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 《紅樓夢》(改編)
通融
榮寧二府,與各人被養著的那一份
多出來的一塊
我先說多出來的那一塊,因為我是從那兒來的,也因為這是整件事裡我唯一完全有把握的部分。
在有榮府、有寧府以前,在有敕、也有誰來領敕以前,世上有過一個造出來的世界,接下來得有人把它養下去。造和養是兩回事,造它的人自己也知道。他們的年代快到頭了,他們會算數,他們算的是:一個被造出來的人,若沒有誰照看,能撐多久。答案是不久。於是他們做了這輩子最後一件大工程。他們管它叫「補」,雖然並沒有什麼壞掉。那是一張撒在整個世界上的網,細到沒有東西漏得過去;網與網交叉的每一個地方,他們放一塊石頭,讓落到那裡的人被托住,有口糧,有人記得,只要網還在,就一直如此。他們把這張網叫作「看顧」。後面發生的一切,都發生在它裡面。
這件工程,他們一共切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他們是精確的人。最後一塊放定,網繃緊,那一夜最遠的山谷裡第一個被造出來的人被托住了,否則他會像一盞燈那樣熄掉;他們沿著網走了一遍,點數放下去的石頭,放下去的是三萬六千五百塊。車上還剩一塊。
車上剩下的那一塊就是我。我想對造我的人公道一點:那不是出錯。這樣大的工程,下料總要留餘量,因為石頭會裂;餘量也有盡頭,這一回的盡頭,是一塊完好、切成了形、卻用不上的石頭。我沒有瑕疵。我是多出來的,這是兩回事,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去想它們差多少。有瑕疵的石頭被扔進河裡,沒有人會再想起它。多出來的石頭被人小心地搬到路邊放下,因為它是好的,也許哪天用得上;然後沒有人記得回來取。
所以我躺在一座小山腳下,車轍從我身邊遠遠地走了,哪一本冊子裡都沒有我。我說的就是字面的意思。造出來的每一樣東西都點進了總數,總數就是世界的總冊,網上每一塊石頭有一行,網托住的每一個人也有一行。我是切料和放定之間的那個差。我是一個不在數目裡的數目。沒有人養著我,也沒有人不養我。我沒有一份可以被養得單薄,也沒有一份可以被削減。
我有的是時間,和一個心。那個心是切料時的副產品。造的人把一小部分自己放進了每一塊為「看顧」切的石頭裡,因為一塊要托住人的石頭,該知道人是什麼,而我和後來撐住天的那些石頭,出自同一整塊料。它們被安排去聽。我沒有被安排做任何事,所以我什麼都聽。路上有人走過。他們照人的樣子說話:口糧漲了多少,誰吃得不好,誰該補的還沒補,敕續不續得上。我學到很多「看顧」是用什麼做成的,卻幾乎沒學到它是做什麼用的。而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有一天,我說不出是哪一天,因為我沒有曆,路上來了兩個以補為生的人。補匠的行會比哪一個府都老。網撒下去的時候,他們跟在造的人後面走;從那以後,他們跟在每一個人後面走,把磨壞了的修正過來。這兩位,一個瘸腿,一個頭上長著癩瘡,終年光著腳。我從來沒問過他們為什麼,問了他們也不會說。他們在我身上坐下,因為我是附近最平的東西,然後開始談活兒。
瘸腿的說,榮府派人要添一口。二公子。老太太點名要的,這不是各府平常的做法,老爺並不想要。癩頭的說,榮府領的是京城頭一等的敕,也就是最貴養的一家;這樣一戶人家的次子,會是一個一輩子沒缺過份的人,所以也會是頭一個想問「份」是什麼的人。「要是他活得夠久,」瘸腿的說,「這種人總要問,東西都到哪兒去了。那家裡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
「帶上我。」我在他們底下說。
他們做了非常吃驚的人會做的事。瘸腿的猛地站起來,站得太快,又坐了回去;癩頭的看著他,彷彿我是他剛才說過的一句話。
我沒有比平白直說更好的辦法。我告訴他們我是什麼。我說這條路上走過的一切,我聽了不知多久;我知道「看顧」是用什麼做的,我想看看它是做什麼用的。我說,一戶人家就是它發生的地方:房間、飯桌、被養著的人。我從來沒有看過誰被養著,我只看過石頭。
「你不會在冊子上。」癩頭的說。
「我現在也不在。」
「現在不在,沒有人注意;到了那裡,人家會注意,會替你找個地方放,而每一個地方你都不合。有一個人會帶著你,那個人有份,你沒有。你什麼都看得見,什麼都握不住。你不能給誰什麼,誰也不能給你什麼。你說的話沒有人聽得見;就算聽得見,你連手都抬不起來。」
「我在這裡就是這樣。」我說。
「你在這裡沒有在看著任何人,」瘸腿的輕聲說,「到那裡,你會看著一個你漸漸喜歡上的人。」
我說這價錢換一個看的地方,算公道。瘸腿的笑了一聲,說這正是他們怕我會說的話。然後他從腰上取出一把小刀,因為一件要被人帶著的東西,該刻上字,好讓帶它的人知道要留著它;他在我臉上刻了四個字。莫失莫忘。每一刀我都感覺得到。
「這是跟帶你的人說的囑託,」癩頭的說,「不是跟你說的。」「我知道。」我說,我確實知道。
他們用瘸腿的襯衫包著我,沿路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到了榮府後門,那裡他們認得一個女人。她管接新人,手指冰涼,經手的從沒出過差錯;她把我放進圍裙口袋,沒有問我是什麼,因為她在這一行學到的,就是不問。
從這裡起,我把這一家照它本來的樣子說。我只在自己在場的時候才說「我」,那比你想的少,因為掛在絲絛上的東西,只在絲絛去的地方在場。我沒有看見的,我照人家告訴我的說;我不知道的,我就不說,這比聽起來難。
榮府每天五點醒來,照各人的位次先後。最先起的是最低的:點爐子、把頭一批碗從廚房端上來的丫頭,掃院子的男人,開大門的老婆子;大門外就是那條街,兩府並排,一個門一對石獅子,寧府的那一對據說養得好些。六點第二等人起來,七點第三等,一層一層往上,像一座從下面往上點亮的樓梯,一直亮到朝南有窗的那間屋子;老太太在那裡,從四點以前就醒著,把她一天的第一碗擱在一邊,沒動,等著。三百一十一口人睡在那一府和隔壁那一府裡,到了早上第二個鐘頭,每一口都知道了這一天唯一要緊的事:老太太沒有吃東西。
她是個很小的老太太,非常老,用「叫人拒絕不了」這個簡單的辦法管了榮府的事五十年。有人叫她歇著。大夫叫過,太太叫過,頭一個大丫頭叫過,老爺也叫過;老爺是她兒子,這輩子沒對她說過一句吩咐,偏偏選了這個早上開頭。她說,孩子進了屋,她就歇。
老爺站在外頭的走廊上。他是個又高又瘦的男人,臉早早就定在一種「對還沒發生的事感到失望」的樣子上;兩手攏在袖子裡,眼睛盯著門板的紋路,在算一筆帳。添一口。這一季的份例春天就定了,要到秋天才能改;這個孩子從現在到那時吃的每一口,都得從別人的碗裡出來。他不介意孩子,他介意的是那筆帳。四十年來,他沒有領過一樣他說不清去處的東西,如今府裡的名冊上要添進一個人,而他還來不及為他難過,這在他是一種安靜的恐怖。再說,他了解他母親。她點名要一個孩子,是因為她已經決定要寵他,而寵,是要花錢的。
屋子裡面,太太坐在床邊一個矮凳上。她許多年前就替自己算過那筆帳,走的是一條更安靜的路,得到的是同一個答案:一個人要花多少,是不能當著那個人說的。她把兩隻手放在膝上,看著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我想,如果我當時想了什麼的話,我想的是:這是一個學會了極度安靜的人,手裡握著的東西不被人注意,沒被注意的,就沒有人能拿走。
九點剛過,門開了,嬤嬤抱著新人出來,裹在老太太為此讓出來的一條披巾裡。那是她第二好的一條;她不是傻子。新人很小,很紅,像剛到的人那樣,而且對這件事很不高興。這些都很平常。到達的頭一分鐘,我被送到了他的唇邊,是瘸腿的一句話;新來的人會含住他們得到的第一樣東西,他一直沒鬆口。現在嬤嬤用一根指頭把我從他嘴裡取出來,舉到窗前。
我想請你記下,這並不體面。我待過比這體面的地方,不過沒有幾處。
走廊裡安靜下來,是我後來學會認得的那種安靜:一戶人家一下子同時在決定一樣東西是什麼意思。太太跟在嬤嬤後面出來,一隻手捂住了嘴。大丫頭說:「他帶著來的。」後面有人說:「是玉。」有人說這一定是個兆頭。老太太聽到人聲,就叫人用椅子把她抬了出來,她說她自己能走,沒有人聽。她身子往前傾,看了我很久,又看新人的臉,說:「嗯。他是帶著東西來的。好。誰都不該空著手來。」
老爺從嬤嬤手裡接過我,轉到光裡,讀了刻在我身上的字。莫失莫忘。他嘴唇抿緊了。「一個孩子帶著囑託進門,」他說,「飯還沒吃一口,先被人託付了事。我不喜歡。」「沒有人要你喜歡,」老太太說,並不嚴厲,「拴根絲絛,他戴著。它跟著他。」
這時候,府裡的冊子就插進來了。一位管冊的書辦帶著名冊在隔壁屋裡等著,書辦都是這樣;一口人進門,當天要登,登了冊,份就定了。他一筆端正地寫下:榮府次子,一口,今晨添入,照府裡的公子養,領公子的份,兩府合計三百一十二口。他寫了日期,寫了老爺的名字,也寫了太太的。然後他把筆提起來,問這塊石頭記在哪裡。
「記在哪裡?」老爺說。「冊上進府的每樣東西都有個類,」書辦說,「人口,買辦,賞賜,寄放。我不知道這是哪一類。它不是人口。」
「它肯定不是買來的。」老爺說。「那就是賞賜。」書辦說。「誰賞的?」所有人都看向新人,新人睡著了。書辦等了一會兒,等得合乎禮數,然後在那條登記下面留了一行的空白,往下寫別的。這是榮府第一次看著我,不知道我該放在哪裡。絕不是最後一次,卻是唯一一次有人問。
他們給他取名寶玉,因為屋裡每個人都同意我是玉。我從來不是玉。我沒有糾正他們,我沒有那個辦法。這是我學到的頭一課,沒有入冊是什麼意思:你叫什麼,看人家怎麼方便;叫得不對,那是你自己的難處。
當天下午,他們用一根紅絲絛把我掛在他脖子上,他睡覺,我貼在他胸口,一上一下。他是暖的。我從來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可以那樣暖:不是像石頭被太陽曬熱的那種,是從裡面暖出來的,因為裡面有什麼東西正被人養著。我聽著那細小而穩定的聲音,聽了很久。
我不在冊子上。那裡有一個空,然後是下一行。那天晚上,我決定為這件事高興。這個決定,從那以後,我又做了很多次。
發例的日子
每月初一,榮府數一數自己。
自從書辦在二公子那一條底下留了一行空白,十年過去了。這十年裡,府裡添了兩口,走了一口,門前的街重新鋪過,寧府的石獅子被人品評過四回,說牠們養得更好些,評的人本該有更要緊的事做。這時是秋季的頭一個早上,是一年裡唯一一個發例日,要把整座府這一季的份重新唸一遍;我們就從這個早上說起。
賬房在二進院的後面,除了這件事,這間屋子什麼事都不辦。屋裡有一張船那麼長的桌子,一塊算盤,一桿稱散碎銀子的銅天平,兩位書辦坐在凳子上,名冊攤開;空氣裡有燈油和潮紙的味道,還有一壺誰也不許喝的茶。桌子上首,坐在一把有扶手的椅子裡的,是璉二奶奶,府裡都叫她鳳姐。老太太多年前把她放在那裡,理由是,這件事除了她,沒有人可以指望能歡歡喜喜地做。她頭上簪著一隻金絲的鳳,那是發例日她唯一許自己戴的首飾,府裡人說,她戴它,是為了讓人看那隻簪子,而不去看她的手。
那年秋天她二十三歲。她加一列數字比兩位書辦都快,而且會當面說出來;她笑起來像一隻托盤摔在石頭上;發例日她把袖子捲到手肘,這被認為不成體統,卻被府裡一半的丫頭學了去。大家都同意、沒有人說出口的是:世上只有她一個人,連最後一文錢都知道榮府有多少,也只有她一個人看起來不害怕。她害不害怕,是另一個問題,她從來不許人問。
發例日要辦兩件事:唸例,發月錢。例,是一個人吃什麼、在哪兒吃、睡哪張床、補房裡有幾個鐘頭,依位次定下,把你養在上頭,是府裡的事。月錢,是一串錢,花在例沒有給的地方:一條緞帶,一本書,一塊糖,一次比補房排得更快的修補,還有一個人害怕的時候,會用錢去買的那樣東西。照理,沒有人該用得著多少月錢。每個人都用得著。
頭一樁唸的,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名字,而是上頭這一季撥給榮府的數:榮府能從官倉領出來、養活府裡所有人的那個數。跟上一季一樣,這是一件讓人鬆口氣的事。六個秋天,都是一樣的數,而府裡每一年都添口。鳳姐把那個數唸得很歡快。書辦們把它記下來,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照位次叫,從最上頭起,這就是說,最需要準時領到的人,最後領;整座府都把這當作理所當然,連最吃虧的人也是。
鴛鴦第一個來,二十年來都是她第一個來,替老太太領:一位乾淨利落的三十歲女子,臉上有一副專門對書辦的表情,書辦們因此喜歡她。老太太的份是老爺的兩倍。那也是府裡唯一一份幾乎全花在別人身上的份,書辦們也知道,點她的錢的時候,特別小心,就像人手裡拿著別人的善意時那樣。
鳳姐把例唸出來,因為府裡的人喜歡聽。老太太,頭一桌,在她自己屋裡。老爺,頭一桌。太太,頭一桌。小姐們,第二桌,各按名字。二公子,第二桌,不過因為老太太特別吩咐,是頭一桌。丫頭按等,廚子按廚房,門房按門。然後唸補房的鐘點,一個時段一個時段地唸;那是大家聽得最用力的部分,雖然他們假裝自己是在聽自己的名字。
管北廚房的老婦人,兩隻手裹在圍裙裡,走到桌前。她母親八十一歲,住在洗衣房樓上那間屋子,被排了每月初三一個補工時段,而初三那天,補匠是不到府裡這一邊來的。應該是初四。那個時段屬於補房,補房有自己的冊子,是一個男人的字跡,而且不喜歡被人吩咐。可是初四在名冊上是空的,沒有人在上面登過什麼,而一個沒有人登過的時段,沒有人能說它被誰拿走了。
鳳姐看了書辦那一頁一口氣的工夫。「初四那天,我什麼也沒看見。」她說。
「是,奶奶,沒有。」書辦說。
「那就沒有什麼可挪的,」鳳姐說,「我想補匠自己會找到路。」老婦人張著嘴站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就出去了;在那間屋子裡,道謝就是這個樣子。
那是一種通融。府是靠這個運轉的。沒有人把它寫下來。
月錢隨後按等發,用紅線紮成一串一串。頭一等的丫頭領一千;第二等的領少些;最小的那些女孩子,提水的,沒有等的,領的是一小把,鳳姐親手一個一個發,每人說一句話,因為她記得三百個人的名字,也喜歡讓他們知道。這是一種手法,很管用。領到一小把和一句話的女孩,走開的時候覺得自己被看見了。這天早上,最低的那幾串,差了一天:天平卡住了,鳳姐笑著說,剩下的初五補上。這是一件小事。到了初五,它是一件小事;到了初八,是一件小事;到了十二,還是一件小事,沒有人去數那些天。
然後趙姨娘來了,她是老爺的另一位夫人(如果這個詞允許的話,而在府裡,是不允許的),帶著她兒子環兒,環兒九歲,嘴長得像他娘。她不在桌子前領,她從來不領;她是來桌子前抱怨的。環兒的衣裳又被登成第二桌的衣裳了。環兒自己,從添進來那天起,就被登在第二桌,因為第二位夫人的兒子,就是登在那兒的;每個月趙姨娘來發例日,說這是一種小小的殘忍,每個月鳳姐都笑著說,那是一條小小的規矩,要是改了,老太太會看見的。
「我不能把他放到頭一桌,」鳳姐這時說,「你知道為什麼。老太太不到吃晚飯就曉得了。我可以給他再做一件衣裳。第二桌的衣裳,料子好一點的。」
「從誰的月錢出?」趙姨娘說。
「衣庫裡有一匹灰的。」
「灰的,」趙姨娘說。她說得不像是在問。她抓著兒子的肩膀出去了,男孩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長桌,和板上那些不是他的錢串,臉上有一種表情,鳳姐沒有看見,因為她已經轉向下一個名字;而這座府,以後會看見很多次。
那是另一種通融:沒有做出來的那種。它和規矩分不出來,而府裡的每個人都相信規矩。
快中午的時候,平兒從側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彎下腰附在鳳姐耳邊。平兒是鳳姐的第二雙手,一個安靜的年輕女子,是府裡唯一一個鳳姐不打斷的人。那張紙是官倉來的告知,早上的信差送到的,抬頭是老太太,照例,被賬房先拆開了,什麼東西都是賬房先拆。
鳳姐讀了,袖子放了下來。
它很短,這類東西都是。「告知。南境林姓執敕人,上月十九日去世,其敕同日結清。其一脈之例,至本月止。名下尚存一人,女,十歲,身況尚可。除非月內有別的敕收養,否則將移交補匠名冊。」
她讀了兩遍。這女孩的母親,是老太太的女兒,三年前去世,老太太一直沒有緩過來,也沒有對任何人說她沒有。父親一直靠一根線維持著他的敕,在很遠的地方,這根線現在斷了。補匠名冊,是沒有哪一道敕肯收的人最後的去處。在座的人,每一個都清楚那是什麼意思:行會會用它能省出來的那一點來養這個女孩,那一點不多,能撐多久,也不會久。
「是給老太太的嗎?」書辦問。
「是給老太太的,」鳳姐說,「我送去。你們接著唸例。」
老太太在南屋見她;她一整天都坐在窗邊一把椅子裡,像有一艘船是圍著她造起來的。窗臺上放著一盆晚開的菊花,鴛鴦每天早上換,老太太從來沒有被人看見看過它們。她把告知拿遠了,讀了一遍,扣在膝蓋上。她有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說:「放在我的份上。」
「老太太,」鳳姐說,「這一季的例已經定了。今天早上才唸過。不到開春,開不了。」
「那就把她攤進去。」
鳳姐沒有說話。在府裡,攤,就是每個碗裡少一絲,每條衣邊少一線,好讓誰也指不出多出來的那個人是從哪裡來的。這是養一個多出來的人而不從任何一個人身上拿的唯一辦法,也是府裡自己養自己,在那些細小安靜的地方,養得比鳳姐活著還久的辦法。這要一個很好的書辦。這要一個更好的當家人。這要沒有人去問,「一絲」是多少。
「你知道怎麼做。」老太太說。
「我知道。」鳳姐說。
「她是我女兒的孩子,」老太太對著窗戶說,「她住我隔壁那間。不要放在寶玉那邊;那孩子會逗她笑,她不會想笑。她十歲。她來的時候會很瘦,她們總是這樣。我要她被養得像我們的人。」她沒有轉頭。「這件事的通融,你去找。」
