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 《神曲》(結構改編)
地獄、煉獄與星光的遞歸編譯
地獄、煉獄、天堂
幽暗密林與理性向導
在我們人生短暫旅程的正當半途,我忽然在一座幽暗冰冷、不見天日的密林深處幡然醒悟;彼時我驚駭地發現,那條引領凡人肉身直通公義殿堂的康莊大道,已然在盲目與混沌之中不知所蹤。啊,要用粗陋的世俗言語描摹這片荒蠻、險峻而頑固的荊棘森林是多麼艱難,縱使只是在記憶的幽深處回想,那股深入骨髓的徹骨恐懼便再次震顫我的全身,其苦澀滋味幾乎與肉身死亡無異!
我的雙足當初究竟是如何跨過那片不祥森林的邊界,我已然無法清晰回憶,因為就在我徹底偏離正道的那個致命瞬間,一陣極度昏沉的怪異睡眠死死封鎖了我的靈魂理智。然而當我跌跌撞撞的步伐終於抵達一座高聳山巒的腳下——那座標誌著恐怖山谷終點的巍峨高地,那片曾以無盡絕望刺穿我心臟的陰暗凹地之際——我終於得以抬起疲憊不堪的雙眼,仰望上方的高聳峰巒。
就在那處峰頂,在東方晨曦純淨初生的純金色光輝沐浴之下,赫然映照著那顆神聖行星的璀璨光芒;正是這顆照亮蒼穹的星辰,在每一條大地上引領著迷途的凡人旅者尋得正確的歸途。目睹這幕神聖光華,整夜盤踞在我心房深處、伴隨著淒風苦雨的冰冷恐懼終於開始漸漸消退,為我疲憊至極的虛脫靈魂帶來了一絲短暫的喘息生機。
正如一位在狂暴怒濤中殊死搏鬥的漂泊水手,在歷經窒息海浪的瘋狂拍擊之後,終於將傷痕累累的軀體拖上乾燥沙灘;他心有餘悸地轉身回望那片波濤洶湧的萬頃黑水——那片從無任何凡人能活著橫渡的毀滅汪洋一般;我顫抖戰慄的心智此時亦這般轉過身去,回望身後那片深邃陰暗的密林,因為從未有任何活生生的行者能自那片陰影的魔爪下逃出生天。
在我疲憊不堪的肉身獲得了片刻歇息之後,我重新邁開腳步攀登荒涼寂寥的山坡,將位於下方的那隻腳死死踩穩於堅硬的岩石之上,以抗衡陡峭坡度的向下拉扯。然而我剛剛開始向著光明的峰頂攀爬,一隻身形矯健修長的花豹驟然自茂密荊棘中躍出;花豹行動迅捷如風、靈動無比,身上覆蓋著一張布滿斑斕斑點、華美非凡的光滑毛皮。
這隻斑斕巨獸寸步不讓地阻擋住我前行的山徑,在我面前輕盈跳躍,以帶著戲謔卻不可動搖的頑固姿態,反覆逼迫我調轉身形退回那片冰冷黑暗的深淵之中。彼時清晨方才破曉,耀眼的朝陽正與那群自造物之初便伴隨其左右的神聖星辰一同升起——正是神聖至高之愛最初賦予了這座宏大宇宙永恆的運轉律則;星辰的恩典一度令我重燃希望,試圖戰勝這隻皮毛艷麗的捕食猛獸。
然而這份脆弱的希望在下一個瞬間被無情撕得粉碎:第二頭更為恐怖的巨獸霍然顯現於峰嶺之上,一頭龐大威嚴的雄獅昂首闊步朝我逼近,頭顱高高昂起,雙目燃燒著狂暴嗜血的傲慢之火。空氣在他的咆哮聲中劇烈震顫,彷彿整座大氣層皆被極致的恐懼死死凍結;乾癟的腰肋因極度的飢渴而劇烈抽搐,燃燒著企圖統治一切的暴虐兇光。
緊隨雄獅身後潛伏而來的,乃是第三頭最為致命的凶煞:一頭枯瘦如柴、肋骨嶙峋的乾癟母狼,那具皮包骨頭的身軀中彷彿塞滿了世間一切無法填滿的貪婪慾望。儘管枯瘦得宛如骷髏,這隻凶獸卻早已將無數繁華的城邦與王國推入萬劫不復的荒涼廢墟;自她那雙泛著黃光、毫無眨動的冰冷瞳孔深處,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絕望,硬生生將我胸中攀登光明峰頂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掐滅。
