拉克最大的無賴,後來悔改了,在他的鋪子門口掛了一個裝兩千第納爾的錢袋,繫著鈴,喊說誰能憑本事拿走就歸誰,有手碰到它他就扔一塊鉛餅。阿里穿七件外衣做了七次嘗試。我給你那個耍蛇人,把蛇扔在鋪子的地上,那個扮成女人的我略去,因為我姐姐不想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後講它,講得很快。最後一段裡有個孩子,被帶走了一個鐘頭,又還了回去。最後祖賴克看在外甥女的份上,把錢袋當禮物給了他,說他對札伊娜卜只有情分,沒有命令的權力,她母親也用同樣的話說過。「那她是自己問了自己,」蘇麥雅說,「因為沒有別人能。」「她自己定了價,」我姐姐說。那是一件衣服:卡馬爾的衣服,金匠的女兒的,從一座施了魔法的寶藏裡帶出來的,她父親每天早晨把它掛在城堡窗口一只金盤裡,喊著:「開羅的騙子們在哪裡?」
那座城堡只有金匠在裡面的時候才看得見。他把阿里變成驢、熊和狗,一個接一個,變驢那一段有一件事我略去。有三個女人為了她們自己的條件站在阿里這邊:金匠的女兒,愛上了他;還有一個經紀人的女兒和她的女僕,她們讀過金匠的書。後來對金匠做了什麼、為什麼,書裡引以為榮,我不;我只給你,他是個金匠,阿里帶著那件衣服出來了。一個賣糖的在路上遇見他,給了他一塊有迷藥的糖,拿走了衣服,自己又被一個卡迪給了一塊糖,那個卡迪是哈桑・舒曼;賣糖的是艾哈邁德・拉吉特,達莉拉的外孫,就是那個把石子踢到門上的男孩。「回你外婆那裡,」阿里說,「叫她和祖賴克明天到哈里發的朝堂來,領札伊娜卜的聘禮。」第二天早晨他和災難艾哈邁德以及那四十個人上去,在哈里發面前吻了地,我姐姐看見天亮,就停了。
鞋子兩夜前就到了,是第七百一十六夜,那時她正在金匠的城堡裡;我把它們放在這裡,因為它們屬於這裡。巷子裡來了個男孩,用褐紙包著,附一張四個迪拉姆的帳單。星期四那天,我在一張撒馬爾罕紙上畫了男孩的腳,他一邊想啃筆。鞋是小羊皮的,軟的,有一根繩子,奶媽把它拉緊了,它們會吱吱響。男孩站著不動。他抬起一隻腳,放下,在聽,看著他父親,走了四步,鞋子就這麼說了;他停下,走回去,又做了一遍。「再來,」國王說。「再,」男孩說。國王沒有說第三次,這對他是世上最響的事。
第七百一十八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件衣服,被帶到朝堂,和一個要被付錢的開羅人;一個自己定了價的女人;一扇窗板,關著、閂著,在皮匠巷;一個叫哈米德的麵包師,沒有人可以把他鎖起來;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六十八天大;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七百一十九至七百三十八夜:隼是宰相的,與說了真話的太監
水銀阿里的故事在第七百一十九夜結束,結束得很好。他帶著那件衣服去見哈里發,哈里發說「向我求一個恩典」,阿里求的是站在哈里發的地毯上、吃哈里發桌上的飯。他得到一座有四個高台和四十間睡房的大廳,給他從開羅叫來的那些弟兄住,還有四份婚約,我就停在這裡;札伊娜卜的聘禮是那件衣服,達莉拉從哈里發手裡親自收下了。有一夜他當值守衛,哈里發叫他從頭講他經歷的一切,叫人寫下來,收進庫房,和別的歷史放在一起。「誰寫的?」國王說。「書上說是『他們』寫的,主上。」「從他的嘴裡?」「從他的嘴裡。」國王看著夜簿,沒有說他本來要說的話。那以後,每夜第二個沙漏結束、劃夜簿之前,他叫人從頭把未了念給他聽,我念到「一扇窗板」時,和念別的行一樣念,他什麼也沒說,我想那就是該念的樣子。
然後我姐姐開始講阿爾達希爾。設拉子有一位老國王,賽義夫・阿扎姆,找了多年的醫生才得到一個兒子,就是阿爾達希爾,兒子十五歲時,憑傳聞愛上了伊拉克的阿卜杜勒・卡迪爾國王的女兒哈雅特・努夫斯,她恨男人恨到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這個詞。有國王求過她,她對父親說,要是他逼她,她就自殺。阿爾達希爾的父親派了一個宰相去,回答是不行;老國王就召集軍隊,發誓要抹掉阿卜杜勒・卡迪爾領土的痕跡。他的兒子進去吻地,說,不要讓您的心神為這事煩惱,因為她聽到她父親和他的人民因她遭了什麼,她會自殺,而我會死。「他攔住了,」國王說。「一個兒子攔住了一個父親。」「這很少見,」沙・贊曼說。王子穿上商人的衣服,他父親的宰相同行,帶著三十萬第納爾。
他們在白城的布料市場租了一間鋪子,他坐在裡面像滿月,人群擠得沒有人過得去。公主的老奶媽來買一件衣服,他把他最好的一件,值一萬第納爾的,白送給她,還給她一袋錢洗衣服,最後他告訴了她。她對他說智者的話,一個商人要娶國王的女兒,不如去求卡迪的女兒,然後她拿走了他的信。書裡一共有九封信,用詩寫的,五封是他的,四封是她的,他每封信都附一袋錢,一袋比一袋稍大。「那是小一點的王子付不起的郵資,」沙・贊曼說,他是記帳的人。詩我不念給你聽。她的第一封威脅要把他釘死在市場的門上,最後一封威脅要把他的肉給野地的鳥。「她每一封都回,」奶媽說。「第一封我就會回,」蘇麥雅說。「你回了,」奶媽說,「在你心裡,而且糟得多。」
公主發了脾氣,老婦人說了我想叫做小心的話。要是你告訴你父親,她說,他把商人吊在他們的鋪子上面,人們會問為什麼,人們會說,他們想引誘國王的女兒;然後他們會說她和他們待了十天;因為女人的名譽像凝乳,一點灰塵就弄髒它。所以公主又寫了一封信,又一封。到最後,她看見信停不下來,就叫人把老婦人打了,抓著腳拖出宮殿,怎麼打的我略去,然後她又派了一個醫生跟去。老婦人一能騎馬就去了阿爾達希爾的鋪子,他問她公主恨男人的原因,她告訴了他那個夢。公主夢見她的花園裡一個捕鳥人撒了網,一隻雄鴿落進網裡,其餘的都飛走了,但牠的伴侶回來,用嘴啄網眼,直到把牠放出來;然後她自己落進網裡,其餘的都飛走了,牠也跟著飛走;捕鳥人醒了,割斷她的喉嚨。「男人對女人就是這樣,」公主說,從那天起她恨他們。
宰相有了一個主意。他給公主花園那個七十歲、有八個孩子、月薪一第納爾的老園丁一筆錢,修補並粉刷花園盡頭那座破敗的亭子,然後叫來畫匠,說他做了一個夢:一個捕鳥人,一張網,一隻被伴侶放出來的鴿子,然後她被網住;雄鴿飛走了;一隻隼抓住牠、吃了牠。他們把它畫在亭子的牆上,隼是他的。它不在她的夢裡。我在第二張紙的邊上寫了這個,用小字:隼是宰相的。「那是作弊,」蘇麥雅說。「畫出來的不是發生過的。」「這是很古老的方法,」沙・贊曼說。我父親在他的角落往手掌上寫了什麼,不是隼;國王問,他說北方的雨晚了九天。「九天不算什麼。」「是,主上。」他用拇指擦掉,又寫了一遍。
公主想去她的花園,像每年果子熟的時候那樣,卻沒有人帶她去,因為她打過她的老奶媽;她的兩個侍女,布勒布勒和西瓦德・阿因,去老婦人的家,當面請她。老婦人說她不會回去找一個把她像死狗一樣拖出來的女人。她們說:「想想是誰來看你。」她就去了。「她是為了上門來的那兩個人去的,」奶媽說,「不是為了派她們來的那一個。」公主說:「錯在我。」老婦人帶她進花園,給她看亭子,看牆,說天使知道雄鴿是冤枉的,才把它顯給她。然後她對她講男人和女人,我只給你結尾:一個王妃死了,國王把自己和她一起活埋;一個妻子投身進丈夫的墳。國王用手捂住男孩的耳朵。沙・贊曼看著牆。
公主的恨消了以後,老婦人說了約好的話,「啊,你那隱藏的恩惠,」阿爾達希爾就從樹中間搖著身子走出來,兩個人都昏過去了。老婦人把他們抬進亭子,坐在門外。後來公主給她三天時間把他帶到她面前,發誓要是辦不到,就告訴國王是她把自己帶壞的,老婦人就用鑷子拔他臉上的毛,畫他的眼睛和手,給他穿新娘的衣服,教他先邁左腳、收右腳,帶他過七道門、三十個太監,藏在最後一道門後的一個水池裡,等到天黑。「你瘋了嗎,老婦人?」公主看見來的是一個女孩而不是他,說。「我給你帶了他妹妹。」然後她掀開他的臉。他們在一起好些時候。我略去書裡叫做他們的夜晚的那些,它是用詩給的。
有一位國王送給公主的父親一串二十九顆珍珠的項鍊,國王派那個被她打掉了後槽牙的太監送去。他敲門,睡在門檻上的老婦人說她去拿鑰匙,就跑了;太監,名叫卡夫爾,推開門,過了七道門,掀開床幔,看見公主睡著,兩臂摟著一個比她還俊的年輕人。她醒了。她抓起他的袍角放在頭上,吻他的腳,說:「真主遮蓋的,你也遮蓋吧。」「願真主不遮蓋你,」卡夫爾說,「也不遮蓋想遮蓋你的人。你打掉了我的槽牙。」他把門鎖上,去見國王,先要了免罪才開口。「他說的是真話,」蘇麥雅說。「帶著怨恨,」沙・贊曼說。「還是真話,」國王說。
伊拉克國王拿了一把劍,派人把他們蓋著帶來,他們到的時候,他想砍倒阿爾達希爾,王子撲在他胸前說錯全在他,公主撲在她父親身上說,別殺他,因為他是大國王的兒子。那個朝廷的宰相,書裡叫他一切邪惡的聚集處,說處在這種情況的人需要說謊,只有把兩個人的頭都砍了。「這是最容易給的建議,主上,」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說。「我給過。」國王沒有看他。國王對劊子手說:「帶這個去砍他的頭,也這樣對她,不要再來問我。」劊子手把王子放在血的地毯上,用他衣角的一塊布蒙住他的眼睛,揮了三次劍,舉起手;平原上起了一片塵土,塵土是一支像蝗蟲一樣的大軍,是設拉子大國王的,他親自來找他兒子。國王沒有動。男孩睡在他肩上。我父親停了筆。我數了,我不知道我數的是什麼。
伊拉克的宰相出去見大軍,吻了二十次地,被告知要是王子在城裡就要被帶走,要是他受了傷害,國土就要被毀。他回來臉色白得不能再白,國王喊:「把劊子手叫來,趁死還沒落到他身上!」劊子手說:「我已經砍了他的頭,照您吩咐的。」「狗,」國王說,「要是這是真的,我就送你去追他。」然後劊子手說:「國王啊,他還在生命的鎖鏈裡。」「他說他砍了,」國王說。「他為什麼說他砍了?」「他被吩咐不要再來問一次,主上,」我姐姐說。「所以他那樣說了,看國王怎麼回答,」國王說。「那是他唯一能問的方式。」「書裡是這樣讀的,主上。」「而另一個國王回答了。」「是。」國王安靜著;他肩上的男孩醒了又睡了。我想那個屋子裡除了男孩沒有人呼吸。
阿卜杜勒・卡迪爾國王吻了王子,求他原諒,又求他不要對他父親說會貶低他的話。王子說他不動,直到他的名譽和公主的名譽被洗清,國王就派女人們用一種書覺得是定論、我覺得不關任何人的事的方法去證明,我略去。然後國王給他穿袍子,送他去見他父親,大國王派他的宰相帶禮物去,為兒子求公主。伊拉克國王說他沒有異議,但那個女孩已到成年、有理智,她的事在她自己手裡,她該自己選。他叫總管太監去告訴公主。公主說:「我聽從。」「他問了她,」蘇麥雅說。「透過四個人,」奶媽一邊數手指一邊說。「王子問他父親,他父親派宰相,宰相問國王,國王派太監。」「算數的,」蘇麥雅看著國王說。「算數,」國王說。
他們辦了婚宴,大國王派人問他兒子走之前還要什麼,阿爾達希爾說他想向那個主張動劍的宰相和那個對他們說了謊的太監報仇。阿卜杜勒・卡迪爾國王把兩個都送去了。太監沒有說謊。他們被吊在城門上。「太監說的是真話,」蘇麥雅說,「而他被吊了。」「是,」國王說。「寫進未了裡。」蘇麥雅沒等我伸手就從我手裡拿過蘆筆,自己寫了,寫在關於窗板那行下面的那張紙上: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舌頭咬在牙齒中間;國王拿過那張紙,看了很久。「是直的,」他說。那個後來回去了的老婦人跟公主去了設拉子,他們又辦了一次婚禮,像書上說的,一直活到那個毀滅歡樂者來。
第七百三十八夜,我姐姐開始講一個呼羅珊的國王,名叫沙赫里曼,有一百個妃子,沒有孩子。北方的雨晚了九天,然後十一天,我父親說了,寫下來;我聽見他對沒有人說:「它會來的。」
第七百三十八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位呼羅珊的國王,有一百個妃子,沒有孩子,才剛開頭;一扇窗板,關著、閂著,在皮匠巷;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一個叫哈米德的麵包師,沒有人可以把他鎖起來;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八十八天大;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七百三十九至七百五十六夜:一年沒有說話的女人,與牢裡因話被關的九個人
我姐姐在第七百三十九夜開始講朱爾娜,我照我姐姐講的樣子給你,從外面講起。呼羅珊有一位國王叫沙赫里曼,有一百個妃子,沒有孩子,有一天早晨一個商人帶著一個女奴來到他門口,她像魯代尼的長矛一樣挺直,裹著金邊的絲綢,七條髮辮垂到腳踝。商人說她一共花了他五千第納爾,他白送給國王。國王給了他一萬第納爾和一件袍子,把那女孩安置在一間房裡,房在海的上面,格子窗朝著水,把所有的門都關上。她不說話。他問她的名字,她看著地板。他叫女人們彈各種樂器、對她唱歌,她看著她們,不笑;他一口一口餵她吃東西;他把他那一百個放在一邊,留她一整年。「他問了她的名字嗎?」國王說。「問了,主上。」「她沒有回答。」「一年。」「他把她關在海的上面,」蘇麥雅說,「門都關著。」「書上說是所有的門,」我姐姐說。
一年過去,他對她說他為她捨棄了一切,求她說話,要是她是啞巴就用手勢告訴他;他老了,沒有繼承人。她低下頭,又笑了,說真主應了他的祈禱:她懷了他的孩子,要不是懷了他的孩子,她不會對他說一個字。他送了十萬第納爾給窮人。然後他問她沉默是怎麼回事,她說她是一個可憐的流亡者,離開了她的母親和她的哥哥。她是海上的朱爾娜,她父親是海上的一位國王,死了,另一位國王奪了王國;她和她哥哥薩利赫吵了架,發誓要把自己交到陸地上一個人的手裡,就從水裡出來,在月光下坐在一個島上。一個人發現了她,向她要這種男人要的東西,她打了他的頭;他把她賣給商人,商人賣給了國王。「要是你的心不愛我,」她說,「我就從這個窗戶跳進海裡了。可是我沒臉帶著你的孩子回他們那裡。」國王沒有說話。他膝蓋上的男孩拉著他襯衣的帶子。我在第二張紙上數了她被賣過的次數和被問過的次數,把兩個數字並排寫了。
她叫沙赫里曼躲進一個小間,她去把她的家人叫來。她燒了兩塊科摩林沉香,吹了一聲口哨,海翻起泡沫,一個像她一樣俊的青年從裡面升上來,還有一個頭髮斑白的老婦人,五個女孩,全在水面上走。她們哭了。她們說,你怎麼能離開我們四年,她哥哥說,現在就跟我們走。朱爾娜,她丈夫就在小間裡,說她在這裡極其舒適、受尊敬,說他對她好,說要是她離開他他會死,她也會死。「她把他放進小間,」奶媽說,「讓他聽見。」「她是認真的嗎?」蘇麥雅說。「兩樣都是,」奶媽說。「兩樣都是,」國王說。她的家人吃了他的食物卻沒見過他,火像火盆裡的燈火那樣從他們嘴裡噴出來;她把他從小間叫出來,他向他們問安,和他們一起吃了三十天。「一個躲在小間裡聽妻子說話的男人,」沙・贊曼說,「然後被請去吃飯。」「這是常有的事,」國王說。
孩子生下來了,是一輪月亮,第七天她的母親法拉莎和她哥哥來了,給他起名叫巴德爾・巴西姆,微笑的滿月。薩利赫把他抱在懷裡,在房間裡走,走出宮殿,走到鹹水的海邊,走進海裡。沙赫里曼以為孩子沒了,哭了;朱爾娜說:「不要怕,我比你更愛他。」國王把優素福放在膝蓋上。他把他抱緊了,我姐姐什麼也沒說,伸出雙手,他把他給了她;我想他們誰也沒有決定這件事。大男孩一直在聽他的鞋,這時站著不動,說了一聲「爸」,像在問。一個鐘頭以後海水渾了,薩利赫帶著孩子出來,孩子安安靜靜,閃著光。他們在他身上抹了一種眼藥粉,對他念了所羅門戒指上的名字,讓他在世上任何一片海裡都不會淹死,薩利赫放下一匣子寶石,像鴕鳥蛋那麼大,國王說其中一顆就值他的王國。男孩長大了,學寫字、射箭、騎馬。十五歲時他們讓他坐上王位,他父親站在旁邊;他父親病了,死了,哀悼了一個月。大臣們對年輕的國王說過分哀悼是女人的事,帶他去澡堂。「是嗎?」蘇麥雅說。「是女人的事?」「大臣們這麼說,」我姐姐說。「大臣們都這麼說,」奶媽說。
一年後,薩利赫來訪的一夜,他對朱爾娜說男孩十七歲了還沒結婚,說了一百個海裡的公主,她一個個都拒絕了;然後他問男孩是不是睡著了。朱爾娜摸了摸他,說他睡著了,薩利赫就說出了朱哈拉公主,薩瑪達爾國王的女兒,那個國王是個傻瓜,而且暴躁。巴德爾醒著。他撐著手肘,閉著眼,憑傳聞愛上了。第二天在花園裡他哭了;聽見了的薩利赫說,我們去告訴你母親,求她允許。「如果我告訴我母親,」男孩說,「她不會讓我去。我不告訴她。我跟你去,以後再告訴她。」「他沒有問他母親,」我姐姐說。我父親一直在手掌上寫東西;他的手停了。我姐姐看著他。「說下去,女兒,」他說,她就說下去。薩利赫給了男孩一枚刻著真主名字的戒指,戴著它就不會淹死,他們就潛進深處。
薩利赫帶著兩袋寶石去見薩瑪達爾,向他為外甥求公主,國王笑得向後倒下,罵他們是狗,叫僕從砍薩利赫的頭。薩利赫的母親派了一千名騎兵守在門口;他們抓住了國王,把他綁起來。朱哈拉跑到一座島上,爬上一棵樹。巴德爾,以為這一切是因他而起,逃走了,來到同一座島,在同一棵樹下躺下,抬頭看。她問他是不是巴德爾・巴西姆,說你愛我一拃,我愛你一肘,就下來吻他;然後她念了幾句話,朝他臉上吐了口水,把他變成一隻紅嘴白鳥。她吩咐女奴馬爾西娜把他帶到乾渴島,讓他渴死。馬爾西娜把他帶到那裡,想一個這麼美的人不該渴死,就把他帶到一座有樹有溪的島上,對女主人說她把他留在乾渴島了。「她說做了,」國王說。「是。」「而沒有。」「沒有。」「這是兩個。」「主上?」「被吩咐去做的人,說做了。」我父親什麼也沒寫。
朱爾娜下海去向她母親問她兒子,聽到了戰爭,氣薩利赫沒有經她允許就把他帶走。她回她的王國去守著它,對她們說:「別忘了他,要是他受了傷害,那會殺了我;我只在他身上看世界。」我父親用另一隻手蓋住他手掌上的字。那隻鳥被一個捕鳥人捉去,賣給一座島上的國王,國王的妻子一看見他就知道他是人,蒙上臉,用一杯水和幾句話把他變回人;國王給他備了一條船。第十一天一塊礁石把船撞碎,除了巴德爾所有人都淹死了,他騎著一塊木板漂了三天,到了一個白色的城,建在一條伸進海裡的舌狀陸地上。騾子、驢子和馬成百上千地跑到海灘,朝他衝過來,把他趕離海岸。「牠們是人,」我姐姐說。「每一個都是上了岸的年輕人。牠們在警告他。」
一個叫阿卜杜拉的雜貨商,是穆斯林也是魔法師,女王怕他,收留了他,告訴他,女王把一個年輕人留四十天,然後把他變成騾子、馬或鳥。書裡把她寫成拜火的人,我略去;她是一個把陌生人變成動物的女王。她把巴德爾帶回去,四十天的酒和音樂。有一天早晨他跟著她進了花園,看見溪邊一隻白鳥,和一隻曾是她奴隸兵的黑鳥,然後看見她又變回女人;其餘的我略去。阿卜杜拉給了他一磅炒大麥,告訴他說什麼。她拿她自己的給他吃,他假裝吃了,又拿他的給她,她吃了一口,他把水潑在她臉上說:「變成一頭花斑騾子。」她哭了。他把嚼子放進她嘴裡,騎著她出去。「他做的是她做的,」蘇麥雅說。「這是一個理由,」國王說。「不是一個回答。」「不是,主上,」我姐姐說。
第三天一個老人請他吃飯,一個老婦人看著那頭騾子哭了,說牠像她死去的兒子的那頭,出一千第納爾買。巴德爾說他開玩笑,不賣。「這座城裡誰也不許說謊,」老人說。「說謊的人要處死。」「那是一座安靜的城,」沙・贊曼說。「我不想住在裡面,」奶媽說。「不想,」國王說。巴德爾把騾子交了出去,老婦人抽掉嚼子,把水灑在她身上,她就是拉卜女王,這是她的母親。老婦人吹口哨叫來一個像山一樣的精靈,他們三個飛回去;拉卜把他變成最醜的鳥,關進籠子,斷了他的食物和水。她的一個女人可憐他,偷偷給他吃的喝的,一有機會就去找阿卜杜拉,他用精靈把她送去朱爾娜那裡。朱爾娜和她的母親、薩利赫召集了海和精靈的各個部族,飛到那座城,轉眼之間就攻下了;書裡對這一段高興的事我略去。她把兒子從籠子裡拿出來,灑了水,他是人了,哭了。阿卜杜拉娶了那個來報信的女人,做了那座城的國王。
巴德爾說除了朱哈拉誰也不能使他滿意。朱爾娜叫人把薩瑪達爾帶來,巴德爾向他求他的女兒,國王說:「她是你的婢女。」他派人去叫她。她來了,雙臂摟住她父親的脖子。他告訴她他已把她許配給巴德爾・巴西姆國王,他配得上她,正如她配得上他;她說:「我不敢違背你,父親;你想怎樣就怎樣;怨恨和惱怒到此為止,我是他的婢女之一。」「他問了她,」蘇麥雅說。「他告訴了她,」奶媽說。「她把他變成過鳥,」蘇麥雅說,「現在她說她是他的婢女。」「書上就是這樣說的,」我姐姐說。「馬爾西娜怎麼樣了?」蘇麥雅說。「書沒有說。」「那就是還沒完,」蘇麥雅說,我當夜沒等人吩咐就把她寫進了未了:一個女奴,說做了。他們辦了婚宴,讓新娘穿九套不同的衣服出來展示,並釋放了所有牢裡的人。「牢裡有多少人?」國王說。「三百一十一個,主上。」「為什麼?」「大多是欠債。還有一些是因為話。」「什麼話?」「關於您的,主上。」國王安靜了。「多少?」「九個。」我父親看著他的手掌。「寫進未了裡,」國王說。我寫了:九個人在牢裡,為了話。
第七百五十六夜,我姐姐開始講呼羅珊的一位國王,名叫穆罕默德・本・薩巴伊克,每年都出去搶掠。北方的雨晚了二十三天,後來二十六天。我父親已經不再大聲說了。他每天傍晚把數字寫在手掌上,每天傍晚數字更大,我看見國王看他寫,兩個人都沒說話。
第七百五十六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呼羅珊的一位國王,每年出去搶掠,才剛開頭;九個人在牢裡,為了話;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二十六天;一個叫哈米德的麵包師,沒有人可以把他鎖起來;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一百零六天大;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七百五十七至七百七十八夜:五個條件,與替整間屋子聽的故事
我姐姐在第七百五十七夜講起呼羅珊的穆罕默德・本・薩巴伊克國王,他每年都去劫掠異教徒的土地,最愛聽故事,誰給他講一個他沒聽過的,他就賞一件袍子、一千第納爾和一匹馬。他的宰相是個嫉妒的人,說這種風氣會敗壞國家。有一天國王召來一個叫哈桑的商人,有學問,也是個詩人,叫他帶來一個他從沒聽過的故事,要是合意,就讓他做首席宰相,要是不合意,就收走他手裡的一切,把他放逐。哈桑要了一年,得到了。他派五個奴隸兵往世界的五個方向去,每人五千第納爾;四個人在四個月後空手回來,第五個在大馬士革,跟著一個趕去聽老人坐在凳子上講故事的年輕人。那個老人有賽義夫・穆魯克的故事,一百一十第納爾賣了,附五個條件。「是這些,」我姐姐扳著手指數:「不在大路上講;不在女人和女奴面前講;不在僕人和輕浮的人面前講;不對男孩講;只在國王、埃米爾、宰相和有學問的人面前念。」沒有人說話。奶媽用手捂住耳朵,又放下。我在第二張紙上寫,書裡第三個條件用一種膚色稱那些僕人,我寫的是僕人。
「這間屋子裡有兩位國王,」沙・贊曼說,「還有一位宰相。我替整間屋子聽。」「我替整間屋子聽,」國王說。「主上,」我姐姐說,「這裡有奶媽,有記夜簿的人,有蘇麥雅,還有兩個男孩。」「男孩沒在聽,」國王說。大男孩穿著他的鞋,正繞著搖籃走,鞋子替他說了話。「那我就是輕浮的人,」蘇麥雅說,「帶著一支蘆筆。」「你是帶著蘆筆的輕浮的人,」奶媽說,「我是沒有蘆筆的。」我姐姐吸了一口氣,講了。哈桑把它抄下來,在期限前十天念給國王和埃米爾們聽,得到一座城和右手邊的座位;國王叫人用金字把這個故事寫下來,收進他的私庫,每當他心裡煩悶,就叫哈桑來念給他聽。
埃及有一位國王叫阿西姆,一百八十歲,沒有孩子。有一天,看見他的埃米爾們帶著兒子進來,他從寶座上下來,坐在地上哭;他的宰相法里斯比他還大一百歲,也沒有孩子,對他說了所羅門,他可以向真主求事。法里斯去了示巴。所羅門在他開口以前就說出了他為什麼來。他叫他們殺死樹根旁兩條戴金項圈的蛇,把肉給各自的妻子吃,兩個妻子同一夜懷孕,同一夜各生了一個兒子,賽義夫・穆魯克和薩義德。孩子出生時阿西姆國王打開了監牢,不論罪犯還是欠債的,免了三年的稅,在城牆四周設了廚房。「優素福出生的時候,我們開過牢嗎?」國王說。「沒有,主上,」我父親說。「為什麼?」「您沒有說。第一個男孩那次開了,九十一個。」「現在有多少?」「三百一十一個。兩百零四個是欠債。其中一百五十八個欠的不到一百第納爾。」「多少錢?」「六千一百,大致。」「放他們。我來付。」「我付一半,」沙・贊曼說。「一半,」國王說。我父親在手掌上寫。「那九個呢,主上?」我父親說。國王沒有回答,過了數到十的那麼久。「還沒有,」他說。那是舊話,我分不出是什麼聲音。
兩個男孩二十五歲時,老國王把王位給了他兒子,宰相把職位給了他兒子,每個男孩可從四樣東西裡選兩樣:一枚戒指、一把劍、一枚印、一個包袱。賽義夫・穆魯克拿了戒指和包袱。那天夜裡他在小間裡就著燭光打開它,找到一件長袍,在襯裡裡用金線織著一個女孩的畫像,頭上寫著字:巴迪阿・賈邁勒,沙希亞勒的女兒,住在伊拉姆花園的精靈之王。他昏倒了。他病了三個月。醫生對阿西姆國王說他兒子戀愛了,卻沒有路通到他愛的那一個,阿西姆對劊子手說:「把薩義德帶去,蒙上眼睛,砍他的脖子」;薩義德在開口以前先要了免罪。「卡夫爾也這樣,」蘇麥雅說。「他們都這樣,」沙・贊曼說。「他們學會了,」國王說。阿西姆說要是她是人的女兒,他們還能想辦法,賽義夫・穆魯克說他不要別人。「沒有人問她,」蘇麥雅說。「那是一幅畫。」「是,」我姐姐說。「畫在一件長袍上,她父親送給所羅門,所羅門沒打開就送到了埃及。」
他備了四十條船、兩萬武裝的奴隸兵,航向中國,法格富爾國王為他擺了四十天筵席,然後去印度的各個島,直到一場風暴打碎了所有的船,只剩他和幾個人在一條小艇上。他們到了一座島,一個看上去像老人的生物叫著他們當中一個的名字,跳上他的肩膀,像騎驢一樣騎他,他們逃了。他們到了一座鬼怪的島,到了一座山,山上體型巨大的人把他們像鳥一樣關進籠子,吃了他們兩個;書裡給了這些人一種膚色,我沒有。他們把籠子掛在國王的頭邊,因為喜歡那哭聲。他把賽義夫・穆魯克給了他嫁到另一座島的女兒,她喜歡他,他說他愛著另一個人;她就叫他和他的人去取柴取水,四年,最後是五年。「她沒有殺他,」國王說。「沒有,主上。」「她可以。」「她叫他背柴。」「那是她的廚房,」奶媽說。「四年,」國王說。「而他沒有改變主意。」「沒有。」