那天晚上,這一季的例,被改動了九百多處,沒有一處超過一粒的分量。頭一桌讓出一匙他們有的;第二桌讓出得稍微多一點,因為他們不容易注意到;丫頭的碗輕了一個指甲蓋的寬度。平兒用鉛筆在邊上做算式。算出來了。從來都算得出來。府裡沒有人注意到,這正是它的用意;最小的幾個丫頭到那一週的週末就餓了,這不是任何人拿薪水去注意的事。一個在平常的下午餓了的丫頭,不是任何一本冊子裡的一條。
黃昏的時候,府裡吃飯。一座府照位次吃飯的時候,有它自己的聲音:頭一桌低低的說話聲,第二桌更利落些的碗盤聲,屏風後面丫頭們站著吃飯的飛快的碗,而在這一切底下,從廚房傳來,是大勺子在鍋底刮過的長長一聲。那天傍晚,那一聲比平常長了一點。沒有人說起。
掌燈時分,鳳姐在走廊盡頭找到二公子,他坐在台階上,膝蓋抱著,我貼在他胸口,什麼也沒做,這是他最擅長的事。他十歲。他還不知道有一個女孩要來。他只知道,早上賬房裡唸出了一樣什麼東西,讓一個大人的袖子放了下來。
「嫂子,」他說,「什麼是份?」
「你被允許的。」鳳姐說,腳沒停。
「誰允許的?」
「冊子。」
「誰寫冊子?」
「書辦。」
「誰告訴書辦?」
鳳姐停住了。「我,」她說,「多半是。」
「那就是你允許的。」
她看著他。很少有人第一次就能一路看進一筆帳的底,而她已經有好些年沒有被人這樣看過了。「這是我這個月聽到最尖的一句話,」她說,「而今天才是初一。」
「那你不能允許的時候呢?」
「那我就通融。」
「對誰?」
「對離得最近的那個,乖孩子。」鳳姐說,繼續往走廊那頭走,袖子一路放下來,因為她冷。男孩留在台階上,把我握在他合起來的手裡,對著沒有人,說:「最近。」
十年來,從來沒有人問過我什麼。他問份從哪裡來,那個本該知道的人回答他,是從她那裡來,而我看到了她說這句話時的臉。我多想說點什麼。我說過我不能。我提這一句,是要你知道,我試過。
添一口
她是月底最後一天的下午到的,坐一輛從南邊來的帶篷的車,帶著一隻小箱子、一位老嬤嬤和一個年紀沒比她大多少的丫頭;被人從車上抱下來,站在榮府大門口,她做的頭一件事,是咳了一聲,用手捂住嘴,像是掉了什麼東西。
她十歲。她很瘦,正如老太太說過她會的那樣,臉上總像是快要為了什麼事難過,眼睛在嬤嬤找出該拿的那隻包袱的工夫裡,把兩隻石獅子、門的高度、台階上人的數目,以及他們不看她的那種特別的樣子,全都收了進去。
她父親交代過她怎麼做。他是在最後那一個月交代的,在一間滿是他買不起、卻還是吃著的藥味的屋子裡,聲音輕得她得彎下身去聽。「你會被放在別人的份上,」他說,「要感激,不要問它花多少。你會想知道。他們不會告訴你,而你要是問了,你就得為那個答案難過。人家給你什麼,你就拿什麼,不要多拿,謝的時候,要謝得讓他們不會覺得難為情。」她說她會。她那時十歲,他快死了,她是認真的。
於是她做了一個領到了一條指示、又打算遵守它的孩子會做的事:她看。她看丫頭們怎麼給嬤嬤讓路,卻不給她讓。她看第二道門,漆的綠色已經離上一次上漆有三年。她數院子,一共四進,每一進的台階有幾級。嬤嬤從她一週大的時候就抱著她,每過一道彎都在嘟囔:「小心腳,小心臉,他們會看你的,別說什麼聰明話。」她什麼也沒說。她是那幾個院子裡最聰明的人,也已經想明白了,最好不要看起來是。
老太太在南屋見她。老太太本來不打算哭;她事先決定過了。可是女孩拿著她的小箱子走進來,站在地毯上,行了一個禮,正是她母親一定教過她的那個禮,也就是老太太自己女兒的禮,分毫不差,她哭得那麼厲害,鴛鴦不得不走過去站到她椅子後面。她把孩子摟在懷裡,說:「我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你的娘啊。」那女孩在父親的床邊沒有哭,因為那裡沒有人聽得見;這時她哭進了老太太那件好綢子裡,那是兩個月來,頭一次有人抱她。
這件事做完,就是點姐妹的名,一個一個按年紀帶進來,像一席宴的菜。迎春,是大的,圓圓的,不說話,看著自己的手,像那是屋裡最有趣的東西,她永遠不會是頭一個被什麼傷到的人。探春,把新來的女孩從裙邊到領口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算一個價,而且對它算得這麼高,有一點意外。還有小小的惜春,八歲,什麼也不說,看著她,看得那麼完整、那麼有耐心,黛玉發現自己一動也不動。
然後鳳姐進來了,遲了,一陣裙子的聲音,人還沒進門就在笑。「哎呀,我來遲了,沒迎客,該打,你們看她!老太太,您見過這樣一張臉沒有?跟您的女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更瘦些,我說這個是誇她。」她拉起黛玉的手,翻過來,像那些靠數數為生的人那樣,換了另一種聲音,很快,只讓那孩子聽得見:「林妹妹。那間屋子是我給你找的。是間好屋子。有一扇窗。」然後她站直了,又笑,又成了她自己。
太太最後來,從她自己屋裡,端端正正,坐下;寒暄之後,她跟黛玉說起她的兒子,是一個有話要說、並且排練過怎麼說的女人那種口氣。「你會見到我家那個孩子,」她說,「他是個小魔星。他會對你說奇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喜歡把東西送人。我不是說你該收。」她看著什麼也沒有的地方。「他的毛病,是他不知道任何東西的價錢,有一天,這會是一個很貴的毛病。別理他。」
黛玉說她不會放在心上。她把那一句關於送人的記下了。她什麼都記。
晚飯擺在頭一桌,因為老太太要她坐在右手邊,丫頭們把碗端上來。老太太的先放下,然後是黛玉的,是同一隻碗,同樣的藍,同樣的飯,同樣一小碟青菜,同樣一小片魚。
黛玉看了它一口氣的工夫。她一輩子都是從單薄的碗裡吃飯的。她父親的敕,在遙遠的地方,被一根線吊著,吊了她記得的那麼久,她確切知道一隻被撐著用的碗是什麼味道:米淘得太乾淨了一點,魚切得比刀願意切的更細,青菜是被一個想不用鹽的人放的鹽。這是一隻很好的碗。是她好幾年裡吃過最好的一隻。而它是薄的,薄了一絲。薄的樣子,就像一隻碗是九百隻裡的一隻,每隻都被減輕了一粒。
她知道那是誰的。沒有人告訴她,也沒有人需要告訴她。她看對面的那隻碗,是太太的,也薄了一絲,比該有的少,太太吃的時候沒有看;第二桌末尾,伺候探春的那個丫頭,碗又薄了一絲。黛玉把自己的吃完了,吃到最後一粒,這樣為她拿走的東西就不會浪費。這是她在那座府裡做的頭一次通融,沒有人看見,因為她是用一把湯匙做的。
「她吃得像隻鳥。」太太說。
「她吃的,正是給她的。」老太太說,很滿意。
他們吃到甜點的時候,男孩進來了。
他進來,像他進每一個屋子那樣,彷彿屋子一直在等他,而他為遲到感到抱歉:一個十歲的男孩,穿著紅襖,頭上一隻金冠,圓臉,那種還沒決定將來會是什麼樣的人的臉,一雙眼睛像是被告知了一件傷心事,正在客氣地應對。紅絲絛掛在他脖子上,我在絲絛的末端。我該說,我很緊張。瘸腿的補匠說過,我會看著一個我漸漸喜歡上的人,我等了十年,想知道那是警告還是承諾,而現在我在一個胸口上晃著,那個胸口跳得比我以前感覺到的任何時候都快。
「魔星來了,」老太太說,很得意。「過來見見你表妹。」
他穿過地毯,停住,看著她,屋裡的人都等著,因為很明顯有話要說。「這個妹妹我見過。」他說。
「胡說,」老太太笑著說,「她從南邊來,你從來沒出過城。」
「我也許沒見過她,」寶玉說,「可是她看著眼熟,像我曾經把她放在哪裡,一直在找。」他對黛玉說這句話的時候,一本正經,就像他說什麼都一本正經,而黛玉,有人早就告訴過她,要準備好聽他說怪話,臉上沒有動,卻發現這並不容易。
「你叫什麼名字?」他說。
「黛玉。」
「人家叫你什麼?」
「還沒有叫什麼。」
他想了想。「那我給你起一個。你的眉頭總像是快要為什麼事難過了。我叫你顰兒。」
姐妹們都倒抽了一口氣。探春用手遮住嘴。黛玉看著他,臉上有一瞬間真的皺了一下眉,然後又沒有了;老太太說他是個沒規矩的魔星,她從沒聽過這種話,高興得明明白白。
「你有這樣一個嗎?」他把我從絲絛上提起來,我在燈光裡晃,滿桌的人都看過來。後來有很多人這樣把我舉起來過。他是第一個,我覺得自己像一條魚。
「沒有。」黛玉說。那是實話。她那一年說什麼都是這樣,平穩地說;接著她又加了一句,因為她是個有禮貌的孩子:「我想那是件稀罕的東西。不是每個人都有。」
「那為什麼我有?」寶玉說。
沒有人答,因為沒有人答得上來。
「沒有別人有,」寶玉說,聲音在變細。「我姐妹沒有。這裡沒有人有。她千里迢迢來,什麼也沒帶,而我有一樣東西,是沒有任何理由給我的,他們卻把它弄成府裡最要緊的東西。」他看著老太太。「它是做什麼用的?」
「是你的福氣,」老太太說,「是你的命根子,孩子。你不能。」
他用兩手抓住絲絛,從頭上拽下來,把我扔在地上。
我想請你記下,我沒有碎。我和撐天的那些石頭,是同一整塊料。我撞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像掉了一口鐘的聲音,滑進了餐櫥底下,有那麼一會兒,我躺在灰塵和碎屑中間的黑暗裡,沒有入冊,沒有碎,完全不確定我感覺到的是不是什麼。那是我最接近受傷的一次。我沒有想到我有這個本事。
屋子像一群鳥那樣散了。丫頭們跑;太太雙手捂住了臉;一直那麼有把握的老太太,抓住椅子的扶手,用一個沒有人聽過她用的聲音說:「我的命,我的命」,沒有人知道她指的是男孩還是那塊石頭。鴛鴦跪在餐櫥邊。鳳姐待在原地,一動不動,手平按在桌布上,什麼也沒說,因為比所有人都早,她懂了他扔掉的是什麼。那不是一件首飾。那是府裡的證據,證明他是他們的。
「我不要它。」寶玉對著沒有人說。他在哭,是那種氣極了的男孩的哭法。「沒有別人有。我不要。」
是鴛鴦把我撿了起來,在她手心裡,在袖子上擦過,放進老太太的懷裡。老太太看著我,看著男孩,看著女孩,然後做了她遇到無法解決的事時總會做的事,那就是說最近的那句好話。「你表妹也有過,」她說,「當然有。她生下來的時候就有。她娘替她收著,她娘去世的時候,就跟著去了。所以她現在沒有。你看?這東西只有一些人生下來有,然後會被收回去。」
那是一句謊。老太太知道那是謊;太太知道;鳳姐知道;跪著的丫頭知道;而寶玉,帶著一臉淚,不知道,非常想被人告訴一件能讓他停下來的事。那是一個善意的謊。那是府裡一天對自己說一百次、好從這一個鐘頭過到下一個鐘頭的那種謊。而屋裡的每個人都明白,它站不站得住,要看它說的那個人說不說是。
黛玉從來沒有過什麼石頭。她母親沒有過可以給她的,她父親也沒有;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是跟著誰一起去的。她坐在桌子旁,雙手放在膝上,看著老太太;老太太回看著她,那是一個剛剛請一個十歲的孩子扛起一份重量的女人的臉,她很抱歉,卻收不回來了。然後她用一個又小又清楚的聲音說:「是。它跟著我娘去了。」
那是她在那座府裡說的頭一句不是真話的話。是對收留她的人說的,在她表哥面前說的,屋裡沒有人聽得出來。我聽得出來。我是屋裡唯一另一個知道被人問「你的呢」是什麼滋味的東西。
寶玉不哭了。他看著她很久,怒氣從他臉上退下去,別的什麼進來了。「那我們是一樣的,」他說,「你有過,被拿走了。」
「是。」黛玉說。
他看著老太太。「給我,」他說。她把我給了他,他自己把絲絛套回頭上,我落在他胸口,那裡跳得比我感覺過的任何時候都快。後來我又被扔過。從來不一樣了。這是第一次。
一直屏著氣的屋子,吐出了那口氣。有人笑,太大聲。甜點又端上來一次,因為頭一份被踩過了。鳳姐轉回頭對老太太,拿地毯開了個玩笑。
那天夜裡,他們被安置在老太太自己屋子的兩邊,男孩睡在她屏風裡面的大床上,女孩睡牆那邊的屋子,像一個女人把一扇屏風擺在兩盞燈之間。老太太在女孩的屋門口站了一會兒,說:「睡吧,孩子。」然後什麼也沒再說就走了,這是從來沒有人見她做過的事。
黛玉醒著。她沒有哭,哭已經做過了。她仰面躺在綠紗帳底下,把她學到的數了一遍。碗;太太的碗;桌子末端那個丫頭。有人找到的那間有窗的屋子。那個謊,以及是誰要她說的。她照一個買不起自己吃的藥的病人教她的法子數:仔細,按順序,打算不欠任何她還不起的東西。數到最後,她得到總數。它比她預料的大,而她十歲,她就那樣躺到天亮。
在隔了兩道牆的另一邊,男孩也醒著,把我舉到燈前。他從來沒對我說過話。十年來他在我面前說話,像人在一座鐘面前說話。他很久沒有開口。然後他很輕地說:「你介意嗎?」
我答不了,他也沒有等。但我可以說我會說的話。我不介意被扔。我介意她後來說的,因為我知道它不是真的,而我不能告訴任何人,而她說它,是為了不讓任何人覺得抱歉。我介意的是這個。那是我見過的第一次通融,花光了做它的人所有的東西,而她十歲。
金鎖
薛家是帶著六輛車來的,這是關於他們,人人記得的頭一件事。
他們是在黛玉之後第五週到的,那一年頭一場冷天,從東邊的河鎮來:太太的姐姐,不到一個鐘頭,全府都叫她薛姨媽;她兒子薛蟠,十九歲;她女兒寶釵,十三歲;一個叫香菱的女孩,薛蟠為她付了兩次錢,原因府裡決定不問;十一個下人,一個廚子,許多箱子,還有一架沒人彈的箏。要緊的是那些車。十年來,沒有人穿過榮府的大門,帶的東西比身上那件衣服和一封信更多,如今卻有六輛車,滿是三個省的塵土,一輛比一輛壓得車軸更低。
他們帶著自己的口糧,那六輛車就是這個。薛家是做買賣的,一家買賣人,靠的是賣出去的東西過日子,不是靠敕允許的;他們在七座城裡有帳冊,在朝廷的商人名單上有一個位置,在第三欄,就是朝廷把它需要、卻無法給位次的人寫下來的地方。他們在府裡的例上沒有份,也沒有打算去領一份。他們到京城來,是因為薛蟠為香菱那個女孩打了一場官司,要花很多錢才了得了;還因為寶釵要被薦給朝廷,去排女兒們的位子,而一個要被薦的女兒,從一個好地址出發,做得比較好。
薛姨媽第二天早上去了賬房。沒有人告訴她那裡在哪;她問一個丫頭府裡的錢放在哪兒,照著答案走了過去。她站在那張長桌前,還披著旅行的斗篷,把一隻錢袋放在桌上,很重的一隻,說她知道那些屋子的價值,她付不起,但她付了她能付的。
那張桌子存在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把一隻錢袋放到它上面,而自己不是來領錢的。
「客就是客。」老太太說,錢袋送到她那裡時,她又送了回去。薛姨媽又送了過去。它在南屋和梨香院之間來回,梨香院是府裡給他們的,在東邊,自己有門,有一棵梨樹;一個早上來回三次,像兩個都想輸的人之間的一顆球。最後老太太說,這筆錢就以薛家的名義放進例裡,一粒也不會花在薛家身上;薛姨媽說這個她可以接受;她們兩個都清楚得很,這其實是不接受,而這是剩下的唯一辦法。
鳳姐用兩隻手從書辦那裡接過來,像一個女人接過一個嬰兒。
她過了五週,一直帶著她從九百個地方拿下來給黛玉的那一絲,一次也沒讓它露出來,如今,薛家來的第二天早上,沒有爭吵,沒有說謊,來了一筆數。它不大。它比六個秋天裡,除了上頭官倉之外,從任何一道門進到那間屋子裡的任何一筆數都大。她捲著袖子、敞著臉過了一整天,老太太坐在椅子裡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什麼也沒有說;這也是一種通融,雖然沒有人說得出是誰做的。
薛蟠很快人人都認識了。他是個高大蒼白的年輕人,花錢像河水往下流,是天性,沒有惡意,每一個不必替他記帳的人都喜歡他。他母親愛他,像一個女人捧著一隻已經滿了的很大的杯子。一個月之內,他找到了京城裡最好的、慢慢輸掉一份家產的地方,老爺不得不跟他談一次,談完出來,像一個剛剛跟一座小山說過話的人。
人們記得的是女兒。
寶釵十三歲,臉像一隻銀盤:圓的,素的,亮的,什麼用途都可以。在一座把美當作一種貨幣的府裡,她不算美;她是更能走遠的那種東西。她有一種有用處而不留痕跡的方式,像一個好的下人,離開房間之後,屋子比她來時更整潔,卻說不出她做了什麼。她讀很多書,很少談。她血裡有一股熱,每年冬天靠補匠給她配的一種冷粉維持著,她吃的時候,安安靜靜,像一個不打算成為話題的女人。而在進府的第三天,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從薛家自己的存糧裡送了兩籃東西到廚房,以她母親的名義,附一張字條:給孩子們的。
孩子們,指的是最小的那些丫頭。第二桌的丫頭,那些被減了一粒的。有兩個星期,她們下午沒有餓,沒有人說得出為什麼,也沒有人問,因為問了,就得有人回答,而那不是一種有好聽答案的問題。鳳姐知道。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寫,有一天下午她發現,那一週她不需要再從第二桌找一粒,她很感激,為這份感激有點慚愧,然後繼續往下做。
黛玉也知道。她從來的那天晚上起,就一直在數第二桌。第四天,她站在廚房後面的走廊裡,看一個八歲的女孩端進一隻滿碗,端得不太習慣,那半個瞬間裡,她清楚地明白了做的是什麼、誰做的、做得多好。做得那麼好,沒有人覺得羞。她不知道可以這樣做。她自己那種通融,是用一把湯匙做的那種,每一次都要她付出點什麼;而這一種,她看得出來,給的人不付,收的人也不付,是完美的。她十歲,她在嫉妒,那種說不出名字的嫉妒,嫉妒一個有餘裕的女孩。
她還是去道了謝。
她在東院找到寶釵,裹得緊緊的,在梨樹下看書,樹上沒有葉子。她把她父親教她說的話說了。她為那兩籃東西道謝,她沒有理由知道那是誰的;寶釵眼睛離開書頁的時間,不過一瞬,說:「我不明白你說什麼。」說得那麼愉快,顯然她正好明白,而且早已準備好。然後她抬起頭。「你在咳,」她說,「昨天隔著南屋的牆,我聽見了。那種咳是被跑得太薄了一點才有的。我的補匠初九來,我有一個鐘頭沒用,留著的。你拿去吧。」
「我不能。」黛玉說。
「只是一個鐘頭,」寶釵說,「而我的鐘頭多得我不知道怎麼辦。」她說得很平,很和氣,一點重量也沒有,這正是它的重量。「請你。」
沒有一種說不的方法不是侮辱,她父親說過,她得謝得讓人不難為情;於是她說:「謝謝你。」用的是恰好對的聲音,然後走開了。她坐在那間有窗的屋子的床上,數。一個補匠的一個鐘頭,從餘裕裡出來,一個十三歲、臉像一隻銀盤的女孩給的。她會欠它。她還不知道要怎麼還,她不喜歡欠還不起的東西;而那個鐘頭,連還沒到呢。
這之後一週,地上第一場雪的時候,寶玉去了梨香院。