在貪婪凶獸步步緊逼的恐懼驅趕下,我踉踉蹌蹌地倒退跌入那片陽光永遠歸於死寂的黑暗深谷,雙膝劇烈戰慄,咽喉被煙塵死死卡住。就在我絕望跌向深淵之際,模糊帶淚的雙眼隱約瞥見荊棘叢中靜靜佇立著一道幽暗的人影;那道身影顯得無比虛弱而蒼白,彷彿經歷了數個世紀的漫長沉默,喉間的聲音已然乾涸喑啞。
目睹這片荒涼死地中竟有如此孤獨的身影顯現,我在極度絕望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呼救:「無論你是幽冥歸來的亡魂,抑或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皆請垂憐我這條瀕死的性命吧!」那道身影以沉穩威嚴的聲音回應道:「如今的我已非活人,儘管在久遠的過去我曾是身負凡人骨肉的男子;我的父母乃是倫巴第人,我降生於崇高的尤利烏斯時代,在賢明奧古斯都的統治下定居於羅馬,生活在那個膜拜虛妄假神的光陰之中。」
「我曾是一名詩人,」這位優雅的幽魂以王者般的從容繼續說道,「我曾歌唱安喀塞斯那位公正的愛子、虔誠的埃涅阿斯——當驕傲的伊利昂城牆在烈火中化為灰燼之後,正是他率部遠涉重洋開創了不朽功業。然而你,為何要調轉腳步退回這座受苦的深谷?為何不登上那座帶來無盡光明、作為一切圓滿歡欣源頭的至福之山?」
認出了眼前這位以宏大六音步史詩塑造了我整個青年時代心智的崇高宗師,我激動得雙膝跪倒、熱淚滾滾:「難道您正是那位受萬民景仰的維吉爾?正是那座從唇齒間奔湧出無垠人類修辭江河的崇高甘泉?啊,全體詩人的榮耀與璀璨明燈啊!但願我長年研讀您那部宏偉典籍所傾注的全部心血與赤誠之愛,能在這場生死關頭成為庇護我的盾牌!」
「您是我唯一的導師,是我靈魂深處至高無上的作者,我正是從您的詩句中汲取了那種為我在凡世贏得無上榮譽的崇高文風,」我顫抖的手指指向山徑上咆哮逼近的凶煞母狼,痛哭哀求道,「您且看那隻封鎖了我前路的貪婪巨獸!智慧而光榮的先賢啊,求您救我脫離她的嗜血巨口吧,她的兇相已然令我的每一條血管與脈搏瘋狂戰慄!」
注視著我渾身因極度恐慌而劇烈抽搐的模樣,羅馬詩人的面龐浮現出深沉的悲憫:「迷途的旅人啊,倘若你渴望活著逃離這座荒蠻死地,你便必須踏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艱險航道;因為這隻兇殘至極的母獸絕不容許任何活人從她的道路上平安通過,她必將以無形鎖鏈糾纏行者的步伐,直至徹底嚼碎他的血肉與骨髓。」
「她的本性是如此惡毒而貪婪,其飢渴之火永世無法熄滅;在飽餐獵物之後,她的食慾反而比先前更為狂暴凶悍。在塵世之間,與她媾和苟合的貪婪之徒數不勝數,而且這一數字還將不斷擴大,直至那隻神聖的獵犬降臨人間,跨越每一座城邦將她徹底捕殺,將其重新驅趕回太初嫉妒最初將其釋放至人間的永恆深淵。」
「因此,為了你靈魂的終極救贖,我裁定你必須緊緊跟隨我的腳步,」維吉爾以莊嚴宏亮的聲音宣諭道,「我將擔任你的嚮導與舵手,引領你穿透一座永恆受苦的黑暗界域;在那裡,你將親眼目睹遠古的亡魂在無法熄滅的悔恨中備受煎熬,每一位受刑者皆在哀號中呼喚著靈魂那場永無休止的第二次死亡。」
「隨後,你將親眼見證那些在煉獄純淨烈火中歡欣勞作的受福之魂;他們之所以心甘情願承受烈火的修剪,純因他們的希望早已死死錨定於有朝一日晉升聖徒行列的永恆盟約。而倘若你的靈魂渴望進一步飛昇至那些由純粹幾何光芒構成的天球界域,當我的塵世授權終結之際,一位遠比我更為高貴、更為純淨璀璨的靈魂將親自接掌引領你的權杖。」