他們做了一個木筏離開。鱷魚把他的人一個一個帶走,他一個人到了猿猴島,猿猴把他帶到一座金磚銀磚砌的城堡,一個年輕人要把島給他。他又走了四個月,到了雅弗,諾亞之子,的高築城堡,金寶座上坐著一個女孩,道拉特・哈敦,印度國王的女兒,是藍王的兒子,一個精靈,在她父親的花園裡從她的浴池把她抓走、關在這裡的。她說他每個星期二來,吻她,抱她,不做別的,星期五走。「他沒有碰她,」國王說。「沒有。」「他把她從浴池裡抓走,關在一座沒有人能到的城堡裡,好些年。」「是,主上。」「卻不做別的。」「她是這樣說的,」我姐姐說。奶媽喉嚨裡發出一個聲音。那個精靈把他的靈魂藏起來了,因為占星家說一個國王的兒子會殺他:藏在一隻麻雀裡,麻雀在一個盒子裡,盒子在一個匣子裡,匣子在七個匣子七個箱子裡,在一個雪花石膏的棺裡,埋在海邊。「你會把你的藏在哪裡?」蘇麥雅對沒有人說。「在貓裡,」奶媽說。「在帳本裡,」沙・贊曼說。「您呢,主上?」「我想我不會把它放在任何地方。」「那任何人都找得到了。」「是,」國王說。我父親放下了他的蘆筆。
大男孩走過來,把手放在嬰兒頭上,說「優」。這是第一次。他環顧我們所有人,又說了一遍,嬰兒,就是說的是他,看著天花板。賽義夫・穆魯克把所羅門的戒指放在海面上,棺浮上來,他打開,掐死那隻麻雀,那個精靈倒在宮殿門口,變成一堆黑灰。他和道拉特・哈敦用十扇檀香木和沉香木、釘著金釘的門做了一個木筏,航行四個月,他睡覺時在他們中間放一把出鞘的劍,到了阿馬里亞城,那裡的國王是她的叔叔。她的父親來接她。賽義夫・穆魯克騎馬穿過街道,看見一個年輕人賣一件十五第納爾的長袍,認出他是薩義德,瘦了,變了;他對隨從說:「把他帶到我的宮殿。」他們聽成「牢」。他們給他上了鐐銬,一個月沒有人記得他,他和別的犯人一起在採石場鑿石頭。「他說的是宮殿,」蘇麥雅說。「他們聽成牢,」我姐姐說。「僕人聽見的是他們覺得主人想要的,」奶媽說。「這是常有的事,主上,」我父親說。「我有那十一個。」「那就放了他們,」國王說。
薩義德的故事我一口氣給你。那些像騎驢一樣騎他好些年的東西;他用一坑葡萄做的酒,和他們用來喝酒的頭骨;他在藤架的枯枝裡放的火,趁他們睡著的時候;瞎了眼的人的山洞,以及他對那個弄瞎他們的東西做了什麼,書裡寫得很長,我不寫。他在市場上賣他的長袍買吃的。兩個朋友坐在塔吉・穆魯克的桌邊,道拉特・哈敦去找她的乳姐妹巴迪阿・賈邁勒,那個精靈的女兒,告訴她他為她受了多少苦。巴迪阿・賈邁勒臉紅了,說這絕不可能,人和精靈不相合。道拉特・哈敦以她們一起吃過的奶求她;她說:「為了你,我給他看我的臉一次。」她從窗口看見他在花園裡走,自己念著詩,那一眼讓她嘆了一千次氣。他上來的時候她說:「誰守信呢?男人沒有真愛。」他說所有人並不是一樣造的。她讓他發誓,手放在她手裡,兩人誰也不把別人放在對方前面,不論是人還是精靈。「她先要他發誓,」蘇麥雅說。「這是應該的,」奶媽說。「是,」國王說。
她叫她的女僕瑪爾賈納背著他去伊拉姆花園見她的祖母,教他怎麼做:拿起榻腳的拖鞋,吻它,放在頭上,站著不說話。祖母說:「人和精靈怎麼相合?」然後,在他許諾以後,說她會派人叫她的兒子。他在花園裡走的時候,藍王的五個精靈看見了他,問他是不是殺了他們主人兒子的那一個,他說是,用這枚戒指;他們堵住他的嘴,飛著把他帶到他們的國王那裡。藍王的大臣們建議一天砍他一肢、鞭打他、釘十字架;其餘的我略去。一位老埃米爾說:「現在什麼也別做。他是巴迪阿・賈邁勒的未婚夫,沙希亞勒王會報血仇。」國王把他關進牢裡。「總有一位老埃米爾,」沙・贊曼說。「說等一等。」「還沒有,」國王說,看著我父親,我父親看著他的手掌。
沙希亞勒奉母命去打仗,為了一個凡人,打敗了藍王,抓了他的兒子們;藍王交出囚犯,寫了一張文書證明他不為他兒子的死負責。數字我略去。賽義夫・穆魯克在薩蘭迪布和巴迪阿・賈邁勒成了婚,並向塔吉・穆魯克國王為薩義德求公主道拉特・哈敦,兩對同一夜成了婚。四十天後她問他有沒有遺憾,他說他只想看看他的父親母親,她叫她的奴隸把他們送到開羅又送回來,從那時起,只要想念,他們就去看。他們活到毀滅歡樂者來,我姐姐說;這就是賽義夫・穆魯克和巴迪阿・賈邁勒的故事流傳下來的全部,「只有真主知道真相」。「流傳下來的全部,」國王說。「它沒有說那是它的全部嗎?」「沒有,主上。」「它說那是他們有的。」「是。」
第七百七十八夜,我姐姐開始講另一個,巴士拉的哈桑,他父親是個商人,他有一個弟弟。北方的雨晚了三十八天,然後四十三天,今夜是四十八天。我父親開始把它寫成兩行。我看見國王隔著屋子看他的手掌,又移開目光,我看見奶媽,她見過很多事,沒人吩咐就把搖籃邊的水罐裝滿。
第七百七十八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巴士拉的一位商人和他的弟弟,才剛開頭;九個人在牢裡,為了話;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四十八天;一個叫哈米德的麵包師,沒有人可以把他鎖起來;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一百二十八天大,他哥哥說過他名字的前一半;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七百七十八至七百九十八夜:被禁止的那扇門,與沒有人在裡面的三座墳
第七百七十八夜,我姐姐開始講巴士拉的哈桑,一個商人的大兒子,他把父親的錢花在朋友身上,直到花光,沒有一個朋友認得他,他和守寡的母親三天沒有麵包。他父親的一個朋友把他送到一個金匠那裡,後來他有了自己的鋪子。有一天一個留著長白鬍子、戴白頭巾的陌生老人站在門口說:「你是個俊秀的青年。你沒有父親,我沒有兒子,我懂一門手藝,世上沒有比它更好的。」第二天,在哈桑的鋪子裡,他把一只破盤子剪進坩堝,從頭巾裡拿出一張摺起的紙,撒了一小撮黃粉,叫哈桑鼓風;出來一塊金子,賣了一萬五千迪拉姆。「一萬五千,」沙・贊曼說,「一塊像臼那麼大的。」哈桑回家告訴母親,母親說,說自己能點金的人都是騙子,拿人的錢。她是對的,他沒有聽見。他從沒見過金子是怎麼做出來的;粉在頭巾裡,金子在粉裡。
第二天他把老人帶回家,把母親打發到鄰居家,去買了甜點,老人在其中一塊裡放了一撮什麼,遞給他,說他有個女兒,世上沒有人見過像她的,說哈桑是唯一配得上她的人。他就地倒下。老人把他鎖進一個箱子,把他的東西鎖進另一個,叫人抬到一條等著的船上,開走了;哈桑的母親回到家,門開著,兩個箱子不見了,她在屋子中間造了一座墳,在上面寫了她兒子的名字和他失蹤的日期,坐在旁邊。「她在知道以前就造了,」奶媽說。「她知道,」我姐姐說。那個陌生人叫巴赫拉姆。他每年抓一個年輕的穆斯林,割斷他的喉嚨做他的法事,已經有了一千,只差一個。書裡把他寫成拜火的人、恨穆斯林的人;火我略去,船上三個月裡,因為男孩不肯向它下跪對他做的事我也略去,直到來了一場風暴,水手們說是因為這個青年,起來反對那個陌生人,殺了他的僕人。他才放開哈桑,說他只是在試他的耐心。「他信了,」國王說。「他在一條船上,一個人,」我姐姐說。「他沒有別人可信。」
他們又航行了三個月,到了一片彩色石子的岸,往內陸走,巴赫拉姆用一根絲帶敲一面銅鼓,塵土裡出來三頭母駱駝。他們騎了十四天,到一座高得雲都被劈開的山。巴赫拉姆把哈桑縫進一張駱駝皮,帶三塊餅和一瓶水,禿鷲把他帶到頂上,他割開皮出來,看見山頂上腐爛的骨頭和木頭。「給我扔下六捆來,」巴赫拉姆喊,「然後隨你:留,或者跳。」就走了。那些骨頭是他以前的男孩的,他也這樣送上去過。哈桑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山後跳進海裡,海把他送到岸上,憑真主的恩典。他找到一座宮殿,門口兩個女孩在下棋,一眼認出他是陌生人去年帶來的那個。年紀小的對她姐姐說:「請你做證,這是我憑真主的盟約結的兄弟,我為他的死而死,為他的生而生。」她們是一位精靈王的七個女兒,她們的父親把她們關在雲山上,因為他不肯把她們嫁給任何人。哈桑和她們住了一年。陌生人帶著另一個手腳被捆的男孩又來的時候,哈桑出去,在他兩肩之間砍了一刀,拿了他的鼓和駱駝,把男孩放上一頭,叫他回家。我只給一句,書裡給得更短。
姐妹們被叫去參加一場婚禮,兩個月,把鑰匙留給哈桑,叫他別開一扇門。他開了。「為什麼他們總是禁止一扇門?」蘇麥雅說。「看誰會開它,」奶媽說。「總是那一扇門,」國王說。門後有一道瑪瑙梯子,頂上有一座亭子,亭子裡有一個水池,十隻鳥從沙漠飛來,脫下羽毛,像人脫外衣,成了十個女孩;她們下水,其中的頭領是真主造過最美的一個。書給了哈桑很長的描寫,我只給你她的臉,和別人都不敢碰她。傍晚她們穿上羽毛飛走了。他下了梯子,躺了十天,什麼也沒吃。姐妹們回來,最小的找到他,問,他說了。她說她會幫他,並告訴他怎麼做:等到月初,躲著,只拿頭領那個女孩的衣服,不拿別的,等其餘的飛走以後,抓住她,把衣服藏在她永遠找不到的地方。「抓住她的頭髮,」書上說,我略去頭髮。「這是誰的主意?」奶媽說。「她的,」我姐姐說。「最小的那個。」奶媽很久沒有說話。
他拿了衣服,其餘的飛走了,她一個人站在屋頂上說:「拿了我衣服、扒光我的人,請把它還給我,遮蓋我的羞,願真主不讓你嚐我的苦。」他把她帶下來,帶到他的房間。姐妹們告訴她那個人愛她,她說:「像你們這樣的人,對國王的女兒做這種事嗎?」哭到天亮。然後最小的姐妹給她穿了衣服,陪著她,對她講他的事,第二天他吻她的腳,說他拿她只是為了做她的僕人直到審判日。其中一個姐妹做她的代理人簽了婚約,書上說這是經她同意的,沒說是誰的同意。「誰的?」蘇麥雅說。「書上說是她的,」我姐姐說。他們留了他四十天。我父親在他的角落寫得很小。
哈桑夢見他母親瘦得像一支筆,哭著醒來,姐妹們放他走,給了二十五箱金子、五十箱銀子和駱駝;最小的抱著他的脖子哭到昏過去。他們到了巴格達。他花十萬第納爾買了一座房子。三年裡他的妻子給他生了兩個兒子,納西爾和曼蘇爾。然後他想起姐妹們,買了禮物,臨走前他帶母親到儲藏間,給她看羽毛衣埋在一個箱子裡的地方,說:「看好它。不要讓她看見。她是精靈,一位大王的女兒;別讓她出門,不要讓她從窗子或牆頭往外看;因為風吹的時候我替她擔心。」他母親說她會的。書上用一行字說,他的妻子聽見了,他們兩個都不知道。「他叫他母親不讓她出去,」蘇麥雅說。「也不許說它在哪裡。」「她聽見了。」「是,」國王說。「她聽見了,等著。」「三年和兩個男孩,」奶媽說。「她有了兩個,」國王說。「她沒有衣服的時候不走。」國王的老奶媽,七十歲了,看著燈。
他走了以後,妻子等了兩天,第三天對他母親說:「我跟他過了三年,難道就一次澡堂也不能去嗎?」就哭了。他母親說:「我們在這裡是外鄉人,他又在外頭。」她說:「男人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們嫉妒。可是女人不是都一樣的,母親,要是女人想要一樣東西,沒有人能看住她、攔住她;能約束她的只有她的理智和她的信仰。」於是老婦人帶她去了澡堂,帶著兩個男孩。澡堂裡的每個女人都停下來看她。其中一個是圖弗法,哈里發的彈魯特琴的女奴,她忘了洗頭,跟著她回了家,去告訴祖拜黛夫人說她看見了一個女人,哈里發為了她會殺掉她丈夫。祖拜黛派太監馬斯魯爾去那座房子。他說:「夫人召你們。」老婦人說她兒子叫她別讓任何人看見這個女孩。「要是我覺得危險,」馬斯魯爾說,「我就不請你去了。」我父親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我們站著,等馬斯魯爾把她們帶走了才回來。「夫人的太監,」他對沒有人說。「沒有人能拒絕他,主上。」「沒有,」國王說。
祖拜黛看了她,叫她站起來,吻了她,把自己的項鍊戴在她身上,問她會什麼。妻子說她有一件羽毛衣,要是有它,她可以給她看一個奇蹟,它在她丈夫母親家儲藏間裡一個埋著的箱子裡。老婦人發誓她從沒見過這樣的衣服。祖拜黛從她手裡拿了鑰匙,派馬斯魯爾去挖。妻子當著所有人的面穿上,成了一隻鳥。她帶著兩個男孩貼在胸前,繞宮殿飛了一圈,念了幾句詩,我不念給你,說:「我丈夫的母親啊,他回來你告訴他,要是他想見我,就到瓦克群島來。」她從穹頂上飛走了。祖拜黛說她不知道。「話沒有用,」老婦人說。「請你饒了我。」國王已經把優素福豎直靠在肩上抱了一會兒。他在第七百九十夜開始咳嗽,那是第一陣從北方來的黃沙,到第七百九十六夜,他呼吸裡有了一種奶媽不喜歡的聲音。
哈桑和七個姐妹告別時,每人念了兩句詩,最小的最後:「我沒有說再見,是怕說了你的心會軟。」他帶著五駝金子回來,看見他母親瘦得像牙籤,房子開著,箱子破了,沒有人。「他們在哪裡?」他說。她說:「在三座墳裡。」我姐姐讀下去:她在家裡為妻子和兩個兒子挖了三座墳,坐在旁邊哭。「停,」國王說。他說得像在阿吉卜下令把那個妃子淹死的那一夜說的那樣,輕輕地,孩子的頭在他下巴下,我姐姐沒有停下來想。「他們不在裡面,主上,」她說。「他們活著。他們在瓦克群島。她挖是因為不知道。」「說下去,」國王說。她說下去。哈桑從早晨到中午昏了過去,醒來後把劍架在母親的脖子上說:「說實話,不然我殺了你再殺我自己。」她說了。他在屋裡轉了五天沒吃東西。優素福發燙。奶媽把冷布放在他胸口和腳底,什麼也沒說,我父親在黑暗中從院子的井裡打來冷水,井比我看過的任何時候都低,國王抱著他走,一直走,到第二個沙漏結束,他在搖籃旁邊的地上躺下,孩子在他胸口,睡著了。我聽著嬰兒的呼吸,直到聽出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我姐姐把那一夜剩下的部分,五天,母親的眼淚,哈桑的詩,輕輕地對著屋子講完,像在有病人的房子裡說話那樣。天亮時優素福在搖籃裡睡著了,國王睡在地上,沒有人叫醒他。蘇麥雅從我手裡拿過蘆筆,因為我的手不穩,用她自己的字寫了夜簿的行。是直的。在下面她寫了,因為我告訴過她那種事我們寫什麼:孩子,發燒;天亮時退了。北方六十八天沒有雨。我父親說,下城的麥子貴了一成,商人們在問國王的糧倉是不是滿的。「你怎麼說?」國王躺在地上,沒有睜眼,說。「說國王保管著他的糧倉,主上。」「好,」國王說,又睡了。
第七百九十八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孩子,發燒;天亮時退了。未了:巴士拉的一個人,他的妻子在瓦克群島,才剛開頭;九個人在牢裡,為了話;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六十八天;一個叫哈米德的麵包師,沒有人可以把他鎖起來;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一百四十八天大,咳過;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七百九十九至八百一十六夜:當作死了,與會壞的麵包
第七百九十九夜,我姐姐接著講,像第七百九十八夜沒有發生過,那是她的用意。孩子好了。國王說這一夜讓蘇麥雅念未了,因為她現在會了,她站著念,手指點在每一行下面,念得很慢,念到「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時她停住了。「念下去,」國王說,她就念下去,用念別人的聲音念她自己的名字。從那以後她每夜都念,我記夜簿。
哈桑在鳥飛走一個月以後去了雲山找姐妹,告訴了她們,她們互相看,又看地板。然後她們說:「把你的手伸向天,等你碰到了,你就會得到你的妻子。」他哭了。最小的叫他耐心:「十歲的兒子不會死在第九年。」她說她本來想叫他燒掉那件羽毛衣,魔鬼讓她忘了。他住了一年,眼淚止不住;姐妹們有個叔叔,阿卜杜・庫杜斯,每年騎象來一次,大姐要什麼他就做什麼,她燒了一種香叫了他。他坐下,搖頭,咬手指,在地上畫記號,說:「他到不了瓦克群島。他和它們之間有七條山谷、七片海、七座大山。叫他把妻子和兒子當作死了吧。」「當作死了,」奶媽說。「他們都這麼說。」國王用手捂住大男孩的耳朵,男孩手裡拿著一隻鞋,抬起頭。
哈桑說:「不贏回我要的,我怎麼會覺得活著甜?」老人騎象帶他走了三天,到一座有中國鐵門的藍山,給了他一匹黑公馬和一卷信,叫他在一個山洞口等五天,第六天會有一個穿黑衣的黑長老出來,不說話就接過信,然後再等五天:要是他親自出來,你會成功;要是來的是侍從,他是要殺你。那是阿布・魯韋什,第六天讓他進去,在一座有噴泉的大廳裡,在四位長老之間,叫他講他的故事;他們說:「我們從沒見過有誰像這個青年這樣厭棄自己的命。」他寫了第二封信,給了一袋香,派一個叫達赫納什的精靈背他,不許在他背上說「榮耀歸於真主」,否則兩個都得死,把他送到一片白得像樟腦的地方,到哈蘇恩國王那裡,國王讀了信,搖搖頭,把他放進一座客館住了一個月,等從瓦克群島來的船。然後船長把他裝進一個箱子,像貨物一樣抬上船。「每一個都叫他回家,」蘇麥雅說,「每一個都把他送到下一個。」他一路作詩;我給你一聯,我姐姐讀了兩遍的:「她們的影子留在我身邊,不肯飛走;要不是想著重逢,我早就死了。」「信就是事情辦成的方法,主上,」我父親說。「是,」沙・贊曼說,他是記帳的人。「四扇門,還有一條船。」
第八百零五夜,我父親說有兩百四十個人從北方來了,坐在北門外,女人孩子和幾隻山羊,後面還有更多在路上。他們說他們村子的井都成了泥。他們走了十一天。「他們要什麼?」國王說。「麵包,主上,和水。」「廚房,」國王說。「在城門四周。湯和麵包,一天兩次。」「從糧倉出嗎,主上?」「不從糧倉。去買麵粉。」「下城的麵粉比以前貴了五分之一。」「那就向以舊價賣的人買。」我父親安靜了一下。「哈米德,主上。銅匠街的。他每週到第三天就沒麵粉了,他說磨坊不肯賣給他。」「派人去,」國王說。「不是禮物。是命令。每天一千二百個麵包給北門,舊價,麵粉用我的磨坊的。」他曾經就這個麵包師說過「不要派人去」,我想我們都記得。我父親在手掌上寫。第二夜他報告:哈米德說他做,但他每天天亮烤,麵包到中午就被吃光,他不會為明天烤,因為麵包是會壞的東西;而且不許叫它國王的麵包。「他說那就是麵包。」「好,」國王說。
第八百零八夜,一個麵包用布包著從下城送上來,沒有附話。是哈米德的,那天早晨烤的,奶媽一敲,皮就脆響。「他送一個來,讓您知道北門在吃什麼,主上,」我父親說。國王掰開,給沙・贊曼一半,把皮給男孩,男孩雙手捧著,沒有吃,捧著在屋裡走。「到明天就壞了,主上,」我父親說。「那我們今天吃掉它,」國王說,我們吃掉了,全吃了,奶媽撿起了碎屑。
我姐姐這時讓哈桑躲在瓦克群島岸邊一張長凳下面,在黑暗中。女人們成千地從船上下來,穿著甲,其中一個坐在他的凳子上,他拉起她的衣襟放在頭上,求她保護。她說:「起來,趁他們還沒殺你。」她叫他等到第二天夜裡,給了他一副甲。她是童貞女軍隊的統帥,一個藍眼睛、麻臉、缺牙的老太婆,沙瓦希,災禍之母,她告訴他他會被殺,還是帶了他。他對她講了他的故事,她說是那樣的愛把他帶來的,是他目的的真誠救了他。他們走了七個月的路到第七座島,越過鳥之國(在那裡聽不見彼此說話;我姐姐用手比出那種吵聲,大男孩把鞋蓋在耳朵上,奶媽說她去過鳥之國,那是她表哥的婚禮)、獸之國、精靈之國(在那裡沒有人回頭看,不然就死),到了一座山下的河邊,山上一棵樹的果子是人頭,太陽升起時叫「瓦克!瓦克!」。在岸上她叫軍隊裡每個女孩下河洗澡,好讓他看見他的妻子。書裡對此有很多話,我略去。在第二張紙上我寫了:書很著急,說了十幾次,要告訴我們軍隊是童貞女,我寫了一次。他看每一張臉,說:「不是她。」
最後來了一個少女,帶著十個女奴和三十個侍女,把她們按進水裡,統治她們,哈桑說:「她像她,但不是她。」老婦人叫他描述他的妻子;他描述了,她低下頭,又抬起來,說:「那是至高王的一個女兒,統治瓦克群島的。醒醒吧。當作她死了。選另一個,我給你財富,回家去。」哈桑說就算把他切成碎片,他也只會更愛她。沙瓦希看了他很久,說她願意為他冒命。於是她把他帶進城,藏在自己家裡,去見女王努爾・胡達,發著抖告訴她說有個男人躲在一張長凳下面向她求保護。「你淫到這個地步了嗎,」女王說,「竟把男人帶進瓦克群島?把他帶來,不然我砍你的頭。」
他在她面前站著,老婦人在旁邊,報了名字,哈桑,和城市,巴士拉,和兒子們的名字,納西爾和曼蘇爾;他不知道他妻子的名字。女王問她臨別時說了什麼。他告訴她:「叫他到瓦克群島來。」努爾・胡達說:「她要是不要你,就不會這樣說。」然後她說她會把城裡和各省所有的女孩都給他看,要是他認出了他的妻子,她就把她給他,要是沒有,就把他釘死在老婦人的門上。他說他接受。他們把城裡的每個女孩帶給他,一次一百個(奶媽數到二十個一百就停了),然後是宮裡的每個女孩,他說:「不是她。」「把他拖著臉朝下,」女王說,「砍他的頭。」他們把他摔倒,用他的衣襟蒙住他的眼睛,拿劍站在他上面。老婦人撲倒在地上說:「他吃過我們的肉,進了我們的地,對你有權利。」「她說了什麼?」國王說。「說他吃過他們的麵包,主上,」我姐姐說。「是,」國王說。我姐姐很快地講了這一段,他沒有看夜簿。
沙瓦希說有一個女孩他還沒看過,就是女王。努爾・胡達說:「他怎麼會是我的丈夫,我要給他看我的臉?」可是她揭開了面紗;哈桑大叫一聲,大得宮殿都在抖,倒下了。醒來後他說:「這位女王不是我的妻子,就是最像我妻子的人。」女王笑得倒在一邊。她問他妻子哪裡像她,他說全部,身形、聲音、眉。她笑了,臉紅了,叫沙瓦希把他帶回她家照顧。然後她叫老婦人披甲,帶一千騎兵去她父親至高王的城,到她最小的妹妹馬納爾・薩納的宮裡,叫她把兩個兒子穿上甲,送來。「說她姐姐想他們,」她說。「走另一條路,別走他們母親的路。」書上說女王以各種誓言發誓,要是那女人是他的妻子、那兩個男孩是他的兒子,她就不阻攔他;書上在下一行說,要是不是,她打算殺了他。「她已經決定了,」沙・贊曼說。「她決定了一件或另一件,設了一個試驗看是哪一件,」奶媽說。「那就是決定,」國王說。
老婦人來到馬納爾・薩納那裡,她的父親是至高王,她從不讓人看她的兒子:「從他們出生起,沒有人看過他們的臉,不論精靈或人,男或女,我連夜裡的微風都替他們嫉妒。」「沒有人看過,」蘇麥雅說。「七年裡。」「四年,」我姐姐說。「沒有人看過他們的臉,」奶媽說,看著搖籃,小的男孩醒著,把拳頭塞在嘴裡,又看著大的,他穿著鞋站在我父親膝邊,看著我父親的手掌。奶媽說在她那個時候,孩子的臉四十天也不給人看,沒有人把這叫嫉妒。「他們叫它謹慎,」她說。公主讓步了。老婦人帶著穿上姨媽送的小鎧甲的兩個男孩,像鳥一樣走了另一條路。在她姐姐的宮裡,女王把他們放在膝蓋上說:「去叫哈桑來。」
第八百一十五夜他們把他帶進來,他以為要被殺,看見他們在女王膝蓋上,兩個都在,大叫一聲倒了。他們認得他。書上說真主使他們說話,他們說:「我們的父親啊!」我父親房間裡的大男孩,有三個字的,放下鞋,說了第一個。「爸,」他說,看著國王。國王什麼也沒說,把他抱了起來。鞋側著躺在地上,沒有人去撿。在女王膝蓋上,男孩們哭了。努爾・胡達看見他們是哈桑的兒子、她妹妹是他的妻子,就對她妹妹怒不可遏,對哈桑的臉尖叫,一腳踢在他胸口。「起來,逃命去!要不是我發誓不傷你,我現在就親手殺了你。」她叫人把他趕出去,他們把他臉朝下扔出宮外;他醒來時躺在路上,不認識任何人,不知道怎麼回家。北方八十六天沒有雨。
第八百一十六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巴士拉的一個人,臉朝下被扔出瓦克群島的一座宮殿,他的兒子們在裡面;北門的廚房,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九個人在牢裡,為了話;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八十六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一百六十六天大;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八百一十七至八百三十一夜:錯在我,與放出來的八個人
哈桑躺在他們把他扔下的路上,我姐姐把他留在那裡過了一夜,告訴我們他妻子的事。至高王最小的女兒馬納爾・薩納正要動身去她姐姐那裡,一個侍從來說她父親要見她。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走進一座寶庫,裡面有七顆最好的寶石,他選了最小最亮的,走出來打開手,一隻不是他們國家的陌生鳥俯衝下來,把它搶走了。解夢的人告訴他,他的七個女兒裡他會失去最小的,被強行奪走,違背他的意願。「他選了最小的,」國王說。「是,主上。」「不要去,」他說。她說她姐姐已經備了筵席,會生氣,因為她已經四年沒見她;說沒有凡人到得了他們的島,要過白色之國、黑山、鳥島、精靈谷;說她只去一個月。他讓她去了。「他告訴她那個夢,」國王說,「她還是去了。」「她說沒有人到得了,」我姐姐說。「她確信,」奶媽說。「他們都確信,」國王說。
她姐姐在門口接她,沒有問安。「淫婦,」她說,「這些孩子你是從哪裡來的?你瞞著你父親結了婚,還是私通?」馬納爾・薩納說她是合法結婚,並向天上的主申訴。「她說她結了婚,」國王說。「是,主上。」「而沒有人信她。」「她姐姐一個鐘頭前才讓男孩坐在膝上,知道他們是誰的,主上。」「是,」國王說。努爾・胡達把她上了鐐銬,打了,吊住頭髮;梯子和鞭子書裡寫了,我略去,老婦人沙瓦希想離開時對她做的事我也略去。她寫信給至高王,至高王回信:「我把她的命交給你;要是事情如你所說,不要請示我,殺了她。」「不要請示他,」國王說。「是,主上。」「他沒有說,殺她。」「沒有。他說,要是事情如你所說。」「在信裡比較容易,」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說。國王看著他。「是,」他說。「是的。」努爾・胡達讀了信,叫人把妹妹帶來,其餘的我略去。
第八百二十一夜,沙漏以前,我父親說九個裡的一個在夜裡死了。最老的。一個皮匠,七十一歲,在牢裡兩年零一個月,因為在他的鋪子裡說過「願真主扼住他的喉嚨」。是發燒;牢裡的夜晚很冷;另外八個給他洗了身。國王沒有動。「多久?」他說。「兩年零一個月,主上。」「那八個。」「主上?」「今天。」「八個全部?」「今天,中午以前。把他送回他家,帶一塊裹屍布。」「他有個女兒,主上。在下城。」「找到她。」我父親在手掌上寫,手沒有抖;我注意到了。國王那夜再沒說別的。蘇麥雅在第二個沙漏結束時念未了,念到「九個人在牢裡,為了話」時念出來,停住,對沒有人說了「八個」,繼續念。我姐姐再開始講哈桑的時候,他沒有看她,而是看著門邊的磚。
哈桑從路上爬起來,沿著河走。一棵樹上有一卷信,寫著:「你在母親的子宮裡,我安排你最好;我會在你遇到任何煩難時為你足夠。」過去有兩個小男孩,魔法師的兒子,在爭一根銅杖和一頂皮帽,那是他們的父親花了一百三十五年做的,杖能號令七部精靈,帽子讓戴的人隱形。哈桑說他來評判,扔了一塊石頭,說誰先跑到石頭那裡,誰得杖,另一個得帽;趁他們跑,他把帽子戴在頭上、杖拿在手裡。小的先帶著石頭回來,沒找到人。「那個要評判我們的人在哪裡?」他對哥哥說。他們找了很久,他就站在他們旁邊。「他偷了嗎?」蘇麥雅說。「他們的父親說過有個陌生人會拿走,」我姐姐說,「而他們不知道怎麼被拿走。」他走進宮殿,站在沙瓦希面前搖一個架子,她以為是魔鬼。然後他去找他妻子。