他去,是因為寶釵病了,冬天的熱,而他被人告知不許去,他立刻就去了,像他對任何被告知不許的事那樣。我在他胸口,下面的事我只有我自己的一份記述,但每一個字我都在。屋子很暖,有粉的味道,像冷冷的花。寶釵靠著枕頭坐起來,穿一件棉襖,膝上攤著一本書,她的丫頭鶯兒,十五歲的一個伶俐女孩,說話像別人呼吸,在擺弄一隻壺。那是一間小屋子,屋裡沒有一樣東西沒有用處,他在屋子中間坐下,像一隻鳥落在乾淨的地板上。
「聽說你戴一把鎖?」他說,「他們說是金的。」
「他們說的很多,」寶釵說,「那一樁是真的。」她把手伸到領口,從襖子裡拉出一樣掛在鏈子上的東西,攤在掌心遞給他,沒有什麼特別的高興,像人出示一張票。那是一把小小的圓形金鎖,這樣的東西是掛在孩子身上,把他們鎖在人世裡的。一面有四個字。
「可以嗎?」
「你要看就看。」
他轉向燈。他的嘴唇動了動。「不離,」他說,「不棄。」他抬起頭。「不離不棄。」他說的時候像是在聽,不像是在讀,我感覺到他的心跳,貼著我,跳得我還沒有一個詞可以形容。
「哎呀,這跟你那塊一樣的!」鶯兒說,手裡還拿著壺,是一個發現了什麼、還不明白是哪一類的女孩那種清亮的聲音。「跟你玉上的字,一模一樣,二爺!是同一類的東西!是一對!」
「鶯兒。」寶釵說。
「我只是說說。」
「鶯兒,茶。」
寶玉已經把我從襖子裡掏出來。他說他從來沒有好好讀過我身上的字,因為從來沒有人叫他讀;他把我舉起來,寶釵從他手裡接過去,像一個人接一樣不確定自己要不要的東西,轉向燈。
我來說說我們兩個身上是什麼。我的說:莫失莫忘。她的說:不離不棄。聽的人,聽出來的是同一句話,從兩邊說。第一句,是被養著的對養著他的人說的:不要弄丟我,不要忘了我在這裡。第二句,是一個養著的人,下定決心要養的時候說的:我不會離開你,我不會放你走。就像一個人說了懇求,另一個人說了誓言。我認得金上那一刀的筆法。那把刀,我臉上感覺過;那是瘸腿補匠的手,我沒有辦法去問他,他是什麼意思。
寶釵慢慢讀了我的。她看了我很久,像看一張自己沒有訂、卻打算照付的帳單,然後把我輕輕還給他,說:「是件好看的東西。它們很像。」她沒有說這沒什麼。她太誠實了,不會那樣說;我貼著他的胸口想,這是她那個冬天做的最危險的一件事。
「是一對!」鶯兒對著壺說。
「鶯兒,我要把你送回家了。」寶釵說,滿屋子的人都笑了,連她也,有一點,那個時刻就這麼過去了。
可是它已經說出口了。那是一座缺錢的府,有一個總有一天得被某個人養著的男孩,有一個她家養得起一座府的女孩,還有兩句話,是同一個行會、刻在同一種金屬上的。傳開用了四天。第一週結束的時候,廚房已經給它起了名字,第二週結束的時候,已經磨亮了:金和玉,一門好親,金玉良緣。太太聽見了,把手放在膝上,看著什麼也沒有的地方。薛姨媽聽見了,說那只是些字,這是她那個冬天說的唯一一句她不完全相信的話。老太太最後一個聽見,像她聽見每件事一樣,隔了一天什麼也沒說,除了她女兒的事,沒有人見她對什麼事沉默那麼久過。
黛玉是從兩個在廚房走廊洗青菜的女孩那裡聽到的,她們沒看見她站在門口。「金和玉,」一個說,「嗯,這下府就補上了,是不是。」「噓,」另一個說,然後,用一種比第一句還大的悄悄話,「那小表妹怎麼辦呢?」
她是很久以後,在雨裡,把這件事告訴寶玉的,當一個不是玩笑的玩笑,我在他胸口,所以我可以告訴你。她說她站在廚房走廊的門口,手捂著嘴,像是掉了什麼東西。然後她轉過身,走過整座房子,經過四進院子和一道綠門,走回那間有窗的屋子,在床上坐下,開始數。她數碗,數那個鐘頭,數那兩籃東西。她數她被放在什麼上,薛家被放在什麼上,府比較養得起兩者中的哪一個。她十歲,她很會,而她得出來的總數,是她多年沒有告訴任何人、後來才告訴了他的那一個:她是以一筆開銷的身分進府的,寶釵是以一個總數的身分進來的,而金玉良緣,只是府把它的算術早已決定的事,大聲說出來。
這不是她害怕的事。她說這才是奇怪的地方。她一直怕的是不被要。她沒想到要怕的是,被人恰如其分地,比下去。
總數
寧府養口的法子不一樣。這座府和榮府是同一個敕的家族,同一個朝廷,撥下來的數也幾乎一樣,要花的人卻比較少;而且記憶所及,這座府花起來,總像是要給人看的。那裡的燈點得早些。台階一天掃兩遍。大門口的石獅子養得好些,沒有人懷疑,因為寧府的下人被人看到在擦牠們。
冬季的第二個月,寧府花園後面那座小山上的梅花開了,寧府的尤氏差人過街去請老太太來看,帶著孩子們,留下吃一頓小小的晚飯。這種請,只因為人人都太客氣,不好說它是命令,才不算命令。
他們過街,照位次:老太太的椅轎,太太,鳳姐,三位姐妹,寶釵和她的丫頭,黛玉,嬤嬤的手揣在她袖子裡擋寒,寶玉最後,他被吩咐要走在祖母旁邊,卻晃到了隊尾去看那對石獅子。「養得好些。」他對著沒有人說,用一種內行人的興趣說,走在前面的鳳姐,聽了,大聲笑出來。
梅花很好。山上有一百多株,下面用紅紙燈籠照著,花瓣看起來是暖的。整個寧府都出來看了,領頭的是珍大爺,一個高大隨和的男人,笑聲比人先到。茶用銀壺送上山。晚飯擺在一座從中午起就暖著的亭子裡。
黛玉和寶釵站在樹底下,離人群稍遠。「它們是從下面照亮的,」寶釵愉快地說,「看得見紙。」「很好看。」黛玉說。「是啊,」寶釵說,「它們就是為這個才有的。」兩個人都沒有說出自己想的,而每一個都知道對方也想了。
黛玉數了第二桌。她忍不住;這已經是習慣了。榮府的第二桌被減了一粒,丫頭的碗輕了一個指甲蓋。寧府的第二桌,吃的跟榮府頭一桌一樣:一整條魚,連頭,一碟貴的小蘑菇,還有酒。最小的丫頭們把菜端上山,她們並不餓,那副樣子,是不知道餓是什麼的人才有的。
她什麼也沒說。她看對面的鳳姐,鳳姐吃得很平常,已經不看菜了。鳳姐在看尤氏的臉,又看珍大爺的,一個核對一列數字的女人那種愉快的專注,說了一句關於蘑菇的輕話。尤氏說,珍大爺非要不可。這是她常說的話,口氣是一個早就不再問東西從哪來的妻子的口氣。鳳姐說這桌太豐盛了。尤氏說這算什麼,明年補上,而鳳姐,聽到了人家說的是什麼,把它收進她放「以後再加」的那一列裡。
來領男孩的是可卿。
她是寧府承嗣人的妻子,這使她,靠著一長串表親和府裡奇特的算術,成了寶玉的侄媳,雖然她比他大了十歲,她把這兩件事一起扛著,一樣輕鬆。她二十上下,是兩府裡最仔細的人。她知道寧府的每一粒米,每一個名字,和每個名字該在的位置。這座府裡,只有她會用最低的廚子她娘給她取的名字叫她,因為她記得當一個數字是什麼滋味。
可卿五歲的時候是在補匠名冊上的。寧府的管家,有一回路過補匠的屋子辦事,看見隊伍裡有個孩子站得很直,在排中午的那一碗,問她叫什麼,她說了兩遍,一遍是給名冊的,一遍是給她自己的。他那天下午就把她領了出來。她長進了寧府,像一個沒有忘記被收進來要花多少的東西。她是兩府裡唯一從裡面知道名冊是什麼的人,她從來不提,她對每一個瘦的人都很好。
寶玉愛她。他是用一個十歲男孩那種平白的方式愛她,沒有一個字可以說。她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告訴他該做什麼樣的人;她問他那天看見了什麼,聽他的回答。
她和鳳姐是朋友,是兩個管事的女人那種沒有時間顧到這個的朋友。她們站在亭子欄杆旁,端著杯子,山上一盞一盞亮起來,可卿說:「嬸子,你看起來不太好。」她叫她嬸子,輩分如此,雖然鳳姐只大她三歲。「發例日我從來看起來不好。」鳳姐說。「今天不是發例日。」可卿說。「天天都是發例日。」鳳姐說,笑了,可卿沒有笑。
可卿把杯子放下的時候,鳳姐看到了她的手。那是一隻小小的、乾淨的、仔細的手,比秋天發例日那時,薄了大約一碗飯的量。她像她注意每件事一樣注意到了,把它放進那一列裡。
晚飯快結束時,寶玉吃得比他習慣的多,像中午的一株植物那樣垂著頭。老太太看見了,說他得找個地方躺一躺。可卿立刻說她自己的屋子又暖又安靜,她親自照顧他;沒有人反對,因為她是他的侄媳,又比他年長,是兩府裡最仔細的人,老太太很滿意地說,那正是合適的地方。
那是一間小屋,暖的,有一種我叫不出名字的氣味,後來我才知道,是她放在衣物裡、好讓裡面什麼都不會壞的那種草。屋裡的東西,每一樣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床上方掛著一幅長軸,兩行字,是被教過要寫清楚的那種手筆。寶玉,走進一間屋子就非讀牆上的字不可,在門口停住,大聲讀了出來。算得清的,才是學問。讓得開的,才是文章。
「我不睡那底下。」他說。
「為什麼?」可卿笑著說。
「那是府裡的。那是他們教你怎麼做一個有用的人時說的那種東西。我一輩子都在被人這麼告訴。是誰掛的?」
「我丈夫的祖母,」可卿說,「她管寧府的帳管了四十年,沒有錯過一個銅板。她說這就是她知道的全部。」她還在笑。她說的方式,是一個人說一件自己已經決定尊重、卻不完全同意的事。「好吧。不睡那底下。另一邊有張床。」
另一邊有一張小床,鋪著褪了色的紅被。他穿著靴子躺下去,她替他脫了,像脫一個孩子的,把被子拉上。襲人,他的頭一個丫頭,跟著一起過來,一直在走廊裡等著,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這時走過來站在門口。襲人十三歲,穩,從沒猜錯過天氣;她不常笑,她對他的忠心,是不給他留一點空隙去注意它的那種。她說她要守著他。可卿說她也坐一會兒,拿起她的針線。
他睡著,只花了說這句話那麼久。他睡覺像他做每件事一樣,徹底。
他睡著的時候,我就安靜下來。我不睡;我從來沒學會。但我不再向外聽,改向裡聽,聽那個十年來一直貼著我的、緩慢的聲音,那是我最接近休息的時候。那天下午,在那間仔細的屋子裡,我聽他沉下去,聽可卿的針進進出出,聽那個曾經站得很直、排一碗飯的隊的女人的呼吸。然後我感覺到一樣沒有人叫我預料的東西。
我該說說我是怎麼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的,因為我沒有看見。我是被人給看的。我說過,我和撐住天的那些石頭是同一整塊料,我頭一輩子,一直在外面聽「看顧」。一塊石頭不是被造來給它指點什麼的。可是,當一個人睡在離我夠近的地方,中間什麼也沒有擋著,又是從名冊上被領進來的,像旁邊那個女人一樣,躺在一間被那麼仔細地照顧過、沒有一絲缺陷可以讓那東西勾住的屋子裡,那時「看顧」,那個我只聽過的東西,就升起來迎我;在一場睡眠的長度裡,我不是掛在絲絛上的石頭。我是一扇窗。
屋子靜了下來。針停了,或者是我不再聽見它。地板在很遠的地方,或者是我所在的那個胸口。
我不知道那是哪裡。那是一座沒有牆的大廳,光像雨前的光,地面平滑得我在裡面看見他,倒著,一個穿紅襖的小男孩,伸出一隻手。我們面前是一座樸素的灰石門,兩邊各刻著一行字。
算盡了欠的,愛的就沒有人算。/不入冊的地方,也還有欠。
門洞裡一把矮凳上坐著一個女人。我說女人,因為她有女人的耐心,和女人那種雙手交疊等待的樣子;我不知道還能叫她什麼。她不年輕也不老,說不上是誰。我們走近,她抬頭,眼睛先看男孩,然後,很長的一會兒,看向他胸口我掛著的地方,穿過我,像穿過一片玻璃。
「啊,」她說,「榮府的二公子。一口,領公子的份。你整個都在總數裡,我有你。」她皺起眉。「可是總數裡有一個缺口,一塊石頭那麼大。我已經九百年沒有過缺口了。」
「你是誰?」寶玉說。他看起來不怕。在這種夢裡,沒有人怕。
「我是造的人留下來管總數的,」她說,「點數的人。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一個學會了坐下來的總數。」
她站起來走進去,他跟在她後面,因為什麼東西看起來裡面有點什麼,他就跟著。我跟著他;我什麼別的也做不了。裡面是高高的深色木櫃,很多很多,一路延伸到光裡,每個櫃子有一百個窄抽屜,每個抽屜上有名字。她在靠前的一個櫃子旁停住,上面用樸素的筆跡寫著,只有一個字:榮。
「這是府裡的十二個人,」她說,「分量就是府的重量的那十二個。每一個府都有一些。它們不是預言。預言,是有人說將來會發生的事。這是什麼都不變的時候剩下的東西:一個數,往下帶。我只是帶著它。」
「它能改嗎?」寶玉說。
「如果有人填一個不同的數。」
「誰填數?」
「拿筆的人。」她說得沒有希望也沒有遺憾。「這裡沒有人拿筆。我點數。我不填。」
他十歲,那是一個夢,他做了他在任何地方都會做的事:他打開了一個抽屜。她沒有阻止他。「你可以看五張,」她說,「你不會留下那些數。你也許會留下,你哭過。」
第一張上有一幅畫,墨已經老成了褐色。兩個人坐在一張桌子旁,一個面前是薄碗,一個面前是滿碗。一把小金鎖放在兩人之間,旁邊是一根什麼也沒有掛的紅絲絛。底下,是一種他從來沒學過、卻讀得懂的字:給她多少,吃多少,連最後一粒;/付的是她手裡剩下的唯一一枚。/一個給了沒有人向她要的,/最後被收著,像一把鎖被收著。
他看了很久。「那是林妹妹,」他說,「和薛姐姐。」他沒有說他怎麼知道。點數的人什麼也沒說。他翻到下一張。
第二張畫著一盞燈,放在一根很高的桿子上,照著底下一張長桌,桌邊的人都轉過頭,向上看。她被放得很高,好讓整座府有光。/燈越亮,油越少。/光最亮的地方,總數開始轉彎。/春天來得早,也被早早數完。「那是我大姐姐,」他說,「她在朝廷的裡屋,我幾乎不認識她。」點數的人點了點頭,他發現喉嚨很痛,不知道為什麼。
第三張畫著一個女孩站在岸邊,手裡拿著一隻風箏的線,水面很遠的地方有一隻船。她剪在該剪的地方,府裡稱這是明理。/被她剪掉的人,沒有人問過他們怎麼想。/她清楚得像早晨,也在早晨被秤過。/風把她送得很遠。那是順風。他覺得他認得那個頭抬起來的樣子。那是探春在給什麼東西估價的時候。
第四張是一隻穿著素衣裳的鳳凰,站在一塊算盤上,兩腳被紅線綁著。她能把整座府秤到一粒。/天平卡住了,她笑著說。/每一列都算出來,只有一列沒有,/而她就站在那一列裡。他笑了,因為那幅畫好笑;然後他不笑了,因為他看出那是誰,那笑聲變成了別的東西。
第五張他沒有選。點數的人說:「不是那一張,」伸出手,晚了一點;抽屜已經開了。上面是一排小小的人形,排隊等一碗飯,其中一個站得很直。上面的空白處,有一隻手把同一個名字寫了兩遍。她在隊裡站得直直的,被人從隊裡領了出來。/她在府裡站得直直的,沒有人問她站了多久。/她知道被養著要花多少,悄悄存了一點。/那不夠,也不是她該存的。
那是他最熟悉的一張,而他不懂。「那是可卿,」他說,「她就在隔壁屋裡。」點數的人把抽屜輕輕地關上,沒有回答。
抽屜裡還有一樣東西,在那些紙底下:一張沒有畫、沒有詩的紙。點數的人自己把它拿出來,舉起來讓他看。撥數:不變。/口數:三百一十四。三百二十一。三百三十。/差額:轉入下一頁。「這是不押韻的那一張,」她說,「它才是全部。」
最底下是最後一張,兩面都是空白,她在他看之前把它翻過來蓋住。「那一張不是給你的,」她說。我覺得她是對著他胸口那個地方說的。「我看不見它。我數不了它。我把位置留著。」然後,低得我以為是我聽錯了:「這是這座大廳裡,唯一一張我不知道結局的紙。」
我從來不知道我有希望這個本事。我只練習過高興。這是有人第一次對不入冊說了一句好話,而她說的時候,把它當成一個不幸。
然後地板動了起來。那些數字從紙上升起來,像水,沿著櫃子一列一列跑,九個的,十二個的,三個的,穿過平滑的地面朝我們漲過來,像一道潮;男孩叫了一聲,開始跑。「它不出來,」他說,「它不出來。」點數的人沒有動。她很輕地,對著他旁邊的空氣說:「你是我數不了的那一個。這就是你害怕的原因。」那些列漲到他的腳邊,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抓住。
他在那張褪了色紅被的小床上醒來,喊著一個名字。「可卿!可卿!」針停了。她立刻在他旁邊,一隻薄而涼的手放在他額頭上。「我在,」她說,「我在這裡。是夢。」
襲人一隻手臂摟著他。他在發抖,一身汗,他說,用一個失去了整件東西、只留住了它邊緣的男孩的聲音:「那個數不出來。」
可卿的手停住了。「什麼數?」
「我不知道,」寶玉說,「它不出來。」
她什麼也沒說。她從他頭頂上看過去,看襲人,我感覺到她那隻涼的手微微合攏,像一個仔細的人合上一本書。她臉上的某樣東西,原本是敞開的,是和善的,這時關上了,像一本帳,在讀的人找到那一行的時候關上。
總數夠不到的地方
賞梅之後,可卿沒有再過街來。寧府說她有點不舒服。榮府每次問,寧府都說這句話,用一樣的字,一樣的口氣,而鳳姐,對一個被壓小了的數有一副好耳朵,開始把它聽成了一個數。
寶玉天天去。老太太允許了,因為寧府是個有人病著的地方,因為攔也攔不住,也因為他每天傍晚回來,比去的時候更安靜、更謹慎些,她把這當作好事。他不提那個夢。他幾乎什麼也沒留下。他留下的是:那個數出不來,他哭過,還有對一根紅絲絛的顏色一種奇怪的小小的把握。
初九那天早上,黛玉在南屋外的走廊裡等他,兩手背在身後,臉上是收好的樣子。她沒睡好;她有一種沒睡好的樣子,是不許人看見的那種。「你要去寧府,」她說,「去看那位病了的太太。」
「是。」寶玉說。
「她瘦嗎?」
他想了想。「瘦,」他說,「像你。」
黛玉把手從背後拿出來。一隻手裡是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條,上面一行字,是寶釵清清楚楚的筆跡:憑此條,初九,羅補匠一個鐘頭,給林姑娘。她帶了四個星期,一直沒用。這張條,是用一種她無法推辭的方式給她的,而現在是初九,羅補匠中午以前就會到梨香院。
「我欠它,」她說,「我沒辦法還給給我的那個人,因為她多得不知道怎麼辦;我還了什麼,她不會知道。我也沒辦法用它。我一整晚都在試。所以我把它往下遞。」她把紙條放進他手裡,把他的手指折起來蓋住,那種堅定,不屬於一個十歲的女孩。「給她。告訴她這是林表妹的,我欠著,我希望兩清。」
「你說的我聽不懂。」寶玉說。
「是,」黛玉說,「拿著就是了。」
寧府有自己的補匠,一個姓張的老人,每月初一來,帶著一袋他背了四十年的小工具。第十天,寶玉和襲人在走廊裡等著,聽見他在隔壁屋裡,對寧府的承嗣人說話,口氣是一個把同一件事說過好幾遍、還要再說一遍的人。
「她的根薄了,」張補匠說,「她來你們家的時候,根就是薄的。在名冊上待過的年頭,就會這樣。他們能養什麼就養什麼,根是第一個沒了的。她被領進來的時候補過,每年都得再補一次,補一點,不然就回來了。春天就該看的。春天我沒看過她。她不在我的冊子上。」
「她說她沒事。」承嗣人說。
「她對我也這麼說,」張補匠說,「她把她的時段取消了。前年取消,大前年也取消。我冊子裡每年都有,是她自己的字:不用。我信了她。一個算得像她那麼好的女人。」一陣沉默。「我該來的,不管她怎麼說。」