「因為那位在至高天宇中統治萬物的無上帝王,」維吉爾滿懷高貴的遺憾嘆息道,「因我在塵世之時未曾領受天主啟示的律法,因而嚴令禁止由我引領任何靈魂踏入至高者神聖的天界城邦。在宇宙的每一個角落,天帝以至高法令統治萬有,但唯有彼處才是天尊至高無上的皇座與王庭所在。啊,凡是蒙造物主親自揀選得居神聖天庭的靈魂,是何等幸運!」
被宗師的話語深深震撼,我以最為赤誠的心智回應道:「詩人啊,我以您生前未曾有幸知曉的那位至高神明之名懇求您,請引領我速速逃離這座毀滅之谷,好讓我免於當前的肉身覆滅與靈魂的永恆沉淪!請帶領我的腳步穿過那些幽暗的大門,好讓我得以瞻仰聖彼得之門,親眼目睹那些深陷絕望苦海之中的悲慘亡魂!」
然而當導師邁開步伐、我緊隨其身後之際,一陣突如其來的怯懦與卑微恐懼再度瓦解了我剛剛燃起的勇氣。夜幕正沉沉籠罩著大地,解除了塵世一切生靈白晝勞作的疲憊枷鎖;唯獨留下我一人,即將孤身承擔這場九死一生的漫長苦旅,去直面那段必須由未泯記憶忠實記錄的沉重悲慟。
「繆斯女神啊,崇高的詩藝神靈啊,請在此刻扶持我顫抖的歌喉!」我在心中默默祈禱,隨後怯生生地向身前的曼托瓦導師吐露心聲:「偉大的詩人啊,在您將我這具脆弱肉身交付給那座恐怖深淵之前,請先審視我的德行與力量是否足以承受這等考驗。埃涅阿斯當年尚在肉身未朽之際便曾涉足幽冥,那是因為諸神之父早已欽定他為偉大羅馬的奠基者;宗徒保羅亦曾被擢升至三重天宇以堅定最初的信仰。然而我——我究竟算什麼人?我既非埃涅阿斯,亦非保羅!」
敏銳洞悉了我心神深處那股動搖意志的怯懦病症,寬宏的導師轉過身來以嚴厲而溫柔的目光注視著我:「倘若我未曾誤讀你的話語,你的靈魂此刻正遭受著名為怯懦的惡疾折磨;正是這種毒素頻頻阻礙著凡人的腳步,誘使他們在崇高事業面前臨陣脫逃,宛如暮色中的野獸因虛幻的陰影而驚駭亂竄。現在,且讓我為你揭示我為何前來搭救你,以及究竟是誰在危難關頭驅動了我的靈魂。」
「彼時我正安處於那座既無實體刑罰亦無飛昇希望的幽冥林波層,」維吉爾回憶道,「一位雙眸比啟明星更為璀璨、聲音如天籟純樂般溫柔神聖的絕美貴婦赫然降臨於我的身側。她直呼我的名號:『仁慈高貴的曼托瓦詩人啊,您的聲名在人間長存,並將伴隨時光永世流傳!我那位摯愛的朋友——那位在命運輪盤上備受折磨的漂泊者——此刻正在荒涼山坡上被凶獸逼入絕境,因極度恐懼而步步後退,我深恐他已然墮入死鎖!』」
「那位聖潔的女士宣告道:『正是貝緹麗彩派遣你前去搭救;是至高無上的愛意驅動了我的腳步,點燃了我的言語。天界的聖母與露琪亞皆對他的苦難動了惻隱之心,特遣我自天球降臨深淵將他自懸崖邊緣拉回。』聽聞她眼眸中滴落的神聖熱淚,我當即奔赴此地前來解救於你。那麼你究竟還在遲疑什麼?速速收起一切恐懼吧,因為天庭的三位聖潔女士正在高處守護著你的歸途!」聽聞此言,我枯萎的心智宛如歷經夜霜凍結的花瓣在晨曦陽光下霍然舒展盛開;我昂首闊步邁向前方,發出鋼鐵般的誓言:「出發吧,我的導師、我的領袖、我至高無上的君主!」
棄絕希望的死鎖之門
在那座聳立於暮色蒼穹之下的巍峨門楣之上,這段令人膽寒的黑色銘文以如漆黑烈焰般的古老文字赫然鐫刻於厚重巨石之中。通讀了這道宣判永恆絕望的冷酷法令,我渾身戰慄地轉向身側的導師,聲音顫抖:「宗師啊,這道刻在門楣上的陰暗文字,其含義令我的靈魂深處感到無比驚駭!」曼托瓦先賢以無比平靜而堅毅的目光注視著我,寬慰道:「在此處,凡人必須徹底拋棄一切猜忌與猶豫,一切怯懦皆必須死滅於這道門檻之前。」
「我們如今已然抵達了我曾向你提及的那道地下界域,」維吉爾以溫暖而堅定的大手握緊了我冰涼顫抖的右手,面龐洋溢著父親般的慈愛與勇氣,瞬間重新點燃了我奄奄一息的心智,「在此處,你將親眼目睹那些永遠喪失了理性至善的悲慘幽魂。」言畢,先賢邁開從容的步伐引領著我邁過那道古老的死鎖大門,將我鮮活的肉身步伐帶入了深不可測的深淵奧秘之中。