她被頭髮綁在梯子上,她的兒子們在下面玩。他們掀起帽子時看見他,喊:「我們的父親啊!」他們的母親左右看,沒看見人。然後他在她面前把帽子拿掉。她尖叫。她說:「救你自己吧,她有誰也擋不住的大軍。」然後她說:「這一切發生在我身上,是因為我背叛你,沒有你的許可就出去。女人要失去男人才知道他的價值。別怪我。」哈桑說:「錯不在你;錯在我,只在我;因為我出了門,把你留給一個不知道你的身分、你的價值、你的地位的人。」「再來,」國王說。我姐姐又說了一遍:「錯在我,只在我。」他沒有再說什麼。奶媽擤了鼻子。沙・贊曼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哈桑問她。「你要我送你回你父親家,」他說,「還是跟我回我的國家,現在救援來了?」「他問她,」蘇麥雅說。「他問她,」我姐姐說。「她說什麼?」奶媽說。「她說,回你的國家,放棄那個虛假的希望,因為你不知道這裡的危險。」「而他留下了,」國王說。「他說他不離開這裡,除非和她一起走。」
夜裡他放了她,他們把男孩抱到女王後宮的門,門從外面鎖了。一個聲音說:「你們不發誓帶上我,我就不開。」是沙瓦希,騎在一只脖子上繞著棕櫚繩的紅陶罐上,那罐子跑得像納季德的小馬。他們發了誓。出了城,哈桑用杖敲地,十個精靈從地裡站起來,頭在雲裡,七位精靈王,說:「你吩咐什麼?」他請求看他們的部族。「我們有些是沒有身子的頭,」他們說,「有些是沒有頭的身子。」他想了想作罷。「他作罷了,」奶媽說。「我也會。」他說:「帶我們去巴格達。」他們說他們不能:他們屬於所羅門的盟約,發過誓不把任何亞當的子孫背在背上。他們帶來精靈的馬。這是七年的路程,他們說,他卻不到一年就來了,是因為真主使祂的僕人心軟,那位長老的象三年的路十天走完,精靈三年的路一夜走完。「七年,」沙・贊曼說,「他用了一年的大半。」一個穆斯林精靈,高得像煙柱,在路上遇到他們:他想離開魔法師的國土,要是白天不出現就帶他們走。他們沿著海岸騎了一個月;第三十一天,塵土升起來,像牆一樣擋住了世界。
那是女王的軍隊。七位王說:「你帶妻子和孩子上山,把這交給我們。」他上了山,和老婦人一起,看著。精靈從嘴裡噴火,頭從身子上飛起,血流成溪;我照書裡那樣給你,在塵土和火焰裡,數字我略去。打了三天。第三天瓦克的軍隊被打垮,女王被抓,綁著,和她的主要軍官。老婦人說了她要怎麼對付她,用兩條母狗和兩匹母馬,這個我也略去。哈桑下令把囚犯處死;老婦人喊:「全殺了,一個不留。」然後馬納爾・薩納看見她姐姐被綁,哭了,對哈桑說:「你要怎麼處置她?」「她折磨你就夠了,」他說。她說:「她對我做的有她的理由。是你,讓我父親因為失去我而心裡著火。要是他連我姐姐也失去,他會怎樣?」「由你決定,」哈桑說。「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是她的決定,」蘇麥雅說。「是,」國王說。
她給她姐姐和其餘的人鬆了綁,擁抱她,她們哭了很久;努爾・胡達說:「別記恨我對你做的。」「這是命裡注定給我的,」馬納爾・薩納說。「注定,」國王說。他說得像他說「到」。「這算原諒嗎?」奶媽說。「書上說她們在榻上坐著說話,」我姐姐說,「她在老婦人和女王之間說和。」「她被問了,」蘇麥雅說。「事後被問了。」我姐姐看著她,又看夜簿,我什麼也沒寫,因為沒有人告訴我該寫什麼。
女王和老婦人走了左邊的路,哈桑和他妻子走右邊的。到了公主們的房子,最小的姐妹擁抱他哭了;她轉向馬納爾・薩納說:「至高王的女兒啊,你心裡就沒有一點憐憫,把他和他的孩子分開,讓他的心著火?你是要他死嗎?」馬納爾・薩納笑了。「這是注定的,」她說,「誰欺騙人,真主就欺騙他。」「她說得對,」奶媽說。「兩個人都是,」國王說。哈蘇恩國王帶著騎兵在樹下迎接他們,他們做了他三天的客人。在黃銅洞,兩位長老在等,阿卜杜・庫杜斯說:「你已經救出妻子和兒子,不再需要這兩樣東西。把杖給我,把帽給阿布・魯韋什。」哈桑垂下頭。他不想說他不給;他說他給。「他可以留著,」沙・贊曼說。「傻。」「它們在他手裡,」國王說,「他把它們給了帶他到那裡的人。」「他母親說他是傻子,」奶媽說;因為哈桑到巴格達(從公主們的宮殿起,兩個月又十天),他母親昏倒,醒來,吻了他妻子的頭,聽說杖和帽,說:「我的兒啊,要是你留著它們,你就是整個大地的主人。」他買了房子花園和田產,我姐姐說,他們過著安逸的日子,直到那毀滅歡樂者來。「整個大地的主人,」國王說。「她希望他這樣。」「母親都是這樣,」奶媽說。
那八個在第八百二十一夜的第二天中午從牢裡出來,每人一個第納爾,沒有人看見他們去了哪裡。我父親同一天黃昏帶著一副擔架和兩個抬夫出去,到第二個沙漏才回來;他什麼也沒說,國王沒有問。我注意到他的袖子有一點石灰和濕樹皮的味道。我沒有劃掉關於九個人的那一行。我在下面寫:一個死了;八個出去了。國王讀了,把拇指放在它旁邊。第八百二十六夜,沙・贊曼收到一封撒馬爾罕來的信,讀了兩遍放進袖子裡;早晨他派了兩個騎手,只對國王說他要用他的馬。國王說他想用什麼就用什麼。第八百三十夜,奶媽把手指伸進優素福嘴裡說:「牙。」每個人都得摸一摸,連沙・贊曼也是,他被咬了。「直不直?」國王說。「直,」奶媽說。北方一百零一天沒有雨,現在有九百一十二個人坐在城門外,北門上的天空是錫的顏色,哈米德要求第二個爐子和一個翻麵包的男孩。第八百三十一夜,我姐姐開始講巴格達的漁夫哈里法。
第八百三十一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巴格達的一個漁夫,才剛開頭;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九百一十二個人,和一個要求第二個爐子的麵包師;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一百零一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一百八十一天大,長了一顆牙;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八百三十一至八百四十五夜:三隻猴子,與替人選擇的紙
巴格達的漁夫哈里法從沒結過婚,也從沒捕到過夠他結婚的魚。有一天早晨他撒了十次網什麼也沒撈到,說麵包是真主的,祂給一些人不給另一些人;他撒了第十一次,網很重,裡面是一隻瘸腿獨眼的猴子。「這是什麼讓人心碎的運氣?」他說。他把猴子綁在樹上,拿起鞭子,猴子說:「哈里法,住手,再撒一次網;真主會給你每天的麵包。」他又撒了一次,撈上來第二隻猴子,牙齒稀疏,眼睛畫了眼影,手染了指甲花,在笑;然後是第三隻,紅色,穿藍腰布,說他是銀行家阿布・薩阿達特的猴子,每天早晚向他問好,每次銀行家賺五第納爾。「三網三隻猴子,」沙・贊曼說。「河改行了。」「讚美真主,」哈里法說,「祂把底格里斯河的魚變成了猴子!」他管第三隻叫猴子之王,照他說的做。大男孩被給了奶媽的披肩拿著,他把它扔到貓身上;貓把這當作侮辱,奶媽說這是今天的第五隻猴子。蘇麥雅把三隻猴子寫在未了的邊上,每隻旁邊一個數字,國王問數字是什麼,她說是撒網的次數。
第三隻猴子告訴他怎麼做。捉一條魚,大的;放在籃子裡的青草上;帶到銀行家的鋪子說:我在你的運氣上去捕魚,真主送了我這條。銀行家會出一第納爾,然後兩第納爾,然後五第納爾;什麼都別拿;說你只為兩句話賣,要他站起來說:「市場上的人們,作證,我把我的猴子給哈里法漁夫換他的猴子,把我的命運換他的命運,把我的運氣換他的運氣。」那樣獨眼猴子就每天向銀行家問好,每天他都會有一樁災禍,直到他一無所有;而哈里法每天能賺十第納爾。書裡給了銀行家一種信仰,像給了金匠一種信仰,我略去;他就是銀行家。哈里法不肯收他的五第納爾,扔回去說:「把人家的魚還給人家!」銀行家以為兩句話是別的意思,又怕又氣,叫人在街上打他。「十頭驢的口糧的棍子我都吃得下,」哈里法說,爬起來。銀行家忍不住笑了,說了那些話;哈里法去河邊撈上滿網的魚,那天賣了十第納爾的魚,以後十天每天賣十第納爾。
那天夜裡,家裡有了一百第納爾,身體裡有不少大麻,他對自己說:「人人都知道我是個窮漁夫,現在有一百第納爾。哈倫・拉希德哈里發會聽說。他會派人叫我,說,把那一百借我,我會說,我什麼都沒有,他會叫人打我直到我招認。聰明的做法是練習。」他就脫光衣服,在身邊放一個皮枕,抽打自己,每隔一下打在枕頭上,大吼:「哎呀,我主,他們冤枉我,我是個窮漁夫,我在人世上什麼也沒有!」客棧的商人們爬過屋頂,從天窗下來,看見他光著身子鞭打自己。「我們在為哈里發做準備,」他說。國王笑了。他仰著頭笑,像從底下升上來的那種笑,笑聲在屋裡繞了一圈;奶媽膝上的優素福,一輩子還沒笑過,張開嘴,裡面有那顆新牙,也笑了,一種短短乾乾的聲音,像一扇門。所有人都停住了。「再來,」國王說,又笑了一遍,孩子也笑了。沙・贊曼一直想裝作什麼也沒發生,把手蓋在臉上。
第二天哈里法潛了一百次底格里斯河也沒找到那袋錢,上來時衣服被偷了。他用網裹住自己,像發情的駱駝一樣在岸上跑。與此同時哈里發買了一個女奴,庫特・庫盧卜,什麼技藝都會,會唱歌,花了五千第納爾,給了珠寶商一萬,除了週五禮拜一個月沒有離開過她,丟下了祖拜黛夫人和他的妃子們。朝臣們向賈法爾抱怨,賈法爾對他說國王最高的誇耀是打獵。於是他們騎馬出去,哈里發口渴,一個人騎上一座土丘,看見一個人影,那是光著身子裹在網裡的哈里法。「你有水嗎?」「你瞎了嗎?」哈里法說。「底格里斯河就在這土丘後面。」他喝了;哈里法聽見哈里發說出長袍、腰帶、腰布這些正是被偷走的東西,就抓住騾子說:「你偷了我的衣服。」哈里發把自己的緞袍給了他。哈里法嫌下擺長,用刀割掉三分之一。「你吹笛子一個月得多少工錢?」他問,因為哈里發嘴小臉頰大。「十第納爾一個月。」「我每天賺你那十第納爾。做我的學徒吧,我給你五個。」
他們捕魚。網拉不上來,哈里法說第一次他拿了袍子,這次他要拿驢;兩個人一起拉上來,滿滿的。「去市場拿兩個筐,」哈里法說,「我來看魚。」哈里發笑著騎馬回到賈法爾那裡,所有巴爾馬克家的人都吻了地;哈里發說誰把哈里法他師傅捕的魚帶一條來給他,就賞一第納爾。奴隸兵們像禿鷲一樣衝到河邊,哈里法看見他們來,以為是天上的魚,兩隻手各拿一條魚下水到脖子,祈求他的搭檔吹笛的人來。最後他把魚給了總太監桑達爾,桑達爾身上沒錢,叫他早晨去宮裡。「你從哪裡得的那件袍子?」哈里發自己的裁縫在街上問。「從我教捕魚的一個人,」哈里法說。「他偷了我的衣服,我饒了他的手,他給了我這個。」「他饒了一隻手,」奶媽說。「這本書裡沒有幾個這樣的人。」「沒有,」國王說。「沒有幾個。」
第八百三十八夜,我父親說下城的麥子比春天貴了一倍,有三個人因為囤積被抓了,在城門口向車夫買了壓著不賣。「鐐銬?」我父親問。國王沒有回答,我父親在手掌上寫了一個字,沒有看它。「不,」國王說。「叫他們把買的按舊價賣給廚房。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三個都寫嗎,主上?」「三個都寫。寫進未了。」蘇麥雅第二夜把它們念出來,三個名字,用不認識它們的聲音;我父親說第二個是他的一個堂兄弟,他報告時就知道。
在宮裡,祖拜黛聽說了庫特・庫盧卜,一個月沒有吃東西,請那女孩給她唱歌,給她吃了放了迷藥的甜點;等她睡著,叫人做一個箱子和一座墳,放出風聲說女孩噎死了,對她的女人們說她要砍掉說她還活著的人的頭。哈里發從打獵回來,去墳前,在上面哭了。「裡面沒有人,」蘇麥雅說。「沒有。」「這又是一個,」奶媽說。「哈桑的母親有過一座,還有那三座墳,現在這座。」「巴格達全是空墳,」沙・贊曼說。「不是全空的,」國王很輕地說,沒有人說話,因為沒有人說得出他的意思,我父親看著他的手掌。祖拜黛把箱子交給一個太監去賣,條件是買主不開箱,並把價錢施捨出去。
哈里發為了取樂,叫賈法爾寫二十張紙:二十筆錢,從一第納爾到一千,二十個官職,從最小的到哈里發,二十種刑罰,從鞭打到處死,叫哈里法抽一張。「寫的是什麼,我就給什麼,」他說。「要是哈里發之位,我就脫袍子;要是絞刑,我就執行。」賈法爾自言自語說,這個可憐人的命運裡可能落下什麼會毀了他,他就會是原因。哈里法抽到一百棍;他們打了他。他抽了第二張:什麼也不給漁夫。第三張:一個第納爾。「他自己寫的紙,」國王說。「是賈法爾寫的,主上,」我姐姐說。「哈里發告訴他寫什麼。」「他讓紙去選。」「是,主上,」我父親從他的角落說。「這樣就不是他了。」「就是他。」「是,主上。」國王看著夜簿,沒有再說。哈里法在外面把第納爾扔給桑達爾,桑達爾看見他的眼睛濕了,給了他一百第納爾買魚。
他走到奴隸市場,那裡正在賣一個箱子;是祖拜黛的。出價到一百第納爾,他說「一百零一」,商人們笑,太監說:「賣給他。」他用頭頂著回家。夜裡它動了。他以為裡面有精靈,叫醒整條街要燈,用石頭砸開鎖,裡面躺著一個像天堂美女的女孩,醒來說:「給我拿茉莉和水仙來。」「只有指甲花,」哈里法說。她問她在哪裡;他說她是他的奴隸,花一百零一第納爾買的;她問他叫什麼。他從鄰居那裡給她拿了麵包、乳酪、黃瓜和一壺水,吵醒了兩次他們,她寫了一張字條給珠寶商伊本・基爾納斯,叫他送到珠寶市場,什麼也別說。珠寶商讀了,吻了它,給了他一千第納爾和一匹騾子;他臉朝尾騎上去,抓著尾巴,被摔下來。「她又送了他一千第納爾,」我姐姐說。「然後她帶他去見哈里發。」
哈里發說:「你昨天真是我的搭檔嗎?」「憑那賜你堂妹的繼承權的主,」哈里法說,「我只見過她、跟她說過話,別的我一概不知。」哈里發給了他五萬第納爾、一件袍子、一匹騾子和服侍他的奴隸,他像個國王;哈里發對祖拜黛生了很久的氣,不去她那裡,直到她寫了一封詩信:「我渴望我們之間曾有的愛重新回來。」他讀了,說:「所有的罪真主都原諒,」並回信說他原諒她。「她先寫了,」奶媽說。「她求了,」蘇麥雅說。「凡是求的人都被原諒,」沙・贊曼說。「在這本書裡。」「在這本書裡,」國王說。哈里法領了每月五十第納爾的薪水,一座大宅,一個妻子,一個大人物的女兒,用詩讚美真主,活到那毀滅歡樂者來。書裡又從另一份抄本把他講了一遍,叫哈里夫,有一隻俊美的猴子,一個每年給二萬第納爾的村子;我只給你第一個。
北方一百一十五天沒有雨。北門外有一千四百人,銅匠街有三個爐子,宮廷的泥瓦匠在蓋第四個。第八百四十五夜,我姐姐開始講馬斯魯爾和扎因・馬瓦西夫,我看見國王看天花板,像一個人查看屋頂是不是還結實,又看窗,窗外是清、硬、藍的。早晨我上了夜簿室的屋頂,自從第一場雪以後我沒有上去過,看見北邊的路:一條灰色的人流,女人們腰上抱著孩子,走向北門,那裡廚房的煙筆直向上,因為沒有風去彎折它。
第八百四十五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個叫馬斯魯爾的商人,才剛開頭;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一千四百個人,三個爐子和第四個,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一百一十五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一百九十五天大,笑過;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八百四十六至八百六十三夜:為一切而下的棋,與在自家門口敲門的人
商人馬斯魯爾夢見自己在一座花園裡抱著一隻白鴿,一隻大鳥飛下來,從他手裡把牠叼走了;早晨他出門去找一個能替他解夢的人。沒有人肯。他走到離自己那條街很遠的地方,聽見牆的另一邊有人在吟詩,門開著,他就走了進去。那是一座花園,四座涼台上各畫著一句祝福,祝福這所房子,祝福它的主人,祝福每一個有急難而進來的客人;花園盡頭,紅錦緞的帷幕後面坐著四個女人,其中一個,書裡特別小心地說,高過四尺,不到五尺。這就是扎因・馬瓦西夫,眾美之飾。「是什麼把你帶進一座不是你的房子,」她說,「來到不是你的女人當中,連個招呼也沒有?」他說,這座花園讓他喜歡。「歡迎,」她說,又叫他走。他要了水。書在這裡讓他們互相用各自的信仰稱呼對方,像稱呼一個名字那樣;我把它們略去,這裡和這個故事的每一處都略去,連那個丈夫的也一起略去,並且不再說我略去了。他說她的水對他不是禁忌,他的水對她也不是,因為我們都是同一個造物,她就叫人拿來了,接著是飯菜,和一隻杯子,杯子外面寫著:守住你的舌頭,他喝完以後,杯子裡面也寫著:把她的祕密藏起來,別讓仇人知道。
使女胡布布告訴他什麼辦法行不通。她的女主人,她說,是一個規矩很嚴的人家的女兒,從來沒有人在那所房子外面見過她,對錢和男人都用不著;他要是想要她,就得把她寫進詩裡。他寫了。她用詩回答,叫他走,卻把他留了一整夜,早晨叫他發誓不告訴任何人,也不和別的女人來往,她自己也發了同樣的誓,然後叫胡布布跟他回家,看他有些什麼。「要是他是個有身分的人,我們就收下他,」她說,「要是沒有,就讓他走。」他是個有身分的人。她跟他下棋。書裡這一局下了三天,每一盤她都贏:一盤十第納爾,然後一百,然後是他的鋪子,然後是他的女奴、房子和園子,一直到請來了一位法官,法官看了她的手指,就丟了魂,寫下契約,把馬斯魯爾在世上的一切都歸給了她。然後她向他要他買不起的東西,他空著手出了門,胡布布跟在後面看他有多少信用,他在路上轉過身,對她說了實話。她哭著回去。扎因・馬瓦西夫給他寫了一張字條:她拿走的一切都會回到他手裡,天黑時他可以來。他來了,她把鋪子、房子、契約都給了他。書在他身上花了一首詩,在她身上花了一首詩,還有一首寫她身體的詩,我略去。
「全部嗎?」國王說。「全部,主上。」「這是唯一試得出來的辦法,」奶媽說。「試出什麼?」蘇麥雅說。「什麼都沒有了,他們還留不留下。」「這很貴,」沙・贊曼說。「他留下了,」國王說。「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父親說,用的是他念數字的那種聲音。第八百五十夜,北方的雨已經晚了一百二十天,他把它寫在手掌上,手掌上現在已經有那麼多東西,他只能寫在它們上面。那天早晨宮裡的泥瓦匠點起了銅匠街的第四座爐子;哈米德要第五座,要四個幫手;北門已經有一千六百人了,領麵包的隊伍從門裡排出來,沿著城牆繞了半圈。「他要什麼就給他什麼,」國王說。蘇麥雅念過名字的那三個人裡的第二個,我父親的堂兄弟,用自己的車把麥子運到廚房,親手把袋子扛進去,在爐子旁站了半個早晨,不肯收一張收據。哈米德派那個送麵包的男孩上宮裡來說了這件事,沒有別的話。我父親聽了,手掌上沒有地方可以寫。
丈夫回家了。他的妻子用藏紅花洗了臉,使自己看起來有病,對他說她為了他不在而病了,求他以後不要再沒有同伴就出門;他說他會帶一個,就去開了鋪子,同一天早晨馬斯魯爾來坐在他旁邊,買了藥材和香料,又來,不到一個星期,丈夫就在問他願不願意做自己的合夥人。她大張旗鼓地不肯在陌生人面前露面,後來還是露面了,蒙著面紗,坐在馬斯魯爾對面,看著他,一直看到天黑。丈夫養了一隻模仿鳥,每次他坐下吃飯,牠總是飛到他的頭上;他出門久了,牠習慣了馬斯魯爾的膝蓋,現在不肯到主人那裡去。那天夜裡他的妻子在睡夢中說了一個名字,第二夜又說,第三夜還說;第四夜他醒著,聽見她說馬斯魯爾。他在飯桌上問那個人的名字,得到了答案,就出去請他的堂兄弟來為他們的結義作見證,又從後門回來,站在一扇對著那間屋子的窗口,看見他的妻子把一口酒含在嘴裡,餵給身邊的男人,又把玫瑰水從頭到腳澆在他身上。然後他繞到前門,敲了門。
「他敲了門,」沙・贊曼說。「他有鑰匙,」奶媽說。國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子對著院子和大片的天,他背對著我們說:「他敲門,是為了讓人告訴他事情沒有發生。」果然有人告訴他了:使女對她的女主人說主人在門口,女主人叫放他進來;使女對他說,他走了以後,這扇門日夜都沒有開過;他說:「我很高興。」「他並不高興,」奶媽說。「他說他高興,」國王說。沒有人問他怎麼知道的。他回到他的位置,我姐姐一直不動地等著,這時才接著講下去:丈夫把結義推到另一天,馬斯魯爾回家了。
這以後他賣掉了所有的東西,偽造了一封信,說親戚請他帶妻子去住十二天,又給她和她的使女做了一副轎子。她看出那是什麼。他在外面裝駱駝的時候,她走到屋子的三道門前,先從外面的門起,在每一道門上寫詩:第一道上寫給一隻鴿子,請牠捎去她的問候;第二道上寫給每一個路過的人,請他們記得她;第三道上寫給馬斯魯爾,直呼其名,叫他別忘了發過的誓。然後她讓人把她抬進轎子。馬斯魯爾發現屋子關了,門上有字,依次讀完,就倒在地上;醒過來以後他沿著他們走的路出了城,追上商隊的尾部,她就騎在那裡,他抓住轎子哭,她求他在天亮讓她丈夫看見以前回去。他又倒下去,醒來的時候商隊已經看不見了。講到馬斯魯爾追上商隊的地方,國王的拇指移到了邊上的邊上,找到一個字,停在那裡;那是第八個字:來。我看見了,把視線移開。
丈夫已經開始發現那些信,他拿走她的絲綢,給她粗毛布衣服,使女們也一樣,又叫人打了三副鐐銬;叫來上鐐的鐵匠看了看她,下不了手。他懇求給她最輕的一副,給使女們最重的;那天夜裡他回家,在路上大聲念了幾句詩,說那樣一條腿上的鐵鏈,被路上的一個法官聽見了,把他叫了去。法官打發他回去把她帶到公堂來,他就給掛鎖配了鑰匙,打開了門和鐐銬,給她們三個指了路。我想起夜簿第一頁上那隻有七把鎖的匣子,想起那個每次精靈睡著就從裡面出來的女孩;這個我沒有寫在任何一張紙上。
沙・贊曼在第八百二十六夜派往撒馬爾罕的兩個騎士,第八百五十六夜的早晨回來了,一匹馬瘸了,帶著布哈拉總督親筆的一封信,就是他叫他坐下來看自己記了四十天帳的那個人。沙・贊曼在夜簿室裡用手指點著行讀完了它。烏滸水邊的官倉裝滿了最近兩季的收成;山那邊沒有饑荒;總督算過了可以勻出多少,又算了一遍,說會送來:第一批商隊三百駝載,後面還有第二批,山口沒有雪是六十天,有雪是七十天。接著,換了另一種語氣,他添了一句:沙・贊曼為妻子關上的那間屋子,現在是帳房,帳簿都放在裡面。沙・贊曼讀到這裡停住,又讀下去。「六十天,」國王說。「寫進未了,」他對我父親說,「寫成『許諾』,不要寫成『正在來』。『正在來』,是你在路上看得見的。」我父親在手掌上寫,寫在雨的上面。「我還以為我白費了四十天,」沙・贊曼說。「沒有,」國王說,然後說:「把最後那段再讀一遍,」沙・贊曼本來打算跳過它,就讀了。
在法官的家裡,她告訴他,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是個外鄉人,和她一同戴鐐銬的那個男人,帶著她死去的父親的錢,把她從遠遠的家鄉帶了來;他看著她,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她說願意。她去了第二位,說了同樣的話,又去第三位、第四位,他們誰也不知道還有別人。早晨,丈夫在一場喜宴上,她穿著最好的絲綢到公堂去,四個人都看著她:一個丟了筆,一個舌頭在嘴裡不動了,一個算錯了帳;他們派四名差役去拿丈夫,他被拖到他們面前,說:「她是我的妻子。」他們當時怎麼對他,以及後來在街上怎麼對他,我略去。他們沒有問他那錢是誰的,也沒有問他對她做了什麼;他們告訴他該說什麼,說她不是他的妻子,錢是她的,他說了,他們就把錢和文書給了她,把他送進了牢裡。「他們沒有問他,」蘇麥雅說。「一個問題也沒有,」我姐姐說。「那她呢?」國王說。「四次,主上。同一個問題。」「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們。」「是。」「而不是另一個,」國王說,沒有人問是哪一個。
那天夜裡她帶著使女在黑暗中出發,走了三天三夜。法官們第二天早晨坐在公堂上等,她沒有來。為首的那位騎上騾子去找,在街上遇到另外三位,各騎各的騾子,各自在找;他們互相說了自己在找什麼之後,誰也沒有說話。沙・贊曼先笑了,一聲又短又響的笑,然後是國王,一聲,從鼻子裡出來,奶媽說:「四個,」像個在數雞蛋的女人。為首的法官躺到床上,作了些詩,抽泣一聲,死了;第二位也一樣,詩是別的;第三位和第四位,書講得和第一位、第二位一樣,也沒有說誰覺得難過。「男人不會為了這個死,」奶媽說。「不會,」我姐姐說。「書裡的會。」這時她已經到了一座有四十個發誓遠離女人的男人住的房子,他們的頭領求她休息十天,一個個派那四十個人帶著他的口信去見她,每個人在門口就愛上了她,一個也沒有提他的名字;第九夜她對使女說,她對付不了四十個每個都想獨佔她的男人,她們就在最後的黑暗裡騎馬出去了。四十個人發現房間空了,每人念了一首詩,然後,因為追不上她,就做了一個她的像,立在他們當中。「一幅畫,」蘇麥雅說。「那不是她,」奶媽說。「沒有人請她坐下。」她離開這個故事裡的每一個地方,都是在最黑暗的時刻,在還稱不上早晨以前;我在第二張紙上注意到了,又畫掉了。
她回了家。她的妹妹娜西姆把留在她那裡的織物送了回來,扎因・馬瓦西夫掛起帷幕,燒了沉香,叫胡布布去找馬斯魯爾,他已經在她那條街上來回走了四十天。他們一起倒在門口,醒過來以後坐下來喝果子露,把一切從頭說了一遍。然後來了一位法官,寫了婚書,他們成了親;書在這裡對他們的信仰大做文章,我已經說過我怎麼處置那些。丈夫呢,已經被新來的法官們從牢裡放出來,離城還有三天路程。扎因・馬瓦西夫叫來胡布布。「在墓地裡挖一座墳,」她說,「在上面種羅勒和茉莉,澆水。要是他來問我,就說我二十天前為他憂傷而死;要是他要看墳,就帶他去,在他面前哭,把他放進去。」胡布布說,我聽從,我服從。他來了;人家告訴了他;他被帶到墳前,哭了,念了幾句詩,說的是有兩樣東西,眼睛該為它們流血淚,然後昏倒了。「他是活的,」我姐姐說,「胡布布把他放了進去,」關於這件事她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人請她說。「這一座不是空的,」奶媽說。國王什麼也沒說。我看我父親;他在看自己的手掌。「寫進未了,」國王終於說。「寫什麼?」拿著蘆筆的蘇麥雅說。「一座裡面有人的墳。」她寫了,把這一行讀回來,像她一向做的,他說它是直的。