寶玉不明白他聽到的是什麼。旁邊的襲人明白。她的臉沒有變,但是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很用力,放了一口氣的工夫。然後寧府的承嗣人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們,帶著一個到不了眼睛的笑說,他太太會很高興有人作伴,然後沿著走廊走了,步子很快,是一個要去處理一件不是他的錯的事的人的步子。
她在那間有草香在衣物裡、牆上掛著字的屋子裡,靠坐在大床上,就在他不肯睡的那幅字底下。她比賞梅的時候更瘦了,臉的顏色像紙燈籠在蠟燭快燃盡的時候。她看見他,笑了,屋子一下子變成了做夢那天下午的樣子。
「進來,孩子,」可卿說,「來坐。跟我說說你今天。」
他說了。他說了榮府那對石獅子,他已經斷定牠們養得不夠;南屋裡一隻不屬於任何人的貓;還有那位會數東西的新表妹。她聽,像她一向聽的那樣,整張臉都在聽。然後他從襖子裡拿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條,因為有人吩咐他拿,交給她,說這是林表妹的,她欠著,她希望兩清。可卿讀了,臉變了。「她十歲,」她對沒有人說,「就在把它往下遞了。」她安靜了一會兒。「告訴她這個。這一個鐘頭我用不了;那是薛家的補匠,他只替薛家做事,等他找到那根根的時候,我也不在這裡讓人補了。可是這是這個冬天,有人給過我的最好的一樣東西,我會留著。告訴她,兩清了。」她把它放在枕頭底下,又轉回來看他。她說:「還有那一樁。那天你睡著的時候,你看見的。」
「我不記得,」寶玉說,「只記得它不出來。」
「是,」可卿說,「它不出來。」她說得那麼輕,他看著她。「去那張小床上躺下,乖。今晚我有一位客人,我想你在這裡,又想你聽不見。這種事,男孩子做得最好。」
他躺下了。我想,襲人還沒把被子拉上去,他就睡著了。我不睡。我貼著他的胸口,從第一個字起,我都聽見了,我說「我」,因為我在那間屋子裡。
掌燈的時候,鳳姐來了。有人送了一個那麼短的口信去叫她,裡面只有她的名字,她沒帶丫頭,一個人過街,像去一件不能說的事。她站在門口,袖子放下來。她沒有拿椅子。她看著床上的女人,可卿看著她,那一刻,她們是兩個從來沒有時間給對方的女人,現在剛好給了她們剩下的那麼多。
「嬸子,」可卿說,「坐。開春我就不在了。」
「別,」鳳姐說,「別這麼說。張補匠說可以補。他說冬末可以做。」
「張補匠說很多話。他是個好人,他來晚了,我也是,我想把我剩下的,花在一件不是好心的事上。坐下,求你。我想告訴你我知道的,兩府裡只有你能聽。」
鳳姐坐下了。她坐在椅子的邊上,像一個還沒決定要不要留下的女人。
「我在名冊上待過,」可卿說,「你知道。你不知道它教會你什麼。它只教一件事。我在寧府最暖的屋子裡想了十五年,我有把握。就是這個:總數夠不到的,就拿不走。」
她等了一會兒,鳳姐什麼也沒說,她接著說下去。
「敕會有結束的一天。不是明天。可是會,每一道都會。朝廷會來,會把名冊裡有的拿走。會拿走府,拿走院子,拿走園子,拿走每一份,因為什麼都在名冊裡;名冊就是這個。朝廷拿不走從來沒有入過冊的東西。補匠名冊上的孩子什麼也沒有,所以碰不到他們。府什麼都有,所以什麼都可能失去。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嬸子,我花了十五年,和一間很好的屋子。」
鳳姐已經一動不動了。
「在名冊到不了的地方放一點東西,」可卿說,「一塊地。在祖墳那邊,城外頭,登在一個不是哪一座府的名下:族裡持有,為了祭祀,和一所學堂,使它的出產不屬於任何人,不能被算成府的。就叫它祭田。沒有人會對祭祀看得太仔細。你能放多少放多少,從好年頭裡,一點一點放。不是為了府。是為了留下來的人。府會說自己什麼也不缺,也沒說錯:今天,府什麼也不缺。趁府還亮的時候做。」
「亮,」鳳姐說,很輕地,「是座好府,但我不會說這座府亮。」
「有好消息要來了,」可卿說,「我是從承嗣人那裡聽來的,他是從朝廷裡一個人那裡聽來的,那個人不該說的。那會是這座府有過的最好的消息。一年之內就來。會有很大的熱鬧,很大一筆錢,所有的帳,都是你算,因為算的人就是你。而當燈最亮的時候,嬸子,油就開始漏了。我算過了。那個男孩哭著醒來,說它不出來的那一夜,我就算了,之後每個晚上,都在腦子裡算,他說得對。它是不出來。」
「哪一個數?」
「你每個月初一算的那個。往下帶。」
鳳姐說,聲音裡沒有一點輕了。「你要我把東西登在府的名冊以外,登在一個不是府的名下,老太太還在,府裡滿是從來沒缺過什麼的孩子。把一份放在名冊外面,就是說名冊可能會垮。那座府裡沒有人說得出口。我要是做了,就得假裝是別的事,而且瞞著所有人。那是那座府裡,唯一沒有通融可言的那一種事。」
「那就不要說,」可卿說,「叫它祭田。」
「要是我錯了呢?要是不過是一個壞年頭呢?」
「那你就是為一些墳多花了一點,我不會介意的。」她笑了。「我會在那兒。」
「為什麼是我?」鳳姐說,「為什麼不是寧府的珍大爺?為什麼不是老太太?」
「因為珍大爺會說是晦氣,老太太會說是死。而且因為你,嬸子,是兩府裡唯一一個把這座府有多少、連最後一文都知道的人,而我看你對這個不害怕,看了好些年。你是唯一一個承受得起知道的人。」她停了一下。「也是最可能去算下一道題的人。」
鳳姐笑了,短短的一聲,真的,嚇了她一跳,笑得疼。「你太了解我了。」
「所以我才告訴你。」可卿的聲音開始變細。「還有一樣,然後我就睡。不多。是十一份。」
她沒有說十一份什麼。她不用說。鳳姐能把一個補工時段一年花多少,說給任何人聽,連一粒都不差。她用了五口氣的工夫,才讓自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我春天的那個時段,」可卿說,「張補匠的冊子。我沒有取。三年前,寧府的席面變成現在這樣的時候,我就沒取,我算過,十一份,一年,這座府不會注意到十一份。我不能替府取。所以我把它留著。在寧府賬房的第七個抽屜裡,在我名下,沒花。不夠。不是我該放的。可是我想讓它進那塊田。」
「你不補了。」
「三年了。」
「你把它留了下來,」鳳姐說,「從你自己的命裡。」
「那不是命,是根。它們不是一回事。」
「可卿。」
「嬸子,沒事的。這是我能做的唯一一次通融。不必有人被問。」
鳳姐用兩隻手捂住臉。我看見一樣我在賬房裡、頭一桌上、任何一間屋裡都沒有看見過的東西,那就是沒有捲袖子的鳳姐。
她抬起頭,說:「我會辦的。」這是她對每件事都說的話。「我想一想。」
「我知道,」可卿說,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帶著笑,像一個知道一道題的答案、已經決定對它客氣的人。「所以我對你說了兩遍。」
鳳姐三更天走的。她從走廊穿過,沒有看見襲人,經過燈籠,袖子放著,在寧府門前的台階上站了很久,冷風裡,那對石獅子在那裡。她看著石獅子,看了很久,這是一件奇怪的事。然後她過街回去,坐在賬房的長桌前,只點一盞燈,拿出榮府自己的名冊,開始用鉛筆算一道題。那是她每天算的那道。它不出來。她是個很好的書辦,她把它收起來,做下一道。
男孩睡著。他早上醒來,什麼也沒記得,只覺得夜裡有人對他好過。
「我想一想」是那座府裡常常說的一句話。我現在要說我當時沒說的:那是那座府裡唯一一句,意思是永遠不的話。那十一份,我一直記在我自己的帳上,像人留著沒有別人留的東西。
第七個抽屜
可卿是在這一年頭一個月的第四夜被點出的。她走的方式,像被造出來的人那樣,單薄地,不聲不響,在點燈以前一會兒:那隻手上的溫度走掉了,府裡還沒想到要去問一聲。屋裡沒有別人,只有被叫來的襲人,和沒有被叫來的承嗣人;還有枕頭底下,一張沒有人看見的紙。
寧府做了每一座府都做的事。他們把桌子空出一頓飯,好讓人看見那些位子。他們在她屋裡點一盞燈,點四十九天。他們把她點出:管冊的書辦帶著冊子來,府裡每一個人,從當家的到最小的燒爐丫頭,從床邊走過,往一個碗裡放一小粒他們吃的東西,使她一輩子領過的份,成為一千份細小的碎片,還給了府,名冊短了一行。這是「看顧」裡最老的規矩。它叫點出,它是要做得和善的。它說:你被算進來過;這裡不再欠你;走吧。
襲人給了寶玉一粒,讓他放進碗裡。他在手心裡拿了很久。「她沒有取她的,」他說,用的是一個在走廊裡把兩件事放在一起、還沒有人告訴他它們合成什麼的男孩的聲音。「去年,前年。張補匠說的。」「是,」襲人說。「那我還回去的是誰的?」她答不上來。他把那粒放進碗裡,第二天早上,他把自己早飯的那一份飯給了廚房走廊裡的一個女孩,第三天又給,大家以為他不舒服。
她的碗比別人的都滿,因為襲人放了四粒。張補匠放了一粒,把手攤開站了很久,像一個人在歸還一樣自己早該給出去的東西。
寧府的當家決定,她應該得到最好的。
他在前廳說的,聲音有點太大,對著全家和一半的下人,管家把它寫在手背上。她應該得到最好的一切:最好的輓歌,最好的布,最長的守喪,和能找到的最好的棺木。他是這樣一種人:不知道怎麼面對一樁損失時,就做一件很大的事,那是他哀悼的方式。我想,那也是他不去看另外一樣東西的方式。
能找到的最好的棺木,是一塊留木。那是一種深色細密的木頭,造的人用來做他們自己的匣子的那種,不受潮,也不養任何吃木頭的東西;放進這種匣子裡的東西,能留四百年。有人被帶到薛家去看。薛蟠的父親,在薛蟠被添進來的那一年,替他收著一塊,沒有想著誰,因為那是樣好東西,而一個買賣人,不賣自己補不回來的東西;薛蟠對別人的東西和對自己的一樣大方,隨口說,一千份可以。寧府的當家說:「說個價。」管家一句話也沒說,把它寫在另一隻手背上。
尤氏辦不了喪事。她第三天就臥床了,府裡說是悲傷,大夫說是受了涼,而寧府的承嗣人,是一個「操辦一座守喪的府」這幾個字湊不成一句話的人。當家的去問老太太,可不可以把鳳姐借一個月。老太太對得罪寧府要付多少代價,有很準的估量,答應得比說這句話的時間還快;而沉默了一個星期的鳳姐,只說:「我明天早上過去。」就去找她的鉛筆。
她帶著那個男孩。他用他平白的方式要求要去,老太太沒覺得有什麼不好。他坐在寧府賬房的角落裡一張凳子上,膝蓋抱著,什麼也不做,這是他最擅長的事,她一抬手,他就去拿鉛筆。我在他胸口。我全看見了。這是鳳姐一生裡最好的一個月的活兒,我說這話很抱歉。
寧府處在一座沒有人主事的府的狀態,那是一種大忙的狀態。每個人都在忙,沒有一個人有事做。東西丟了。同一件事做了兩遍,另一件事沒有做。四個人被派去端一隻托盤,誰也沒端。第一天早上,鳳姐站在前廳門口,袖子捲著,用脫一隻手套那麼久的時間,把這場混亂,數到一粒。
到中午,她有了五條規矩。府裡每一件事派給一個有名字的人,名字寫在走廊的牌子上,誰也不能說一件事不是他的。每一處庫房的鑰匙由一隻手保管,進出都要點數。到時辰點名,沒到的人,這一天的飯就沒有了,叫他在門口等著;沒有人被罵,因為她用不著。丟了的東西,算在最後拿著它的那個人頭上。花了什麼,當天就寫下來,用她的字,或平兒的,誰也不許對不是自己的東西,有一點大方。
第二天早上,一個管燈油的十一歲男孩來晚了。每個人都看她會怎麼做。鳳姐問他為什麼,他說他母親在補房,夜裡很不好;鳳姐拿起鉛筆,在走廊牌子上他的名字旁邊寫了補房,說這就是牌子的用處:寫一個人在哪裡,不光寫他不在哪裡。一直在等著一把刀的寧府,嘴張了一會兒,然後回去端他們的托盤,比之前更快了一點。
它馬上就見效了。它見效得那麼好,一個星期來一直不知所措的寧府,開始看她,像一座府看一個提著燈進來的人。老僕人本以為會來一個對他們嚴厲的女人,卻發現是一個記得他們名字的女人。年輕的怕她,也喜歡這樣。到第三天,走廊掃乾淨了,托盤有人端了,而府,自從可卿最後一次還好的時候以來,頭一次,安靜得剛剛好。
她整個人是她自己。那個月,我能說她的只有這一句,我說的時候,既有喜歡,也有驚惶。在袖子和鉛筆之下,在那個像一把亮刀穿過房間的聲音之下,是一個女人,頭一回置身於跟她一樣大的東西之中,她很快樂。那是一種有一扇很小的門的快樂。她沒有去看那扇門。
第九天,管家拿著一張紙來見她。他是個姓賴的精確的人,鬍子整齊,頭腦也整齊,從來沒有被一個聽得懂他在說什麼的人這麼快地回答過。棺木,他說,已經議定一千份。寧府這個月的撥數早就用出去了,喪服的布、輓歌的人、燈,都在裡面。他湊出了九百八十九份。差十一份。
「十一份。」鳳姐說。
「每個抽屜我都找過了,」賴管家說,口氣像一個每個抽屜都找過的人。「只有一處沒花。是賬房的第七個抽屜,在已故少奶奶的名下:十一份,一個補工時段,三年沒有動,她沒取。它在冊上,閒著。當家的不會介意。我本來不該提,可是我被吩咐去找十一份,剛好就是十一份。」
男孩坐的那個角落,一下子安靜了。
鳳姐看著管家那一頁,看了一口氣的工夫。那一口氣的長短,跟她在秋天一個早上,看一頁上初四那天是空的時候,吸的那一口氣一樣長。那是很長的一口氣,我看著她吸。她那時說,她什麼也沒看見。現在那裡有東西了,上面有名字,她看見了。她已經知道它十一天了。她沒想到,它會在第九天,被一個鬍子整齊、不知道它是什麼的人,為了湊一個數,擺到她面前。
「入帳。」她說。
賴管家寫了。筆發出一支筆會發出的那種小小的聲音。他吸乾了墨,說:「多謝奶奶。」就走了,那個數字算出來了,那是整個月裡,頭一個正正好好算出來的數。
她沒有看那個男孩。我不覺得她知道她沒有看。他沒有聽懂他聽到的,而我聽懂了。自從那個暖屋子的夜裡,我就把那十一份記在我自己的帳上,我看著它進到那樣東西裡,那東西會在一個不受潮的匣子裡,把她留四百年。那是這一年,兩府裡任何人得到的最好的看顧。它花得比府有的多十一份,而且是一粒不差地,從她沒有拿來活命的東西裡付的。一千份,是可卿一年補工費用的九十倍。鳳姐能告訴你那個數字。她不需要被告知。
朝廷的信差是第十五天來的,在唱輓歌的正中間。他來榮府,因為消息是給榮府的,大門口有那麼一刻,兩府的人穿著白,站在街的這一邊,朝廷信差的紅衣在街的那一邊,沒有人知道,該讓他從哪一道門進。
他很年輕,很累,天亮以前就在路上了,只被吩咐把紙送到,別的什麼也沒說。鳳姐對一個領了差事、卻沒有人給他一張桌子的人,有一份體會,在誰也還沒決定從哪一道門請他進去以前,就叫平兒端了一碗出去。他站在街上,在白和紅的中間,把它吃了,是那天早上在場的人裡,唯一一個完全自在的人。
消息寫在一張有印的硬紙上,四行。榮府的女兒,十五歲進了朝廷的裡屋,此後在家人嘴裡,不過是一個名字,晉位內席。那是任何一座府的任何一個女人所能有的最高位。它附帶一項常設的權利:來年之內,由朝廷的巡視人陪同,她可以回她出生的那座府一次。
榮府做了府會做的事,就是兩樣都做。老太太六年來頭一次穿上紅,哭了,也笑了。太太哭,沒有笑。老爺把那張紙讀了三遍,走進書房關上門,一個鐘頭之後出來,像一個被告知了數目的人。寧府的賴管家過街來,拿著第二張紙,是頭一份估算,估算被尊榮要花多少;鳳姐,原本穿著白要去寧府,停在台階上,讀了它,臉沒有變,袖子捲了起來。
可卿說過:一年之內。只過了十五天。
「那她現在有更大的份了嗎?」寶玉說。他十歲,他問的是孩子會問的。整張桌子都笑了,老太太很溫柔地說,內席的女兒,有一份府只能夢想的份,會把他們全都抬起來。他想了想,我貼著他的胸口。他說:「她是從誰那裡拿的?」沒有人笑;太太在哭,用手捂住了嘴。
棺木是第二十夜封的。襲人,因為是在屋裡的那個人,被交給整理可卿的東西,她拿著一張折起來的紙,站得很直,帶著那張從不改變的臉,到賬房來見鳳姐。「在她枕頭底下,奶奶,」襲人說,「我想這不是給冊子的。」
鳳姐把它打開。是清清楚楚的一行字:憑此條,初九,羅補匠一個鐘頭,給林姑娘。她讀了,然後看著凳子上那個臉色發白的男孩,她不用問這是誰的、怎麼會在那個枕頭底下。一個冬夜裡,有人對她說過,有一樣東西,是總數拿不走的,說的那個人,現在躺在京城最好的木頭裡;這裡就有一樣,在她手上,不夠做任何事,也不是她該放的。
「放在她手裡,」她說,「不要入帳。這整件事裡,只有這一樣,沒有人需要入帳。」
襲人接過去,放了;棺蓋蓋在留木上,沒有一點聲音,剛剛好。鳳姐袖子放下,走出屋子,那個月裡,頭一次,看起來不像是在一個她屬於的地方。
為一天造的園子
花了八個月,和一道牆。
那道牆,就是兩府之間的那道。自從公爺的兩支人為了一條水溝吵過架,它就立在那裡,現在在一個星期裡倒了,兩百個人,一塊磚一塊磚,因為寧府的當家叫人把每塊磚都編了號,以防萬一。牆後面是寧府的園子,小而富;榮府的地,大而窮;現在兩者之間,是一條長長的、生生的泥土縫,有人要在上面造一座配得上給朝廷看的園子。
造它的人不是府裡的人。他們從敕以外的村子來,兩百個,按季節招來,付錢,只付錢,他們做事,用的時間是府裡自己的人的一半,因為一個必須自己把自己養薄的人,早就學會了用手。他們在後面吃,用自己的鍋,除了錢,不要府裡任何東西。九月一到,他們走了,像來的時候一樣,留下的唯一痕跡是園子。鳳姐靠看名冊吃飯,看了他們名字的單子,發現那是她看過的頭一份名冊,沒有一欄,是寫他們的養的。
尊榮的帳,來了第二張紙,然後第三張。賴管家對第一張沒說錯。是鳳姐把全部放到老太太面前的,在南屋,一個晴朗的下午,袖子難得地放下,因為她不想看起來像是在享受。園子本身:這麼多。四十二間要被看進去的屋子的陳設:這麼多。燈籠,給巡視人的禮,帷幔,儀仗,路,要擺出來的一餐,和要被看見擺出來的一餐。她唸完了,說出那個數,屋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們不能為了一天,去借將來。」老爺說。他沒有人叫就進來了。他站在門邊,雙手攏在袖子裡,嘴唇動著,安靜地算著。
「這是內席的日子。」老太太說。
「只是一天。」老爺說。
「是一天,加四個冬天。」鳳姐說,她忍不住。
她手裡還有剩下的,她也說了。官倉會撥一筆先付,因為被晉到內席的府,是該得的:這是跟內席一樣老的一個禮數,官倉對正在被尊榮的府,向來慷慨。九千份,一次付清。要在接下來四個冬天的撥數裡,分四份扣回。她說的口氣,跟前面的一樣。沒有人說那合起來是多少。這座府的撥數一年七千,已經六年一樣,而九千分四個冬天,每年多於兩千,那就是多過十分之三。
「差不多三分之一。」老爺說。