我的腳步剛剛邁過那道命運門檻,一陣由無盡嘆息、淒厲悲鳴與撕心裂肺的號泣交織而成的狂暴聲浪,便在無星無月的漆黑虛空中轟然炸響;其聲帶著令人無法承受的刺骨恐怖,令滾燙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模糊了我的雙眼。怪異刺耳的方言、可怖的詛咒狂言、痛楚撕裂的呻吟、狂怒暴烈的咆哮,伴隨著雙手瘋狂拍擊胸膛的沉悶悶響,在永恆無光的空氣中匯聚成一場永不休止的狂暴喧囂,宛如被狂風瘋狂捲起的漫天旋轉沙暴。
在極度的驚駭與茫然之中,我死死抓緊了導師的長袍衣角,失聲痛哭道:「導師啊,這究竟是何等撕碎心臟的淒厲哀號?這群彷彿被無盡悲痛徹底碾碎的受刑之眾,究竟是些什麼人?」維吉爾以深沉而鄙夷的語調回應道:「這座悲慘的門廊收容著那些在塵世庸碌一生、既未曾留下惡名亦未曾贏得美譽的卑微遊魂;他們生前軟弱怯懦,從未敢在正義與罪惡之間做出堅定的抉擇。」
「與他們混雜在一起的,」詩人冷酷地繼續說道,「還有那群自私自利的投機天使;當叛逆之戰爆發之時,他們既未曾背叛至高帝王,亦未曾誓死捍衛王座,而是苟且偷安,純粹為了自身的利益算計旁觀。神聖天國將他們無情驅逐,唯恐他們的平庸玷污了天庭的純潔美麗;而幽冥地獄的深淵亦拒絕收容他們,唯恐那些真正的兇頑惡徒因這群投機者的存在而滋生出某種扭曲的虛榮優越。」
我困惑地垂詢:「導師啊,究竟是何等無法忍受的酷刑,竟令他們發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哀號?」先賢回答道:「這群卑劣之徒早已喪失了一切死亡的希望;他們盲目而被人遺忘的苟且存在是如此低下,以至於他們嫉妒這座深淵中任何受刑者的命運。世間絕不容許他們的聲名留存於歷史之中;天界的慈悲與公義同樣鄙夷他們的存在。不必再去談論這群無恥的陰影;且看上一眼,便隨我走過吧!」
放眼望向幽暗深處,我赫然看見一面毫無任何圖案與文字的空白旗幟;那面旗幟在虛空中以極其瘋狂的速度瘋狂飛馳旋轉,彷彿以狂暴的動態嘲弄著世間一切安寧。在那面毫無意義的旗幟身後,追逐著一條由無數狂奔幽魂匯聚而成的滾滾人河;那是一支龐大得難以置信的浩蕩隊伍,令我簡直不敢相信死亡竟曾在凡世間摧毀了如此天文數字的凡人身軀。
穿透濃密的灰色煙塵,我仔細辨認著那張張熟悉的面孔;在奔逃的人群之中,我赫然清晰認出了那位因可鄙的怯懦而做出『偉大拒絕』、主動遜位逃避教皇重責的懦夫幽魂。在那一瞬間,我無比確鑿地斷定:眼前這群受苦的螻蟻,正是那幫既為全能者所深惡痛絕、亦為地獄惡魔所不屑一顧的卑鄙之徒。
這群生前從未真正活過一天的可憐蟲,如今赤身裸體在泥濘中狂奔,頭頂盤旋著由貪婪黃蜂與嗜血牛虻組成的黑色狂潮。劇毒的毒針瘋狂叮咬著他們的皮肉,令烏黑的濃血混雜著眼淚自面龐淌下,一路滴落至雙腳之上;而在那片污穢的地面上,密密麻麻蠕動著令人作嘔的肥碩蛆蟲,正貪婪吮吸吞食著自他們體內流出的骯髒汁液。
將目光越過那片痛苦扭曲的狂奔人群,我望見在前方一條寬闊浩蕩、漆黑如墨的巨大河流之畔,聚集著另一群龐大而焦躁的幽魂隊伍。我轉向導師問道:「宗師啊,請恩准我知曉那是一條什麼樣的大河?又是何等命運的法令,驅使著這群亡魂在昏暗的暮色中展現出如此迫不及待、渴望渡河的狂熱姿態?」
先賢回答道:「當我們的腳步在阿刻戎河那座哀傷的岸邊停歇之際,這一切困擾你心智的秘密皆將如晴空般豁然開朗。」被宗師溫和的批評所點醒,我羞愧地低垂下雙眸保持沉默,步伐沉穩地伴隨在導師身側,直至我們共同抵達了那片幽暗荒涼的死亡水岸。