第八百六十三夜的末尾,我姐姐開始了下一個故事:開羅的一個商人,和他的兒子,別的商人的兒子請他去一座花園,他說沒有父親的許可不能去,就去問。磚旁邊的那個男孩,會三個字,從來沒有把兩個連在一起,說了「爸」,然後數到三,說「再」,看著國王;國王說:「是。」接著說:「再來,」並且同他一起坐到地上。早晨,北方的雨已經晚了一百三十三天。北門有一千九百人,第五座爐子打好了地基。優素福,兩百一十三天大,坐在奶媽的毯子上,沒有她的手扶著,坐的時間是國王數到十一那麼久,然後向旁邊倒在他哥哥的鞋子上,一點也不生氣。
第八百六十三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個開羅的商人,名叫泰吉丁,和他的兒子,他請求許可去一座花園,才剛開頭;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一千九百個人,四座爐子和第五座,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支來自撒馬爾罕的商隊,許諾了;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一百三十三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兩百一十三天大,會坐了;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八百六十四至八百八十夜:一朵玫瑰換一首詩,與一夜一條腰帶
阿里・努爾丁是開羅商人泰吉丁的兒子,別的商人的兒子請他去一座花園,他說沒有父親的許可不能去,就去問,父親說好,還給了他錢。「他問了,」蘇麥雅說,她剛剛為我們念完了未了,連那座墳也念了,用的是她念清單的那種聲音。「是,」國王說。「而且給了他。」那是一座花園,書能想到的果子都有,每一種兩個品種,每一種配一首詩,我只給你石榴,其餘的略去;還有一個園丁,只拿玫瑰換詩,十朵玫瑰,十個年輕人,十首詩,他們作的時候阿里・努爾丁看著。然後是酒。他說他從沒喝過,也不會喝。園丁說真主是寬恕的;一個年輕人以休妻發誓說阿里一定會喝,另一個說這是為了他,第三個說這能醫好他的心,他說苦,他們就往杯子裡放了糖。他喝了十杯。他要求音樂,他們就找來一個抱琵琶的女孩,書對她做的事,我略去。
第八百六十六夜,銅匠街的第五座爐子點起了火,到第八百六十七夜,北門已有兩千人。哈米德,送麵包的男孩說,什麼也沒有要,我父親認為這意味著他很快會需要點什麼。夜簿室裡,優素福,兩百一十八天大,用肚子在地毯上向磚爬去,用手肘拉著,一次一巴掌寬,臉上是個正在渡河的人的表情;大男孩抓住他的腳踝把他拖回來,拖了四次,然後,因為這辦法不行,就躺下來,貼在他旁邊,讓他近近地看那塊磚。「讓他們去,」奶媽動身的時候,國王說。沒有人再動。
他在黑暗中騎馬回家。他的母親在門口迎著他,把臉貼近他的臉,聞到了酒味,他的父親,不喜歡喝酒的人,走到他床邊也聞到了,說:「你糊塗到這個地步了嗎?」阿里・努爾丁,醉著,舉起手,打了他父親的臉;書說打在哪裡,結果如何,我不說。他父親被人弄醒過來以後,以休妻發誓,這是一個人想要別人相信他時所發的誓,要把自己的妻子押上去,說早晨要砍掉他兒子的右手。「他拿她發誓,」奶媽說。「她就在屋裡。」「沒有人問過她,」蘇麥雅說。「而讓他逃出去的就是她,」我姐姐說。「天亮,」國王說。「早晨,主上。」「夜裡發的誓,」奶媽說,「多半到早晨就撤掉了。」「由誰?」「由發誓的人,要是他及時醒來的話。」「是,」國王說。母親等到父親睡熟、月亮升起,叫醒男孩,他此時已經清醒了,她告訴他他做了什麼,發了什麼誓。「走吧,」她說,給了他一個裝著一百第納爾的錢袋,叫他把落腳的地方捎個信回來。他出去的時候看見箱子邊上還有一個錢袋,大的,一千第納爾,書說她忘了。他拿了,把兩個都綁在腰上,天亮以前已經出了開羅。「她忘了,」國王說。「書是這麼說的。」「一個剛剛數出一百的女人,」奶媽說,「不會把一千放在同一口箱子邊上忘了。」「寫成忘了,」國王說。在第二張紙上我寫了忘了,底下,用奶媽的話,寫了「不」。
他坐船到羅塞塔,換小船到亞歷山大城,從蓮樹門走了進去,一位老人從藥材市場的鋪子裡下來,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回家,給他吃的。多年以前,在開羅,老人說,他買貨少了一千第納爾,一個不認識他的商人替他稱出來,一張字據也沒要;那個商人就是這孩子的父親。阿里・努爾丁把那個大錢袋交給他保管,把那一百第納爾花在大街小巷上,吃東西、走路、看海,花完以後回到鋪子去取一點自己的錢,老人不在,他就坐在鋪子裡等。
市場上來了一個波斯人,騎在騾子上,後面坐著一個女孩,他把她交給掮客去叫賣;掮客把她安在烏木凳上,掀起面紗,叫價一直叫到九百五十。波斯人問她是不是同意。他在路上病了,他說,她照顧他,他發過誓,不把她賣給任何她不認可的人;她的出售,在她自己手裡。掮客就去問她,她說:「把人指給我看。」「他問了她,」蘇麥雅說。「事前,」奶媽說。「是,」國王說。「事前。」她看了六個。每一個她都用一首關於他的詩打發回去,掮客在每個鋪子前都挨了打,染過的鬍子和長鬍子我給你,其餘的略去,因為其餘的都是講那些男人身體的毛病,而我不喜歡拿那個來笑。國王笑了一次,為那鬍子,就停了。「把這個寫下來,」他說。「寫進未了?」蘇麥雅說。「不。它不是開的。」所以在第二張紙上,在書所做的而我改了的那些事當中,我寫了:一個女孩,她的出售放在她自己手裡。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一個穿條紋外衣的年輕人身上,他坐在商人們當中的一張鋪子長凳上,她從手指上摘下一枚紅寶石戒指,交給掮客,說:「帶我到他那裡去。」
她問阿里・努爾丁為什麼不出價,他說,要是在他自己的國家,他會用他的全部家產把她買下來;她說,要是他肯在價錢上添一個第納爾,她心裡就好受些,即使他不買,這樣商人們可以說,他是開羅人,懂得女奴。他說一千,她說:「我以一千第納爾把自己賣給這位年輕人,」法官被叫來,文書寫好,他還沒有明白,事情就已經辦完了。他從藥材商保管的錢裡付了那一千,把她帶到老人借給他的那間簡陋的屋子,她看了看四周打補丁的地毯,說這就夠到你回家了。他沒有別的錢;他向藥材商借了五十迪拉姆,藥材商說可以借他到十次,之後就不再回他的問候,她叫他去買二十迪拉姆的五色絲,剩下的買麵包、肉、酒和花。她做了飯,他們吃了;書給那一夜的那些,我留給那一夜。他睡著以後,她取出一對編織針,編了一條腰帶。
早晨她把它交給他,叫他拿到波斯市場去賣二十第納爾,他說不可能,二十迪拉姆的絲,一夜做成的一條腰帶;它賣了二十第納爾,付現錢。他還給藥材商五十,買了絲,她又編了一條。她每夜編一條腰帶,他每天早晨賣掉,他們就這樣過了一年半。「五百條,」奶媽說。我在第二張紙上記的是五百四十條。「她一條也沒有留下,」國王說。「他每天早晨賣掉一條,主上。她把錢放在一隻盒子裡,以備需要。」「錢,」國王說。「而腰帶走了。」「走了,」我姐姐說。「我想,編好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一條。」他把拇指放在夜簿上那一夜的那一道直線旁邊,又拿開。一年到頭,她用六色絲編了一條披巾,另外又花了一個星期的夜,他把它披在肩上走進市場,人們停下來看,因為世上沒有第二條,他把它當作一件只會帶給他好運的東西。
有一夜他醒來,她在哭。她說分離近了,並告訴他怎樣認出將帶來分離的那個人:一個獨眼、瘸腿的老人。「不要跟他說話,不要向他買也不要賣給他,不要回他的問候,即使律法說你必須,」她說。他說要是他看見他,他會殺了他。「不,」她說。「連這個也不要。什麼也不要做。」「什麼也不要做,」國王說,像一個人念出他以前沒有遇到過的一行字。「她說得好像那是他能做的事,主上,」我姐姐說。「他做不到,」奶媽說。他做不到。第二天早晨他在市場的一條鋪子長凳上睡著了,手裡攥著披巾的一角,那個獨眼瘸腿的老人帶著另外七個人坐到他旁邊,把另一角拿在手裡,翻過來看。「她該把它編壞一點,」沙・贊曼說。「她做不到,」我姐姐說。國王又把拇指放在夜簿的那一道直線上,這一次沒有拿開。
阿里・努爾丁醒來,認出了他,叫起來。老人問披巾是誰編的;阿里・努爾丁說是他母親。他出價五百,六百,九百,一千;阿里說不,因為世上只有這一條;周圍的商人說它的價錢頂多一百,九百是利潤,叫他賣,他在他們面前覺得不好意思,就賣了。老人當著他們的面付了一千,然後說他和商人們今天夜裡必須做他的客人,他有陳酒和一隻肥羊;阿里想回家去,他們以休妻發誓,又硬把他拉住。席上他們給他的杯子斟滿,老人用閒談的聲音問他,願不願意把一年半以前花一千第納爾買的那個女孩賣掉,賣五千,賣一萬;阿里,醉了,當著大家說:「我把她賣給你,一萬,」老人就派人去叫法官和證人。早晨他點出一萬,阿里・努爾丁說:「我什麼也沒有賣給你,我沒有女奴。」商人們說,你賣了,我們是證人;你買她花了一千,有了一年半的她,賣了一萬,難道你還氣惱嗎?拿錢吧。他就拿了。
「他們逼他,」奶媽說。「他們以休妻對他發誓,又硬把他拉住,又灌他酒。」「從前有一位法官,」國王說,「說過被迫的離婚,沒有任何學派認可。」「我記得他,」我父親說。「買賣呢?」「各派不同,主上。而寫這一份的法官,沒有人問過他。」「也沒有人問過阿里・努爾丁,」國王說。「書沒有說有人問過,」我姐姐說。「它是有記錄的,主上,」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裡說,我看見國王看著他,又移開目光。他沒有像他對別的事說的那樣說,寫進未了。我自己寫了進去。
那一整夜瑪麗安都坐著等,藥材商的妻子陪她坐了一夜,說他一定是和開羅來的朋友在一起;早晨她看見他走進街來,跟在獨眼老人後面,在商人們當中,她開始發抖,像風暴裡的一條船。「我告訴過你,」她說。他哭了;她吻他的兩眼之間。老人進來要吻她的手,她打了他一個耳光,說:「你追著我,追著我。」他笑了,以一個我略去的名字發誓說,要是這孩子愛她,就不會把她賣掉。然後書說了她是誰。她是海那邊一位國王的女兒;她病過,發願說要是活下來就去一座島上的教堂朝拜;去的路上對方的船捕了她和她所有的女伴,在凱魯萬賣掉;她被賣給一個波斯商人,那人不能做任何女人的丈夫,讓她伺候他。他病了,她照顧了他兩個月;他好了以後對她說:「求一個恩典。」她說:「只把我賣給我選擇的人。」他教了她他所信的,她學會了,這一點,我也留在我一直留著這類事的地方。「他發了誓,」我姐姐說,「並把她的出售放在她自己手裡。」我沒有看國王,他也沒有看我,奶媽咬斷了她的線。
老人有一艘船,有一頭騾子和給她的絲華蓋,她從海門被抬了出去,劃到船上,站著望亞歷山大城,直到它沉入海裡;書為這給了她一首長詩,我給你第一句。阿里・努爾丁回到屋裡,找到她的繃架和她穿過的衣服,把它們貼在身上,鎖上門,跑到岸邊,望著那艘船曾在的地方,喊她的名字。一位老人從停在那裡的一條船上下來,問他是不是在為昨天跟著海那邊來的人走的那個女孩哭;阿里倒了下去。那位老人是一艘開往她那座城市的船的船長,船上有一百個商人。「耐心些,」他說。「三天,我帶你去見她,要是真主願意。」
第八百八十夜,北方的雨已經晚了一百五十天,北門有兩千三百人,哈米德要了第六座爐子。我父親把手掌舉起來給國王看它已經滿了。「用另一隻手,」國王說。他把另一隻手翻過來,在手背上寫,看了那個數字很久,把兩隻手都藏進了袖子裡。
第八百八十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個年輕人,在亞歷山大城的碼頭上,賣掉了他不想賣的,和一艘三天後開的船,才剛開頭;一個父親在夜裡發的誓,要在早晨砍掉一隻手;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兩千三百個人,五座爐子和第六座,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支來自撒馬爾罕的商隊,許諾了;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一百五十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兩百三十天大,會爬了;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八百八十一至八百九十四夜:一百顆頭,與總是去拿東西的人
船長的船,載著一百個商人和阿里・努爾丁,航行了五十一天,在海那邊那座城市的海岸外被國王的巡邏船捉住了;自從他女兒回來,那些船就在那片海面上搜索,凡是從我們這一邊來的船都捉。他們被押到國王面前,關進地窖;一天後大帆船載著瑪麗安進了港,國王騎馬下去,把她抱在懷裡,她的母親私下問她,是不是還和從前一樣。她說不是:她被從一個商人賣到另一個商人,有一個打她、強迫她,下一個也是。我不說這是不是真的;書沒有說。「她還能說什麼?」蘇麥雅說。「沒有別的,」奶媽說。「而他們要了一百個。」王后告訴國王,國王告訴他的大臣們,大臣們說,除了一百個從我們這一邊來的男人的頭,沒有什麼能讓她再乾淨。「多少?」國王說。「一百,主上。」「為了她說的話。」「為了他們以為她的意思,」我姐姐說。他們派人去提囚犯。做了什麼我略去,而書沒有略去一個頭:它順著那張血氈一個一個地數下去,從船長開始,我姐姐一口氣講完,就停住了,奶媽放下了她的針線。
還剩一個。阿里・努爾丁已經被蒙上眼睛,跪在氈子邊上,這時一位老婦人,一座教堂的看守人,走到國王面前,提醒他說,要是他的女兒能回來,他曾許願給每座教堂五個俘虜;國王只剩一個人,說,帶走他。她領他到教堂,給他一件黑袍,叫他掃地。第七天她告訴他穿上自己的衣服,帶上十個迪拉姆出去,因為國王的女兒今天要帶四百個女伴來教堂,她們要是發現他,會把他剁碎。他整天在城裡走,認識了城門,傍晚回來;公主來了,他看見她,當著四百個人喊出她的名字。女伴們提著劍衝向他。「放開他,」瑪麗安說。「他瘋了。」他就翻白眼,嘴裡冒沫,扭曲雙腿,我想這是書裡他第一件做得好的事。「他醉過,」沙・贊曼說。「他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天夜裡她說要單獨留下來,在小禮拜堂祈禱,女伴們睡了,她走到他坐著的地方,他像坐在燃著的炭上,她告訴他:明天,夜的第一個三分之一過了以後,到奉獻箱那裡拿輕的值錢的,開通往地道的門,下到海邊;有一條小船,十個人;船長伸出手的時候,把你的手給他;不要睡。
船長是個高個子的老人,留著長鬍子,一個水手說國王打算明早親自坐這條船去保護他女兒,他就把那人打倒了,其餘的也這樣,一共十個;然後叫阿里・努爾丁拔掉繫纜樁;阿里拔了,站著發抖,也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那十個我略去。天亮的時候船長抓住自己的長鬍子,它掉在了他的手裡。「是她,」我姐姐說。「她用一個我略去的辦法得到了船長的位子和他的鬍子,貼在自己臉上。」國王笑了。「又一副鬍子,」沙・贊曼說。「這是一本鬍子的書,」奶媽說。他們乘著順風,用書慣用的一句話的篇幅就到了亞歷山大城,阿里・努爾丁把船繫在碼頭上,把她留在船裡,上城去向藥材商的妻子借面紗、斗篷和走路的靴子。
「他把她留在船上,」奶媽說。「一條街的時間,」我姐姐說。「他去拿面紗。」「他總是去拿什麼,」蘇麥雅說。就在借一條面紗的工夫,國王早晨發現女兒不見了,岸上有十具屍體,後門開著,船不見了,已經派港務官去追,追不回就要受極刑;港務官問教堂那位老婦人囚犯是哪裡人,她說亞歷山大城。他們到的時候正是阿里上岸的那一刻,接走了船上唯一的一個人,沒有拔一把劍就回了家。國王見女兒被帶回來,說:「你說謊,娼婦」;她說她是被強盜擄走的,並且說服了那些強盜。他下令把她釘死在王宮的大門上。說到這裡,國王從奶媽的膝上把優素福抱了過去,這個時辰他是不這樣做的,把他抱在肩上,一直到那位獨眼的大臣進來,他早就想要她,求把她賜給他做妻子:他會給她蓋一座牆壁沒有賊能爬上去的宮殿,蓋完以後,要在門前割斷三十個從我們這一邊來的男人的喉嚨。於是他們把她嫁給了他。
阿里・努爾丁拿著面紗、斗篷和靴子回來,船已經沒有了。岸上的人告訴他,並且責備他,一個說,你為什麼不讓她不戴斗篷就上來?每個人都說了一句難聽的話,一個說,讓他去吧,他已經夠受的了。藥材商發現他昏倒在地,說,讚美真主,你什麼也沒有損失;你靠她賺了。「他有九千第納爾,」沙・贊曼說。「他不要,」我姐姐說。他搭上第一艘去她國家的船,被同樣的巡邏船捉住,同一百個人一起,押到同一個國王面前,那一百個人被一個一個殺了,只把他留到最後,因為他年輕、身材單薄。做了什麼,我又略去;奶媽沒有放下她的針線,因為她已經放下過一次。國王認出了他,說:「你是努爾丁。」「我的名字叫易卜拉欣,」他說。他們派人去叫那位老婦人來認,這時候那位獨眼的大臣來見國王,說他的宮殿蓋好了,他需要那三十個人,國王說他只有這一個,帶走吧;畫匠們說他們還有兩天的活,他就被戴著鐐銬關進了馬廄,等著。
有兩匹公馬,是兄弟,海島上的國王們肯拿一座島來換的,一匹白得像銀,一匹黑得像夜;其中一匹眼睛上有一層膜。國王把它給了大臣去醫,它被牽進馬廄,阿里・努爾丁就是戴著鐐銬躺在那裡,另一匹為牠叫,叫得整個房子在晃;大臣告訴了國王,國王說:「這個不過是畜生,尚且不能忍受與兄弟分離,那有理性的人又該怎樣呢?」就把另一匹也送了過去。「我有一個哥哥,」沙・贊曼對奶媽說。「我們知道,」奶媽說。國王什麼也沒說。他在看大男孩,大男孩又抓著小的那個的腳踝,要把他從磚那裡拖回來。阿里・努爾丁懂一點馬。他想:我就說我能醫,把牠的眼睛弄壞,他們就會殺了我,我就解脫了。於是他拿來磨細的玻璃、石灰和洋蔥汁,敷在馬的眼睛上包起來;早晨膜不見了,眼睛比從前更好。大臣親手給他除下鐐銬,讓他做了馬官。
大臣的新宮殿有一扇格子窗,朝著馬院,他的女兒坐在窗邊,聽見馬官夜裡唱歌,告訴了公主,大臣娶了她,卻沒有碰她,因為他發過誓,宮殿蓋好以前不碰。公主走到格窗前向下看;而他,一個月來除了一匹馬什麼也沒看見,抬頭說:「那是瑪麗安夫人的聲音。」她用一塊手帕包著一封信扔了下來:夜的第一個三分之一過了以後,備好兩匹公馬,牽到城門;要是有人問,就說是遛馬;不要睡。那天傍晚她給大臣斟酒,酒裡放了一粒藥丸,書說,大象聞了也會睡一年;他臉朝下倒在地毯上。她往兩隻馬袋裡裝了輕的值錢的東西,穿上盔甲,走向城門。阿里・努爾丁在城門口,手裡握著韁繩,睡著了。
「又來了,」奶媽說。「他等了整個第一個三分之一,」蘇麥雅說。「他睡了,」國王說。一個多年來被海島上的國王們出錢要偷那兩匹公馬的人,那天夜裡經過,看見馬被解開,馬官睡著,拳頭裡還握著韁繩,就從他手裡拿走了;而瑪麗安,帶著馬袋在黑暗中走近,把那賊當作阿里,把馬袋遞給他,他把它們放到馬背上,他們默默地騎出了城門,直到她說:「你為什麼不說話?」他回答,聲音不是阿里的。書用六行字,按他的膚色來描寫他,我把那六行略去。她一擊殺了他,又騎回去,發現阿里在她留下他的地方睡得正打鼾,一巴掌把他打醒。「我不是叫你別睡嗎?」「你的許諾,讓我的心涼了,」他說。他們就騎馬出了城。
早晨,國王帶著禮物去向新婚的夫婦道早安,發現大臣被藥迷倒在地毯上;弄醒以後,他說什麼也不知道,國王拔出劍,就在他坐的地方殺了他。然後他叫來三個兒子,帶著所有的騎士上馬,順著蹄印追,在一個綠色的山谷裡找到那兩個人,他們停下來吃東西。「你的心對打仗怎麼樣?」她問阿里。「像麩皮裡插的一根樁子那樣穩,」他說,又念了幾句關於老鼠的詩,沙・贊曼笑了。她叫他待在她後面,她來保他不受傷害;她的三個哥哥一個接一個衝出來迎戰她,國王叫他們每人先勸她回到舊的信仰,她若不肯,就殺了她;她把他們每一個都殺了,最年長的先。國王把手蓋在大男孩的耳朵上;沒有人叫他這樣做;她說到第三個的時候,他把手拿開了。騎士們逃了。國王回了他的城,給哈里發寫了信。
他給哈倫・拉希德寫信說他的女兒被我們這一邊的一個俘虜偷走了,要求把她要回來,並許諾為此送上一座大城市的一半。哈里發寫信給每一位總督。阿里・努爾丁和瑪麗安,什麼也不知道,騎進了大馬士革,總督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把他們送到了巴格達。哈里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他問了阿里的經過,說:「人所受的苦楚何其多!」然後問她怎麼說,她說了她所信的,說了很久,我略去。「你願不願意,」哈里發說,「這個年輕人做你的丈夫?」「我怎麼會不願意,」她說,「他用錢買了我,又好好待我,又多次為我冒生命的危險?」「他問了她,」蘇麥雅說。「這是第三次,」我姐姐說。「波斯人,掮客,哈里發。」「寫在另一張紙上,」國王說。於是哈里發為他們證婚。然後國王的使者,他是來巴格達要她的,說要是不把她交還,他的主人會水陸並進派一支軍隊來;哈里發下令砍他的頭;瑪麗安說,不要弄髒您的劍,親手做了。哈里發佩服她的臂力,賜給他們袍子和一座房子。
過了些日子,阿里・努爾丁想念母親和父親,哈里發准他離開,還寫了信給開羅的總督們,他們就回了家,他的父母迎接他和瑪麗安,並尊敬她;他們住在那座房子裡,總督和商人們的禮物不斷地送來,吃喝,直到毀滅歡樂者來臨。書沒有提到手。它也沒有提到眼睛;我略去那隻眼睛,書在這個故事的早先提過一次,以後再也沒有。「那個誓,」國王說。「以休妻發的,」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裡說,屋子裡的人都轉向他,因為在這個故事裡他還沒有開過口。「依律法,主上,一個人這樣發誓要做一件事而沒有做,就是休了她;他所說的時間一過,她就被休了。要是他發誓早晨砍掉那隻手,早晨過去,那隻手還是完整的,那麼到了早晨,他的妻子就被他自己的誓休掉了。」「他能把她要回來嗎?」奶媽說。「在等待期內,主上,可以。」「如果他問她,」蘇麥雅說。「如果他問她,」我父親說。「書沒有說他問過。」「她叫醒了那個男孩,」國王說。「她知道那個誓。她知道它會做什麼。」「是,主上,」我父親說。國王把拇指放在第七個字上:手。「寫進未了。」「寫什麼?」拿著蘆筆的蘇麥雅說。「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國王說,「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我寫了,把前面關於父親的誓的那一行劃掉了,那是同一行,從另一邊看。
在我略去的那部分故事底下,我在第二張紙上記了一個數,像在辛巴德時一樣,記的是死了的人;總共兩百一十五個。我沒有念出來。第八百九十四夜,北方的雨已經晚了一百六十四天,北門有兩千六百人,哈米德的第六座爐子點起了火;優素福,兩百四十四天大,雙手抓住那塊磚,把自己拉了起來,站著,國王說「爸」的時間那麼久,那不是該他說的字,然後他重重地坐下。大男孩拍手。這一夜的末尾,我姐姐開始了開羅的總管過去常講的一個故事:上埃及一個老人,被人問起他孩子的母親是從哪裡來的。
第八百九十四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個上埃及的老人,被人問起他孩子的母親是從哪裡來的,才剛開頭;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兩千六百個人,六座爐子,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支來自撒馬爾罕的商隊,許諾了;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一百六十四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兩百四十四天大,會站了;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八百九十五至九百零一夜:還繫著的兩個錢袋,與第三個孩子
開羅的總管說,他有一夜住在上埃及一個人的家裡,那人很老,有幾個小孩子;他們問他孩子們的母親是從哪裡來的,老人說她是那場大戰的一個俘虜,說他同她有過一段奇遇。他種過亞麻,家鄉的價錢不好,人們叫他帶到阿卡去,那裡有買主。阿卡的市場上,一個女人來買亞麻,臉露著,那個地方的女人是這樣走路的,他在價錢上讓著她,她又來了,他讓得更多。她同一個老婦人一起走路,他對那老婦人說他害相思病;老婦人說可以辦到,只要除了他們三個沒有別人知道,只要他慷慨。他付了她五十第納爾。他把房子收拾好,房子對著海,他在屋頂上鋪了床,因為是夏天,女人來了,他們吃喝,天黑了。他們躺在天空下,月亮照著他們,看星星在水裡顫動;他對自己說他在海面前覺得羞愧。書給了他羞愧的對象另一個名字,我說是海,這也是書裡有的。他沒有碰她。她天一亮就起身,滿腔怒火地走了。
他走到他的鋪子裡坐著,不久她從門前走過,亮得像月亮,同那個老婦人一起,老婦人也在生氣;他想:你是誰,竟拒絕她,你是聖人嗎?於是他追上去對老婦人說,把她再帶來,老婦人說少於一百她不會再來;他付了,女人來了第二夜,他又恢復了自己,又克制了。第三次老婦人要五百,他決定把亞麻的全部價錢花掉;他還來不及花,傳令官已經走遍全城宣布,雙方之間的休戰期滿了,他們國家來的每個人有一星期的時間離開。於是他把能賣的賣了,去了大馬士革,滿心裝著一個他付了錢卻沒有得到的女人的愛,做了三年買賣女奴的生意,來排解它。然後戰爭來了,蘇丹贏了,收復了城池,向他要一個女孩,買了一個,欠他十第納爾,那天庫裡沒有錢,都花在戰爭上了;他們就說,帶他去俘虜那裡,讓他挑一個抵那十個。他走進去,在對方的女人當中,他看見了她。
「他付了三次,沒有,」蘇麥雅說。「要是算上那十個,是四次,」沙・贊曼說。「這商人不行,」奶媽說。「或者他很行,」蘇麥雅說。國王說:「他付錢,是為了被請再來。」沒有人問他是什麼意思。她是另一個男人的妻子,一個騎士的;他挑了她;他對她說:「你認得我嗎?」她說不認得;他告訴她他是誰,是阿卡的亞麻商人,她曾對他說除非五百第納爾他不能再見她;而現在她歸他,值十個。書讓她在這裡說了一句關於他的信仰的話,並把它當作她自己的,我略去。書說他做的是這樣:他不肯碰她,直到他讓她自由,請法官寫了婚書。然後她懷孕了。戰爭結束以後,一位使者從她的國王那裡來要回俘虜,全部都交還了,只有她沒有,使者問她在哪裡;她被帶到蘇丹和使者面前,說,你們從我的腰身就看得出來,她有身孕了,是他的,他們不會再從她身上得到任何好處。使者說,帶著你的妻子走吧。然後他追著那個男人,說她母親給她送來一個箱子,因為她的女兒是個俘虜,沒有衣服。他把它帶回家,她打開,找到她的衣服,衣服上面是那兩個錢袋,五十的和一百的,他當年為她付的,還是用他自己的打結繫著。