「朝廷管它叫先付,」鳳姐說,「我不想在老太太面前叫它別的。」
老太太看著窗戶。窗臺上,鴛鴦那天早上在碗裡插了一枝早開的梅,老太太看著它,鴛鴦注意到了,什麼也沒說。「我孫女在朝廷的屋子裡,」她說,「她在那裡九年了。她一次也沒回過家。她要是說她要來,我們不能說我們沒辦法把府弄得像樣。」她沒有提高聲音。「我們想辦法。」
就這麼定了。沒有人表決;沒有人被問。就像這種事情定的方式那樣,大家看著地板上同一個地方。
寧府的當家想做得更好。那幾個月裡,他有一副眼光,看得出什麼可以再加,他找到了。是他派了一個眼光很好的年輕侄兒,帶著一袋錢到補匠的屋子,從名冊上帶了十二個孩子出來:九歲到十三歲的女孩,會唱,或者將來會,由他從京城請來的一位教唱的師傅教朝廷的音樂,到了那一天,她們要在亭台之間唱,從水面上傳過來。補匠們,一直拿他們能省出來的東西養這十二個孩子,高興得連一張謝帖都跟著送來,沒有人讀它。她們被養得很好。看到她們的人,沒有誰說過別的話。她們成了十二張多出來的口,她們很餓,她們唱得很好聽。
那是總數的另一半。一座為一天造的府,必須有人來填滿,不然朝廷看到空,會說出來。園子要一百個丫頭和園丁,一組廚子,那十二個孩子,和所有要伺候她們的人。她們會因為好看而被選上。她們會被安置、被訓練、被打扮。而那一天過去之後,她們每一個,都是一張口。
那一百個人,是在下廳的長走廊上選的,一個陰天,兩個下午。鳳姐坐在桌前,拿著名冊,太太在她旁邊,雙手放在膝上,女孩們一個一個沿著走廊走上來,像在集市上,被問名字,問會做什麼。這不是不友善的。做得很客氣,沒有人被碰。可是一個被人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讓人看的女孩,清楚知道自己被拿去跟什麼比,大部分都看著地板。
有一個沒有。她十五歲上下,一個瘦而伶俐的女孩,手很快,嘴被人叫過要閉著、卻沒有同意,是老太太那邊送來的,附了一句話,說她聰明。「名字?」鳳姐說。「晴雯,奶奶。」「會做什麼?」「我會縫東西,」晴雯說,「叫我坐著不動,我就坐著,可是我沒辦法假裝我喜歡。」
走廊上有人笑了。鳳姐沒有,不太有;她隔著名冊的上緣看那個女孩,帶著一種幾乎是高興的神情。「記下她。」她對書辦說。
太太沒有笑。她從膝上抬起眼睛,在那個女孩身上多留了一下,比這件事需要的還久,然後又垂下。沒有人注意到。一座府會記得那樣一個眼神,在它需要的時候。
老爺在園子造到一半的時候走了一趟,春天。他帶著四位先生。他們是他的客人,住在榮府,用的是他自己的份,靠說事情很了不起來掙那份;其中頭一位,詹先生,整張臉就是一個同意。他們排成一列走,書辦們在後面,走過鋪在新泥上的木板,經過從三個省運來的石頭,他說這裡每一個地方都要有名字,因為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就是一個沒有人想過的地方,而朝廷什麼都會去想。
他帶了男孩。他本來不想。寶玉在走廊裡,在不該被看見的時候被看見了,而老爺,不喜歡他,像不喜歡一封讀不懂的信,忽然說:「你來。」口氣讓整隊人都回頭。寶玉跟在後面一點,手按著我。他十一歲。沒有人告訴他要被考,他大概走了四步就想明白了他是,而我感覺到他的心像一個爬坡的東西那樣,往上跳。
他們來到頭一塊石頭,立在入口,把園子從大門那邊擋住。先生們提了藏景,很雅;又提了幽蔽,更雅;老爺,對恭維話有一張嚴厲的嘴,轉向男孩說:「你呢?」不是一種和善的聲音。
寶玉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覺得它應該照藏起來取名字。我覺得應該照走過去取。誰看到這樣一塊石頭,都知道後面有東西。他們想知道的是,要等多久。」他想了想。「繞路。」
先生們輕輕笑了。老爺有一口氣的工夫沒說話,男孩已經不抱希望了。「不壞,」老爺說。他說的像在還一筆債。「接著走。」
他們接著走。溪水,是故意彎的;水上的亭子,先生們想用一句古詩給它取名,寶玉被問到,說它立在溪水最響的地方,名字該說一個地方是做什麼的:他提了清聲,老爺說了嗯,聲音不是拒絕。
在水邊的一叢竹子,先生們想用一條有名的河命名,寶玉停住了,老爺,早有幾分料到,讓他停。「住在這裡的人,得喜歡被葉子聽著,」他說,「應該用一個有點怕一個人待著、又不介意的人來取名。」先生們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老爺又說了嗯,在袖子上寫了點什麼,那叢竹子就叫了瘦綠館。他沒有說他為什麼選這個。但寶玉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園子最靠近南屋的那個角落,老爺並不蠢,注意到他看的是哪裡,沒有問。
然後,在新東草坪的邊上,他們來到那座農莊。
那是一座很好的農莊。是一個被吩咐去造農莊的人,很用心造的:一間茅屋,有井,有桑樹,一道矮土牆,一個養四隻雞的圍欄,一畦一排一排的菜,一架在小溪裡轉的水車。它就跟一幅畫一模一樣。圍欄裡已經有一隻雞,放在那裡給人看的。先生們同聲驚呼。老爺允許自己笑了一下。
「這才是個地方,」詹先生說,「這是淳樸。這是內席會喜歡的:提醒她,府不是宮殿。稻香村。或者,素居村。」
「這孩子怎麼說?」老爺說,還在笑。他沒有指望什麼。
寶玉看了那座農莊很久。我感覺到他安靜下來,像他想著一件他知道會被罰的事的時候那樣。「沒有人會吃它的。」他說。
「什麼?」
「四隻雞,一畦菜,只有一張桌子那麼大,沒有人住在這裡。它是一幅畫。我覺得名字該說一個地方是什麼。要是農莊,就該有一個吃它的人在上面。要是沒有人,它就是一幅農莊的畫,我們該叫它畫。」他吸了一口氣。「而且朝廷的人會知道。他們吃東西。他們知道農莊是什麼。」
沒有人說話。水車在溪裡轉。圍欄裡的那隻雞,發出一聲像一扇小門的聲音。
「閉嘴。」老爺說,聲音很輕。他的臉,變得和書辦們手裡的紙一個顏色。「你十一歲。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只是說它是什麼。」寶玉說。
「把他帶出我的視線。」老爺對著沒有人說;男孩很快地走下木板,沒有人笑,那才是最糟的。而我,掛在他胸口,幾乎被一種我沒有資格、也沒有辦法顯露的驕傲噁心到。我們背後,先生們開始,用極大的精力,稱讚那棵桑樹。
那座農莊叫稻香村,照詹先生說的。為了這次來訪,被維持著。後來,府裡一位沒有別處可放的寡婦,被分到那裡去住,她種菜,也吃菜,第二年,那畦菜不得不擴大。它成了整座園子裡,唯一做了一點有用的事的地方。沒有人對那個男孩說過。
園子在八月底造好。老太太的人要來看它的前一晚,寶玉自己一個人從大門進去,和黛玉一起,她要求要來,沒有說為什麼。他被吩咐離遠一點。他們一起站在高處。燈籠已經掛好,並且為了試,一排點了起來,整座園子在暮色裡站著,像一句快要被說出來的話。
黛玉在數。她一次一扇,看那四十二間屋子亮著的窗,嘴唇動著。「沒有一間裡有人。」她說。
「沒有。」寶玉說。
「四十二間屋子,和一百個口,要在一天裡放進去,還有四個冬天,要還。」她沒有說成疑問。「還有一個人,要來一天,從一個我們去不了的地方。」
他們一時沒有說話。一座為了被住而造的房子,黃昏時有它自己的安頓方式,發出細小的聲音,像身體安頓下來。這一座沒有。它一動不動地站著,亮著,等著,帶著一個為了一個還沒有到的人而造的東西的那種專注;而我,在路邊等過很長很長的時間,從來沒有被點亮過,確切地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省親
朝廷給內席四個鐘頭。
這在規矩裡。一個被晉到內席的女人,可以回她出生的那座府一次,由巡視人陪同,從早上第三個鐘頭到第七個鐘頭,一分鐘也不許多留,因為朝廷學到,一個在自己愛的府裡被留得超過四個鐘頭的人,不一定還肯回去。於是那一整年,八個月和一道牆,九千份,一百個人和十二個孩子,都濃縮成九月頭幾天裡某一天的四個鐘頭,榮府天亮前就站在大門口,列著位次,穿著為這一天從杉木箱裡拿出來的衣裳,沒有人說話。
府是列著隊站的,像一座被告知會被人看的府那樣站著: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一隻手掌寬的哪個位置,哪一隻腳該往前。三百多張口,每一張都戴著一張臉。老太太在最前面,穿她的紅,坐在椅子裡,鴛鴦在後面。老爺在她旁邊,兩手攏在袖子裡,是一個對一道算數正努力勇敢的人的樣子。鳳姐在第二道門,拿著名冊,袖子放下,鉛筆插在耳後,從前一天起就沒有吃過東西。
朝廷的巡視人先到。一共三位,穿灰,肩上掛著算板,走在她前頭穿過園子,像在清路,一路點數。他們點燈籠。他們點擺好的碟子,和要擺的碟子。他們點每一個院子裡的人,手指在板上很快地小小一動,那是我見過一個人做的動作裡,最像禱告的。年紀最大的是一位留著尖灰鬍子、態度和藹的人,對路過的每一個丫頭說早,然後把她的臉記下來。
她是第三個鐘頭到的,一分不差。我在男孩胸口,站在第二道門腳下,老太太稍後面一點,鴛鴦把他放在那裡,頭髮梳過,襖子扣錯了釦子。很遠的地方傳來輪子聲,和很多腳都很小心的聲音,然後門開了,一頂掛金簾子的轎子進來,抬轎的人穿著朝廷的紅,放在掃過的石頭上,幾乎沒有聲音,彷彿它是自己到的。
她下來了。她二十四歲,高,穿一件淡茶色的素袍,頭髮梳成別人替她決定的樣式,她蒼白,是一個被點得太多次的人才有的那種蒼白。她看燈籠。她看人臉。她看了腳下的石頭,比任何人預料的久一點,然後她抬起頭,看見穿紅的老太太,她整張臉就垮了。
她們沒有說話。沉默持續了大約走過一間屋子的那麼長,然後老太太已經離開了椅子,沒有人知道她不用人抬也辦得到,內席穿著茶色袍子,跪在掃過的石頭上,兩手環著一位很老的老太太的腰,而一直被告知臉該怎麼擺的榮府全家,不知道該把臉怎麼辦,都看著天。
「為什麼這麼多?」元春說,等她能說的時候。她把這句話說進老太太的肩膀裡。這是她九年來,在她父親的府裡說的第一句話。「為什麼這麼多?啊,祖母。為什麼這麼多?」
巡視人,在一個恭敬的距離外,手指在板上動了動。
那是一次很長的巡行,是在一個沒有人被允許急的日子的莊重裡完成的。她步行穿過園子,挽著祖母的手臂,老爺落後一步,先生們在他後面。她在第一塊石頭前停下。「繞路,」她唸,「這名字好。誰起的?」停了一下,詹先生要開口,老爺舉起一隻手。「是我的次子起的,內席,」他說,很僵硬地,「連同另外兩處。」「寶玉?」元春說。她轉過身。「他在哪裡?我從他三歲以後,沒見過我弟弟。」
他被帶了上來。他一直站得直直的,在人群的邊上,這時被背後腰上輕輕一推,推到前面,是襲人,站在他手肘邊,臉一點沒變。他跪了下去。她說:「起來,不要,站著。」她用手托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向光,像一個人看一枚別人告訴她是好的錢幣。「你瘦了,」她說,「信上人家告訴我,你把飯給人。」
「有時候。」寶玉說。
「不要全給了。」內席說,那聲音完全不是一位內席的,然後她放開了他。
到農莊時,年紀最大的巡視人停下來。他看那茅草,那棵桑樹,圍欄裡的四隻雞,今天早上又加了第五隻,他露出他和藹的笑,對沒有人,說:「真迷人。請問誰吃這些雞?」
詹先生說了一些關於素樸生活的話。巡視人把它寫下來,很客氣。人群後頭,一個穿著扣錯釦子的襖的小男孩發出一聲非常輕的聲音,把它咳成一聲咳嗽,我感覺到他的胸口在抖,我一輩子沒有這麼接近過大笑。
她要每一個年輕人寫一首詩,像一座大府的內席會做的,寫一處自己選的地方。他們被安置在水上亭子裡的小桌前,有筆,有一個拿著鈴的書辦等著。姐妹們已經練了一個月。探春寫得像煮一鍋飯那麼快;迎春寫了四行,簽了名;寶釵寫得從容,像一個一向被這樣要求過的人。黛玉分到的是瘦綠館,她坐著,一動不動,筆懸在空中,然後它動了。
寶玉寫了三首。他寫得快,是一個男孩好的、粗放的字,比他知道的更好;第四首不來。那是為新竹那一叢的。他有一句,然後他有半句,然後他有一張很白的紙,和一個拿著鈴看著他的書辦。
寶釵走到他旁邊,像一個剛好經過的人,看了他寫的。「第三個字,」她說,很低,沒有轉頭。「朝廷的詩人都這麼說。她聽過一百遍了。說你的意思。」她在他來得及問是哪個字以前就走開了,他看著它,明白了,換了另一個字,那一行就站了起來,像一樣一直在等著的東西。
黛玉自己的寫完了。她看見他停住。她看那張白紙,看他的臉,我看見她在算。她自己那首是好的,跟亭子裡任何一首一樣好;她知道,她也知道誰會讀。她把寫好的那張紙翻過來,兩口氣的工夫,另寫了一首,更平,三行什麼也沒有,一首會被原諒的詩;而他那首最後的幾行,她寫在自己袖子的邊上,字跡那麼像他的,連內席自己也分不出來,她把它從桌上推過去給他,沒有看他,像一個女人遞鹽。
內席讀了所有的。她最後讀二公子的,讀了兩遍,說那是亭子裡最好的。她把手放在他頭上。他不知道,在同一刻鐘裡,有兩個人用兩種不同的方式對他大方,一個給了他一個字,另一個給了他一首詩。我看見了。我說不了。那是我頭一次明白,一次通融可以做得那麼安靜,被通融的人永遠不知道他欠著。
她要音樂。那十二個人被帶到水階上,穿灰和玫瑰色,站成一排,教唱的師傅舉起手。她們唱朝廷的曲子,唱得很好。她們被養得很好。她們被告知要在哪裡換氣、腳放哪裡。但內席已經不聽了,她沿著那一排看,臉不像在聽歌,到最後她很輕地說:「最後面最小的那個。讓她唱一首她會的。」
最後面最小的那個九歲。她被放進這一排,是因為她有一副準的嗓子,因為沒有人忍心告訴補匠,她太小。她站得很直。她看教唱的師傅,師傅把眼睛移開了。沒有人告訴她要唱什麼。於是她唱了她這輩子一直唱的,在排中午那一碗飯的隊裡,用一個孩子平平的、清清的聲音,一點朝廷也沒有:
一個碗,兩把匙,/三是誰來得遲。/四盞燈,點得太早,/五是等的人。/六是隊,七是門,/八是名字說兩遍,/九是先到的那些人,/十是被養著。
亭子裡沒有人知道它,除了一個。內席在朝廷的丫頭們中間住了九年,那些人全是從名冊上領來的,她隔著牆,在夜裡,聽了九年這首歌,從那些以為沒人在聽的女孩嘴裡。她沒有動。但眼淚順著她的臉流下來,一點表情也沒有變,很均勻,像雨落在窗上;她旁邊的男孩,曾在一場他一點也不記得的夢裡,被給看過一張同一個名字寫了兩遍的紙,把他的手放進她的手裡,驚訝地發現她握得非常用力。我想起一個說過兩遍自己名字的女人。我想:這首歌一直都在唱。它只是在等一個離得夠近、聽得見的人。
第六個鐘頭,她在南屋,和老太太、老爺、太太坐著,門關上,巡視人退到走廊裡。他們把朝廷的禮交給她去發,內席都是這樣:每位有位次的人一匹綢,給老太太一隻朝廷的白瓷杯,給二公子和薛家那位姑娘各一串紅珠子,外加一匹綢:兩人的是一樣的,又跟別人的不一樣。府裡注意到了。它注意到的方式,像一座府注意到鞋子裡一粒小石頭,不低頭去看。黛玉站在門口,拿著一匹素綢,注意到了,把臉擺成一個什麼也沒有注意到的女孩的樣子。內席被人用朝廷屋子裡人們說事的方式說過,榮府很可能會娶一個買賣人家的女兒給二公子,她是好意的,她沒有看南邊來的那位小表妹,因為沒有人叫她去看。
她在第七個鐘頭前說了她該說的,手放在老太太的手上。
「我不能再來了,」她說,「不是朝廷的規矩;是這件事的樣子。內席不會回家兩次。我想自己在這座府裡說,不寫在信裡。」她看著老爺。「我看過那筆數了。巡視人告訴我做了什麼,我問花了多少,他們也告訴我了。四個冬天。」老爺的臉完全靜了。「我不會對你說,你不該做的。我會對你說,你不會再做。我不要有下一座為下一次造的園子。我要你答應。」
「內席。」老爺說。
「答應。」
「我答應。」老爺說。
「還有這個地方,」內席說。她從格子窗往外看,燈籠已經一排一排開始點起來,迎著暮色,一路到水邊。「它是為我造的,我要走了。一座被點亮過的房子,不該被留在黑暗裡。讓年輕人住進去。讓姑娘們有屋子;讓我弟弟也有一間;讓有人能坐在裡面,而不是客人。」她笑了,那是那一天的頭一次,是一個老了的、累了的笑。「這是我唯一能替它想出來的用處。」
朝廷的號角在第七個鐘頭整響了,她走出南屋,下了台階,穿過園子,經過提燈的人,他們在她經過時彎下腰,像風裡的稻穗。她沒有回頭看農莊,看亭子,看瘦綠館。她回頭看了老太太一次,隔著肩,然後金簾子關上了。
老太太站在大門口,直到最後一個紅衣人拐過街角,然後她又站了一會兒。沒有人敢走近她。最後鴛鴦去了,老太太用一個我沒聽她用過的小而平的聲音說:「她瘦了。」
丫頭們照吩咐,把燈籠一盞一盞熄掉,從水階到大門,使整座園子在一條長線裡暗下去,像一句正在說完的句子。老爺最後舉著一支蠟燭走了一圈,點了點門,回來,在廳裡對太太說了兩個詞,很低。我在男孩胸口,他在上樓梯,我聽見了。那兩個詞是:「四個冬天。」
第二天
隔天榮府起得很晚,這是記憶所及頭一次,而沒有人說得出該拿這件事怎麼辦。
一座屏了八個月的氣、現在吐出來的府,有一種特別的安靜。那不是休息。丫頭們在各自屋裡走動,像被告知一件事結束了、自己卻感覺不到的人。老太太坐在窗邊的椅子裡,沒有要早飯,鴛鴦知道不該端去,把碗放在窗臺上、梅枝旁邊,走開了,一個鐘頭後回來,碗是空的,老太太看著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兩個人誰也沒說一句話。
賬房裡,鳳姐沒有去睡。她坐在長桌的末端,穿著昨天的衣裳,平兒在一邊,賴管家在另一邊,他天亮就從寧府過來了,那一整份省親的名冊攤在他們面前,像一張剛從床上掀下來的大被單。她在加。她加的方式,是她害怕時加的那種,比任何時候都快,一個錯也沒有。
「一萬一千四百份,」她終於說。她說的口氣,像在說一個去世的人的名字。「估算是一萬。官倉給了九千。差額是兩千四百。」
「找到的。」平兒很輕地說。
「在這一年裡找到的,在我不打算說出名字的地方。」她看著那張紙。有薛姨媽放在桌上的那隻錢袋,有第七個抽屜裡的十一份,有許多碗裡的許多絲,有一個長長的、薄薄的月,最低一等的女孩的月錢每次扣六天。她連一粒都知道。平兒也知道。賴管家不知道,他還有那份體面,看著桌子。
「還有口,」賴管家說。
「是,」鳳姐說,「口。」