驟然間,一艘破舊古老的魔船劃破黑水深淵朝著我們的方向飛馳而來;掌舵的老者鬚髮如雪,顯露著太初遠古的滄桑年歲,喉間發出暴烈如雷的兇殘咆哮:「大禍臨頭了,你們這群墮落邪惡的死魂!永遠休想再看見繁星閃爍的天空!我來此正是為了將你們擺渡至彼岸,送入永恆的黑夜,送入烈火與寒冰的極刑之中!」
將一雙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兇殘魔眼死死鎖定在我鮮活的肉身之上,冥渡船夫卡戎厲聲咆哮:「而你,那個站在死者之中的活人,速速離開這群亡魂的隊伍!」目睹我未曾挪動半步步伐,巨怪猙獰冷笑:「經由其他的道路、其他的港口,你方能抵達彼岸的沙灘;唯有一艘更為輕盈的神聖之舟,方能承載你這具沉重肉身的重量!」
維吉爾挺身而出立於我們二人之間,以至高權能宣告了天界的無上敕令:「卡戎,平息你徒勞的狂怒吧!在那個『言出法隨、所願皆成』的至高天庭,此事已然獲得了神聖授權,休得再多言盤問!」在這道天界核心指令面前,長滿蓬亂長鬚的狂暴船夫瞬間啞口無言,唯有那雙如同赤紅火輪般的魔眼依然在眼眶中兇狠旋轉。
與此同時,那些赤身裸體、精疲力竭的亡魂在聽聞這段冷酷無情的判詞瞬間,面色慘白如灰,牙齒在極端恐懼中劇烈打顫發出脆響。他們瘋狂詛咒著造物主、詛咒著生身父母、詛咒著全人類、詛咒著他們受孕的時間與地點;隨後全體幽魂在淒厲號哭中撲向那片受詛咒的河岸——那片等待著世間一切無視天理公義之徒的終極渡口。
魔眼如燃燒炭火的卡戎以威嚴的手勢將亡魂驅趕入船艙,以沉重的木槳無情抽打著任何稍有遲疑的磨蹭者。正如深秋時分樹木上的枯黃落葉一片接著一片脫離枝椏,直至光禿禿的枝頭看見其全部金黃外衣盡皆飄落泥土一般;這群亞當的罪惡子孫亦在卡戎的信號下,如聽聞獵人呼喚的馴鷹般一個接著一個自岸邊縱身躍入那艘死神之舟。
當魔船破開黏稠油黑的死水駛向彼岸之際,在他們尚未來得及踏上對岸碎石灘之前,我們腳下的岸邊便已然重新聚集起另一批源源不斷的待渡亡魂。「我的孩子,」溫和的導師解釋道,「世間一切在天主震怒下死去的凡人皆自大地四方匯聚於此;他們之所以如此急切渴望渡河,純因神聖公義的法則深深鞭笞著他們的良知,將他們內心的恐懼生生扭轉為了奔赴審判的狂熱渴望。」
導師的話音剛落,幽暗的大地驟然爆發出一場如同毀滅地震般的狂暴震顫;一道刺目的猩紅閃電撕裂了充斥著淚水與濃煙的黑暗空氣,徹底擊潰了我凡人脆弱的神經防線。在感官超載的巨大衝擊之下,我沉重的雙膝徹底失去支撐,整個人撲倒在冰涼的地面之上,陷入了一場宛如突發死亡般的深沉昏厥。
一聲震耳欲聾的滾滾春雷硬生生擊碎了我顱腔內的沉重昏睡,將我自昏迷中猛然驚醒,宛如一個沉睡之人被狂暴的外力強行拽起。我霍然躍起揉搓著疲憊酸痛的雙眼,警惕地凝視四周,赫然發現導師已然攜帶著我橫渡了大河,將我安置於那座匯聚了世間無限哀鳴雷霆的苦難深淵的最邊緣。
那座深谷是如此幽深、漆黑而雲霧繚繞,縱使我傾盡全部目力探向深淵底部,亦無法穿透那片混沌辨認出任何事物。「現在,讓我們一同降入這座盲目的深淵世界吧,」維吉爾面色慘白如紙地低聲呢喃,「我將走在前方引路,而你緊隨其後。」目睹宗師臉上泛起的死人般慘白,我驚恐得瑟瑟發抖,然而詩人慈悲地安慰道:「深淵下方被囚靈魂的無盡痛楚,將這份慈悲的憐憫塗抹在了我的面龐之上,而你卻將其誤認為了恐懼。」
就這樣,我們邁步跨入了環繞著整座深淵的第一重圓環:幽靜安詳的林波層。在此處,據我的雙耳所能辨識,絕無任何受刑者的慘烈哀號,唯有陣陣源自靈魂深處的深沉嘆息,令永恆冰冷的空氣微微震顫——那是無數未受洗禮的嬰孩、純潔婦人與賢明男子所發出的嘆息,他們的具身一生從未犯下罪孽,卻因未曾領受洗禮而無法飛昇。