「她留著它們,」奶媽說。「繫著,」國王說。「三年,」沙・贊曼說。「書說,原封未動,主上,」我姐姐說。「一個錢袋走這麼遠的路,真不容易。」「它回家了,」國王說。他沒有再問,我們就繼續。
下一個故事很短,講的是巴格達一個破落的人和他的女奴。他是個有身分的人,把一切都花在他愛的、也愛他的一個女孩身上,直到一無所有。他不知道怎麼辦;女孩知道。「把我賣了,」她說。「一個有錢的人會買我,我會想辦法回到你身邊。」他把她帶到市場,一位巴士拉的紳士用一千五百第納爾買了她;他拿到錢,年輕人後悔了,哭,要求取消,買主不肯。他坐在一座清真寺裡,錢袋墊在頭下面,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錢袋沒有了,他的腳被繩子綁著。他跳進了底格里斯河,人們把他拉了上來。一位老人把他帶回家,陪他坐著,直到他平靜一點,一個朋友給了他五十第納爾,叫他去瓦西特,他在那裡有親戚;河邊有一條船在裝貨,水手們不肯帶一位紳士,他就買了水手的衣服,和船員坐在一起。然後女孩帶著兩個女伴上了船,在她後面是買了她的那位巴士拉的紳士。
紳士在他自己的桌上餵她吃飯,問她打算多久不唱歌;年輕人,穿著水手的衣服坐在船頭,知道她為了他受著什麼苦。他們沿著船舷掛了一道幔子,紳士同朋友們坐在幔子前面,酒送來了,他們催她唱。她調好琵琶,唱了兩句關於一個空了的營地,哭了,把它扔下;他倒下去昏了過去,他們以為他著了魔,一個僕人說,你們為什麼把這個瘋子帶上船?水手們說到下一個村子就把他放下岸。那天傍晚,別人都在岸上的時候,他走到幔子後面,拿起琵琶,用他教她的那種方式調了弦,除了他們兩個沒有別人會知道,然後回到他的位置。他們上船以後,月亮照在河上很亮,紳士說,別糟蹋我們的夜晚。她拿起琵琶,吸了一口氣,說:「憑真主,我的主人和老師就在這條船上。」紳士說他很樂意聽他說話。水手們說他們沒有載別的人。年輕人笑了,說:「是的,我是她的主人,是我教她的,那時我是她的主人,」她在幔子後面說:「那是我的主人的聲音。」
「她認得那把琵琶,」奶媽說。「她認得它是怎麼調弦的,」蘇麥雅說。「而她沒有說,」沙・贊曼說。「她說那是她的主人。那就是說了。」「書裡是琵琶,」我姐姐說。巴士拉的紳士,沒有碰過她,甚至那天以前沒有聽過她唱歌,聽了這故事同大家一起哭了;他說他買她只是為了在巴格達聽歌,他不知道;他到了巴士拉就讓她自由,把她嫁給他,給他們錢,只有一個條件:他想聽音樂的時候,要掛一道幔子,她在幔子後面唱,年輕人也做他的陪伴。於是他們一路喝酒唱歌,在一個靠岸的地方大家都下了船,年輕人醉了,蹲下去,睡著了;船就開走了,因為他們也醉了,沒有人想起他。他在太陽下醒來,一個人也沒有。他把錢給了女孩,也忘了問紳士的名字和他住在哪裡。
第八百九十八夜,在床腳,我姐姐手裡拿著沙漏,在開始以前說:「會有第三個。」沒有人說過這件事。我從八百七十幾夜的冷天起就知道了,奶媽知道得更早;我沒有把它寫進夜簿,因為夜簿是為說出來的東西留的。國王,我想,是像他知道麵包的數目那樣知道的。他在地上同大男孩在一起,他沒有抬頭。「什麼時候?」「奶媽說大約在第九百九十夜。」「那是一個數字,」國王說。「我在數,」我姐姐說。他這時才抬頭。「再來,」他說。「會有第三個。」「再來。」「會有第三個。」他把優素福,他正雙手扶著磚站著,從腋下抱起來,舉在燈前,像舉起一隻杯子看它是不是滿的。然後他說:「寫進未了。」「它還沒有開啟,主上,」蘇麥雅說。「它是,在它到來以前,」我姐姐說。我寫下:第三個孩子,還沒有。
年輕人搭船到了巴士拉,那裡誰也不認識,也不知道紳士的家。他在一個需要書記的雜貨商人旁邊坐下,把他的帳寫得那樣好,一個月內雜貨商人的收入多了,開支少了,一年後雜貨商人把女兒和鋪子的合夥都給了他。他在雜貨商人家裡住了兩年,心是碎的,不肯喝酒,有一天,歌手和舞者出城到河岸上去吃東西的那一天,他同他們去了,因為他想他也許能看到她;老船上的船夫沿著河岸走著,認出了他,把他接上了船。「我們以為你掉進河裡了,」他們說。他們告訴他:她知道他丟了以後,撕了衣服,燒了琵琶,到了巴士拉她穿上黑衣,在房子旁邊給自己做了一座墳,待在裡面,說她再也不唱歌了。他們帶他去見她。她叫了一聲,他以為她死了,他抱住她;紳士讓她自由,把她嫁給了他,每月給五百第納爾,照老規矩。年輕人去找雜貨商人,告訴他發生的一切,求他原諒自己休了他的女兒,那不是她的過錯;付了她的聘金。「好了,」他最後說,「寬大的真主給了我們好運的賞賜。」
「她給自己做了一座墳,」蘇麥雅說。「一座裡面有人的墳。」「她選的,」國王說。「我要劃掉另一條嗎?」我說。「不,」國王說。「那是另一座墳。她在那一座裡等。」「兩年,」奶媽說。「而他在雜貨商人家裡,」沙・贊曼說。「雜貨商人的女兒呢?」國王說。「他求她的父親,要他原諒他沒有過錯,」我姐姐說。「並且付了她的聘金。」「他問了她的父親。」「是,主上。」「沒有問她。」「書說他告訴了雜貨商人,主上。」「告訴,」國王說。「把她寫進未了。」我寫了: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
我姐姐在第八百九十九夜接近天亮時開始了下一個故事:在印度地方有一位強大的國王,賈里亞德,他的下面有七十二位國王,城裡有三百五十位法官,他的首相希馬斯才二十二歲;他沒有孩子。印度的國王夢見他往一棵樹的根上澆水,周圍有許多樹,火從樹裡冒出來,把周圍長著的一切都燒光了。他驚醒,叫來希馬斯,希馬斯低下頭,笑了,說這預示著一個兒子。但還有別的,他說,他不想在這個時辰解釋。國王又叫來國內的解夢人;其中一個說希馬斯知道全部,只是不想打擾他主人的休息;說兒子不會像他父親那樣統治,會壓迫,並且他會遭遇老鼠與貓所遭遇的。我姐姐就講了老鼠與貓:一隻貓,在一個下雨的夜晚,冷得沒有力氣,來到老鼠窩的門口,求牠讓她進去,她是個陌生人,可憐;老鼠說,你是我天生的仇敵,貓以真主發誓她不會傷害牠,她沒有力氣;牠心軟了,把她拖了進去,她在窩裡躺著,直到恢復了,然後爬到了窩的門口,老鼠像往常一樣想出去的時候,她抓住了牠。牠喊道:「你發的誓在哪裡?」這時一個獵人帶著獵犬經過,一條狗把頭伸進窩裡,咬住了她的脖子。
「牠讓她進去了,」蘇麥雅說。「牠做得對,」國王說。「牠差點死在這上面,」奶媽說。「牠做得對,也差點死了,」國王說。「事情就是這樣的。」「狗來了,」沙・贊曼說。「狗來了,」我姐姐說。「書說,有憐憫的人終會被憐憫。」「是這樣說的嗎?」國王說。「是這樣說的,」我姐姐說。第九百零一夜,北方的雨已經晚了一百七十一天,我父親手背上寫滿了,開始寫在手腕上;下城最後一袋麥子在第八百九十九夜賣掉了,國王的磨坊在吃它自己的存貨,哈米德要了第七座爐子。北門有兩千八百人。優素福,兩百五十一天大,用一隻手放開磚,向旁邊跨了一步,大男孩說「優」,國王什麼也沒說,也沒有動,像一個人在鳥落到身邊時不動那樣。
第九百零一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位印度的國王,他夢見自己往一棵樹的根上澆水,和老鼠與貓,才剛開頭;第三個孩子,還沒有;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兩千八百個人,六座爐子和第七座,和下城最後一袋麥子;一支來自撒馬爾罕的商隊,許諾了;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一百七十一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兩百五十一天大,跨了一步;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說優;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九百零二至九百一十七夜:奶油罐、最老的糧倉,與寫了字的門
夢過後幾個月,印度國王最愛的那個女人告訴他孩子動了,他派人叫來希馬斯,說:「我的夢應驗了,我得償所願。你說什麼?」希馬斯什麼也沒說。「你怎麼了,」國王說,「為什麼不和我一起高興?」希馬斯俯伏在地,說有三件事,在它們完成以前,有理智的人是不應當談論的:旅人,直到他回到家;在戰鬥中的人,直到他打敗了敵人;孕婦,直到她卸下了她的重擔。我姐姐在第九百零一夜講到這裡,看著那盞燈。「三件,」奶媽說。「三件,」我姐姐說。「不是我選的。它是下一個。」「我一直在數,」國王說。「一次,」蘇麥雅說。「大聲地,一次。」「一次也是數,」奶媽說。
因為在事情發生以前就說它的人,希馬斯說,就像那個帶著奶油罐的苦行僧。一個苦行僧,每天有一位富人給他三個餅和一點奶油和蜂蜜,他把奶油存在一隻罐子裡,掛在他的床上面。一天夜裡他拿著杖坐著,想:我要把奶油賣了買一隻母羊,母羊會生一隻公羊羔和一隻母羊羔,牠們會再生;我把公的賣了買母牛,買地,蓋宮殿,辦一場世上從未見過的婚禮。我會有一個兒子。我要教他哲學,叫他行善,他不會違抗我;要是我看見他不聽話,我就用這根杖打他。他說著,舉起杖,打在罐子上,奶油流進了他的鬍子。國王沉默了一會兒。他膝上坐著優素福。「他舉起了杖,」他說,「那時還沒有母羊。」「是,主上。」「這是他們最先計畫的事,」奶媽說。「杖。」「不總是,」我姐姐說。「常常是,」奶媽說。
第九百零三夜,希馬斯講了第二個故事,為了顯示真主會回應:一個池塘縮小,魚兒剩下的水幾乎不夠,牠們去找螃蟹,牠最年長,問該怎麼辦。螃蟹說你們缺乏理智,竟然對真主的慈悲絕望;每個造物的日糧在祂造出牠以前就定下了;讓每個人都清理自己的良心,祈求,耐心,要是死亡來了牠們就得到安息,要是有理由逃離,牠們就逃離。過了幾天下了一場大雨,池塘比從前更滿了。「因為下雨了,」國王說。「是,主上。」「也可能沒有。」「那樣牠們就死了,主上,」我姐姐說,「書就會再放一條魚。」「螃蟹說要有耐心。」「螃蟹沒有糧倉,」沙・贊曼說。沒有人指望國王會笑,他也沒有笑;他看著我父親,我父親的手腕上有那個數字,袖子裡有那些帳目。國王的磨坊,我父親說,只有十一天的麵粉了,廚房有九天;下城沒有麥子可賣;哈米德說只要有東西送來他什麼都能烤,但是不能用什麼也沒有來烤。「開最老的那座糧倉,」國王說。「一成。」「最老的是第六年的穀子,主上。是山上的。」「那就先吃它。」「您說過不要動它。」「我在第六百六十夜說的。現在是第九百零三夜。」「是,主上。」「哈米德說穀子是會存下去的東西,」奶媽說,「麵包是會壞的東西。」「那就把會存下去的送給他,」國王說,「讓他去做另一個。」
第一批車在第九百零五夜從山上下來,二十輛,每袋上都有封印;我父親在城門口點進來,哈米德點出去。第九百零六夜,一塊用第六年穀子做的麵包放在木板上送到宮裡。「它有山的味道,」奶媽說。「它有被存過的味道,」國王說,吃了它的一塊硬頭,把麵包皮給了優素福,他一直張著嘴等著,把它放進嘴裡,抬頭看著天花板,像一個人被告知了他一直在等的事。
接下來幾夜講完了七位大臣:一隻烏鴉和一條蛇;一隻羨慕另一隻豺狗的豺狗;一個剝了朝聖者長袍、在朝聖者於牢裡祈禱時連同他的城市一起被燒死的國王;一隻鷹;一個打開籃子的耍蛇人的妻子;一隻蜘蛛和風。我給你兩個。烏鴉們失去了牠們的王,無法對另一個達成一致,就決定誰飛得最高誰就稱王,牠們都飛起來,每一隻都以為自己最高,直到最低的那隻說,往上看,在牠們上面是一隻鷹。於是牠們讓鷹做了王。每天牠帶一群烏鴉到一個洞裡吃掉,其餘的去抱怨時,牠當著牠們的面撕碎了十個首領,說牠們才是兇手。「他們選了最高的,」沙・贊曼說。「事情就是這樣的。」「事情就是這樣的,」國王說。蜘蛛在一座高門上築了巢,過得很滿足,一陣風把牠吹到了海上,牠責備風;風說這個世界是試煉的房子,叫牠等著,風向變了的時候把牠送回家,牠認得自己的地方,緊緊抓住。「不是所有的都回得去,」奶媽說。「不,」我姐姐說。「書說牠回去了。」
第九百零八夜,孩子出生了,國王給他取名維爾德汗;他十二歲的時候,國王給他蓋了一座有三百六十間屋子的宮殿,派三位賢者住進去,吩咐他們每天在不同的屋子裡教他,並把在那間屋子教過的東西寫在門上。「寫在門上,」蘇麥雅說。「一扇寫了字的門,」沙・贊曼說,沒有看任何人。賢者們每七天報告一次。到十二歲半,男孩比他們誰都知道得多,國王等不及,叫希馬斯召集國內的學者,對這孩子進行考問。
希馬斯當著所有人問了他一百件事,關於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身體和靈魂;我在第二張紙上記下,我姐姐問題講得很快,像一個人付錢出去,答案在書裡。親王的兩個比喻,我給你這兩個。一個瞎子和一個瘸子一起乞討,被放進一座花園,條件是不能糟蹋;瘸子想要夠不到的果子,瞎子看不見它;於是瘸子騎在瞎子背上給他指路到樹下,他們把花園摘光了;主人問他們做了什麼,他們說他們沒有辦法,他說我知道你,瞎子,揹了瘸子,他指的路。「瘸子知道果子在哪裡,」奶媽說,「瞎子有腿。」「而兩個都挨了打,」蘇麥雅說。「那是身體和靈魂,」我姐姐說。「書說瞎子是身體。」「這是一座花園,」國王說。沒有人知道他的意思,我在兩張紙上都沒有寫。
然後希馬斯問大臣欠他的國王什麼;親王說,好的建議,公開的和私下的,守住祕密,把他的主人有權知道的都告訴他,不要升到國王認為他不配的地位,像那個獵人,他同一頭獅子做了朋友,信任牠的溫馴,騎到牠身上要剝牠的皮,被撕成了碎片。「那要是國王是暴君呢?」希馬斯說。那麼大臣必須向他指出公義之路,警告他刑罰;要是國王肯聽,他的目的就達到了;要是不肯,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客氣地離開他,因為分手對雙方都是輕鬆。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裡一動沒動。國王沒有看他。「這是書,」我父親過了一會兒對沒有人說。「是,」國王說。「我沒有離開,」我父親說。「沒有,」國王說。就這樣;我姐姐,她停住了,又講下去。
第九百一十二夜,優素福,兩百六十二天大,雙手放開磚,從那裡走向國王,六步,雙臂張開,什麼也沒扶,大男孩也什麼也沒扶,站著張著嘴看。國王沒有伸出手。他坐著,雙手稍稍離開地面,孩子走到的時候,他把一個拇指放在邊上的邊上第八個字,來,另一個放在第九個,優素福,什麼話也沒有說。大男孩說:「優。爸。」奶媽對貓說了句什麼。
親王十七歲時賈里亞德國王病了,叫他來,叫他遵守十條訓誡:發怒時要抑制怒氣;受苦時要耐心;說話要誠實;許諾要履行;斷案要公正;有權時要慈悲;寬厚地對待他的總督;寬恕他的敵人;對他的對手廣施恩惠;不要對他作惡。還有十條,給百姓的:分配時要公平;懲罰時不要壓迫;履行你的約定;聽從對你忠誠進言的人;有人冒犯你,不要理會;不要爭執;申明律法;用利劍消除愚昧;不要看重背叛;平等地待人,讓大人小孩都愛你,惡人懼怕你。蘇麥雅用手指數。「二十,」她說。「我守了哪些?」國王說。這不是一個問屋裡人的問題,屋裡人回答了。「有權時要慈悲,」奶媽說。「不是全部。」「不是,」國王說。「懲罰時不要壓迫,」我姐姐說,沒有人說話。「寬恕你的敵人。」「那八個,」蘇麥雅說。「聽從對你忠誠進言的人,」沙・贊曼說,看著我父親。「用利劍消除愚昧,」蘇麥雅說。「我會跳過那一條,」奶媽說。「跳過,」國王說。「履行你許諾的,」我姐姐說。我沒有抬頭。「那一條,」國王說,「還沒有人要我守。」我什麼也沒寫;我聽見奶媽的針停住了。
然後賈里亞德死了,他們埋葬了他,把王冠戴在他兒子頭上;年輕的國王像他父親一樣統治了一小段時間,直到世界埋伏了他。書就是這樣說的。他開始把他聽說的每一個美人召來娶進去,直到他的女人比所羅門還多;他同一群女人關在一起,一關就是一個月,不出去,也不看百姓的申訴,要是他們給他寫信他也不回。大臣們祕密開會,說災難要來了,就去找希馬斯,說你是我們當中最大、最智慧的;去同他說。希馬斯請一個侍從去求准他進去,侍從說一個月以來沒有人看見過國王的臉,叫他去找那個從廚房給國王端飯的奴隸,書按膚色描寫那個人,我略去。希馬斯坐在廚房門口,等著那個人來,請他在國王吃完、心情最好的時候,說希馬斯在門口。
第九百一十七夜,北方的雨已經晚了一百八十七天,北門有三千二百人,哈米德的第七座爐子點起了火,第八座被要求;山上來的車已經連續十二天每天下來,宰相把數字寫在左臂的裡側,那裡袖子能遮住。我姐姐同希馬斯一起在廚房門口停住了,窗口已經有了黎明;國王什麼也沒說,由她去。
第九百一十七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位大臣,在廚房門口,等著同一個一個月沒有人見過的國王說話,才剛開頭;第三個孩子,還沒有;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三千二百個人,七座爐子和第八座,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他在用第六年的穀子烤;一支來自撒馬爾罕的商隊,許諾了;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一百八十七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兩百六十七天大,會走了;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說優;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九百一十八至九百三十一夜:最後一個故事贏,三百零五頭駱駝,與就著麵包說出的名字
第九百一十八夜,奴隸把飯送給國王,等他的心情最好的時候,說希馬斯在門口,希馬斯被放了進去。他說真主賜給國王的學問和智慧,超過以前任何一位國王,而他正在忘記他父親的囑託和百姓的申訴;他給他講了一個漁夫,漁夫到河邊去,在橋上看見一條大魚,脫掉衣服跳下去追,抓住了,卻發現離岸已經很遠;他不肯放開那條魚,隨著牠漂進了一個誰也出不來的漩渦。河岸上的守河人沿著岸跑著喊:「把你手裡的扔掉,救你自己!」他不肯,或是不能,抱著牠沉了下去。「他應該放手的,」國王說。「他放了,主上,」沙・贊曼說,「在最後。」「太晚了。」我姐姐說,書讓那漁夫在沉下去的時候說,是他自己離開了有安全的平坦大道,去追逐貪欲。「那印度的國王呢?」蘇麥雅說。「他說他明天出來坐朝斷案。」
他沒有。他最愛的那個女人說,大臣們在騙他,好讓他享受不到國王的樂趣,一輩子都花在替他們排難解紛上,就像那個男孩和那些賊:七個賊遇到一個孤兒,給他吃,叫他爬上一棵核桃樹把樹搖下來,園子的主人來了,他們說是男孩的樹,男孩挨了罰,一顆核桃也沒吃到。第二天希馬斯拿來一頭駱駝,主人只顧欣賞牠的奶,牠掙脫了跑了,還有一個把妻子帶進花園的男人,這個我只給你標題;愛妾的回答是一個相信醫生的商人,醫生給他瀉藥,更猛的瀉藥,第三次是毒藥;希馬斯又講了推一隻狼做法官、結果發現狼自己吞掉了整頭駱駝的豺狗們;她講了一個牧羊人,把羊一隻一隻交給了一頭稻草填的獅子。形狀總是一樣的。「他們在用故事打仗,」沙・贊曼說。「誰講最後一個,誰就贏,」奶媽說。「他每次都是最後一個之後才決定的,」蘇麥雅說。「這裡是誰講最後一個?」國王說。「女主人,」蘇麥雅說。「她不讓別人講,」奶媽說。
第九百二十一夜,天剛亮,一個騎手從北路飛馳而來,說第二座里程碑的驛站看見了駱駝,一長排,在紅色的塵土下進來,打著一面不是我們的旗。我們都上了夜簿室的屋頂,只有我姐姐沒有,奶媽不讓她爬樓梯:國王,手臂上抱著優素福,沙・贊曼,我父親,蘇麥雅和我;大男孩抓著國王的外衣。北路兩邊都是灰色的人群,從冬天起就是這樣;正中間,他們讓出一條路,駱駝來了,一排和路一樣長,每一頭由一個蒙著布擋沙的人牽著,那塵土不是灰的,是紅的。蘇麥雅大聲數。我父親在心裡數,寫在手臂上。「三百零四,」他們一起說,接著說,「不,五。」灰色的人沒有喊。有些人跪下了。「『正在來』,是你在路上看得見的,」國王說。「它在路上了,主上,」我父親說。「劃掉它。」我拿起未了,在「一支來自撒馬爾罕的商隊,許諾了」上劃了一道線,寫:來了。沙・贊曼的手蓋在眼睛上,就像孩子笑那天一樣。國王在屋頂上一直站到最後一頭駱駝進了門,哈米德的夥計們跑出去接第一袋麥子。然後他下了樓梯,站在床腳,雙手張開,給我姐姐講他看見的,從頭講起,按他看見的順序:騎手,塵土,蒙在臉上的布,沒有喊叫的人。這是我第一次聽他從頭講一件事。「你漏了塵土,」奶媽說。「我沒有,」國王說。
第九百二十二夜,愛妾叫國王除掉大臣們,一個不留,從希馬斯開始,他是這件事的頭;國王就叫來十個奴隸,是他父親的大個子,叫他們站在他旁邊,眼睛看著他的手;第二天他坐在朝堂上,膝上放著判例書,叫傳令官宣告,凡有事要見國王的人都可以進來,大臣們、總督們、侍從長們按等級一個一個進來,希馬斯第一個,那是首相一向的位置。「首相一向的位置,」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裡說。「我知道這個規矩,」國王說。隔壁屋裡做了什麼,對誰做的,按他們進來的順序,我略去;書特別小心地說,那是按順序做的,沒有勇氣的平民被打發回家了。我父親的袖子蓋住手臂上的數字。他沒有叫我姐姐講快一點,也沒有叫她停。
然後外印度的國王,羨慕他的國土,看見那裡再沒有人能出主意,給他寫了一封信:在海中央給我蓋一座城堡,不然十二隊騎兵會來圍你的京城,直到它歸我。維爾德汗讀了信,對他的女人說:「我遇到的,就是鷓鴣和烏龜的事。」一隻鷓鴣,在熱天裡飛過一座島,到了烏龜住的地方,留下了;牠們愛牠;牠每天早晨飛出去,每天晚上回來,牠們受不了牠整天不在。其中一隻好心地對牠說,有翅膀的沒有休息,牠們怕有敵人抓到牠;為什麼不拔掉翅膀的羽毛,留下來,吃牠們樹上的果子?牠為了讓牠們高興,一根一根拔了。一隻黃鼠狼來了。「你們除了哭,沒有別的嗎?」牠被抓住的時候對烏龜們說;牠們說對黃鼠狼牠們沒有辦法。牠說這不是牠們的錯,是牠自己的,因為牠聽了。「牠們愛牠,」奶媽說。「牠們剪了牠,」蘇麥雅說。「牠們不是故意的,」我姐姐說。「不是,」國王說。「那才是最壞的一種。」沙・贊曼看著燈,我看著夜簿前板裡的那一綹頭髮,沒有打開。書讓維爾德汗在鷓鴣之後接著怪罪女人,怪罪花園,怪罪亞當;那一長串,我略去。
那天夜裡國王穿上舊衣服獨自走進城裡,在一堵牆邊停下,兩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坐在那裡說話,一個說他父親的莊稼因為缺雨,沒到時候就枯了,另一個說,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的國王殺了他的大臣,不是因為他們有什麼過錯,而是為了聽女人的話;我父親就是其中一個,希馬斯;你很快就會看到真主怎樣對付他。國王在聽,驚呆了:男孩知道一封只有他才有的信。「你怎麼知道的?」他說。「從沙裡,」男孩說,「還有,沒有什麼祕密是瞞著真主的。」我姐姐講到男孩這番話的末尾,屋裡沒有人說話,直到翻一次沙漏的時間那麼久。奶媽放下了她的線。「他們是這樣說的嗎?」蘇麥雅說,不是對我姐姐說的。她轉向我父親。「在北門,有些人,」他說。「他們說什麼?」國王說。「說雨晚了,主上。」「為什麼?」「有人說北方在受罰。」「為了什麼?」我父親看著手臂上的數字。「為了什麼,宰相?」「為了名字,主上。」「哪些名字?」「還沒有念過的。他們說,在念出來以前不會下雨。」「誰說的?」「門口的女人們,主上,發麵包的時候。她們當中一個先說一個名字,別的人說,在這裡。然後她們才吃。」「從什麼時候?」「從廚房開的第二個星期。」「你沒有告訴我。」「您沒有問,主上。」「我現在問。」「是,主上,」我父親說。然後他全講了,我寫進了未了:在北門,就著麵包說出的名字,和回答,在這裡。
書裡,希馬斯的兒子,同學校裡別的孩子一起,替維爾德汗回了外印度國王的信:他當眾念出來,笑了,寫道你伸手去夠你夠不到的;你自己在海中央蓋那座城堡吧,但是你先把海浪攔住,把風圍起來;在信的空白處他畫了自己的像,底下寫:這份回信是學校裡最小的孩子寫的。外印度的國王讀了,看見那張臉,一夜沒睡;他回信說那不過是考驗維爾德汗的膽量。沙・贊曼笑得奶媽叫他停。國王,一個星期沒有笑過,笑了一聲,說:「學校裡最小的孩子,」說了兩遍,用兩種聲音。
維爾德汗不再迷戀女人以後,問那孩子該怎樣處罰她們;孩子說女人不是唯一該受責備的,她們像貨物,沒有人強迫一個人去買;錯在買的人。「我把錯放在自己身上,」國王說,「我除了天命注定,沒有別的藉口。」孩子說:真主賜給我們能力和自由意志,所以我們若要,就做,我們若不要,就不做。「他沒讓他有這個藉口,」國王說。他說得像在讀夜簿上的下一行。沒有人問他是什麼意思,我在兩張紙上都沒有寫。
第九百三十夜,書結束了,像它結束的那樣,以悔改結束;結束得很乾淨;結尾是這樣的。維爾德汗問他的大臣們,該怎樣處置給他出主意的那些女人;孩子說,已經發生的夠了,把她們降為奴僕。另一個大臣說,最起碼該把她們關進殺大臣的那間屋子裡,給一點粗食和一點水,讓她們一個一個死去,最後的死在死者當中。國王採納了第二個。其餘的我略去,書帶著祝福講它。「他先問了那孩子,」國王很低地說。「是,主上。」「卻做了另一個。」「是,主上。」「把她們寫進未了,」他說。「屋裡的女人們。」「他關起來的那些?」蘇麥雅說。「還有那個不會這樣做的孩子,」國王說。我寫:在殺大臣的屋子裡的女人們,和一個本來會饒了她們的孩子。
第九百三十一夜,北方的雨已經晚了兩百零一天,北門有三千六百人,第一塊用撒馬爾罕的麥子做的麵包送到宮裡,裡面有一顆小石子。「好,」哈米德說,送麵包的男孩是這麼說的,「是真的。」優素福,兩百八十一天大,站在磚旁邊,說了一個字。是「爸」。大男孩非常認真地看著他。「優,」他說。「爸。」