那是總數的另一半,是一直等在第一半底下的那一半。園子裡和園子附近,有一百個人,是為了省親才招進來、安置、打扮的,還有十二個從名冊上來的孩子,寧府的當家替她們買了一個位置,她們在府的名冊上,沒有一個是別的,只是一行鉛筆。這個月底以前要處理掉。她們在吃。她們在吃府的口糧,在府的院子裡,而府的撥數,一年七千,就要變成不到五千,從來沒有為一百一十二個人寫過。
「我半夜去找老太太,」鳳姐說,「帶著名冊。」她說得沒有表情。「她閉著眼睛聽,像人聽一張聽過的帳單。我說完,她說,這裡面有孩子。我說是。她說,那就做對的,不要做便宜的。」她看著那張紙。「我想知道,那兩個,哪個是哪個。」
他們一個一個過,像在切一條麵包。一百人裡有七十二個,是從府裡自己的廚房、馬房、樓梯裡來的,只是為了這一天被挪了位子,會回到原來的地方。那很簡單。二十二個是從外面招來、只做這一天的,付一天的錢,欠他們的,會付給他們,謝過他們,他們就走。那也簡單,她感覺到他們一個一個離開,像一枚枚錢離開她的手。要留六個。園子需要手,不管內席說讓年輕人住進去怎麼說;有四個院子要掃,四十二間屋子要防潮。她用鉛筆從名冊上選了那六個,選到第十五行,她停住了。
「晴雯。」平兒說,她也停住了。
「老太太送來的,」鳳姐說,「我記下她。我說過我會。」她想了想。「二公子的院子有個缺,要一個會縫東西的女孩。我想行。我想非常行。」她寫了。她沒有說她還想到了什麼,那就是太太看那個女孩看了太久,而一個在二公子院子裡的女孩,是太太每天都會看見的。
「還有那十二個。」賴管家說。
鳳姐把鉛筆放下。
那十二個,是名冊上她唯一不能做的一行。寧府的當家為她們付過錢,付得很好;可是他付的是省親,不是之後的那一年,他是一個慷慨到一天的邊上就停的人。他的錢袋花光了。榮府養不起再多十二張口,她知道,老太太說做對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補匠收回過一次,」她說,「他們會再收回去。」
「名冊就是為這個存在的。」賴管家說。
「是,」鳳姐說,「我怕的就是這個。」
第三天下午,他們來到下廳的長走廊上:七十二個穿著舊衣裳,二十二個穿著最好的,另外一排是那十二個,穿灰和玫瑰色,頭髮梳好。鳳姐唸名字。他們被叫的方式,跟第一天被叫的一樣,一個一個,每個人上前,領到屬於她的:錢,或者一句話,或者一張紙,記著一個月的口糧,依各人那一排。做得很客氣。那跟挑人那天的客氣是同一種,好些女孩又看著地板,也有幾個,在被人看了七個月之後,學會地板是做什麼用的,看向了她。
那二十二個裡有一個,十六歲,聲音清亮響亮的女孩,拿著她的錢,在桌前停住。「還會有像那樣的一天嗎?」她說。「不會有了。」鳳姐說。「那我希望有人記得我的臉,」女孩說,「巡視人寫下來了,可是我想那不一樣。」鳳姐看著她,又看著隊裡下一個,說:「我記得。」二十二個,她不可能全都記得,她只對這一個做到了,而且記了很多年。女孩兩隻手捧著她的錢走出大門,像捧著一隻鳥。
要留的六個人被告知等著,就等著。晴雯是其中之一。她站得稍遠一點,兩手放在背後,那張明亮、壞脾氣的臉轉向那十二個人的一排,我看見她的嘴形做出了一個不是對任何人說的字,也許是一個粗話,也許不是。
補匠派來一個女人。她穿著褐色圍裙,腋下夾著一本自己的冊子,是個五十歲的灰髮、和善的人,她數數的方式不是朝廷的那種,卻很準:她把那十一個站著的孩子一個一個數過去,像麵包師數麵包,每個點一下小小的頭。「十一個,」她說,「我們給的是十二個。」
「留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沒有人知道她會來。她由鴛鴦挽著,走完了整條走廊,穿一身素黑,站在走廊盡頭,一隻手扶著柱子。她沒有看鳳姐。她看著隊伍的末端,看最小的那一個,九歲,站得很直,誰也不看。「那一個是我的,」老太太說。「內席要過她。我不知道她要她做什麼,可是她要過,我不把被要過的送回去。」
「她會是一張口,」寧府當家的年輕侄兒說,他照吩咐帶著錢袋過來,拿著它站在那裡,有點傻。「我是說,一張新的,老太太。寧府會盡力付,付一年,付其他人的。不付她的。我們付不起。」
「那就付那十一個的,」老太太說。「她我養。」
補匠那邊的女人接過錢袋,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非常有禮地放進圍裙裡。「一年對我們是很長的時間,」她說,「比我們習慣的更長。我想讓你們知道。我們會像養每個人那樣養她們。」她看著那十一個。「她們吃得很好。那是我們做不到的。」
她說得一點苦味也沒有。那是我那一年聽到最糟的話。
她們排成一列走,頭髮梳好,穿灰和玫瑰色,每個人帶著一小包,是那天早上有人給她們的。她們沒有回頭;她們被訓練過。穿褐圍裙的女人最後走,牽著那十一個裡最小的一個的手,一個十歲的女孩,有一雙很大的眼睛,一直沒哭過,另一隻手握著一支給她練習用的筆。
教唱的師傅已經在大門口領了錢,被謝過,她在那個小的旁邊停了一會兒,一個戴帽子的、高而瘦的女人,教了那十二個朝廷的換氣,從來沒有人要求她喜歡她們。「你是唯一一個唱你會的,」她說得很輕。「在我去的那些地方,這不會被原諒。我想讓你知道,有人聽見了。」她把戴著手套的手,在孩子頭上放了一瞬,像人摸一樣東西,看它暖不暖,然後走下台階。那座府再沒有見過她。
留下來的那個小的沒有動。她站在走廊上,兩手垂在身側,穿著灰和玫瑰色,十二個裡唯一的一個,看著那十一個走下台階,穿過院子,出了大門。門關上時,她轉向老太太,老太太也沒有動。她用一個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什麼時候該說話的孩子的平而清的聲音,說:「玲。」
「什麼?」老太太說。
「玲,」那孩子說。「玲。」她說了兩遍。「這是我的。是我被叫的名字。我為了名冊說了一遍,我為了我自己說了一遍。」她很穩。「我想有一個人有它。」
長走廊上有一陣沉默,平兒把手放在嘴上,賴管家看著地板,數過三百個名字沒有發過一次抖的鳳姐,發現自己寫不了字。
「我有,」老太太說。她沒有再說什麼。她伸出手,那孩子拉住了,她們一起沿走廊往南屋走去,一位很老的穿黑的老太太,和一個很小的穿灰和玫瑰色的女孩,鴛鴦在她們後面一步,端著一隻碗。
寶玉在走廊的台階上看完了全部,他被叫去離遠點,卻沒有走。門關上以後,他走向鳳姐,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手裡拿著名冊,他說:「她們去哪裡?」
「去補匠那裡。」鳳姐說。
「可是她們被養著的。」
「七個月。」
「她們不能留下來嗎?」
「不能。」
他十一歲。他吸了一口氣,我在他說出來之前,就感覺到他要說什麼,是關於他的飯。「如果我把我的份給。」他說。
「那你會變薄,」鳳姐說,「就多了一個薄的人,她們也不會好一點。」她說得沒有不客氣。她非常累。「我跟你說過一次,在台階上,通融是對離得最近的那個。這話說起來好聽。她們最近,在七個月裡,現在不是了,最近就是這個意思,乖孩子。它不是一個地方。它是一段時間。」她看著他。「我也不喜歡。」
他什麼也沒有說。他把手放在我身上,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這樣,我們兩個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光落在那空了的院子上。
鳳姐自己把那個數寫進名冊。她用的是筆。賴管家說通常先用鉛筆,她說她要用筆。三百二十一。那是榮府的全數,包括園子裡的那六個,和南屋裡那個孩子,也是在一座沒有牆的大廳裡的一個抽屜、一張沒有畫沒有詩的紙的第二行上寫著的那個數,我被給看過,沒有告訴任何人。我還在男孩胸口,在走廊台階上。我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只說,我對那一行怕得沒錯,它跟它說的一樣平白。
那天晚上,老太太親自叫人把那孩子的碗拿來。他們端來了,跟別的一樣的藍碗,一樣一小份;玲把它吃完了,吃到最後一粒,慢慢地,眼睛看著碗。老太太看著她。「她吃的跟那一個一樣,」她對鴛鴦說,很低。
「哪一個?」鴛鴦說。
「南邊來的那個,」老太太說。「林家的丫頭。她們都這樣,學過那要花多少的人。」她安靜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要拿她們全部怎麼辦,」她說,這是她這麼多年從沒說過的話。而鴛鴦,跟了她二十年,沒有回答,卻把空碗拿出去,回來時端著另一隻,稍微大一點,老太太看著它,沒有拒絕。
初一
年輕的一輩在九月的最後一天搬進了園子,帶著他們的床、書和丫頭;園子原本是一件給人看的東西,一個下午之間,變成了一件給人住的東西,那是另一種動物。
每個人都被問了想去哪裡,像內席說過的那樣,而每個人,身為府裡的人,都用府裡的方式回答。探春要了桌子最大的那個院子,因為她打算有很多很多紙,她得到了。迎春說她不在意,就被分到沒有人要的那一個。惜春九歲,要了離大門最近的,這樣她就能看見誰來了,沒有人能說這不是一個回答。
寶釵選了南邊的院子,樸素,籬笆矮矮的,種著藥草,屋子是空的。她帶來六隻箱子、兩個丫頭,和她自己的廚子,而且安安靜靜、事先付清了她自己窗子裡的燈錢,這樣她就不會成為園子沒有算進去的一張口。沒有人說什麼。做得毫無瑕疵。做得那樣好,連鳳姐聽說了都笑了,卻說不上為什麼笑。
寶玉要了東邊的院子,離南屋和老太太那道牆最近,門口有一株紅的木瓜樹,春天會開花。襲人跟著他去,晴雯也去,她是從園子的手裡派過來的,還有另外四個。晴雯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快快地放在背後,看著床,看著書架,看著那扇小格子的窗,說:「很好。人坐哪兒?」
「你喜歡坐哪兒就坐哪兒,」寶玉說。
「麻煩就在這裡,」晴雯說。「從來沒有人這麼跟我說過。」她沒有說這是不是一句抱怨。
黛玉是最後被問的,想了好久才回答。她不是會開口要的人。最後是老太太替她說了,那語氣像一個看見一樣東西走了很遠的路才被說出口的人。「瘦綠館,」老太太說。「從省親起,她就一直看著那片竹子。是不是,孩子?」黛玉本來要說她不在意的,卻說了「是」,然後發現自己臉上發燙,很不好意思。
第一天下午,寶釵從瘦綠館旁邊經過,要去第三次看她自己的屋子,在小路上停了下來。黛玉坐在台階上,拿著一本她沒在看的書。
「這裡離南屋最近,」寶釵說。她說得很親切。她說什麼都很親切;要懂她,就得懂這一點。「你去老太太那兒,一百步就到。我數過。我那邊是兩百四十。」
「我要它不是為了這個,」黛玉說。
「是,當然不是。」寶釵笑了,那是一個完全沒有毛病的笑,而且正好持續了需要的那麼久。「不過會很方便。」
她走了以後,黛玉把書攤在膝蓋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站起來,順著小路走下去,自己去數那些步子。是一百零四。
農莊是唯一沒有人選的地方。它又當了一個月的畫,四隻雞,桌子那麼大的一畦菜,然後李紈被叫了過去。她是太太那位長子的寡婦,二十五歲,在太太院子的一間後房裡住了十一年,領著一份沒有人去想的份,安靜得連沒有人想起她,都成了她做得很好的事之一。十月裡的一個早晨,她穿著素灰,走到農莊,看了看茅草、桑樹、圍欄和菜畦。「這是一幅畫,」她說。「我想住在一幅會長東西的畫裡。」那天下午她就搬了進去。月底以前,那畦菜她已經種了三遍,並且用最抱歉的聲音,要了一把鋤頭。
鳳姐黃昏時過來看園子點燈。她站在水階上,賴管家在她手肘邊,身後是一個拿著火媒的小廝,她看著發給她的那張圖,圖上畫著四十二扇窗,是整整齊齊的小方格,說:「全部。」
「奶奶,」賴管家說。「有四間沒有人。」
「全部。」
「是油,奶奶。為了沒有人。」
「我知道是什麼。」她沒有抬高聲音。「內席說,一座點過燈的房子,不該被留在黑裡。老太太跟我重複過兩次。這句話裡沒有哪一條,是留給那四間沒有人的屋子的。」她把圖還給他。「點上。朝廷要是問起,就說園子在被人住進去的第一個晚上是亮的,沒有人跟我說過不是。」
賴管家記了下來。他是個一絲不苟的人,她說什麼,他都不加評論地記下,像記一條河正在做什麼。在那底下他又寫了另一行,是四盞燈的價錢,她看見他寫,沒有說話,整場談話就是這樣。
於是園子裡的第一個夜晚,成了府裡從來沒有過的夜晚。四十二扇窗全亮了,其中三十八扇後面有人,這比榮府為任何人點過的燈都多得多,整個園子穿過樹,亮得像一盤小錢幣。我掛在那孩子的胸前,走過園子。他說他得去看其他人都安頓好了沒有,這是真的;又說他得去看他的表妹,這是更真的。
她坐在瘦綠館的台階上,在黑裡。裡面的燈是她的丫頭點的,她沒有待在裡面。竹子在她三面圍著,很高,水面吹來一陣小風,它發出的聲音,像許多人在睡夢裡翻身。
「我以為你在裡面,」寶玉說。
「我想聽它,」黛玉說。「我沒想到這麼響。」
他在她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他們兩個都十一歲。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這是他能為她做、而別人都做不到的一件事,她已經開始感激,只是沒有說出口。
「我說,這裡應該用一個有點怕一個人待著、卻又不在意的人來命名,」他終於說。「我父親把它寫在他的袖子上。我沒有說是誰。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在意。」
「我不在意,」黛玉說。「我有一點怕它。」她想了想怎麼說。「沒有人會給一樣東西起名字,除非他想留住它。真的。名字是一個你得一直跟著走下去的東西。這座府給了我很多東西,每一樣都是從別人的碗裡拿出來的。我數過。這是唯一一樣不是的。」她把臉轉向黑暗。「一個名字不花任何人一分。你懂嗎?這是我得到的所有份裡,唯一一份沒有人必須放棄什麼的。」
他不懂。他十一歲,還沒有人教過他去數一樣東西要花什麼;但他看出她說了一件重要的事,就像他對待別人跟他說的每一件事那樣,很小心地,用兩隻手捧住了。他說:「那我就一直給你起名字。」她笑了一聲,短短的,意外的,像一個得到一枚自己不知道有的額外硬幣的人。「那,」黛玉說,「是很大一份要留的東西。」
我貼在他的胸前,聽見了,什麼也沒說,因為我說不了。可是我想把這件事記下來:九月最後一個晚上,在黑裡,在一級台階上,兩個孩子做了那座府裡唯一一次從來沒有記進冊子的交換,它持續了很多年,只有我一個人數過,而且數出來是平的。
早上,是發例日。
例,在賬房裡唸,像每個月初一那樣,在初冬冷而清的光裡,兩個賬房先生坐在凳子上,空氣裡是燈油和潮紙的味道。這是榮府頭一個有園子在裡頭的發例日。名字長了。多了一行是園子的手,一行是農莊裡的寡婦,還有一行,用小小的、工整的字,寫的是老太太桌上的孩子玲。撥數和以前一樣,一年七千份,會一直一樣,直到冬天的那一次撥款,那是四次裡的第一次,要從裡面把預支的收回去;賴管家早上在走廊裡告訴了她,用的是一個報告天氣的人的聲音。鳳姐唸名字,聲音沒有升高。例唸完了,她說:「月錢,」把手平平放在桌布上。
月錢依位次發,從上面開始,用紅線紮成一串一串。頭一等的領了,第二等的領了。輪到最低的,提水的、掃樓梯的、沒有等的女孩子,她一個人一小把、一句話,跟往常一樣,可是那一小把差了六天。天平卡住了,鳳姐笑著說,剩下的初七補上。這是一件小事。秋天裡也是這麼跟她們說的,那時候它也是一件小事。
平兒看著她說這話。平兒每個月初一,從內席頭一封信以後,都看著她說這話,而且幾個月前就已經沒辦法在這話被說出口的時候,看她的臉。
那個人中午來。他是東門的一個商人,圓圓的、樸素的人,穿著一件好的素外套,賬房見過他很多次,並且說定了從來沒見過。他拿著帽子從側門進來,坐在賬房先生的凳子上,說看到奶奶這麼好,他有多高興。他姓顧。他沒有帶簿子,這是她注意到他的第一件事,也是她能說他的最好的一件事。
「四十串,」鳳姐說。「六天。」
「利息五分,」顧說,很愉快。
「五分。」
「六天,奶奶,很合理。連一天的利潤都不到。錢初七就回來,還多一點。我會很難過,要是想到它有哪一天回不了家的話。」他笑了。「奶奶是京城最穩的一家。誰都看得出來。」
她把四十串給了他。那是她早上沒有發給沒有等的女孩子們的串:四十串,紮著紅線。她當著平兒的面,從抽屜裡一串一串數出來,袖子放下。她的手沒有抖。她是個很好的賬房。
他走了以後,平兒說:「奶奶。」
「這只是一根頭髮,平兒,」鳳姐說,沒有回頭。「六天加一根頭髮。女孩子們初七就會拿到每一串,還有一句話,園子也會有油。」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小簿子,黑色的,是她早上從東市一個文具鋪買來、還沒寫過字的,現在她正快快地在上面寫:四十,顧,六天,五分。「我在名冊上找過園子的油。沒有那一行。我到處都找過了。」筆停住了。「這是我會做的事。」
「是,」平兒說。
「你不用說得好像那是一張賬單。」
「不是,」平兒說。「我是說是。」
初七它回來了,帶著它的兩串。它總是回來的。沒有等的女孩子們全額領到了,每人一句話,說了謝謝,也是真心的,因為只是六天,六天不算什麼。那兩串買了油,給那些沒有人替它們付的院子,那幾乎是全部的院子,夠用大約一個星期。鳳姐那天下午自己去買,向一個沒有問她名字的人。到下個月她還要更多。她沒有說,平兒也沒有說。
我說這件事,沒有氣。我曾經躺在一座山腳下,沒有被記進任何地方,我知道哪裡沒有你的那一行是什麼滋味,所以我沒辦法怪一個替自己造了一行的女人。我只註明:在園子頭一年的十月初一,榮府的抽屜裡,有了一本九月裡沒有的小黑簿,是一個女人的筆跡,而它不出現在任何一份名冊上。
那天晚上整個園子又亮了,連那四扇空窗子也是。水階邊的燈籠在燒,山上有瘦綠館的燈,東院有一盞小小亮亮的,是晴雯硬要的,儘管沒有人要她點。從街上,越過那道牆原來所在的地方,看起來像一艘為婚禮點亮的船,還沒有人告訴它要往哪裡去。
寧府在那地方的另一邊,燒了四十九天的那盞燈已經滅了,門口那對石獅子,據說吃得更好,站在黑裡,園子的光在牠們的側腹上移動,隨風吹著燈籠,上上下下,像在呼吸。我想,掛在一個孩子的胸前,在一座亮著的房子的台階上:這是最好的一年。我確確實實是這樣想的,並且像人在失去一樣東西的那一瞬間知道它那樣知道它。這是園子的第一年。這是舊算術的最後一年。我在這裡記下,它是最好的。