「你未曾開口詢問你眼前所見的究竟是何等靈魂,」善良的導師說道,「在你繼續前進之前,你且知曉:他們生前未曾作惡,然而僅憑凡人的美德尚不足以拯救靈魂,因為他們未曾領受洗禮之水的恩典——那正是通往真理信仰的大門。倘若他們降生於救贖者降臨之前的古老時代,他們便未曾以正確的方式敬奉造物主;而在這群未受洗禮的遠古幽魂之中,我自己亦是其中一員。」
宗師向我揭示,純因這一項歷史性的先驗缺失,他們便在毫無肉體酷刑的平靜中被永恆懸置於沒有希望的焦渴思念之中。聞聽此言,一陣徹骨的悲痛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臟,因為我無比清楚這座黃昏幽冥中收容著何等具有無上尊嚴與智慧的偉大靈魂。維吉爾隨後回憶起當年那位頭戴勝利光環的強大征服者如何降臨此處,將人類始祖亞當、公義亞伯、挪亞、摩西與大衛王引領出幽冥,擢升至榮耀天庭的壯麗神跡。
穿過這片幽暗的草甸,我們前方豁然展現出一片征服了深淵黑暗的燦爛光之半球。在那座被七重高聳城牆環繞的巍峨貴族城堡前,四位身形偉岸的古代幽魂踏光而來向維吉爾致敬:手握長劍的詩人之王荷馬、諷刺詩人賀拉斯、奧維德與盧坎。在向我的導師致敬之後,這四位人類智性的頂峰轉向我微笑致意,以無上榮譽將我這具凡人肉身接納為這座智慧最高議事會中的第六位成員;我們並肩踏過城堡的青翠草坪,邁向第二圈狂暴風暴的交界之地!
暴風漩渦與永恆色慾
我就這樣跟隨著老師莊嚴沉穩的腳步,從第一圈那座收容古代賢哲的幽冥城堡,緩緩步下通往第二圈的狹窄階梯。這一層環繞深淵的空間比起上方無疑顯得更加逼仄狹小,然而其中所積蓄與禁錮的酷烈痛苦卻千百倍地膨脹沉重,激發出一陣陣足以穿透靈魂骨髓的尖銳悲號與絕望哭喊,令任何初次涉足此地的生者皆不由得感到心膽俱裂。
就在這道通往無底幽暗的嚴酷門檻邊緣,猙獰而駭人的冥界審判官米諾斯正端坐在黑石基座之上,面容扭曲地咧開滿口參差的尖銳獠牙。這位古老執法者以無比森冷的目光審視著每一道跨入此界的污濁亡魂,在入口處逐一清算這些生靈於人世間犯下的全部罪愆;他依照審判的結果即刻定下刑罰,並親自指揮這些罪孽深重的靈體向無邊深處墜落。
我屏息注視著眼前那幕森然有序的審判儀式:每一道降生於世卻迷失自我的不幸亡魂,在來到這位嚴苛法官面前之際,皆不得不徹底坦白平生所犯下的每一樁幽暗隱私。這位全知而冷酷的罪孽考官洞察靈魂深處的一切污濁,他一眼便能看穿究竟哪一層深淵地獄最適合作為該魂靈永恆受苦的囚牢,絕不容許絲毫狡辯或遺漏存在。
隨後,米諾斯便揚起那條巨大粗壯、覆滿堅硬鱗甲的蚰蜒巨尾,將其一圈又一圈地緊緊纏繞在自己粗糙龐大的軀體之上;巨尾在身軀上盤繞了多少圈,便宣告著該名罪魂應當被猛力打入第幾層深淵的酷烈煉獄之中。這項無可抗拒的肢體律法化作深淵中的絕對判決,巨尾每一次沉重收緊,都在漆黑岩壁間激起令人戰慄的死寂回音。
無數赤身裸體的幽魂始終密密麻麻地排成長列佇立在他面前,像潮水般爭先恐後地被推向審訊的高台;每一道陰影輪流走上前去陳述自身的罪愆,在戰慄中聆聽由巨尾圈數宣讀的判決,隨後便立刻被一股無形的下墜巨力猛然捲走,跌落進永劫不復的深黑深淵。這場永無休止的分配程序年復一年地運轉著,吞噬著大地上所有墮落的靈魂。
當米諾斯看見我這位身披溫熱血肉、依然擁有呼吸的活人步入審判大廳時,他突然中斷了手中正在執行的嚴酷公務,轉過那張猙獰兇狠的面孔,朝著我發出一陣刺耳的咆哮:你看清楚究竟是走進了何等絕境,又在信賴著何等危險的引路人!切莫被這座門檻的寬闊敞開所蒙蔽,凡是踏入此地者,終將發現希望已然徹底斷絕!