第九百三十一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個染匠和一個理髮匠,才剛開頭;在北門,就著麵包說出的名字,和回答,在這裡;在殺大臣的屋子裡的女人們,和一個本來會饒了她們的孩子;第三個孩子,還沒有;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三千六百個人,八座爐子,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他在用撒馬爾罕的麥子烤;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兩百零一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兩百八十一天大,會走了;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說優;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九百三十二至九百四十七夜:一袋石灰,一枚歸還的戒指,與該由誰去原諒
亞歷山大城住著兩個鄰居,一個染匠叫阿布・基爾,一個理髮匠叫阿布・西爾,兩家鋪子挨著。染匠從人家那裡拿布去染,先要工錢說是買染料,然後把布賣了,把錢花在肉和菸草上;主人來了他說,明天來,第二天說,我的妻子臨盆了,再一天說,被偷了。「一個把布賣掉的染匠,」蘇麥雅說。「每個城裡都有一個,」奶媽說。「他說是被偷了,」國王說。「又一個說做了的。」沒有人問是哪一個。理髮匠也窮,沒有顧客,有一天染匠的鋪門被一個顧客請法官貼了封條,他說在這樣的城裡沒有留的必要;不如出去,手裡帶著手藝;他們就念開篇章,說他們當中誰找到活做誰就養那個沒有活做的,剩下的放進一隻箱子,回家再分。他們上了船。理髮匠給乘客刮臉換麵包和乾酪,還有船長的桌子,全送給暈船的染匠,他吃了就睡;他們到了那座城市以後的八十天,染匠吃了睡,說,別怪我,我頭暈。第四十一天理髮匠發燒,神志不清,染匠從他頭底下拿走了一千個銀幣,出去鎖上了門。
第三天客棧的門房發現了他,用自己的錢養了他兩個月,是為了真主的面子。他好了以後出去找他的朋友,看見一座染坊,門前攤著各色的布,一群人在看;因為在那個城裡有四十位染匠,只會染藍,不收外鄉人;國王給這個外鄉人蓋了一座染坊,給了他一匹馬和兩個奴隸。染匠坐在門口的墊子上,穿著王家的衣服,身邊八個奴隸。他看著理髮匠說:「無賴,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站在我門口嗎?」叫人把他抓住打,又對人群說他是個偷他們布的賊。「一座藍色的城,」沙・贊曼說。「一個給他們帶來了顏色的人,」蘇麥雅說,「卻為此挨了打。」「他帶來的是紅色,」我姐姐說。在鋪子前對理髮匠做了什麼,我略去;書把鞭數都記下了,我不;然後理髮匠回到客棧,坐著,直到那火辣辣的疼過去。
然後他去見國王,說這座城沒有澡堂;國王就叫人蓋了一座,他燒了水,在水池裡做了一眼噴泉,教十個男孩用手套搓背;頭三天來的人白進白出。第四天國王親自來了,搓得乾淨,說:「每個洗澡的人收一千第納爾。」理髮匠說:請原諒,國王;人和人不一樣;要是我收一千,窮人進不來,澡堂會空著;讓每個人付他心裡能給的。大臣們同意了,每個人都給了一百第納爾,一個奴隸,一個女人,一個僕人,為了國王的榮譽,一共四百個;理髮匠說,這些我往哪裡放,就按每個一百把他們賣回給國王,說,願真主減輕你,像你替我減輕了這些肚子沒有人填得滿的食屍鬼一樣。「窮人付什麼?」奶媽說。「他們能付的,」我姐姐說。「哈米德就是這樣,」蘇麥雅說。「他什麼也不收,」我父親說。「國王付。」「國王的廚房收人家給的,」國王說,「哈米德把給的以外的那部分拿去。」「是,主上,」我父親說。「他不肯把它叫價錢。」國王笑了一聲,就停了。
染匠去了澡堂,被搓洗,被餵食,理髮匠什麼也不肯收他的,叫他同伴;染匠臨走說它還缺一種黃砷和生石灰調的膏,能去毛,阿布・西爾說他會做。阿布・基爾立刻去見國王說:這個理髮匠是你的敵人;海那邊的國王,他曾是他的俘虜,答應他要是殺了你就放他的妻子兒女;他會給你一種膏,說是去毛的,那是毒藥。國王去了澡堂看;理髮匠給他膏,聞著很臭。他叫人抓住理髮匠,叫來海軍長官,說:把他裝進一隻麻袋,放兩擔生石灰,把口紮在他頭上;划到我窗前,等我說,扔,你就扔進去,叫他又淹又燒。我父親的手伸向了袖子。「石灰,」國王說,不大聲。「是,主上,」我父親說。「皮匠用它,鞣皮子。」「去毛的。」「是,主上。」奶媽的針停了;又繼續。我看著燈。我沒有看我父親的袖子,那是乾淨的。
「有人問過他嗎?」國王說。「他們問了染匠,主上,」我姐姐說。長官把理髮匠帶到一座島上,說他曾被他刮臉、洗澡,不許付錢;他不會淹死他;他在麻袋裡放了一塊石頭,給了理髮匠一張網,去給國王的廚房捕魚,自己划到窗戶下面。國王用右手向他示意,扔,有什麼東西從他指頭上閃著掉進了海。那是他的印戒,它是有魔法的;國王對誰生氣,用那隻手向他一指,戒指裡就閃出一道光,那人的頭就從肩上掉下來;軍隊只因為這個才服從他;而他一個字也不敢說,怕軍隊。一條魚吞了戒指,那條魚落進了理髮匠的網,他剖開,把戒指戴在手指上。有兩個廚房的男孩來要魚,他向他們比了一下,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死了。怎麼死的,我略去。國王把右手放在膝上,手心朝上,看著它,像我父親看他自己的。
長官回來說,別動你的手,告訴他戒指是什麼;阿布・西爾說,送我進城。他走進國王那裡,國王正對著他的人坐著,不敢說,臉色灰白;他說:你把我扔進海裡;你的長官把我帶到一座島上;你的戒指掉進了水裡,一條魚吞了它,我發現了,兩個男孩死了,不是我的意願;它在這裡,拿去。要是我做過什麼該死的事,告訴我是什麼,殺了我,你就免罪。「他還給他了,」蘇麥雅說。「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父親說,「直到有人告訴他。」「然後他還給他了,」國王說。「要是別人找到了它,」書裡的國王說,「他絕不會還給我。」國王戴上戒指,覺得生命回來了,擁抱了理髮匠,說,別怪我,原諒我。
國王派人叫來客棧的門房和染坊的工人,他們說了實話。人們把染匠光著頭、雙肘被綁地帶來,在市場上遊街,說要把他縫進一隻裝生石灰的麻袋扔進海裡。阿布・西爾說:「國王,請接受我替他求情,因為他對我做的一切我都原諒他。」「你原諒他對你做的,」國王說,「我不能原諒他對我做的。」他們就把他扔進去了。理髮匠求的恩典是被送回家,國王給了他一艘大帆船和它的水手;在亞歷山大,海把麻袋沖到了沙灘上,他把染匠埋在那裡,在上面建了一座墓,在門上寫了一首詩;他死的時候被葬在他旁邊,那個地方直到今天叫阿布・基爾。「他原諒他了,」蘇麥雅說。「那不是國王的可以拿的,」奶媽說。「那是他自己的可以給的,」我姐姐說。「他能原諒對他做的,」國王說。「是,主上。」「不能原諒對國王做的。」「不能,主上。」「國王做的事,該由誰去原諒?」沒有人回答。我父親在手掌上什麼也沒有寫。「被做了的人,」奶媽說。「她們死了,」國王說。「她們的母親沒有,」奶媽說,咬斷了線。
第九百四十夜,我姐姐開始講漁夫與海人。一個漁夫叫阿卜杜拉,有九個孩子,第十個那天出生,他在新生兒的運氣上撒網,什麼也沒撈上來;他又撒,又撒,沒有一條魚地回家,經過麵包師的爐子,麵包師叫他:「你有夠吃的麵包嗎?」給了他十個半迪拉姆的麵包和十個半迪拉姆,說,等好運氣來了我們再算。四十天他拿了麵包,什麼也沒有。「我說同我算帳,」他說,「他說,走開,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那是哈米德,」蘇麥雅說。「那不是哈米德,」我父親說,「哈米德是算的;只是他不說總數是多少。」第四十一天漁夫對妻子說他要把網撕了;她說,真主是慷慨的。那天他的網拉上來很重,裡面是一頭死驢;他再撒,裡面是一個人。
他以為那是所羅門的一個精靈,就跑;但那人說他是海人,要是漁夫放了他,他們就做朋友:每天早晨一筐陸地上的水果,一筐海裡的珠寶。漁夫放了他;坐在岸上說:「你把到手的獵物放跑了。我本可以拿他去展覽。」「他後悔放了他,」蘇麥雅說。「然後他回來了,」奶媽說,「兩手滿滿的。」「是,」國王說。他沒有再說什麼。漁夫用一把珍珠付了麵包師,麵包師丟下爐子,把麵包頂在頭上跟著他回家。他又想把一顆珠寶賣給珠寶商的頭領,頭領說,這就是偷王后項鍊的賊,叫人打他、綁他、拖到國王面前。「他們沒有問他,」蘇麥雅說。「一個問題也沒有,」我姐姐說。王后派人說她的項鍊在原處,這些更好;國王罵珠寶商們是下流的無賴,說,你們為什麼不問他?他讓他做了宰相,把女兒嫁給他,讓麵包師做了左宰相。「哈米德,左宰相,」蘇麥雅說。「他不要,」國王說。「他會拿它去做麵包,」奶媽說。
漁夫每天早晨下海帶著水果,帶著珠寶回來,一年;有一天海人問他有沒有去過雅斯里布的先知墓,他說沒有,海人說要給他一件託付,讓他放在墓上,帶他下了海,用一種叫丹丹的魚的肝油做的藥膏,這種魚大得能吞下一頭大象,一聽見亞當之子喊一聲就死。漁夫喊了,死了一條。他們走過八十座城市;女人城,和海王對她們以及她們的兒子做的事,以及穿衣與婚姻的習俗,書給了四十行,我略去。在海人家,他的女兒看著漁夫說:「這個沒尾巴的是什麼?」她和她母親、她兄弟都笑他;海人說,原諒他們,他們缺心眼;沒尾巴的很少,蘇丹把他們收起來,供人取笑。蘇丹說:「歡迎沒尾巴的,」大家都笑,放了他;他求的恩典是珠寶。「他把他留著取笑,」沙・贊曼說。「書裡這是一種習俗,」我姐姐說。
海人給了他一個錢袋,要放在先知墓上,他們回岸邊的路上聽見唱歌,看見一張擺滿魚的桌子,許多人在宴飲;他問,辦婚事嗎?「不,」海人說,「他們當中一個死了。」漁夫說在他的國家,有人死了,他們哭、號、女人們打自己的臉、撕自己的衣服。海人盯著他,說:「把託付還給我。」「我斷絕我們的交情,」他說。「你們陸上的人不是真主的一件託付嗎?為什麼真主收回祂的託付你們就難過?我怎麼能把先知的託付交給你,要是孩子出生你們歡喜,儘管全能者是把靈魂放在他裡面作為託付,而祂把它收回的時候,你們難過、哭?你既然放不下真主的託付,怎麼放得下先知的託付?」他說完就下海去了,漁夫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從岸上喊了他一些日子,他的岳父國王說他不該告訴他。「他說了實話,」蘇麥雅說。「卻失去了朋友,」奶媽說。「常常,」我姐姐說。國王說:「他們宴飲。」「在一個死亡上,主上。」「我不想住在那裡,」沙・贊曼說。「你不必住,」奶媽說。國王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說:「昨晚多少?」「九個,主上,」我父親說。「誰的?」「名字我不知道,主上。我知道數目。」「明天把名字寫下來。」「是,主上。」從那天夜裡起,我父親把門口告訴他的名字寫在右臂的裡側,把雨的天數寫在左臂上,他說他不知道哪個更重。
第九百四十七夜,北方的雨已經晚了兩百一十七天,北門有三千九百人,九座爐子,我父親說,燒石灰的車因為缺柴,已經不再到皮匠巷去了。優素福,兩百九十七天大,指著他的哥哥說:「爸。」他的哥哥,整個冬天一直替他說這個字,指回去說:「優。」他們互相看著,每人有一個替對方起的字;國王,兩個字都是他給的,沒有說哪個是誰的。
第九百四十七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位睡不著的哈里發,和一個阿曼的商人,才剛開頭;一個因為說實話而失去的朋友,和一件託付;國王做的事該由誰去原諒;在北門,就著麵包說出的名字,和回答,在這裡;在殺大臣的屋子裡的女人們,和一個本來會饒了她們的孩子;第三個孩子,還沒有;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三千九百個人,九座爐子,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兩百一十七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兩百九十七天大,說爸;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說優;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九百四十八至九百五十九夜:灰色的書、一面鏡子,與手上的血
哈里發哈倫・拉希德睡不著。他叫來賈法爾,說要是天亮以前他的失眠沒有治好,就砍他的頭;賈法爾,他處理過這種事,說憂愁有三種辦法可以減輕:照鏡子,去澡堂,聽歌;哈里發說他三樣都做過了。「那還有第四種,」賈法爾說:「看你從沒看過的,或聽你從沒聽過的,或走你從沒走過的地方。」「他總是醒著,那個哈里發,」奶媽說。「書沒有說他白天做什麼。」「他白天睡,」國王說,「而宰相不睡。」「我睡,主上,」我父親說。「在第二個沙漏,」國王說。「睡一個沙漏那麼久。」沒有人問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第九百四十八夜,我父親到夜簿室來,右袖捲到肘上,用念數字的那種聲音,念出寫在他手臂內側的東西:九個名字。其中七個在藍書裡;蘇麥雅找到了,連頁碼。有兩個不在。是兩個女孩,八歲和十一歲,同她們的母親從北路下來,在廚房開辦的第一個月死於咳嗽,她們的母親在門口同別人一起說了這兩個名字,因為沒有別人替她們說。「她們在誰的書裡都沒有,」我父親說。「寫進我的,」國王說,派人去叫書商,書商送來一本一百頁的灰色的書,蘇麥雅用自己的筆跡把這兩個寫在第一頁上,下面是那七個。「把她們同別的放在一起,」國王說。這是他對頭六十一個名字,在第十九夜說過的話。然後我父親念了最後一個名字。是薩爾瑪。「第四百零二個,」國王說。他沒有問是誰的。我父親說,說這個名字的那位女人,從第二個星期起就在北門發麵包,穿黑衣,站在最後面;她說的時候別人說,在這裡;她就吃,繼續發。國王手放在灰色的書上坐了很久,我姐姐開始了。
是阿曼的商人。他賣掉了他的三十艘船和房子,帶著一百萬第納爾去巴格達看人家告訴他的那座城市,在一個星期五他走到卡爾恩・西拉特,找到一所房子,一位叫塔希爾的老人在那裡養著姑娘,按夜出租:十第納爾,二十,四十。他先付三百租了第一種一個月,付六百租了第二種一個月,這樣沿著梯子往上,直到有一天晚上在屋頂上,他看見帷幕後面一張榻上一個女孩,一個男孩的手放在她脖子上,美得他整夜沒睡;她是老人的女兒,她的一夜是五百第納爾。第一個月他付了一萬五千。「一百萬第納爾,」沙・贊曼說。「在河邊的一所房子裡。」「按夜算,」奶媽說。「書讓那女孩在第一個夜晚對他說的話,用詩,我略去,」我姐姐說;「那要一頁,而我父親在屋裡。」「我在屋裡,」我父親說。「是,主上,」我姐姐說。
他一個月一個月地住下去,直到錢花光,對她哭了,她告訴他她父親對那些花光了錢的人怎麼做:款待三天,然後是門。「別說出來,」她說,「我留住你。我父親的錢都在我手裡。每天早晨我給你一袋五百第納爾;你把它給他,說我每天付你;他會交給我;我再給你。」他這樣做了一年。「她用她父親的錢付她父親,」奶媽說。「免得他被別人付,」蘇麥雅說。「這是一種廚房,」我父親說;沒有人問他是什麼意思。後來有一天她打了一個使女,使女說,我要讓你的心也像我的一樣痛,就去找她的主人,他進來說他的規矩是給商人三天,而他已經有了一年;他的僕人拿走了他的衣服,給了他十個迪拉姆和一件值五個的舊衣服,叫他走,說要是他留在城裡,他的血就在他自己頭上。
他乘船到巴士拉,替他認識的一個雜貨商人做事,等有了一百第納爾,在河邊租了一間屋子去買貨;一天來了一條船,兩個男人鋪開一張毯子和一袋珠寶,其中一個是他的老相識,看見他什麼也不出價,問他為什麼,他說他世上只有一百第納爾,就當著商人們把整袋賣給他,一百,說是禮物。珠寶當中有一塊紅色的護身符,一隻手那麼大,刻著像螞蟻爬過的痕跡;一整年市場上沒有人肯出十到十五個迪拉姆以上。然後來了一個人,帶著路上的灰塵,翻他的貨,拿起護身符,吻了吻手,出價二十第納爾,五十,一千,商人,因為沒有人要護身符而生著氣,不肯回答;人群叫他賣,不然就揍他;他以三萬賣了。「要是你剛才忍住不賣,」買主說,「我會出你十萬,是啊,一百萬。」「從那天起,」阿曼人對哈里發說,「就是你們看見的這蒼白。」「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國王說。「沒有人告訴他,」我父親說。「他問了,」蘇麥雅說。「他問了掮客,掮客把它扔到他臉上。」「掮客就是這樣的,」奶媽說。
買主是印度一個國王的僕人,國王的女兒得了一種不能說出名字的病,被綁著;護身符治好了她;後來她把它連同項鍊丟給了海,病又回來了;書說那病夜復一夜對被叫去睡她屋子的女孩做了什麼,我略去。他找到那位會做另一個的老人已經死了,被派出去走遍天下尋找,在巴士拉的一家鋪子裡找到了。阿曼人帶著他有的東西回了巴格達,回了塔希爾的家,陽台塌了,格窗砌死了;一個僕人告訴他塔希爾已經悔改,賣了他的女孩們,他的女兒為一個叫阿布・哈桑的商人要死了,他為他出過十萬第納爾。「你欠我報喜的賞錢,」阿曼人說,「因為阿布・哈桑在門口。」老人跑出來哭著抱住他的脖子,領他進去見女兒,她昏倒了,醒來以後說,現在她要吃東西了。法官被叫來;老人辦了婚禮。哈里發聽完回家,叫人把三年的稅收放在帷幕後面一個壁龕裡,把阿曼人叫來,說:「這個多,還是你因護身符而失去的多?」「這個多許多倍,信士的領袖。」「作證,」哈里發說,「我把它給這個年輕人。」他喜極而泣,血色回到他的臉上,哈里發舉起一面鏡子給他看。「給我一面鏡子,」國王說。蘇麥雅從奶媽的盒子裡拿來磨亮的銅鏡,他把它拿遠,又拿近,時間是翻一頁書那麼久。他還給她,什麼也沒有說。「怎麼樣?」奶媽說。「收起來,」國王說。
第九百五十三夜,我姐姐開始了一個宰相的兒子易卜拉欣的故事,他除了主麻日禮拜不能出門,在回家路上看見一個書商,有一本書裡有一個女孩的畫像,美得幾乎要開口說話;他花一百第納爾買了,對它哭了一個星期,問書商是誰畫的。巴格達的一個人,在卡爾赫。他往袋子裡裝了三萬第納爾的金子和珠寶,沒告訴任何人,跟著一個商隊騎馬走了;一個貝都因人以他的母馬和一百第納爾為代價,把兩個月的路程幾天帶完;在巴格達他找到了那條街,找到了畫家,一個坐在大理石長凳上的老人,給了他一所房子住,還有一盤棋。易卜拉欣輸了第一局;他沒有心思;他在想那只袋子,他把它放在房子裡什麼地方了。「我吃了一口值一兩個迪拉姆的飯,丟了一袋值三萬的,」他默默地說,「但我求真主幫助。」老人把它拿了回來,說:「你的心思在袋子上的時候,我贏了你;現在我把它還給你,你贏了我。」「我心思不在棋盤上的時候他才贏我,」沙・贊曼說。「從第一場雪起我就沒有贏過你,」國王說。「從你開始看門起,」沙・贊曼說。國王什麼也沒說,走了一步卒。
畫家是阿布・卡西姆,畫的是他的堂妹賈米拉,她住在巴士拉,聽不得「男人」這個詞;他向她父親求過她,她捎話說要是他珍惜性命,就離開這座城。於是他把她畫在書裡,散到各國,希望哪個美貌的年輕人看到她,來看她,她愛上他,而他,畫家,可以從遠處看她一眼。易卜拉欣哭了;畫家送他乘船到巴士拉。客棧的門房和他的妻子,一個駝背裁縫(易卜拉欣故意把口袋撕破兩次給他金子),還有那個叫野母牛的花園的駝背園丁,把他安在一個涼棚裡說,別打噴嚏。「一幅畫,」蘇麥雅說。「沒有人問過她,」奶媽說。「她聽說過他,」我姐姐說。「她是憑傳聞愛上他的。」沒有人說話;國王看著放在地氈上他身邊的灰色的書。賈米拉在涼亭裡為她的女伴們跳舞的時候抬頭看見了他,拿起一把半肘長的刀走向他;臉對臉時,刀從她手裡落下,她說:「讚美改變人心的真主!」
他們乘船逃了;到了巴格達,畫家在一條船裡等著;他往他們的船裡扔了一盒摻了大麻的糖果。易卜拉欣醒來,赤身躺在一座澡堂的廢墟裡,手上有一個他在黑暗中碰過頭的死去的女人的血,是誰的,怎麼會在那裡,我略去。警長找到了他。「這不需要證據,」他看見他的手,說,「砍他的頭」;劊子手,他有心,說:「憑真主,這不是兇手的臉。」他們把他放在血氈上。就在那時,埃及宰相的侍從長騎馬趕到,是被派來找他的,說:「你為什麼不耐心一點問問他?這是個十五歲的孩子;他連一隻麻雀都沒殺過!」「這是第四次了,」蘇麥雅說,「一個月裡。」「什麼的?」奶媽說。「他們沒有問。」「它不需要證據,」國王說。「手上的血,是最古老的證據,主上,」我父親說。「是嗎?」國王說。我父親什麼也沒說,把手放進了袖子。
哈里發叫人處死了兇手,怎麼處死的我略去,又派人找賈米拉,她被她自己的頭髮綁著,又找畫家,他命令因為他對她做的事懲罰他,我略去;賈米拉的父親進來抱怨那個把他女兒帶走的年輕人,哈里發說他把她從折磨和屠殺裡救了出來,當場為他們證了婚。他們去了埃及,像書說的那樣生活。第九百五十九夜,北方的雨已經晚了兩百二十九天,北門有四千一百人,宰相說那天夜裡他手臂上的名字有九個是新的。奶媽把我姐姐的墊子挪到床邊的地上,在她腳下放了一個凳子,她坐著講第一個沙漏,手放在腰側。優素福,三百零九天大,沒有靠磚站著,站的時間是國王說他名字那麼久,朝他哥哥走了兩步,坐下;他哥哥說:「優,」帶著極大的耐心,把鞋穿回了他的腳上。
第九百五十九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位名叫穆阿台迪德的哈里發,正午走進一條小巷,才剛開頭;一本一百頁的灰色的書,記那些在誰的書裡都沒有的名字,同藍書放在一起;薩爾瑪,第四百零二個,她的母親在北門說她的名字,和回答,在這裡;今夜的九個新名字;國王做的事該由誰去原諒;一個因為說實話而失去的朋友,和一件託付;在殺大臣的屋子裡的女人們,和一個本來會饒了她們的孩子;第三個孩子,還沒有;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四千一百個人,九座爐子,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兩百二十九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三百零九天大,走了兩步;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說優;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九百六十至九百七十八夜:門口的豆子、一開口就求的自由,與箱子裡的刀
我姐姐接著講那位哈里發,講到他在正午的一條小巷子裡的地方。穆阿台迪德穿著商人的外衣,同伴是伊本・哈姆敦,兩人聽見一座大宅門口的兩個太監說,但願來個客人,因為他們的主人沒有客人是不肯吃飯的;於是他們走了進去。主人穿一件尼沙普爾的絲袍出來迎接,手上戴著一枚紅寶石戒指,給他們水,擺上桌子,拉起一道帷幕,帷幕後面有三個女孩在唱歌,哈里發從頭到尾都皺著眉。那人說他不過是一個商人的兒子,呼羅珊的阿布・哈桑,不知道自己家裡坐著的是誰,直到伊本・哈姆敦告訴他。「我進來以後,」哈里發說,「在杯子上、墊子上、連你身上這件外衣上,都看見我祖父穆塔瓦基勒的名字。對我說實話,你就在我面前平安無事;對我說謊,我要罰你,罰得沒有人受過這樣的罰。」「他被要求說實話。」國王說。「而且說了。」蘇麥雅說。「而且平安無事。」奶媽說。國王把手放在身旁凳子上那本灰色的書上,沒有翻開。
實話很長。他的父親是個兌換錢幣的商人,他把父親的錢吃光了;他把房子賣給母親,五千第納爾,那是她自己父親留下的、留著急用的錢,他又把這些吃光;他再把房子賣給她,一萬五千,條件是由她接管他的事務,於是她把他放回店裡。「一個把房子買兩次的母親,」奶媽說,「一個字都不說。」後來有一天,一個女孩走進來,美得讓他什麼都想不出來,她說:「替我秤三百第納爾。」他就吩咐夥計秤給她,事後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當時什麼都想不了。一個月後她又來了,揭開面紗,又拿走三百,再來是五百;他跟著她到一家珠寶店,她拿了一條項鍊,叫他付錢,又跟她到底格里斯河邊,看她上了一條船,他對著地面做了個親吻的手勢,她笑著走了,進了哈里發穆塔瓦基勒的宮殿。「他說是三千第納爾,」我父親說,他算數就像別人呼吸,「合起來是一千六百。要麼有一條他沒告訴我們的項鍊,要麼一個戀愛中的人在心裡數錯了。」沒有人問是哪一個。
他的代理人是個老藥商,勸他把這筆錢當作是為了真主花掉了,忘記她。可是她下個月又來,說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一個月見他一次,他便又去找老藥商;老藥商在宮殿格子窗的對面找到一個裁縫,叫他把自己的口袋撕破,拿去請裁縫縫。「故意撕破的口袋。」蘇麥雅說。「易卜拉欣的。」奶媽說。「易卜拉欣撕了兩次,」我姐姐說,「這個只撕了一次。」他訂做希臘錦緞的衣服,最後訂了一百套;凡是從宮裡出來的人看中哪一套,他就送給那個人,連守門人也不例外,直到裁縫說:「商人不是這樣做事的。你是不是戀愛了?」裁縫告訴他,那個女孩是哈里發自己的琴師,她有一個貼身的太監;那太監收了五套衣服,又收了一套鑲寶石、值三千第納爾的,看著他說:「你是呼羅珊的阿布・哈桑,那個兌換錢幣的。整個宮裡都在談你。她愛你,比你愛她更深。」「他是被他的禮物找到的。」國王說。「根本用不著找。」沙・贊曼說。
第二天傍晚,太監給他穿上金線織的襯衫和哈里發自己的長袍,抹上哈里發用的香,領他進了一條兩旁都是房間的長廊。「每一扇門口放一粒豆子,」他說,「這是哈里發每天夜裡做的事。數門;你要找的那一扇有大理石門檻。」長廊走到一半,傳來一陣喧鬧和火把的光,真正的哈里發帶著一群女人走過來了,他聽見一個女孩說:「我們有兩位哈里發嗎?一位把豆子放在我門口,這邊又來了一位帶著火把的。」「他用豆子數他的夜晚。」沙・贊曼說。「豆子不是名字。」國王說。我父親把袖子放下,蓋住手臂。哈里發隨從裡的一個女孩抓住這個嚇壞了的人的袖子,把他拉進一間屋子,說:「你要是賊,你就完了。你要是阿布・哈桑,你就平安;你是我姐姐沙賈拉特・杜爾的朋友,她一天到晚說著你。」她的姐姐來了,撲在他脖子上,說她答應過他不會不正當地屬於他,她會想出辦法。
這時外面有了聲響,哈里發要到她房裡來了;她把這個人藏進活板門下面的地窖,自己出去伺候他。穆塔瓦基勒叫她唱歌,她拿起琴,唱得那麼好,地窖裡的人差點叫出聲來,哈里發高興了,說:「沙賈拉特・杜爾,向我求一個恩典。」「我求我的自由。」她說。「你自由了,」他說,「為了真主的愛。」我姐姐就在這裡停住了,這是她被允許停住的地方,我沒有從夜簿上抬起頭。奶媽對貓說:「還沒有。」一直在等著的那隻貓,躺下了。「她早就準備好了。」國王說。「她一開口就說了。」「他高興的時候給的。」蘇麥雅說。「也因為她開口問了。」