頭一個冬天
朝廷的通知在十月的最後一天到,像朝廷的通知一貫的樣子:一張手掌大的灰色紙條,對折一次。沒有問候。朝廷不問候;它通知,把感覺留給府裡去配。
賴管家親自送到賬房。他本可以差個小廝,卻沒有。鳳姐看見他站在門口,兩手捧著那張紙條,像捧著一塊燙的東西,不用讀一個字,就知道上面是什麼了。
「榮府自十一月初一起的撥數,」她念出聲,「為一年四千七百五十份,即七千份,減去為省親所預支之數的四次收回中的第一次,二千二百五十份。官倉按月送。」她把紙翻過來,看背面有沒有東西。從來沒有。「一個月五百八十三,」她說。「三百九十六。」
「差一百八十七,奶奶,」賴管家說,他來之前就已經算過了。
「我會減,賴管家。」
「例在秋天以前不能改,」他說得很難受。那是規矩,而他守規矩,像站在崖邊的人抓著一根繩子。「春天定下,只有秋天唸例的時候才能變。名冊上的每一個人,在那以前,名冊寫了多少就欠他多少。府裡要是被人看見少給了其中任何一個人一根頭髮,就是違例,朝廷的巡視下一趟信使就會聽到。」
「那就不改,」鳳姐說。「初一唸例,原樣唸。」
「那一百八十七呢?」
「是我的。」
他走了以後,平兒從屏風後面走出來,那是她做她最好的事的地方。「該告訴老太太,」她說。
「是。」
「她會想知道的。」
「她會想給,」鳳姐說。「這不是一回事。她會一直給到體己裡什麼也不剩,而且給得很和氣,我就只能站在旁邊把它記上。」她把紙條折小,又折得更小。「這個冬天不行。」
頭六十份,她用的是它們一向被找到的方式,攤:每隻碗上一根頭髮,每條下襬上一根線,這不違例,因為從來沒有人能證明。再五十份,她在園子的廚房裡找到,讓園子的手,原來吃兩口鍋的,改吃一口鍋。剩下的七十七份得到東市去買,用錢,而錢不在任何人的抽屜裡。它只能從上個月來的地方來。這幾個星期她肋骨下面有一點痛,她以為是爬樓梯。
於是十一月初一,例唸給賬房先生聽,跟春天唸的一模一樣,一個名字一個名字、一隻碗一隻碗,聲音不抬高,房間裡沒有人聽到除了例以外的任何東西。月錢跟著發。最低的女孩子領了她們的一小把和一句話,被告知天平卡住了,剩下的初九補上。上個月是初七。沒有人對那兩天說什麼。從來沒有人說,這正是它們那麼便宜就能拿走的緣故。
那些女孩子裡有一個提水的,十二歲,叫小紅,臉窄窄的、很機靈,左腳的鞋有個洞,母親在洗衣房。她領了她的一小把和一句話。奶奶說她提的水桶在北邊樓梯上比誰的都提得直,這是真的,她以前也聽過,卻仍然因此站得高了一點。在走廊裡,她低聲對旁邊的女孩說:「上個月是初七。」
「才兩天,」那一個說。
「對,」小紅說。她一路小聲數到北邊樓梯,數的不是天數。她十二歲,還沒有找到那個詞。她找到的只是形狀。
錢從側門送給顧,還有另外兩個賬房也同樣說定了從來沒見過的人,一個綢緞商和一個賣米的。這回送出去九天,不是六天,而且像往常一樣帶著牠的小尾巴回來,尾巴去了東市,回家時變成了米。小黑簿的第二頁上現在有三個名字。平兒忍不住倒著看,數了數,什麼也沒說,並且開始為每一個沒有等的女孩記著,她被欠了什麼、從什麼時候起。沒有人要她這麼做。那是那筆債唯一不屬於鳳姐的紀錄。
初三,李紈自己來了賬房,穿著素灰,兩手捧著一個蓋著的小籃,像捧著什麼會灑出來的東西。她從來沒來過賬房。她在門口站著,等人請她進去。
「我想賬房應該得第一個,」她說,掀開了籃子。裡面有兩個蛋,小小的、褐色的,墊在稻草上。「四隻雞,到現在才下。我不知道該說它們記在哪裡。」
鳳姐看著那兩個蛋。她花了三天裡的大半時間,看著蓋了朝廷灰戳的數字,有一刻,她想不起一對蛋在她的賬裡算什麼。「記在哪裡?」她說。「平兒,記在哪裡?」
「我找過了,奶奶,」李紈用她最抱歉的聲音說。「我想沒有那一行。」
鳳姐笑了起來。那不是她在賬房裡的那種笑,快的、亮的、讓女孩覺得被看見的笑。那是更低的一種,嚇了她自己一跳,她用手摀住了嘴。平兒在角落的火盆上煮了蛋,兩個人一人一個,站著,用紙包的一撮鹽,吃在朝廷的灰紙條中間。那是那一年頭一樣從無處進到府裡的東西,沒有人必須為它放棄什麼,也沒有任何名冊算過;而鳳姐,從早上起什麼也沒吃,覺得那是她嚐過最好的東西。
「去跟那些雞說,」她吃完以後說,「賬房領情了。」
東院的粥,在第四天的早上,比以前稀。沒有人說。襲人像往常一樣平均而仔細地吃她的,寶玉,什麼端上來就吃什麼、一邊想著別的事,吃他的;可是晴雯吃了三口就放下了湯匙,像看一個池塘那樣看著碗裡。
「米是一樣的,」她說。「是水變了。」
「是冷,」襲人說。「廚房遠。」
「不是冷。他們在攤。」晴雯站起來,快、亮、壞脾氣,兩隻手已經動了起來。「我去問二奶奶為什麼。」
「坐下,」襲人說。
她說得很溫和。她說什麼都很溫和;就是那溫和讓它站得住。「你問她,她就得回答。她不會告訴你實話,因為實話不是她能說的,那她就得告訴你別的,然後她就成了在自己的賬房裡對我們撒過謊的人。」她繼續吃。「整座府都握在她兩隻手裡。我想,逼她說出手裡是什麼,不厚道。」
晴雯站了一會兒。「你對誰都通融,」她終於說。
「總得有人通融她,」襲人說。「她通融我們。」
晴雯坐下了。她把粥吃完,一粒不剩,眼神像在挑戰它還能不能更稀;寶玉,把這些都聽見了、懂了一半,繼續攪他自己的碗,想了很久「通融」這個詞,他一直以為那是給出去的東西,現在看見它也可以給回來。
頭一場重霜在初九。夜裡它在園子上鋪了一層白,竹子上、木瓜樹上、屋頂上,早上整個地方看起來像一幅畫在紙上、還沒上墨的畫。寶玉在這種天氣會早起,因為那是唯一完全清楚的一種早晨,他在還沒有人告訴他可以吃什麼之前,就過到瘦綠館去了。我跟著他。
開門的是紫鵑,黛玉的丫頭,一個矮小樸素、神情焦慮的女孩,她說姑娘起來了,不能累著,請他別待久。裡面,黛玉坐在火盆邊,穿著兩件襖,膝上一本書。火盆有一顆薄薄的紅心,不比一枚錢大。旁邊一隻炭簍,幾乎空了。
「很暖和,」黛玉在他開口以前就說。
他看著火盆,看著炭簍,看著紫鵑,紫鵑看著地。作為老太太份上的客人,依位次,一個星期欠她一簍炭。冷的一星期裡,一簍大約燒四天。黛玉對著袖子咳了一聲,一次,小小的、乾的聲音,像翻過一頁紙。「它跟著霜來,」她說。「不要緊。」
「我把我的送過來,」寶玉說。「我有兩簍,我從來不冷。」
「這是你說的唯一一句不是真的話,」黛玉說。「然後你會冷,而我就得知道你冷、還暖和著。那比冷還糟。」她看著他,有一會兒,她的臉做了它不常做的事,那就是求什麼。「別。拜託。讓它是它原來的樣子。」
他沒有送他的炭。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兩手插在袖子裡,十一歲,然後說他想起一件事,就走了出去,穿過白色的園子,快得遠超過走路,到南屋去。
老太太在窗邊,拿著那枝梅,上面已經有幾個花苞,鴛鴦在她手肘邊拿著當天的條子。「我被叫來告訴你一件事,」寶玉說,其實沒有人叫他。「黛玉的火盆冷了。」
她沒有問他是什麼意思。她當老太太已經很久了。「她說的?」
「她說很暖和。」
「對,」老太太說。「就是這樣才知道。」她把梅枝放下。「鴛鴦。給瘦綠館送一簍。兩簍。園子裡每一間有人的屋子也一樣,從我的份上出,不要記在她名下。」
「三十八間嗎,老太太?」
「三十八間。空的不用。空的屋子有它們的燈。」她說得很乾;她聽說過那四盞燈。「告訴鳳丫頭我辦了,免得她記錯地方。」
鴛鴦記了下來。老太太伸出她老老的手指,把那塊玉從孩子的胸前拿起來,對著光轉了轉,像一個女人轉著一枚還沒決定要不要花的錢。「是暖的,」她說。「它總是暖的。這是這座府裡唯一一樣不用誰的火養的東西。」她讓它落回他身上。「去吃點東西。別拿去給別人。」
他走了以後,老太太把手平放在窗臺上,坐了一會兒。
「粥從初一就稀了,」她說。「鳳丫頭沒有說為什麼。」
「要我去查嗎,老太太?」
「不用。」她又拿起梅枝,看著上面的花苞。「她在通融我,鴛鴦。我通融了五十年,知道從另一頭看是什麼樣子。讓她以為我沒看見。」
這道單子黃昏到了賬房,是鴛鴦的字,寫在老太太自己的紙上,那紙是淡茶的顏色。三十八簍炭,給每一間有人的屋子再添一簍,出自老太太的體己。鳳姐站著讀完。她不用算;她已經算了五個星期,停不下來。一簍炭是小事。三十八簍,在一個還沒開始的冬天,是小事乘一個大數,而老太太的體己,是這座府真正有過的唯一的儲備。
「你沒告訴她,」平兒說。「她還是給了。」
「她就是這樣。」鳳姐把紙放在黑簿子上,簿子翻在第二頁,老太太小心的字就壓在顧的名字上。「我以為我能瞞住她這筆花費。我攔不住她。看來這兩件事不一樣。」她安靜了一會兒。「一個孩子說了一句實話,這府裡最老的儲備就進了火爐。而例上沒有一行,讓我能把它寫下來。」
「四個冬天,」平兒說。
「四個冬天,」鳳姐說。「這是頭一個。」
外面,霜又落了下來。園子裡三十八盆火,比前一天燒得亮一點,在三十八間屋子裡,每一個都有它小小的紅心;在瘦綠館,一個說過很暖和的女孩,坐著,雙腳向著一個有人沒告訴她就生起來的火。她沒有問是誰的。她很感激,並且把它數了。
社
公告在十一日貼出,園子裡每一扇門上同時貼,字又小又方,像刻印的。探春寫了四十遍,寫在舊習字紙的背面,因為新紙是例上的一行,舊紙是沒有人的。
上面寫著:
「園子有四十二扇窗,其中三十八扇後面有人,下午沒有事做。我提議辦一個社。每逢十日中的第三天,在農莊聚會,由李紈允許。不收會費。沒有位次:誰來,哪裡有空就坐哪裡。只有一條規矩,就是社裡說的任何話,事後都不欠任何人。探春。」
寶玉在她院子的台階上問她,為什麼是那一條,不是別的。「因為這座府裡每樣東西都是欠著的,」探春說。「我想看看一個房間能不欠多久。」她說得像另一個人說她要試一試一根繩子。「你不許告訴父親這是個社。這只是一個下午。」
迎春在門口把公告讀了兩遍,書夾在腋下,告訴她的丫頭,要是沒有人在意,她就去。她的丫頭說沒有人會在意。迎春說這正是她怕的,又讀了第三遍,好像那條規矩可能已經變了。
寶釵只讀了一遍,眼睛一如往常,落到加法的最底下。紙,墨,茶;一個爐子;幾個下午。加起來幾乎是零,這正是讓她不安的地方。一樣幾乎不花錢的東西,是沒法付的,而一樣沒法付的東西,她不知道該怎麼站在裡面。她把公告折小,收進袖子,有人看見她笑了,沒有人問她笑什麼。
黛玉站在瘦綠館的台階上,穿著兩件襖,讀最後一行,讀完後站了很久。事後都不欠任何人。她用一年學會了每樣東西要花多少、精確到半克,這時她把那一行舉到早晨的光裡,像舉一枚來自一個她聽說過、從沒見過的國度的錢。
在東院,晴雯從襲人的肩頭上讀公告。「誰來,」她說。「上面寫的是誰來。」
「意思是哪位姑娘來,」襲人說。
「上面沒寫這個。上面寫的是沒有位次。」晴雯的兩隻手已經動了起來。「我倒想看看,照字面讀會怎樣。」
寶玉根本沒有讀。中午他就到了農莊門口,問李紈他可不可以第一個來。
頭一次聚會在十三日,下雪。雪從夜裡開始下的,又細又乾,到下午,園子像一張白布蓋在自己的形狀上,農莊的水車停了,邊上一圈冰。李紈用她自己的柴生了茅屋裡的爐子,那柴是她十月裡自己用一把小鋸子、帶著一臉抱歉劈的,爐灰裡埋了栗子,是從園子的樹上撿的,那些樹給了它們給的,沒有人想過要為它們立一行。她把地掃了兩遍。她練習過女主人該說什麼,發現自己不會,就決定只說她希望大家別介意那些雞。
他們一個一個走過白色的地面,袖子蓋著手,像走向一個沒有人告訴過他們可以去的地方。
椅子不夠。有一張床、一條長凳、一張桌子、兩個凳子,和一把跟著茅屋一起來的椅子,沒有人想過該拿這件事怎麼辦。誰坐哪裡,是任何一座府的第一個問題,而這座府已經訓練過他們每一個,在進房間以前就先回答它。寶釵沒等人請就拿了一個凳子,這是她拿任何東西的方式。那把椅子留空在爐子邊上,大家都看著它,像人看著一道端到還沒到的人面前的菜。
「坐吧,迎春,」探春說,她不等這種事。「你是老大。」
迎春坐在長凳上。「我寧可不坐椅子,」她說,「要是沒有人要我坐的話。」探春看了她一會兒,表情不是不友善,說:「那就是李紈的。」李紈用最甜的聲音說那是個雞箱,在爐子邊的地上坐下,火鉗橫在膝蓋上,這樣她夠得到爐灰。椅子仍然空著,火在它的一側。
寶玉脫了靴子坐在床上。黛玉坐在床的另一頭,因為那裡暖,而且一個月來頭一次沒說它很暖。
「第一件事是題目,」探春說。「我想到一個。是這個:一樣給過你、沒有人記上去的東西。」她說得像一個熬了半夜算一個數字的人。「不是你該得的。是給過你的。要是在名冊上,就不算。」
「要寫成詩嗎?」迎春說。
「你能做成什麼就是什麼。要短,因為只有一個爐子。」
他們寫在習字紙的背面,筆在房間裡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很安靜。爐子滴答響;一顆栗子在灰裡裂開,輕輕嘆了一聲;外面雪繼續下,可以聽見,就像雪能被人聽見的那樣,是一種留神。
寶玉頭一個寫完,大聲念出來,因為沒有人叫他不要。
竹子不問風,/這要花什麼。/它翻過身,又翻過身,/我很高興有它。
「這首好,」李紈從地上和氣地說。「很老實。」寶玉本來就有心想高興,就高興了。
寶釵的整整齊齊,像鋪好的床。她低著眼睛念。
台階邊芸香,牆根邊百里香,/一隻小心的手修得齊平。/我說不出我得到過什麼。/我一直很小心地還回去。
最後一行傳進房間,留在那裡,因為它說出的真,比它想說的多了一點。「很好,」探春說。她說得很小心,像捧著什麼。黛玉看著爐子。
迎春被問到時,說她只寫了兩行。
別人剩下的,都給了我。/我發現,那是夠的。
探春把筆放下。「不夠,」她說。「是有人告訴你夠的。」
「是,」迎春說。她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
那以後有一會兒沒有人說話。然後栗子從灰裡耙出來,又熱又黑又甜,一顆燙穿了一隻袖子,有人笑了,在那座府裡,那一年,笑是一件要小心地發生的事。
就在這時晴雯進來了。她已經在門外站了好幾分鐘,在雪裡,兩手抱著自己,對著誰也不是地快、亮、壞脾氣,這會兒她走進來,好像剛剛才到。她在門裡面站住。襲人是追著她來要把她拉回去的,停在門檻上,用手摀住了嘴。
「上面寫的是誰來,」晴雯對著房間說。
沒有人動。那是一種沉默,一座府在裡面發現自己是什麼。寶釵的臉完全平了。迎春看著地。而探春,寫了那條規矩、現在看著它做了什麼的人,說:「是。哪裡有空就坐哪裡。」
晴雯環顧四周。長凳坐滿了,床坐滿了,兩個凳子,地上坐著一個寡婦。只剩一把空椅子,火在它的一邊,房間裡每個人都知道它的意思,沒有一個人碰過它。晴雯走過農舍的地,坐了下去,兩腳朝著爐子,接過伸給她的筆,在說這句話的時間裡寫了一首詩。
沒有人告訴我坐哪兒。/我自己選了。/這是我得到過的/最糟的一樣東西。
「這,」李紈從地上說,「是今天下午最老實的一首。」晴雯皺著眉,高興極了。她坐在椅子裡直到天暗,兩腳向著火,那是她一生最好的一個下午。多年以後,在另一個房間,有人問起她這件事,問的人聽說有個丫頭坐過一把椅子;她當時說的話,留給以後的一頁。
黛玉最後一個。她沒有大聲念;她把紙交給李紈,李紈兩手捧了一會兒,然後,因為那女孩看著地,就用自己平淡的聲音念出來。
我說它暖。/它不暖。/有一個我沒有問的人/把它弄暖了,/我沒有說謝謝,/我想這樣才對。
沒有人問她是誰。他們都是一座會數的府的孩子,他們會數。九月裡有一個早晨,三十八間屋子每一間都送來一簍炭,哪裡也沒有記,一個月了,他們誰也沒說過。探春,會加的人,有一會兒什麼也沒寫。
惜春九歲,沒有寫。她拿著一枝粉筆在拳頭裡,很晚才進來,找到桌上被擦洗得發白的一塊,在上面畫:園子,黃昏,從山上,像從大門口看見的樣子。三十八扇窗裡有一點黃。四扇沒有,可是她把它們畫成亮的。
「這四間沒有人,」探春看著說。
「對,」惜春說。「我知道。我還是把它們畫亮了。」她歪著頭想了想,她就是這樣,說話像對著粉筆。「應該有人在裡面。我想,要是我把光畫出來,也許有人會來。」
沒有人說話。過了一會兒李紈往爐子裡又添了一根柴,雖然已經夠熱了,這樣她的臉就有事可做。
「沒有獎,」探春最後說。「獎要從某個人的份上出。我想過了。可是我想把它們留下來。」
「可以掛在農莊的牆上,」李紈說。「它是一幅畫。畫裡有畫也無妨。」
於是它們被釘了起來,沒有署名,一排,在門和窗之間茅草垂下來的地方:五張舊習字紙,和第六張,探春把它的正面朝牆掛著,沒有人去翻,還有一張畫著粉筆畫的桌子。它們沒有被抄。那是規矩,不許抄。那個房間裡的任何東西都不進冊子、不上名冊;做出來,念過,留在牆上,它花的是一點紙和一個下午,園子裡沒有一個人因此薄了一根線。
那年冬天,這是府裡唯一一個沒有任何東西從任何人的份上移走的地方。我在床上,在那孩子的胸前,我記下它。我在那座府裡聽過很多話,從沒聽過有人能說出這句話、並且是認真的。
他們在白色裡一兩個一兩個出去,袖子放下,探春留下來取下那些紙,再釘直,因為她不能留一件歪的東西。在門邊的架子上她看見一個扁扁的包,不是她放的。是一刀好紙,厚的奶白色那種,用素灰色的繩紮著,最上面一張的角上壓著一個小小的暗印,她認得:一根繩上三枚錢,薛家商號的記號。
她捧著它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門口。寶釵沒走遠;她在小路的轉彎處,穿著白襖,帶著丫頭,探春叫她的時候,她轉過身,臉上是她被人叫住時用的那一張。
「你落下了東西,」探春說。
「我沒有,」寶釵說。
「上面有你家的記號。」
「那就是有人弄錯了,」寶釵愉快地說。
她們在白色的小路上對看。只是幾步路和一刀紙的事,她們兩個都不是會把這種事看得很重的人。「那我就拿來寫下一張公告,」探春說,「既然它是沒有人的。」寶釵說那太對了;整件事在十幾個字裡了結,並且再也沒有被提起。那是一個完全沒有毛病的通融,是她們兩個互相做的,安靜到她們誰也說不出是誰做的。
黛玉,一直站在茅草屋簷的背風處,兩手插在袖子裡,全都看見了。她什麼也沒說。她帶著她的咳嗽,穿過雪回到瘦綠館,在自己的一張紙上,為了沒有誰,寫了四個字,折小,放進她沒在看的那本書裡:她付她的。
螃蟹