我的老師維吉爾聞言立刻邁步上前,挺直身軀以無比威嚴的沉靜語調厲聲呵斥道:米諾斯,你何必在此徒勞地叫囂狂吠?切莫妄圖阻攔他這趟早已由至高意志預定的命運航程!凡在至高天界之上,彼處意志與權能本為一體,凡其所願之旨意皆必成就,是以你休得再行多問,亦無權阻攔我們的步伐!這番擲地有聲的宣告頓時令這位狂暴的巨怪噤若寒蟬。
穿越了審判官把守的隘口之後,那股令人肝腸寸斷的悲慘號哭之聲終於真真切切地撞擊在我的耳膜之上;我在此時正式踏入了一片廣袤無垠、完全剝奪了全部光線的黑暗深淵。在這裡,所有的光芒皆已陷入死寂,深邃的太虛之中唯有永恆的黑夜與哀傷在翻騰,仿佛天地的雙目已被永久挖去,只留下一片永不見天日的酷烈荒蕪。
一陣浩大狂暴的轟鳴聲在四壁之間瘋狂震盪,宛如一片浩瀚汪洋在遭遇相互衝擊的逆向狂風撕扯時所爆發出的滔天怒吼。那股永不停歇、永無寧日的地獄暴風在此刻展現出滅絕一切的暴烈神威,以超越凡人想像的狂暴力量在虛空中席捲奔騰,將聚集於這一層的無數亡魂如枯葉般瘋狂捲起、拋擲並在狂亂的氣流漩渦中不斷撕碎折磨。
狂暴肆虐的黑風在深邃的虛空中呼嘯旋轉,以無可匹敵的慣性挾帶著那些無助的幽靈翻滾疾行;風暴時而將他們拋向萬丈高空,時而將他們狠狠摜向漆黑冰冷的岩壁深谷。那些亡魂在無休止的撞擊與顛簸中發出淒厲慘呼,彼此相互擦撞摩擦,卻永遠無法找到任何能夠立足的平坦基石,亦無法尋得片刻得以平息喘息的安寧。
每當這道狂亂的颶風將亡魂的隊列驅趕至深淵斷崖邊緣那道因崩塌而形成的險峻裂隙之際,人群中便會驟然爆發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尖叫、痛哭與嚎啕;在那極致的絕望與無助之中,他們用盡殘存的靈魂力量瘋狂咒罵著賦予他們生命的至高造物主,詛咒著自身降生的年月與大地的孕育,其聲浪之悲慘直欲刺破重重冥府陰霾。
我凝視著這片被狂風永恆蹂躪的受難景象,心中已然明瞭,這座第二圈地獄乃是專門用以懲戒那些在生前放縱肉體情慾、令神聖理智屈從於肉體本能與盲目渴求的不幸罪人。他們在塵世間曾任由欲望的狂濤吞沒理性的航舵,如今在這片冥界法度之中,他們便必須永恆地承受實質暴風的無情吹打,在失控的氣流中永世漂泊。
正如在寒風凜冽的嚴冬時節,椋鳥群展開寬闊的雙翼,在蒼穹中聚集成龐大而密集的黑壓壓雲陣,隨風劇烈翻湧一般;那股暴虐的地獄颶風亦是如此驅趕著這一群道德敗壞的悲慘靈體。風暴將他們推向東,拋向西,時而壓向深谷,時而甩向虛空;沒有任何希望能夠安慰他們的心靈,他們深知自己不僅永遠無法得到解脫,甚至連痛苦減輕一絲的指望都徹底斷絕。
又如同那些在空中引吭悲鳴的野鶴,排成一條條綿長而淒涼的隊列,在灰暗的天際邊緣劃過悠長的啼聲那般;我親眼看見一群群在狂風中發出嗚咽呻吟的幽影,正被那股黑色的狂暴風暴無情地推擠著向前漂移。目睹這等令人心碎的慘狀,我轉過頭向身旁的智者詢問道:老師,那些在漆黑大氣中遭受如此酷烈鞭笞的陰影究竟都是些何等人物?