哈里發走了,去同他吵了架的那個女孩和好;琴師打開活板門,說因為他來了,她成了自由的女人。他們給他穿上女人的衣服送他出去;宮中央坐著哈里發自己,看見一個走路不對勁的使女,把她叫了回來。問他怎麼敢闖進宮裡,那人說:「是因為我無知,也因為我的情,還有我相信陛下的寬厚。」穆塔瓦基勒聽了兩個人的話,說:「我原諒你們兩個,」叫來法官,為他們證婚;阿布・哈桑家裡所有刻著那個名字的東西,都是她的嫁妝,不是哈里發的庫房。過了一段時間,她回到家,衣服撕破了,說他的統治結束了;他兒子帶著衛兵闖進來,書裡寫了他們做了什麼,我略去。他們帶著她的財物和她為他生的孩子順河而下,到了巴士拉。穆阿台迪德進來時是要發怒的,聽完卻寫了一道詔書,二十年內他的田地不用繳稅,又讓他做自己的酒伴,直到世界把他們分開。「他先問的。」蘇麥雅說。「而且說了對說謊的人他要怎麼辦,」奶媽說,「然後沒必要用上。」「書裡每個說了的人都被原諒。」沙・贊曼說。「在這本書裡。」國王說;奶媽本來要說什麼,沒有說。
第九百六十三夜,我姐姐開始講另一個卡馬爾・扎曼。「有好多個。」奶媽說。「這一個是商人的兒子,不是王子,」我姐姐說,「我每次都會這樣說。」他的父親阿卜杜・拉赫曼,把他和他妹妹同一個女奴關在一座房子裡十四年,怕這麼美的孩子遭到邪眼;他的妻子終於說:「你要把兒子藏著不給人看到什麼時候?他是男孩還是女孩?你要是死了,他說他是阿卜杜・拉赫曼的兒子,沒有人會信。」「十四年。」蘇麥雅說。「他把他們關起來,因為他愛他們。」奶媽說。父親帶男孩到店裡,整個市場都停下來看,一個穿粗毛布衣的苦行僧穿過人群,坐在對面的長凳上哭了。商人往壞處想,把苦行僧帶回家,夜裡叫男孩去引誘他,自己在窗口看著;苦行僧禱告,不肯,最後發了脾氣。「你一看見我兒子為什麼哭?」商人說。苦行僧講了巴士拉的一個星期五:他發現街上沒人,店舖都開著,沒有狗也沒有貓,麵包還熱在爐裡,連一個人都沒有;接著是鼓聲,八十個女孩兩個兩個騎馬而來,臉都沒有蒙,中間一個騎在馬上的女人,美得讓他躲在一扇窗板後面。她說門口有個男人;他們把他拖出來;她一句話之後對他做了什麼,我略去。「你兒子,」苦行僧說,「長得跟她一模一樣。」
男孩向父親要貨物,父親說他一個時辰也不能忍受同他分開,母親說要是不讓他去,他會跑掉;於是他帶著九萬第納爾的貨物和腰帶裡的四十顆寶石出發了。離巴士拉還有一天路程,劫匪劫走一切,殺了他的人,他躺在死人中間,把他們的血抹在自己身上,直到他們離開;他在一個星期五走進巴士拉的空街,看見鼓、女孩們、馬上的那個女人,站都站不住。「憑傳聞。」蘇麥雅說。「像賈米拉。」奶媽說。他賣了一顆寶石換一千第納爾,把他看見的告訴一個理髮師;理髮師說:「別對任何人說;整個巴士拉每個星期五早上把自己鎖起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理髮師的妻子是個接生婆,哪一家都進得去,收了一百第納爾,告訴了他。珠寶商的首領奧拜德,鑽穿了一顆別人都鑽不穿的寶石,巴士拉的國王說:求一個恩典。奧拜德說:讓我等到明天。他什麼事都要同他深愛的妻子商量;她說:每個星期五,禮拜前兩個時辰,全城人都進清真寺,或者帶著貓狗鎖在家裡,所有的店舖都開著,讓她帶著侍女們騎馬穿過,臉不遮,她遇見的男人,她就叫人殺了。「一座城被關起來,」沙・贊曼說,「為了一個女人,一個星期一個早晨。」「我們這裡被關了快三年了。」奶媽說。「一個求的是被放出來,」蘇麥雅說,「一個求的是讓一座城被關起來。」「他拿回家問她,」國王說。「她比他更知道該求什麼。」沒有人說話。我把這寫了下來,國王的手又放到灰色的書上去了。
接生婆告訴男孩怎麼做。他要請奧拜德做一枚戒指,給學徒們一人一個第納爾,把戒指拔下來說太緊,送給別人,再拿一顆更好的寶石來;奧拜德以有這樣的顧客為榮,會在妻子面前誇他的臉,因為,我姐姐說,沒有比在妻子面前誇另一個男人長相的丈夫更傻的烏龜了。妻子想要那枚戒指。她叫丈夫連著三個晚上請這個年輕人來吃晚飯,兩個男人的睡前杯裡都下了藥;她對睡著的客人做了什麼,我略去。早晨他的臉頰和嘴唇火燒似的,珠寶商很羞愧,說那間屋子的蚊子只愛沒有鬍子的人。「他自己給了男孩理由。」國王說。男孩在口袋裡發現四個小螺殼;接生婆讀出來了:戀人是不睡覺的,你是個孩子,在玩貝殼。第二夜,一把刀:再睡,我就要你的命。第三夜,他把杯裡的東西倒在枕頭後面,她拿著刀來,他笑了;她說:「三次,你都沒懂那個暗示。」他告訴她是一個老婦人教的,她說:「去問她還有沒有別的;沒有的話,剩下的我來。」
剩下的她來做。她叫男孩在她隔壁租一間房子,請一個工匠挖一條通到她房間的地道,每天夜裡她把丈夫的錢一袋一袋搬過去。然後她給他一把丈夫自己做的刀,那把刀他估價五百第納爾,絕不肯賣,叫他在店裡拿出來,說是一個人的情婦拿來抵錢給他的;男孩在丈夫進門之前就用地道把它送回給她。奧拜德認得那把刀,因為它的式樣是他自己設計的,天下沒有第二把。他回到家,臉色像吞了一塊石頭,她說:「你懷疑我,來看看我有沒有把你的東西送人。」「我的刀在哪裡?」他說,她說:「在箱子裡。」刀就在箱子裡。第二天是那隻錶,和一句「在這兒。」「她兩次都放回去了,」我姐姐說,「在他進門之前。」「而他很高興。」國王說。「他在箱子裡看見那把刀,就高興了。」她告訴他,要是她沒有拿出刀和錶給他看,他就把她當成了叛徒,她再也不會同他一起吃飯了;他就哄她,感到抱歉。「他想被告知。」國王說,聲音沒有升高。「那樣比較容易。」沙・贊曼說。「是的。」國王說。
第九百七十四夜,她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丈夫親手做的戒指,不蒙面紗,扮成女奴跟在男孩後面走到店裡;男孩說:「我花一千第納爾買了這個女孩。你覺得價錢怎麼樣?」「你叫什麼名字,姑娘?」奧拜德說。「哈麗瑪。」她說,那也是他妻子的名字。他跑回家,她坐在房裡,穿著同樣的衣服,是從地道回來的。「看著我的臉,」她說,「也許我就是店裡站著的那個,我假扮了,同他商量好給你設個圈套。」「這是什麼話?」他說。「我從沒懷疑過你會做這種事。」然後她打了她的使女,對他說受不了看見她,他就把使女帶去賣,經過男孩的屋子,男孩白白買了她;而他的妻子已經從地道進了轎子。「向你從前的主人吻一下手,」男孩對她說,她從轎子裡走出來,吻了奧拜德的手,又回到轎子裡;他盯著她看。「他盯著她看。」我姐姐說。「他看了。」國王說。「而沒有看見。」「他寧願沒看見。」奶媽說。他們走的時候奧拜德哭了,因為友誼有債要還,他回到店裡,高興自己的懷疑落了空;那天晚上他回家,屋子被搬得只剩下木板。
他對誰也沒說。他說要同妻子去朝聖,全城都歡喜,因為再也沒有星期五要被鎖起來了;路上劫匪剝光了他,他赤身步行到了開羅,有人告訴他,婚宴最後一天窮人有飯吃。那是男孩的婚宴;他父親說過:「你要是娶她,我在今世和來世都和你斷絕;她對她丈夫做了的,她也會對你做。」把那個女人和她的使女關在樓上的房間,另給男孩找了新娘。奧拜德被帶去洗澡、換衣,私下講了他的事,阿卜杜・拉赫曼對兒子說,他現在要看這個人是有榮譽的男人還是個烏龜。他叫奧拜德同妻子和好,把鑰匙交給他;自己拿著劍站在門後。「他要是原諒了她,」我姐姐說,「就會被殺。」「因為原諒。」蘇麥雅說。國王把手放在大男孩的耳朵上;沒有人叫他這麼做。我姐姐一口氣說了珠寶商用手做了什麼,我沒有寫下來。阿卜杜・拉赫曼從門後走出來說:「你要是原諒了她,我就殺你。現在你可以娶我的女兒。」人們被告知兩個女奴死了。「一個只有一個答案的考驗。」奶媽說。國王把手從耳朵上拿開。沒有人說話。
奧拜德同那位女兒過了五年,死了。巴士拉的國王,在奧拜德回來時說過若不是怕真主,他會殺了他來娶她,現在向寡婦求婚,她說不:她的親族裡沒有一個女人再嫁過,「就是殺了我也不行。」他派一位宰相和五百騎兵把她送回她父親那裡,連同珠寶商留下的一切,她在那裡一直沒有再嫁,直到死去。「所以這個女人連一個國王也不肯用來取代她死去的丈夫,」我姐姐念著書的結尾說,「怎麼能跟另一個比?那一個在丈夫活著時就取代了他。而認為所有女人都一樣的人,他那瘋病是沒有藥可醫的。」她坐在地上的墊子上,腳下放著凳子,手放在腰側,中間停下來喘了兩次氣。沙・贊曼看著國王。國王沒有看沙・贊曼;他看著燈。蘇麥雅把燈芯剪了剪。第九百七十八夜,北方的雨晚了兩百四十八天,北門有四千三百人,我父親右臂上寫了十二個新名字,不等人問,就把手臂伸給蘇麥雅念。優素福三百二十八天大了,從磚牆邊走到奶媽的毯子上,走過去,一直走到國王的膝邊,大男孩走在他旁邊,沒有碰他。
第九百七十八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一位發現有一省的貢賦沒有送到的哈里發,才剛開頭;一本一百頁的灰色的書,記那些在北門被說出來的名字,同藍書放在一起;今夜的十二個新名字;薩爾瑪,第四百零二個,她的母親在北門說她的名字,和回答,在這裡;一個一開口就求自由的琴師;一個盯著看卻沒有看見的珠寶商;國王做的事該由誰去原諒;一個因為說實話而失去的朋友,和一件託付;在殺大臣的屋子裡的女人們,和一個本來會饒了她們的孩子;第三個孩子,還沒有;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四千三百個人,九座爐子,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兩百四十八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三百二十八天大,會走;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說優;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九百七十九至九百八十九夜:半夜的鞭子、五次低頭,與不是鎖的赦免
哈里發哈倫・拉希德,我姐姐接著講,在查看各省的貢賦時,發現每一省都送到了,只有巴士拉的晚了二十天。「也許總督出了什麼事。」賈法爾說。「二十天。」沙・贊曼說。「兩百四十九天。」我父親在角落裡說,說完又像是後悔了。「我知道這個數字。」國王說。哈里發派了陪席的阿布・伊沙克,帶著五千騎兵,去問個究竟;總督阿卜杜拉・本・法齊爾出城迎接,說貢賦已經備齊,明天就送,不過阿布・伊沙克既然遠道而來,須先做三天客人。他們吃飯,坐到很晚,給他在一張嵌金的象牙榻上鋪了床;半夜裡他躺著睡不著,在心裡作詩,看見主人起身,繫緊腰帶,從櫃子裡取出一條鞭子和一支點著的蠟燭,走了出去。
阿布・伊沙克儘量放輕腳步跟在後面。他看見總督從一個櫥裡取出一個托盤,四碟菜、麵包和一壺水,端著走過一條走廊,走到一間屋子,屋子中間有一張象牙榻,榻上用金鍊拴著兩條狗。他解開第一條,那條狗把嘴貼到地上,像要吻地,嗚嗚地叫;他把牠的爪子綁在背後,按倒在地,用鞭子打,打到牠呻吟著失去知覺;然後對第二條也這樣做。接著他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牠們的眼睛,說:「不要怨我;憑真主,這不是我的意願,我也不好受;也許真主會給你們一條出路。」他一口一口親手餵牠們吃,給牠們水喝,然後離開。阿布・伊沙克看了三個夜晚,對主人一個字也沒說,第四天領了貢賦回去。「三個夜晚。」蘇麥雅說。「他沒有問他。」「他不好意思。」奶媽說。「他告訴了哈里發。」沙・贊曼說。「隨口說的,」我姐姐說,「沒有存心。」「把那個人事後說的話說一遍。」國王說。我姐姐說了。「再說一遍。」國王說,她又說了一遍;他說:「再說一遍。」她說了第三遍,他說:「夠了。」我沒有把這寫進夜簿。我把它放在第二張紙上,旁邊寫了一個數字,數字是三。
哈里發說:「回去,把阿卜杜拉和那兩條狗帶給我。」阿布・伊沙克求他免了,因為他做過那人的客人,沒有臉面對他;哈里發說,要是派別人去,總督會否認,說他沒有狗,派看見過的阿布・伊沙克去,他就否認不了。「不然我殺了你。」「人的過失出自舌頭。」阿布・伊沙克說,帶著哈里發親筆的信回去,把整件事都告訴了主人。阿卜杜拉說:「既然你告訴了他,我就替你證實你的話,免得他以為你說謊,因為你是我的朋友。要是換了別人,我就否認,說他是胡說。」他們到了巴格達,狗騎在駱駝上,繫著金鍊,在哈里發面前吻地、搖尾、哭泣。「他沒有失去朋友。」蘇麥雅說。「他失去了秘密。」奶媽說。
阿卜杜拉說,這兩條狗是他的哥哥曼蘇爾和納西爾;要是他說的是真話,牠們就低頭,要是他說謊,牠們就瞪眼。他們的父親法齊爾,名字取自活下來的那一個孿生子;他留下三個兒子、一所房子、一間店舖和六萬第納爾;最小的阿卜杜拉在分家時要了房子和店舖,留下來看管,哥哥們拿了錢和布匹出海了。一年後,在冬天最冷的時候,他們穿著破爛的襯衫,嘴唇發白,來到他的店裡,船沉了,什麼也沒剩;他把自己的皮袍披在他們身上,帶他們去澡堂,給他們吃的,然後把自己擁有的分成三份,「就當父親今天才死」,並給每人開了一間店舖;他們白天做買賣,夜裡讚美大海,一再勸他同去。每說一段,他就轉向那兩條狗說:「是這樣嗎,我的哥哥們?」每一次牠們都低下頭。我在第二張紙上數了數。他說完以前,一共五次。「他分了兩次。」蘇麥雅說。「第二次沒有人要求他。」「沒有人問過那兩條狗什麼,」奶媽說,「除了這是不是真的。」「這是兩個答案。」國王說。「低頭,或者瞪眼。」沒有人問他是什麼意思。
他們出海,賺了錢,到了一座山,阿卜杜拉上去找水,看見一條白蛇被一條黑龍追著逃,黑龍咬住了她的頭,他扔了一塊石頭,打死了龍;那條蛇變成了一個女孩,吻了他的手,鑽進了地裡。二十天之後,水喝完了,他們到了另一座山,山後有一座城,有十四座城門,一個守門人坐在長凳上,銅鍊上掛著十四把鑰匙,他向他問好,那人不回禮,因為他是石頭。拿著一捆洗衣的老婦人是石頭,擺著秤和乳酪的賣油人是石頭,連狗和貓也是石頭。店裡的布像蛛網,一碰就成了粉末;一袋袋的金子也爛了,可是裡面的金子沒有變。宮裡,宰相們坐在椅子上,是石頭,戴著王冠坐在寶座上的國王,是石頭;他走上四十級台階,聽見一個女孩在朗誦,找到了她,是國王的女兒,她知道他的名字。是每個星期五來的一位老人告訴她的。書裡說了那座城為什麼變成石頭,那是一場關於神的爭執,我略去;她那時七歲,如今三十歲,在那間屋子裡靠院子裡一棵樹上每天一個石榴活了二十三年。「布變成了粉,金子還在。」蘇麥雅說。「金子是這樣。」奶媽說。「哈米德說麵包是會壞的東西。」國王說。「所以它才是麵包。」沙・贊曼說。「是的。」國王說。「二十三年。」我父親說。「他問她願不願意做他的妻子,」我姐姐說,「並同他去巴士拉。她說願意。」「他問了她。」奶媽說。
他把她帶到船上,不敢進城的哥哥們拿了自己的一份,眼睛亂轉;他們看見那女孩,每個人都說非要她不可。他說他答應過自己娶她,又說回到巴士拉會給每人找一個新娘,備好聘禮,同一夜完婚;他們什麼也沒說。第四十個夜裡,在望得見巴士拉的地方,他們趁他睡著,抓住他的手和腳,把他扔進了海裡,告訴船長他是夜裡走到船舷邊去小解,掉下去的。他沉下去,水又把他托起來,一隻人那麼大的大鳥用爪子抓住了他;她就是那條蛇,名叫薩伊達,是紅色精靈王的女兒。她帶他見了她的母親和父親,他們給了他一套寶衣;她告訴他黑龍為什麼追她,我略去;她又把他送回船上,他的哥哥們正在為那女孩吵架。她想殺了他們。他求她不要。「為了讓你滿意,我不殺他們,」她說,「但我要施法術。」她裝了一杯海水,對著它念了一個詞,灑在他們身上,他們就成了兩條狗。她說:到了巴士拉,給每個人套上項圈,把他們鎖在一間單獨的屋子裡,每夜半夜,把每個人打到暈過去;要是你有一夜不打,我就來打你,然後再打他們。
到了巴士拉,他給牠們套上金項圈,因為他受不了鐵的;第一夜他忘了,紅王的女兒從地板裡出來,把他打到昏過去,然後去打了牠們。從那以後他一夜也沒有缺過,一共十二年,「違背我自己的心意」,事後擦擦牠們的眼睛,親手餵牠們吃。「因為她會打他。」沙・贊曼說。「他每夜都說,」蘇麥雅說,「事後。『這不是我的意願。』」「鞭子在他手裡。」國王說。沒有人說話。那天夜裡,在未了的末尾,我寫了:一個人,十二年裡每夜打他的哥哥們,事後說這不是他的意願。蘇麥雅在第二個沙漏結束時,用她念全部那些行的同樣的聲音,把它同別的一起念了出來。國王沒有打斷她。
哈里發說他要讓那兩條狗變回人,親筆寫了一封信給精靈的女兒,叫阿卜杜拉這一夜別打,把信交給她。那夜阿卜杜拉解下了項圈,讓兩條狗和他一起坐在同一個托盤前吃飯,吃完讓牠們洗爪子,侍從們大為驚愕,把剩下的飯菜當作不潔的東西倒掉了;半夜,薩伊達從地板裡升起來,眼睛像火。他把信給她。信上說,這個人已經原諒了他的哥哥們,放棄了他的追究,凡是有和解的地方,報復就該免去;又說,要是精靈們不聽他的,他也不會聽他們的。她把信帶給她父親,父親說寫信的人對他們有權力,原因我略去,她必須服從;她回來,把水灑在狗身上,牠們成了人,伏在兄弟腳下。「他原諒了對他做的事,」國王說,「信上說,追究是他的。」「那她的呢?」奶媽說。「誰的?」「船艙裡的那一個。」沒有人回答。阿卜杜拉問他的哥哥們,把他的妻子怎麼樣了,他們說,她聽見他們吵架,投海了。他哭了,連這個也原諒了他們。薩伊達臨走時說:「提防他們;他們是叛徒。」
他們沒有變。他們先後給他設宴,留他聽故事聽到很晚,等他睡著,就跪在他身上,把他扔進河裡,哭著去見哈里發,說精靈的女兒把他們的哥哥帶走了,請求接任他的總督之職。一隻海豚接住了他。牠每天都來那座宅子的廚房窗口下面,那裡的剩飯殘羹都倒進河裡,那天倒得比平常多,牠很有力氣;把他馱到了對岸。「當然了。」沙・贊曼說。「赦免不是鎖。」奶媽說。「不是。」國王說。「廚房餵了海豚。」我父親說。「是剩飯,」國王說。「是一回事。」一個商隊發現了他,其中一個懂醫術的人照料了他三十天的路程,到了一座離巴士拉很遠的城,那裡有一個名叫拉吉哈的醫者,能一夜治好病人;他被抬進去,帷幕後面是他的妻子。她投了海,每個星期五來的那位老人把她救起來,安置在那裡,叫她等著;她給他按摩了四肢,他就好了。「她還活著。」蘇麥雅說。「是的。」國王說。一個星期五的夜裡,老人把他們兩個帶回巴士拉阿卜杜拉的宮殿,早晨他從格子窗往外看。
他看見他的哥哥們被哈里發安置在那裡,因為他們說的話;書裡說了怎麼安置,我略去。他把他們埋了,去巴格達把整件事都告訴哈里發,哈里發叫人擬了他和石頭城的女孩的婚約;他們在巴士拉過日子,直到那毀滅歡樂、拆散團聚的來了。「沒有人問過她,她想怎麼處置他們。」奶媽說。「沒有。」國王說。第九百八十九夜,我姐姐,手放在腰側,講完了書的結尾,開始講開羅的一個皮匠,他的妻子叫「糞」,在第一頁,她要一塊澆蜂蜜的細麵餅,他一個迪拉姆也沒有。「一個有妻子的皮匠,」奶媽說,「好。」我姐姐笑了一下,停住了;奶媽把腳下的凳子拿走,在她背後墊了一個墊子。
那夜北方的雨晚了兩百五十九天,北門有四千五百人,哈米德要求第十座爐子,已經砌好;我父親右臂上有十一個新名字,不等人問,就把手臂伸給蘇麥雅念。優素福三百三十九天大了,像平常一樣,從奶媽的毯子上走到國王的膝邊,站住,舉起兩隻手臂。國王三百三十九天來都是不等他要求就把他抱起來的,他說了一句,不是對任何人說的:「他在要求。」然後把他抱了起來。
第九百八十九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到。未了:開羅的一個皮匠,他的妻子叫「糞」,她要一塊澆蜂蜜的細麵餅,他一個迪拉姆也沒有,才剛開頭;一個人,十二年裡每夜打他的哥哥們,事後說這不是他的意願;一個寧可投海也不肯被選的妻子,沒有人問過她該怎樣處置那些選她的人;一本一百頁的灰色的書,記那些在北門被說出來的名字,同藍書放在一起;今夜的十一個新名字;薩爾瑪,第四百零二個,她的母親在北門說她的名字,和回答,在這裡;一個一開口就求自由的琴師;一個盯著看卻沒有看見的珠寶商;國王做的事該由誰去原諒;一個因為說實話而失去的朋友,和一件託付;在殺大臣的屋子裡的女人們,和一個本來會饒了她們的孩子;第三個孩子,還沒有;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四千五百個人,十座爐子,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兩百五十九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三百三十九天大,會走,舉起了手臂;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說優;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九百九十至九百九十九夜:多得很、「到」,與公主保管的戒指
第九百九十夜,我姐姐接著講那個皮匠。馬阿魯夫在開羅以補舊鞋為生,他的妻子法蒂瑪,整條街都叫她「糞」,一天傍晚叫他給她帶一塊澆蜂蜜的細麵餅。我父親的手伸向右邊的袖子,又縮了回來。沒有人提這件事。馬阿魯夫一個迪拉姆也沒有;一個糕餅師傅信得過他,只有糖蜜,就用糖蜜淋了餅,她把餅扔在他臉上,打掉了他一顆牙,他還了手,只打了一下,很輕。「很輕。」國王說。「書裡說很輕。」奶媽說。「書是誰寫的?」沙・贊曼說。她到法官那裡告他,法官給了他四分之一第納爾去買蜂蜜,叫他們和好;法官的差役要規費,拖著他在市場上走,直到他賣掉了工具。她又到第二個法官那裡告他,又到第三個衙門;有人跑來告訴他,說她已經告到高等法院去了;他跑了,帶著五個小錢,在雨裡坐進一間破敗的小屋,哭了。
牆裡走出來一個存在。他說他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兩百年,從來沒見過有人像這個人這樣;他可憐他,願意照他的心願去做。馬阿魯夫要一個他妻子找不到路的國家。那存在把他背在背上,飛了一夜,把他放在一座城市上面的山上,早晨他走下去,人們笑他說昨天才離開開羅,一個騎騾子的商人趕走了他們,帶他回家。那是阿里,小時候同他一起玩,七歲就離家出走、四處流浪,在那座城裡裝作是後面還有貨物的商人而發了財。「在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愛怎樣就怎樣,」阿里說。「說你是個有錢人,來玩的,貨物隨後就到。他們問你有沒有某種貨,你就說:多得很。」「那個存在先問了他要什麼,」蘇麥雅說。「在做任何事之前。」「兩百年在一堵牆裡,」奶媽說,「從來沒有人在他的屋子裡哭過。」「他一直在等著。」國王說。他沒有說是什麼意思,也沒有人問。
於是馬阿魯夫騎著騾子到了市場,阿里站起來吻他的手,對商人們說他是開羅最有錢的人;他們問什麼,他都說:「多得很。」一個乞丐來了,他給了一把金子,阿里借給他的一千第納爾中午就沒了。商人公會的首領說,有乞丐來,就說:真主會給你日用的糧食;馬阿魯夫說他沒有這個習慣,又借了一千,又送了出去;二十天裡,他向商人借錢送給窮人,一共欠了六萬第納爾,貨物卻一直沒有來。「多得很。」奶媽說。「他一點也沒有。」蘇麥雅說。「二十天裡六萬第納爾,主上,」我父親說,「給乞丐,憑他一句話。」「他沒有說:真主會供給。」沙・贊曼說。「他給了。」國王說。「他沒有東西可給。」奶媽說。「他給了。」國王又說了一遍。沒有人接著說下去。
商人們去找這座城的蘇丹,他是個貪心的人;他想,一個能送掉六萬的人一定還有更多,他比商人更有權得到。他把馬阿魯夫叫來,給他一顆寶石估價;馬阿魯夫對寶石一竅不通,用拇指和食指一捏,把它捏碎了,說這是一塊值一千第納爾的石頭,他有更好的。蘇丹把這當作證明。他的宰相說這個人是騙子,蘇丹說宰相這麼說,是因為他自己曾經向公主求過婚,被拒絕了;把公主嫁給了馬阿魯夫,宴會辦了四十天。「宰相說對了。」蘇麥雅說。「帶著怨恨。」奶媽說。「那仍然是真話。」國王說。「沒有人問過公主。」蘇麥雅說。「她被問過宰相的事,」我姐姐說,「她說不。」「這一個呢?」奶媽說。「沒有。」
書裡用一頁寫新婚之夜,用一百個名字稱呼同一件事,我略去;我姐姐也略去了,但不是為了那個原因。第九百九十四夜第一個沙漏裡,她正講到一個司庫,講到一半,把手放在腰側,說:「奶媽。」奶媽說:「好。」像是有人問了她現在幾點,扶著她的腋下,從第九百八十五夜起就等在隔壁房間的那兩個女人,把她扶到了帷幕後面。「把孩子們帶出去。」奶媽說。國王牽起大男孩的手,把小的抱在手臂上,在磚頭旁邊的地板上坐下,背靠著牆,兩個孩子一邊一個坐在他膝上。我父親站在他的角落裡。沙・贊曼在他的毯子上坐起來,用手指數著什麼。蘇麥雅過來,靠著我的膝蓋坐下。「接著講。」國王對我說。我說我不知道她講到哪裡了。「隨便哪裡。」他說。
我講了公主向她丈夫要真話那一段。她對他說:「告訴我,除了讓你高興的事,什麼也不會落到你身上;你是我的丈夫,我不會對不起你。」他告訴她他是個皮匠,有個叫「糞」的妻子;她笑了,說他很會說謊,又說她父親為了他的錢把她嫁給他,等發現了會殺他。她給了他五萬第納爾她自己的錢、一套年輕人的衣服和一匹馬,叫他去她父親的規矩管不到的地方,給她寫信,她會把她手夠得到的都寄給他;第二天早上,她對曾叫她去查明真相的父親說,有十個年輕人帶了一封信來,說貨物晚了,是因為路上劫匪搶走了兩百駝貨,她的丈夫已經笑著去催趕了,宰相是個騙子。「她做到了。」蘇麥雅說。「她被要求去查明白。她查明白了。她沒有告訴他。」「她先答應了他。」國王說。帷幕後面有聲音。每有一次響動,他就把手放在離他最近的那個孩子身上,一直放到聲音過去。
我講的時候,國王開始對孩子們說話,用他念未了時的聲音,低得我想他不知道我聽得見。他給他們講了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國王,他說,他有一條規矩,有一本記著規矩的簿子,有一個天亮時把簿子捧上山坡的宰相;有一天傍晚,一個女孩腋下夾著一本書來了,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那個國王就知道了。他在第一夜就知道他不會劃那條線。他坐了一夜等著聽下面是什麼,但那只是為了聽;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從來沒有在他手裡有過危險,一個天亮也沒有。「再。」大男孩說,他有三個字,沒有一個對這件事合適。國王又講了一遍,一字不差,像是在說一件現在已經說過了的事。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裡什麼也沒說。我把國王說的寫在邊上,我寫已經說出口的東西的地方,在那一夜的短畫下面。在第二張紙上,我寫夜簿對第一個早晨的記載,那是:第一夜。山魯佐德。劃:無。未了:一個商人和一個精靈,才剛開頭;旁邊我沒有做任何記號。夜簿是為已經說出口的東西保存的。它從來不是為真的東西保存的;這就是有第二張紙的原因。他第二次講的時候,我沒有寫。夜簿只收一次。