秋天唸例的時候,例被改了,是七年來頭一次。規矩許可這麼做,朝廷的巡視官初一就來看它辦得如何,坐在賬房的角落,帽子擱在膝上,聽每一等依序失去它的頭髮:頭一等一根,第二等兩根,最低的一綹。在一座每一隻碗都已經被攤過的府裡,這對碗沒有多大差別,對紙卻差別很大。沒有人抬頭。最後一等唸完,他點了點頭,因為朝廷喜歡看見一件事辦得妥當,就去吃他的飯了。那天晚上,鳳姐在黑簿子上寫下日期,標題是她以前沒用過的,只有一個字:減。
湘雲在九月第二個星期到,坐一輛普通的車,園子感覺到她來,像一座房子感覺到天氣。她十三歲,史家的人,老太太的姪孫女:一個高個子、大嗓門的女孩,笑起來像摔了托盤,說話快得句子的結尾先到、中間還沒到。她抱了老太太,喝了三碗粥,用一個只有她用的名字叫寶玉,然後被帶到南院,寶釵早在任何人想到要問以前,就多鋪了一張床。
頭一頓晚飯,她放下湯匙,看著碗裡。「這裡也是稀的嗎?」她興致勃勃地說。「在家我還以為只有我們家。」
桌上安靜了一口氣的工夫。「是節令,孩子,」老太太說,她說節令的方式,像蓋上蓋子,把一個話題關起來。「哦,」湘雲說,繼續吃。那個秋天,她是府裡唯一把這件事大聲說出來的人,而她說的像說一則新聞,所以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她是以老太太份上客人的身分住在園子裡,靠攤加上去,每年秋天一個月,她精確地知道那是多少天。一年剩下的時間,她住在叔母家,那一家的敕跟榮府一樣薄下去,卻沒有一個老太太來補。在那裡她是,如那句話說的,靠她的活被養著:替一家人修補細緻的東西,夜裡,點著蠟燭,用的是補房本來會給她的時辰,要是那一家有時辰可給。她左手食指上有一圈小小的紅針眼,右袖口磨穿了、補了,又磨穿了。她笑著說。「我欠他們飯錢,」她說。「這很公平。」
寶釵頭一晚就看見了那根手指。她什麼也沒說。她說得那麼巧,連她的丫頭鶯兒,跟了她六年,也花了一會兒才看出那裡說過什麼。
那個社到那時已經聚過九次。農莊的牆上有四十幾張紙,沒有署名,旁邊是粉筆畫的桌子,茅草被雪弄進水的地方補好了。那把空椅子仍然立在爐子邊,誰來得晚又夠大膽就坐,多半是晴雯,有一次,令人難忘的,是寶玉的老奶媽。湘雲十三日去參加她的第一次聚會,站著把牆上每一張都讀了,嘴微微張著。
「可是它們是誰的?」她說。
「沒有人的,」探春說。「這是規矩。」
「這是我聽過最好的規矩,」湘雲說,然後坐進那把椅子裡,很自然,因為她是客人、不懂;房間讓她坐了。
最後,紙在傳的時候,她端著杯子站起來。「我想辦一場聚會,」她說。「下一次。螃蟹。」
每個人都看著她。
「做東不在規矩裡,」探春小心地說。
「在我的規矩裡。我這輩子從來沒辦過聚會。我去過十一次。」湘雲的臉在發光。「我這個月的月錢,整整一串。我會辦得很像樣。」
一串錢,在秋天,大約買得到四隻螃蟹。沒有人說。李紈看著爐子,迎春看著自己的手,探春看著天花板;而寶釵,擅長算數也擅長沉默的人,說她覺得這主意真好,她來幫忙籌畫,因為湘雲住在她院子裡,不然只會礙事。
那天夜裡,在南院,兩張床中間一支蠟燭,寶釵把它寫在她自己一張紙的背面,用她工整、合理的字,像寫一件已經定了的事。「四十隻螃蟹,就算四十,給社和老太太。我們鋪子有一船來晚了、趕不上市的。現在是好的。三天後就不是了。誰願意用一串錢把它們收走,我們感激都來不及,還高興。」
湘雲披著頭髮在床上坐起來。「一串錢買四十隻?」
「三天後它們就壞了,」寶釵說。「與其倒進河裡,不如有人吃。這跟賣是一樣的。其實更好;我們還得了那一串。」
「這對你們鋪子不公平。」
「很公平。明天一文不值的東西,今天值一串。」她說的是她家那一行的聲音,那是個好聲音,每個字都是真的,整件事只是在安排上是個謊。鶯兒在角落裡灌水壺,停住了,背對著她們。螃蟹是新鮮的。還能新鮮十天。它們花了鋪子十一串錢,而寶釵已經把其中十串記在她自己的小簿子裡,記在她名下。
湘雲看著蠟燭。「我不喜歡被給東西,」她說。
「你沒有被給。你是在買。」
「用一串錢。」
「用一串錢和一個時辰。」寶釵說得很輕,像事後想起來。「你在客人份上有一個補房的時辰,你從來沒用過;你壯得像匹馬。一串錢抵螃蟹,一個時辰抵運費。不是兩邊都出了點東西,買賣就不算成。這是我父親教我們的第一件事。」
湘雲笑了,把頭髮往後撥。「你這買賣真狠,寶釵。」
「我是商人的女兒。」
這是一筆很好的買賣,剛好一樣多,完全是假的,而湘雲在它裡面睡著了,像睡在暖和的床裡。寶釵躺了很久沒睡。她把一份禮物做成了買賣,這樣它才能被收下,而她打算再把這買賣做回禮物,這樣它才能傳下去。這是她常做、從不提的事,這就是為什麼那座府裡有那麼多人,比他們以為的更暖。
聚會在二十三日,在水上的亭子裡,池塘上蓋滿落葉,農莊的菊花擺在欄杆上。菊花是李紈種的,是農莊頭一樣只用來看的東西,她事先就為它們道過歉。老太太坐著椅子被擡出來,膝上蓋著毯子。螃蟹從園子的廚房,一堆一堆冒著氣送上來,擺在綠盤子裡,紅得像漆,配著醋、薑和熱黃酒,亭子裡有秋天和錢的味道。
螃蟹是依位次吃的,像所有東西一樣,府裡不用人教就知道次序:老太太兩隻,年輕的一人一隻,丫頭們站在亭子的台階下,那裡擺了第二張較小的桌子,兩個人分一隻。蟹殼順著台階下來,依大小排,像世代。聚會有三十一個人,螃蟹四十隻。湘雲不會數,也不想被人看見她在數,說這個數剛剛好。寶釵會數,說鋪子又送了九隻來,附上問候,因為一船是數不到每一隻的;那九隻從後樓梯下去,到廚房,給燒水的女孩們,提水的小紅在角落裡吃她那隻,數著牠的腿。
鳳姐來晚了,像一個別處也需要她的人那樣,而且精彩極了。她坐在老太太手肘邊,用一根小小的銀針替她剝蟹,講了一個管事和一隻鵝的故事,把老人家逗得笑到要放下杯子。她自己什麼也沒吃。她說她在廚房吃過了。有一次,她以為桌上的人都在看螃蟹,把手掌根壓在側腹、肋骨下面,又拿開。平兒在廚房站在她旁邊,沒有說她沒吃。
黛玉不許吃蟹。醫生禁止,說是寒。她坐在桌子末端,拿著一杯熱薑茶,寶玉坐在她旁邊剝自己的那隻,趁沒人看,把最甜的肉放進她的碟子。她慢慢吃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很好,」她說。「不是給我的。」
湘雲端著一盤繞著桌子走,紅到耳根,給每個人都超過他們想要的。「一串錢,」她對黛玉說。「四十隻螃蟹一串錢。寶釵說三天後就壞了。」
「那你們一定有個很和氣的鋪子,」黛玉說。
「哦,商人不和氣,」湘雲高興地說。「他們公平。」
黛玉看著她的茶。桌子那頭,寶釵正用銀針挑一節蟹腿,沒有抬頭。
事後,因為總是有詩,湘雲站著寫她的,另一隻手還拿著蟹針,用的是吃一條腿的時間。
我辦了聚會,我辦了聚會!/螃蟹是紅的,池塘是金的。/沒有人欠我,我不欠誰,/我想,這就是有錢的意思。
寶釵從她肩後讀了,說很好,聲音平得連對面坐著的探春都放下了杯子。
盤子撤下以後,老太太兩手放在膝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池塘。「螃蟹很好,」她終於說。「你要告訴你叔母,你買到什麼價。」
「我會!」湘雲說。
老太太沒再說什麼。她拿起她得到的第二隻蟹,一口沒動,一句話不說,放到寶釵的盤子上。寶釵看著它。有那麼一口氣的工夫,她的笑晚了;它來了,像它一向來的那樣,毫無瑕疵,可是晚了,而老太太,在那座府裡什麼都留意了五十年,連這個也留意到了,把臉轉向了水。
第二天早上,那個時辰在補房的櫃檯上簽讓出去,用湘雲又大又圓的字,寫在一張條子上。寶釵沒有留著。她讓鶯兒摺小了交給平兒,空白處有一行,說這是給北邊樓梯那個提水的,來自一個不想具名的人。平兒一直記著那孩子被欠了什麼、從什麼時候起,讀了兩遍,放進袖子,一個月來頭一次,帶著一筆朝另一個方向去的債。
小紅第三天去。她從來沒進過補房。那是一間長長的暖和的房間,兩頭各有一盞燈,牆邊是長凳,府裡的身體在這裡一次一掌寬地被照料,由灰衣的、手很大又安靜的補匠;頭一等每週來,第二等每兩週來,提水的女孩完全不來。她坐在凳子邊上,兩腳併著,讓左腳鞋上的洞不要露出來,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接她的補匠是個六十歲的寬身子女人,臉像麵包。她把拇指放在女孩肩上,然後停住了。「你幾歲?」她說。
「十二。」
「這是三十歲女人的肩膀,」補匠說。她說得很溫和,像在唸賬單上寫的。「誰一直在扛什麼?」
小紅沒有回答。拇指開始慢慢地、準確地順著她脖子的筋往下走,她動也不動地坐著,眼睛看著燈,過了一會兒,她的臉做了她在走廊上不許它做的事,補匠,見過一萬次了,看向了牆。
「這個時辰是誰付的?」補匠在最後問。
「沒有人告訴我。」
「那就是有人很小心了,」補匠說,在她的簿子上寫了點什麼。
小紅走進走廊,肩膀比先前低了一掌,她把那個時辰數到分,沙漏漏完的時候,把它加到她正在數的別的東西上。她還不知道那筆總數是做什麼用的。它花了一串錢、一個時辰,和十一串錢的螃蟹,和遠方一個鎮上一個商人的利潤那一點點下降;而它的結果,在一個遠遠的房間裡,是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肩膀鬆開了。寶釵從來沒看見。那正是這件事的要點。
劉姥姥
劉姥姥在十月第二個星期到,走到後門,一隻手牽著六歲的孫子,背上一個像綿羊那麼大的籃子。
她是沒有敕的人,住在河的那一岸,離那些府很遠,彼此養著,不用簿子。他們沒有例,沒有月錢,沒有補房;補匠在青黃不接的月份過河去,輪流被餵,一家一天,事後誰也說不出是誰餵了誰。她七十一歲。小小的、寬寬的,棕得像一個麵包,臉上每一條皺紋像是不同的笑話刻上去的,她來到她有生以來站在面前最大的一座府的門口,那種樣子像一個已經決定了會被人笑、而且已經給這件事估了價的女人。
守門的問她來做什麼。「我來見二奶奶,」劉姥姥說,「她是我表姪的表姪,往回追得夠遠的話,要追多遠我可以告訴你,只要你有一個鐘頭。」他沒有一個鐘頭。他差人叫平兒,平兒沿著小巷下來,袖子捲起,臉上刻意空著,看著老太婆,恰好看了那麼久,夠看出她身上沒有一樣東西打算要什麼它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她在賬房,」平兒說。「這邊走。小心台階。台階很多。」
「我數過了,」劉姥姥說。「光是門口就四十一級。我丈夫死後就沒上過樓梯了,我打算一級一級都享受。」
賬房裡,鳳姐在長桌邊,手底下一張灰色的朝廷條子,她抬起頭來,臉上是她對需要討好的人用的那一張,然後發現不需要。她五點就醒了。她肋骨底下有一陣痛,來了又去,她剛剛在那個早上第二次算了那個加起來一百八十七的數,發現它沒有小一點。這會兒是一個穿褐色外套的老太太,一身柴煙和稻草的味道,把一隻籃子放在地上,像放一個蛋。
「曬乾的葫蘆,」劉姥姥說,「還有一個南瓜,和一些小甜瓜,不算什麼,可是是我們的。還有春天一隻鵝,我現在還沒有。」她想了想。「我回來的時候就有了。」
「坐,」鳳姐說,發現自己出乎意料地是真心的。
這筆債是很老的一筆,沒有一邊的府記過。四十個冬天以前,一個荒年,鳳姐的祖父把劉姥姥丈夫的母親,留在他自己府裡的後廚房過了一場霜,那時她自己的村子養不了;因為沒寫下來,所以從來沒有算過;因為從來沒有算過,所以哪一邊都結不了。它在沒有敕的鄉下,像一種低低的暖,坐了四十年。劉姥姥說這件事,一次也沒說她被欠,鳳姐就是從這裡知道有多少的。
「河淹了我們兩塊田,」她說。「另一塊歸了我女婿的哥哥,他是個好人,不會算。我們會吃的。到春天會瘦。我想:我去看看,在我聽說過最大的一座府裡,是不是還有一個人,還是個人。結果你在這裡。」
鳳姐笑了。又是那種低的笑,意外的那種。她打開抽屜,拿出三十串,用紅線紮著,在老太婆面前的桌上一串一串數出來,排成一行,平兒看見紅線,看著桌子,沒有抬頭。那是同一種線。那房間送出去的每一份月錢都是那種線,還有去年十月從側門送給顧的那四十串。鳳姐知道那些是誰的串。她說:「這是給你過冬的。」她說得像一件簡單的事實,它也是。
劉姥姥數。她的嘴唇動著;她不識字,可她數得精確到一粒。她把五串推回桌子對面。
「太多了,」她說。
「是三十。」
「我們村子欠得起的是二十五。再多五串,就是脖子上一塊石頭。」她說得很和氣,像糾正孩子握筆的方式。「一樣你春天還不起的東西,奶奶,不是禮物,是抵押。我拿二十五,和那隻鵝,春天用雞蛋補到那個價,然後就結清了,我們就能像體面人那樣互相喜歡。」
鳳姐看著那五串。她在那房間裡這麼多年,從沒有一個人把錢從那張桌子對面推回來過。她被給過很多,也全收了;她借出過很多,也被道過謝。她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平兒,」她終於說。「收起來。」
內室傳來一聲小小的哭。平兒進去,抱著一個孩子出來,一歲多一點的女孩,黃襖,臉瘦瘦的、愛鬧,一頭黑髮很多。這是巧姐,去年七月生的,體重一直沒長起來;而劉姥姥,養過九個孩子、埋了三個,看到嬰兒不先看他的手腕不行,伸出了兩條胳膊。
孫子本來躲在褐外套的褶子裡,這時側著身子走出來,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小甜葫蘆,一句話不說舉起來。嬰兒用兩個拳頭接過去,不哭了,是那天早上頭一次。「她從秋天起就沒這麼安靜過,」平兒說。
劉姥姥抱著孩子,像抱一隻還沒裝滿的碗。「她輕,」她說。
「醫生說她會長,」鳳姐說。
「醫生沒把她抱在胳膊上。」劉姥姥輕輕換了個姿勢。「她是個好孩子。她只想被放在有人在的地方,沒有人有時間。這不是誰的錯。奶奶,要是這府有一天對她太熱,她可以來。」她停住,看著鳳姐的臉,把剩下的老老實實說完。「我們有一張床。在爐子邊上。我們不寫下來。」
「我想想,」鳳姐說。
她聽著這些字從她嘴裡離開。那是這座府的字,那種客氣的關門的字,她對很多人、為很多理由說過。劉姥姥沒有笑。她聽這座府的話已經聽了整整一個鐘頭,語法已經學會了,像農夫學會天氣。
「不要想,」她說。「這是這座府說從不的方式;我今天早上學到了。要記得。就這樣。你不必做什麼。只要記得有一張床。」
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小包紙,放在鳳姐手裡。是一打紅棗,曬乾的,皺的、深色的。「我自己樹上的,」她說。「一天三顆。奶奶你臉是米湯的顏色。別告訴醫生,他會收錢。」
那天晚上,鳳姐在賬房裡吃了三顆,黑簿子攤在手肘邊。又酸又甜,有河那一岸的味道。第二天又吃了三顆,再一天。一共十二顆;四天吃完,她沒有記下它們。
老太太在中午前從三個不同的人那裡聽說有這個客人,立刻差人叫她。這是一個月來她頭一次要什麼。
他們把劉姥姥安置在水上的亭子裡,一張鋪了墊子、她摸不到底的椅子,她坐在裡面,腳碰不到地,孫子抓著她的裙子,她大受歡迎。她告訴老太太她有多少隻雞、每隻叫什麼。她描述一場暴風雨。她比手劃腳解釋一個不知道自己懷孕的女人,怎麼在蘿蔔田裡生了孩子,還非常生氣。老太太,聽著自己府裡輕聲細語聽了那麼久,笑得不得不放下茶,姑娘們因為她笑,也笑了。
「冬天呢?」老太太能開口的時候說。「冬天你們怎麼過?」
「輪流,老太太,」劉姥姥說。「每家輪一天,收老的、病的。青黃不接的月份補匠來,也是輪流餵。沒有人記。要是記,就得花錢請人來唸。」
「要是有人拿多過一輪呢?」
「那村子知道,不說,下個冬天那個人輪到的就短一點。就這樣。我這輩子沒失靈過。」
「這要很多信任。」
「不是信任,老太太。只是人人都在人人嘴裡。村子裡藏不住。」她說得很自在,伸手拿了一塊糖。
亭子裡有一陣停頓,那種有人說了一件沒人想第一個被打動的事之後的停頓。是湘雲,受不了沉默的人,打破了它。「她需要花!」她喊,姑娘們就跑開了。
她們給她戴上菊花。是湘雲的主意,還有寶玉的;把秋天的花一朵一朵插進她的白髮,直到她看起來像一垛剛參加完婚禮的草堆,又給她一個頂針那麼大的杯子裝黃酒,她喝了,說這是她最接近天堂的一次,希望不是最後一次。「我年輕時是個美人,」她理直氣壯地說。「有三個男人在我門口。」亭子震動。迎春用手遮著笑。探春,不常笑的,把頭靠在桌上。
笑聲平靜下來後,劉姥姥看出亭子外頭,看著水、好看的石頭,和那座有四隻雞的農莊。「在我們村子,這裡是四塊田和一個池塘,」她說,「三家人能靠它吃。這裡是給人看的。很好看。」她說得像在說要下雨了。老太太停止笑了大約一口氣,探春抬起頭,帶著新的留心看著老太婆;然後有人倒了更多的酒。
黛玉沒有笑。她坐在末座,拿著她的薑茶,看著,表情不動,別人帶著老太婆出去看湖時,她留在自己的位子上。
黃昏,她在水階邊又找到劉姥姥,一個人,把花一朵一朵從頭髮裡拿下來,放進外套口袋。孫子睡在長凳上。老太婆沒有回頭。
「你沒笑,姑娘,」她說。
「沒有。」
「沒關係。總該有人不笑。」她拿出最後一朵菊花看著。「我知道我剛才在做什麼。他們為這個養我,我走的時候給我一車米和布,我用他們喜歡的方式讓他們笑。這是老實的買賣。我拿他們的笑,他們拿我的臉面,我的臉面多得很,沒有用處,你相信我,我從來沒為任何東西被付過這麼好的價錢。」
黛玉站著不動。她一生從來沒被一個既窮得多、又這麼不怕的人對她說過話。「它對你有代價嗎?」她說。
「它花我它花的。我不假裝不是。不笑的人是看得見的人,姑娘,我最喜歡那種。他們從來不讓我覺得是被給了什麼。那最糟,他們給的時候。」她從池塘邊拔了一根蘆草,老手在上面飛快地折,一轉眼,她伸出一隻小小的綠蚱蜢。有身體,有四條腿,有長長可笑的觸鬚,坐在她手心裡像要彈起來。「它不值什麼,」她說。「好了。我沒給你東西。只是一隻蚱蜢。」
黛玉接了過去。她拿著它在手心裡站了很久,在水階邊,老太婆攙起熟睡的孫子,上樓梯,一級一級數著。
她早上走,帶著府裡硬要給的一車:米、布、一件外套、一盒糖,還有老太太自己給的一卷絲。鳳姐在賬房窗邊看她沿著小巷走,小小的、挺直的,背著籃子。走到一半她停下,從車上拿了一段布,給了守門人的妻子;又一段,給井邊的一個女孩。到街上的時候,車輕了三分之一。劉姥姥不是一個能把禮物拿很久的人。
「她欠我們二十五串和一隻鵝,」平兒在窗邊說。
「是,」鳳姐說。她在看著大門。「我很想看看那隻鵝。」
那天晚上,在瘦綠館,一個穿兩件襖的女孩,把一隻綠蘆草的蚱蜢放在窗臺上,讓燈照到它,沒說是誰的,然後去睡了。早上它還在那裡。她本來以為它得被付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