窗戶從黑變成灰燼的顏色時,帷幕後面有個聲音說:「一個兒子。」是奶媽。沒有人動。然後帷幕後面傳來一個又細又憤怒的聲音,那是一個很小的人發現空氣是什麼滋味的聲音;國王兩個膝上各坐一個孩子,對我說,聲音很大,很平:「寫:到。」我沒有明白。「他回答了。」國王說。「寫。」於是我寫了,就著小燈,在那一夜末尾,劃線的地方:第九百九十四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和一個。到。國王把拇指放在那個字旁邊。「她呢。」他說,奶媽說:「累了,主上。她說你可以進來。」他把兩個孩子交給我,他們又重又暖,睡著了,他走進帷幕後面,我什麼也沒聽見;他出來時,沒有說他說了什麼。「第七天早晨給他取名。」奶媽說。「我知道。」國王說。
接下來六夜,我把兩個沙漏都講了,我姐姐臉朝牆躺著,新的那個在她手臂上。第九百九十五夜我講了種田人:馬阿魯夫帶著公主的錢騎進荒野,一個農夫請他做客,去給他拿午飯,馬阿魯夫為了補償他耽誤的時間,自己去犁地,犁頭卡在一個金環上,底下有一塊石板,石板下有一道樓梯和一間有四座台子的大廳,一座是金子,一座是祖母綠和珍珠,一座是紅寶石,一座是鑽石,還有一個水晶的箱子,箱子上有一個小匣子,匣子裡有一枚金戒指,上面刻著字,像螞蟻爬過的腳印。他搓了一下。一個聲音說:「我在!你要建一座城,毀一座都城,還是殺一個國王?」那是一個名叫阿布・薩阿達特的精靈,曾經是沙達德的僕人,他說他必須服侍持有戒指並搓它的人,一次;連著搓兩次,就會燒死他。馬阿魯夫要把整個寶藏運上來,精靈的八百個兒子變成拿著金籃子的男孩走出來,裝成了三百頭騾子的貨;還有七百頭騾子的布料,有鑲著寶石的鞍子的馬,那些馬是精靈變的,還有一頂紅金的轎子;等農夫提著一碗扁豆和一袋大麥回來,把他當成蘇丹,馬阿魯夫吃了扁豆,把碗裝滿了金子。「他吃了給他的東西,」沙・贊曼說,「還付了錢。」「他先問戒指能做什麼,」蘇麥雅說,「然後才要東西。」「他要的是騾子。」奶媽說。「他到底是『多得很』。」國王說。
他坐著轎子回到城裡,蘇丹出來迎接他,商人們得到雙倍的還款,他給窮人的東西多到蘇丹得另找一座倉庫,宰相的臉變成了枯葉的顏色。是宰相說,一定有秘密,酒是叛徒。第九百九十八夜,他把蘇丹和馬阿魯夫帶進一座花園,斟滿杯子,又斟滿,馬阿魯夫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宰相要看戒指的時候,他醉了,把它交了出去。宰相搓了戒指,說:「把這個人扔到『空曠地帶』去,那裡沒有吃的,也沒有喝的。」蘇丹問他有什麼罪,他又搓了一次,蘇丹就和他的女婿一同掉下去了。我們的國王看著我父親。「你有戒指嗎?」他說。「我沒有戒指,主上。」我父親說。「沒有,」國王說。「你有袖子。」我父親看了看他的袖子,袖子捲到手肘,說他想大概是這樣。
宰相召集軍隊,對他們說要是不讓他做蘇丹,就把他們也扔下去;他們就讓他做了。他派人去對公主說,今夜他要去她那裡,守寡不守寡;她回話:「歡迎。」書裡說他想幹什麼,我略去。她穿上最好的衣服,笑著對他說:「你沒看見那邊那個看著我們的人嗎?他就在戒指的石座裡。把它扔遠些。」他把它拔下來放在墊子上;她一腳踢在他肚子上,他倒下去,四十個女奴按住他,她搓了一次戒指,把他送進一座監獄。她叫人把她的父親和丈夫從沙漠裡接回來,要她的父親坐回寶座,讓她的丈夫做右宰相,並說了該怎樣處置那個宰相,我略去。「把戒指給我,」她的父親說。「或者給你丈夫。」「你們兩個誰也不該有,」公主說。「我自己保管它,我也許比你們更小心。」「她保管了。」蘇麥雅說。「她可以。」奶媽說。「她很小心,主上。」我父親說。「是的。」國王看著他放在膝上的右手,沒有把它翻過來。
第九百九十九夜,北方的雨晚了兩百六十九天,北門有四千七百人,哈米德要求第十一座爐子,還沒有砌;我父親右臂上有十三個新名字,不等人問就念了出來。優素福三百四十九天大了,走過整個夜簿室,走過磚頭,又走回來,大男孩走在他旁邊,沒有碰他。我姐姐第一次坐起來,新的那個睡在她手臂上,說皮匠的故事兩夜之後講完,她自己講。沒有人說這個「兩」是什麼意思;我們都數過了。
第九百九十九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和一個。到。未了:一個關在憤怒監獄裡的宰相,和一個公主保管的戒指,才剛開頭;一個人,十二年裡每夜打他的哥哥們,事後說這不是他的意願;一個寧可投海也不肯被選的妻子,沒有人問過她該怎樣處置那些選她的人;一本一百頁的灰色的書,記那些在北門被說出來的名字,同藍書放在一起;今夜的十三個新名字;薩爾瑪,第四百零二個,她的母親在北門說她的名字,和回答,在這裡;一個一開口就求自由的琴師;一個盯著看卻沒有看見的珠寶商;國王做的事該由誰去原諒;一個因為說實話而失去的朋友,和一件託付;在殺大臣的屋子裡的女人們,和一個本來會饒了她們的孩子;一個五天大、還沒有名字、回答了的兒子;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和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四千七百個人,十座爐子,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閂著;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兩百六十九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三百四十九天大,會走;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說優;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一千夜:每人一口氣、回答的人,與沒有落閂的窗板
夜簿上「夜」那一欄是三個數字寬。首席書記在我姐姐來的前一天傍晚畫的,那時他不可能想到有第四位數的夜晚;兩百個夜晚以來我就知道這一夜是寫不下的。第一千夜,我把它寫得很小,一擠在線邊,後面三個零伸到寫著「名」的那一欄裡,沒有人說什麼,雖然我父親看了它一口氣的時間。那是新的那個來了之後的第六天,如果把他來的那天算上,奶媽就是這樣算的。我姐姐坐在墊子上,他在她手臂上,她自己講了第一個沙漏,聲音比原來細,但沒有抖。「我說過我會。」她說,不是對任何人說的。
她從宰相還在憤怒的監獄裡講起。蘇丹叫人把他提出來處死,在軍隊面前燒了,軍隊在他走過時咒罵他;做了什麼我略去,她也用一句話略去了。馬阿魯夫做了右宰相。他們這樣過了五年,第六年老蘇丹死了,公主讓她的丈夫接了位,做蘇丹,戒指她自己留著。他們有個兒子,五歲。「她保管到最後。」蘇麥雅說。「她快死的時候才給他,」我姐姐說。「她說:為你自己、也為這孩子,要小心這枚戒指。早上她就死了。」國王看著我姐姐手臂上的那一個,什麼也沒說。「她很小心。」奶媽說。「是的。」國王說。
有一夜,做了一陣蘇丹的馬阿魯夫在黑暗中醒來,發現床上有個女人,牙很長,面目可憎,說:「別怕,我是你的妻子法蒂瑪。」她說她一直在開羅討飯;她每夜為他哭;一個存在發現她在哭,告訴她她的丈夫是某座城的蘇丹,把她帶過天空,放在他的房間裡。馬阿魯夫問她什麼時候離開開羅的,她說,剛才。她說她對不起;她像乞丐那樣問他,能不能讓她和他一起吃麵包。「他收留了她。」奶媽說。「她問了。」蘇麥雅說。「她說:我置身於你的庇護之下。」「總有一個在背著他們。」沙・贊曼說。「總有一個。」奶媽說。馬阿魯夫給她一座宮殿和二十個女奴,說她要是作什麼惡,他就殺了她,誰也不怕;那個男孩像探望父親一樣去探望她,卻不喜歡她,因為她看他像看別人的孩子。「孩子知道。」奶媽說。「是的。」國王說。
我姐姐在這裡停住了,在第一個沙漏結束時,停在男孩和那個女人中間,說剩下的是明天的,她不想把它講得比原來長。第二個沙漏她沒有講;她抱著新的那個。輪到蘇麥雅念未了了;她通常在第二個沙漏結束時念,這時她拿起那張紙,因為沒有別的辦法對待這片安靜,用她念全部那些行的同樣的聲音,從頭念起;念到關於在北門同麵包一起被說出來的名字、和回答「在這裡」的那一行時,她念過八十次,國王也聽了八十次,手放在膝上,這一次國王說:「今晚。」
沒有人問他是什麼意思。他站起來,把膝上的男孩交給奶媽,對我父親說:「夜簿,全部,還有灰色的書。」「是一千零八十一個,主上,」我父親說。「你每天天亮都捧著它們上山坡。」國王說。我父親去取來夜簿,雙臂抱著,封面貼在胸口,像他從前抱壽衣那樣;一個挑夫拿了灰色的書。「誰來?」我父親說。「誰想來就來。」國王說。沙・贊曼把帽子放在膝上,又拿了起來。蘇麥雅拿了燈。奶媽說誰也不許帶我姐姐去,我姐姐說她根本不打算去,她手臂上有東西;但國王經過時她看著他,點了一次頭,像人們在一句話說得大小剛好時那樣。我戴上奶媽的棕色面紗,一股貓味,跟了上去。
我們從園丁的小門出去,十個護衛穿著腳夫短袍在後面一百步,穿過一座睡著了、或是假裝睡著了的城。窗板在我們前面一扇一扇關上,就像我們走去宮殿的那個傍晚;可是這一次,這裡那裡,我們身後有窗板打開了。低處的街道有石灰和濕樹皮的味道,近北邊則是麵包的味道。城門在城的最上面。四千九百個人在黑暗裡躺在石頭上,腳朝著十一座爐子,哈米德不穿外衣,雙臂交叉站在第一座爐子旁邊;穿黑衣的女人們在第三排,就是第四十天我看見她們的地方。沒有人歡呼。我想國王預料到了。我想他一路都垂著雙手,準備好了它;等到人群只是翻了個身,像睡著的人那樣,一個一個坐起來,他才吐出一口氣。我父親把夜簿攤在一只麵包箱的蓋子上,翻到第一頁,第一個名字的地方。國王每天天亮默讀它一口氣的長度,現在讀出聲來。
「萊拉,」他說,吸了一口氣,這是他一向給的,沒有人回答。沙・贊曼站在他後面,摘下了帽子,在撒馬爾罕,那是人在葬禮上做的事;我想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他讀了第二個。他讀了第三個,人群中有個女人的聲音說:「在這裡」,不大聲,它像一個水桶沿著一條線傳了回去,一直傳到爐子;我看見她並不認識那個女孩;她是一個瘸腿的老婦人,來領麵包的。之後就多了。有人的名字,那個人說;沒有人的名字,前面的人替她們說,然後又一個;到了第兩百個,國王的聲音在長名字上開始破的時候,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親人答的,哪些是鄰居答的,我想他們自己也分不清。他從來沒有把一口氣說長過一口氣。後來我問他。他說他不能給第一個比最後一個多,也不能給最後一個比第一個少;他給了她們每人一口氣,給了三年,那是他給過她們的唯一一樣完全公平的東西。他說的語氣,像人說麵包的價錢。
第三百一十一個,一個戴灰面紗的女人說了「在這裡」,用她問我哪裡可以寫下它的那種聲音,我想起了酒窩。第四百零二個,國王在名字之前停住,穿黑衣的女人們等著;他說:「薩爾瑪」,第四十天從隊伍裡走出來的那個女人說:「是我的」,然後說:「在這裡」,並坐在石頭上,不是因為累。他吸了那口氣。他沒有看書。到了第六百個,整個城門都在回答。不大聲。像一件很長的東西在黑暗裡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的聲音。第八百零五個,說「在這裡」的是人群邊上的一個老人,身邊沒有人,他第十七天來過,要寫下他姐姐的名字;他說的時候看著我父親;我父親用雙手攤著書,低下頭,一次,像對證人那樣,直到下一個名字才抬起來。
她之前有一千零八十一個。最後一個是個叫納菲莎的女孩,十七歲,賣鹽的女兒,她父親從第三排說了「在這裡」,那聲音像人答一個三年來一直害怕的點名。城門上面的黑暗裡開始有了灰色,爐子在輕輕地響,後面有個孩子咳嗽。國王翻過一頁,翻到我在最後的天光裡畫格子的那一頁,讀了第一行上我姐姐的字跡寫的那個。「山魯佐德。」他說。那不是城門這裡的誰需要回答的名字。「到。」我說。我沒有想到我會說。這是我一千個夜晚來畫在她名字旁邊的那個字,我用自己的聲音說了,傳得比我想的遠;後面有個我不認識的男人的聲音說:「在這裡」,然後又一個,然後,很輕,整個城門一起,說了一次,停了。
他沒有讀藍書,那些是同樣的名字、旁邊多寫了些東西。他讀了灰色的書,很短;最後我父親把夜簿交給挑夫,把右袖子推到手肘,在爐火的光裡伸出手臂,國王照著手臂內側的墨跡念了十二個新名字,每個一口氣,十二個聲音回答。我父親的手臂沒有抖,他也沒有看它。讀完的時候,城門上面的天是貝殼內側的顏色。沒有風。風從北邊吹了多久,雨就晚了多久;爐子的煙筆直往上,到了上面,往南歪了一點,我父親看了,沒有提。哈米德雙手捧著一塊麵包過來,遞出去。「主上。」國王掰開它,把一半給了我父親。「這不是國王的麵包。」他說。「不是,主上。」哈米德說。他們站著把它吃了,在寒冷中,四千九百個人沒有看。
我們沒有走來時的路回去。國王往下走,穿過城,沿著通向河邊的台階,我父親跟在後面,又雙臂抱著夜簿,還有沙・贊曼,和提著再也沒有人需要的燈的蘇麥雅;我想他沒有說過去哪裡。到了最下面,河拐彎的地方,在那條有石灰味的巷子裡,他在兩間沒有屋頂的房子對面停下。窗板關著。閂落著。「馬阿魯夫,」國王說。他給了它那一口氣。「皮匠。七十一歲。」沒有回答。我數到十,像她曾經替他數過的那樣。到了十一,我聽見閂被抬起來,窗板打開了一個手掌寬,縫裡是一個女人的臉,四十歲左右,頭上裹著布;她看著他,看得跟她從前看他一樣久。「在這裡。」她說。「是。」國王說。然後他說:「我有一個兒子。今天早上要給他取名。我想給他這個名字。我在問你。」她看著他。「這是個很普通的名字。」她說,關上了窗板。她沒有放下閂。我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比有必要的久了一點,在石灰的氣味裡,然後我父親動了,我們往上走。在台階上我想:我姐姐沒有選這個故事;它是下一個;我父親的手在第九百九十夜伸向袖子,是因為一個名字,我還以為是因為一個行業。
那是第七天早晨。奶媽在夜簿室的樓梯上等著,新的那個裹在綠披肩裡,那是我的,我姐姐在她後面,沒有睡,也沒有說。國王在放著夜簿的桌邊坐下,拿起蘆管,在邊上之邊上,在「來」和「優素福」和別的字後面,用他小小的、方方的字,寫了第十個字。蘇麥雅抄名字總要抄四遍,這一次她抄了一遍,看了看,又抄了一遍,第四遍是直的。上面寫著:馬阿魯夫。「這是故事裡的名字。」沙・贊曼說。「這是個很普通的名字。」國王說。我父親用念數字的聲音說,城裡各區的戶籍冊上有四百零六個,他查過了。「兩個。」奶媽說,沒有人告訴過她是哪兩個。「兩個。」國王說。我不知道窗板後的那個女人是什麼意思。我把她說的照原樣寫下來。
第一千夜,北方的雨晚了兩百七十天,北門有四千九百人,哈米德的第十一座爐子砌好了;我父親手臂上有十二個名字,已經被念過了,他在水罐裡洗了手臂,水流出來是藍色的。優素福三百五十天大了,走過整個夜簿室又走回來,大男孩走在他旁邊,沒有碰他。我在夜晚末尾寫了那一行,劃線的地方。我沒有劃掉任何東西。
第一千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和一個。到。未了:一個從開羅來找一個做了蘇丹的皮匠的女人,和一個不喜歡她的男孩,才剛開頭;一個人,十二年裡每夜打他的哥哥們,事後說這不是他的意願;一個寧可投海也不肯被選的妻子,沒有人問過她該怎樣處置那些選她的人;夜簿上的名字,在北門被念出來,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每個一口氣,和回答,在這裡;薩爾瑪,第四百零二個,她說,是我的;今夜的十二個新名字,從一條手臂上念出來;一個一開口就求自由的琴師;一個盯著看卻沒有看見的珠寶商;國王做的事該由誰去原諒;一個因為說實話而失去的朋友,和一件託付;在殺大臣的屋子裡的女人們,和一個本來會饒了她們的孩子;一個叫馬阿魯夫的兒子,七天大,回答了;一個雜貨商人的女兒,被休了,付了錢,沒有被問過;一個女人,為了保住一隻手而放棄了她的婚姻,以及她有沒有被問回來;一個錢袋,忘了;一樁被迫的買賣,和寫它的那位法官;一座裡面有人的墳;一個七十一歲的皮匠,死了,他的名字被說了,和回答;八個因為話從牢裡放出來的人,他們去了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副擔架,和一股石灰味;北門的廚房,門外四千九百個人,十一座爐子,和一個不肯把它叫國王的麵包的麵包師;一個叫馬爾西娜的女奴,說做了;皮匠巷的一扇窗板,關著,沒有閂;一個說了真話的太監,蘇麥雅的筆跡;北方的雨晚了兩百七十天;一個名叫優素福的兒子,三百五十天大,會走;一個穿會吱吱響的鞋的男孩,他說爸,說再,說優;一個事後才被問的女人;一個沒有被問過的女人;一個樵夫,沒有被問過;一本名冊;一個恩典,還沒有求。
第一千零一夜:一道歪的短畫、對「再」說是,與留在未了裡的一行
第七天早晨是第一千零一天,不過沒有人這麼叫它,那一天什麼也沒有。國王在白天睡覺,這是他從不做的事,睡在夜簿室的地板上,大男孩靠在他的背上。我父親沒有睡,中午下到北門去,回來時左邊袖子推了上去,手腕內側有一個數字: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一戶人家在夜裡帶著包袱,走北邊的路回他們來的村子去了,因為他們的名字被念過了;哈米德數了草蓆。我父親不知道這個數字該寫在哪一條手臂上。他寫在左邊,雨的下面,看著它。夜裡過了半夜,風轉到了南邊。這個也沒有人提。蘇麥雅把未了念給貓聽,當作練習。新的那個被人看了一整天。大男孩給他拿了一隻鞋,那是他唯一有的東西可以給,奶媽把它拿走了,他又拿了來。
第一個沙漏,我姐姐在墊子上,從她停下的地方接著講那個皮匠:開羅來的女人,和不喜歡她的男孩。馬阿魯夫,她說,不肯以丈夫的身分跟那個女人相處,只跟別人在一起,她就嫉妒了,起了念頭,要拿到戒指,殺了他,自己做女王。他有個習慣,出於對上面字的敬重,每次與女人同睡就把戒指摘下來放在枕頭上,洗過身才戴回去,並且天亮前把女人打發走;而法蒂瑪知道。「他摘下來了。」蘇麥雅說。「每一次。」奶媽說。「她看著他這樣做。」沙・贊曼說。「她沒有別的可看。」奶媽說。
她動手的那一夜,男孩沒有點燈去了茅房,看見她在黑暗中從她的宮裡走出來,往他父親的宮去,對自己說:那個巫婆這個時候要去那裡做什麼?他有一把短的花紋鋼劍,沒有它他不去他父親的朝會,他父親總笑它,說:「這劍很好,我的兒子,可你沒有帶著它上過戰場,也沒有砍過誰的頭。」男孩就說:「我不會不用它砍一個該砍的頭。」他跟著她。她進去,找,自言自語:「他把戒指放在哪裡了?」找到了;她出來時把它在手裡轉著,正要搓,男孩做了他說過要做的事,怎麼做我略去,她叫了一聲,就死了。「他沒有叫醒他父親。」沙・贊曼說。「他跟著她。」國王說。「她手裡有戒指。」奶媽說。「是的。」國王說。他看著放在膝上的右手。這一次他把它翻了過來,看著手心,那裡是空的,就像我父親看他的那樣;然後又翻了回去。
馬阿魯夫醒來,看見妻子倒在地上,男孩拿著劍,聽了經過,說這男孩毫無疑問是他的兒子,替他除掉了她。他從她手裡取回戒指,叫人把她洗了、裹了、埋了;她從開羅來,只是來到她的墳。他派人去叫那個農夫,那個吃過他扁豆的人,讓他做右宰相,娶了他的女兒,到了時候又給兒子娶了親;他們過著一切安逸的日子,平靜的日子,直到毀滅歡樂的和拆散團聚的來了。「皮匠的故事講完了,」我姐姐說,「也是我所有的講完了。」沒有人動。燈發出它細小的聲音。外面,在夜裡,和一整天一樣,是乾的。
「我什麼也沒有向你要過,」她說,「自從第一夜,我請你允許我同我妹妹道別。那以後我只告訴你我要做什麼。現在我想要求。」「要吧。」國王說。她對奶媽說:「把我的兒子們帶來。」奶媽帶來了:大的,牽著手,走著,穿著吱吱響的鞋;第二個,他會走,可趕時間時就趴下去;還有第三個,在她手臂上,今天早上取了名的。我姐姐接過那個小的,站了起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可以站。奶媽叫了她的名字,用一種我不寫下來的口氣。她站在燈光裡,一隻空著的手放在大男孩頭上,第二個抓著她的裙子,面對國王。「這是你的兒子們,」她說。「我請你免了我的死刑,當作給他們的禮物;因為你要是殺了我,就沒有人告訴他們事情是怎樣的。」
國王看了她很久。然後他用他對哈米德說話的那種平常的聲音說:「在這些孩子出生以前,我就已經原諒你了。」他說的樣子,像說一件現在已經說過了的事。沒有人說話。我父親在他的角落裡,把手伸進袖子,什麼也沒掏出來,又放了回去。「我知道,主上。」我姐姐說。她兩種意思都有。她手臂上抱著嬰兒,越過國王看著燈,臉上是她在一個故事結束時的那種神情,什麼也不透露,我讀了一千個夜晚,讀不懂。我把他說的寫在邊上,我寫已經說出口的東西的地方,在那一夜的短畫下面;第二張紙上我什麼也沒寫,因為我不知道該寫什麼。夜簿對第一個早晨、第三個早晨、第一百個早晨是怎麼說的,我都背得出。上面沒有說是什麼時候。大男孩說:「再。」國王,使我意外,說:「不。」
沙・贊曼清了清嗓子。他說,如果現在不算壞時候,他有件事要問,本想以一家之主的身分問國王。「問吧。」國王說,聲音像一個練習過這個字的人。沙・贊曼說他想請敦亞佐德嫁給他;他說他們就留在這裡,不帶她去撒馬爾罕,因為他兩年來已經明白,他看不見毯子在墊子旁邊就活不下去。「別問我,」國王說。「她不是我能給的。她是記簿子的人。」沙・贊曼在他的毯子上轉過來。他是個樸實、和善的人,我想他比國王去城門那一夜更害怕。「敦亞佐德,」他說。「明天早上問我。」我說。這是我第一次用不是為夜簿的聲音對他說話。沙・贊曼坐回他的毯子上,像被人遞了件要拿的東西,小心地把它放在膝上。「她先有一個恩典。」國王說。
我忘了他還記得。「這是夜簿的終點,」他說,「你說你到終點才要求我。」「這是一夜的終點,」我說。「夜簿還有很多頁。我畫的。」「要吧。」我有過九百個夜晚去想一個恩典,我想到的每一個都是為別人的,而他一個一個沒有等人問就辦了:八個人出了牢、城門有飯吃、名字被念出來。剩下的是我的,很小。我說之前並不知道我會說什麼。「我想不再數了。」「數什麼?」「夜晚。名字。日子。爐子。短畫。我十五歲起就什麼都數。我想數得馬馬虎虎。」「允了,」國王說。「我寫下來了。」他拿起夜簿,它攤在桌上最後一頁,他把它翻到裝訂處,給我看他在第四百六十二夜做的記號,在最後一畫的下面,書脊旁的邊上,我一直以為是個日期。那是一小畫直立的線,沒有我的直。「這是你寫的那個,」他說。「有人告訴我,它的意思是:我在屋子裡。」「它是歪的。」我說。「我沒練過。」國王說。我把拇指放在它旁邊,像他那樣,放在那裡,他讓我放著。
別的人去忙別的了;奶媽把孩子們排成一排放到床上;我姐姐坐下,因為她的膝蓋替她決定了;蘇麥雅剪了燈芯。國王留在桌邊。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不是對任何人:「我是什麼時候停的?」我說夜簿沒有說。「沒有,」他說。「有哪一夜嗎?」「有一夜你說:那就停。有一夜你對我父親說:還沒有,用舊的那個聲音,可那不是舊的聲音。有九夜我能指得出來,沒有一夜是。」「它不在夜簿裡。」他說。「不在。」「那就寫它不在。」我拿起第二張紙,寫: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當著他的面寫,他看著我寫,說:「那個比較真。」把拇指放在它旁邊,像他一向那樣,留在那裡。
下半夜,它開始了,窗板上一個聲音,我以為是一隻飛蛾。然後它在屋頂上,一次幾滴,然後更多,沒有次序,帶著乾瓦片那種悶悶的、各有各的音,貓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坐下。我父親站在他的角落,張開了嘴;我看見數字在裡面升起來。「兩百七十一,」他開始,用念數字的聲音;國王說:「不。」我父親把嘴合上了,我看著它落下去。他後來告訴我,那是他四十年來吞下的第一個數字,吞得不太舒服。沒有人走到窗邊。奶媽輕聲對我姐姐說,她該躺下。嬰兒醒了,覺得這是件值得哭一哭的事。我躺在我的墊子上,第一夜躺的那個地方,聽著,沒有數那些雨點。我姐姐,從她的墊子上,沒有轉頭,說:「你停了。」「是。」「好。我從來數不來。所以我才需要你。」然後大男孩,已經被放到床上、又爬了下來,穿著鞋走到窗邊,兩隻手放在玻璃上,說:「再。」「是。」國王說。這是他第一次回答這個字。有一點雨從門口進來了,門沒有人關,在地板上拖著深色的一道舌頭;它流到了那塊磚,它在門邊站了整個冬天和整個乾季,是灰塵的顏色;磚把它喝了,變成了那條巷子的顏色。第二個男孩走過去,把手放在上面,像他慣常那樣。雨下了幾天。蘇麥雅說十一天,我父親說十一天零第十二天的一部分;我不知道。這是我要求的。
我沒有把未了帶過去。那一夜裡面有三十二行;那都是我自己寫的,寫了九百多個夜晚,蘇麥雅每一行都念出聲過;我寫了一行。名字現在是城門的,手臂是我父親的,窗板是她的,其餘的,馬爾西娜、墳、樵夫、沒有被問過的女人,在第二張紙上,依次,照第一千夜的樣子,那是紙上最長的東西,我自己留著。春天,我父親下到皮匠巷去,那時窗板開著,她對他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他沒有寫在手臂上。我在開頭說過,史官們當時不在房裡。他們不在。他們寫了故事,那些在寶庫裡填滿三十卷,用金字寫的;國王告訴他們前面該放什麼,他們放了,就是他當著孩子們對我姐姐說的那樣。這是房裡的東西。春天,雨停之後,我對沙・贊曼說了好。那時他已經問過我三次。這個夜簿裡也沒有。扉頁上,首席書記的手還是照國王說的那樣寫著,用他寫條約的字。沒有人要他改。夜簿不在寶庫裡。它在首席書記房間的箱子裡,還有空頁,是我畫的;蘇麥雅保管它,每夜寫那一行,筆跡已經不再學了,看起來不像別人的,只像她自己的。那天夜裡該寫那一行的時候,我把蘆管放下,遞了出去,蘇麥雅接了過去。「我寫什麼?」她說。「寫說出口的。」我說。「那數字呢?」「問我父親。」我父親什麼也沒說;他推起左袖子,讓她從他的手臂上讀。
第一千零一夜。山魯佐德與敦亞佐德,和三個。到。未了:國王做的事該由誰去原諒。
下面,是另一個人的筆跡,一個還在學的:第一千零二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