那位博學的導師隨即向我指點解說道:你看那領頭的第一位女子,她生前曾是統治眾多民族的荒淫女皇塞米拉米斯;為了掩蓋自身私生活的極度放蕩,她竟擅自頒布法典將一切肉慾之行合法化,使貪婪與荒淫成為帝國的常態。而在她身後緊緊跟隨的,則是因陷入狂熱戀情而背棄對亡夫誓言、最終拔劍自刎的迦太基女王狄多;緊隨其後的則是艷名遠揚的埃及豔后克麗奧佩脫拉。
你看,那裡還有海倫,正是因為她那引發禍端的非凡美貌,世間才掀起了長達十載的血腥特洛伊戰爭;而在她身旁的偉大勇士乃是阿基里斯,這位無敵英雄在人生的終局亦不得不為了狂熱的愛情而殊死搏鬥。看哪,還有帕里斯、崔斯坦,以及超過千位被這柄情慾利刃斬斷塵世生命的古代英雄與絕色佳人,老師一一呼喚著他們的名字,令我胸中百感交集。
當我聆聽著老師逐一列舉那些古代著名騎士與貴婦的傳奇名號之際,一股無比強烈的悲憫與哀痛之情排山倒海般湧上我的心頭,幾乎令我當場神魂顛倒。在紛亂的人群之中,我忽然敏銳地注意到有兩道靈魂始終緊密依偎在一起,伴隨著狂風的撕扯而輕盈起伏;在所有沉重的受難者之中,他們的姿態在呼嘯的疾風之中顯得格外輕盈柔順。
於是我懷著難以抑制的強烈渴望對引路人懇求道:詩人啊,我極其渴望能與那兩位在暴風中比翼雙飛的亡魂交談一番,你看他們在狂烈的氣流中相互依傍的模樣是多麼輕盈而哀婉!維吉爾溫和地回應我道:且耐心等待片刻,當那股盤旋的風暴將他們吹拂至我們近旁之時,你只需以那股驅使他們緊緊相依的永恆愛情之名向他們發出呼喚,他們便必會欣然前來。
狂風的渦流很快便將這對戀人捲向了岩台的方向,我立刻抬高聲音,傾注全身的同情朝著他們大聲呼喚道:悲傷的靈魂啊,若是那至高的權能尚未禁止你們開口,便請過來與我們交談片刻吧!正如一對被內心深沉渴求所召喚的白鴿,展開堅定舒展的雙翼,在純粹渴望的引導下乘著氣流筆直飛回甜蜜的巢穴那般;那兩道依偎的幽影瞬間脫離了狄多的隊列,輕盈地穿透狂暴黑風朝我們疾馳而來。
那位女性幽魂以無比溫柔、優雅而哀怨的嗓音打破了冥府的死寂:仁慈而高尚的生者啊,你竟然願意親身降臨這片昏暗無光的罪惡領域,探訪我們這些曾以鮮血染紅大地的悲慘亡魂!倘若那位統御宇宙蒼穹的至高主宰依然肯垂聽我們的祈求,我們必當竭誠為你的靈魂平安獻上祈禱,因為你竟對我們這般慘絕人寰的千古冤孽懷有如此深切真摯的憐憫之情!
隨後她以那段傳唱千古的淒美詩句向我傾吐了愛的宿命:愛情,這朵在溫柔高貴心靈中極易被迅速點燃的熾熱火苗,使他迷戀上了我那具後來慘遭殘酷奪去的秀美肉身;愛情,這項絕不赦免任何被愛者不去回報同等愛意的嚴酷律法,又以如此強烈的歡愉將我與他緊緊捆綁在一起,如你所見,縱使歷經萬劫地獄暴風,這股羈絆亦未曾與我分離分毫!正是愛情引導我們走向了同一個殞命的深淵,而那座血腥該隱之獄,正靜候著那位殘殺我們生命的劊子手!
在聆聽完這對受創靈魂所訴說的錐心之痛後,我沉重地低下了頭顱,長久地凝視著腳下冰冷堅硬的黑石,心中翻江倒海般充滿了無法排遣的哀傷與困惑。維吉爾察覺到我的異樣,低聲詢問我究竟在思索些什麼;我抬起滿含淚水的雙眼嘆息道:啊,多麼令人心碎的悲劇!究竟是多少溫存甜蜜的思想,多少熾熱纏綿的渴求,才一步步將這兩位純潔的戀人引向了這處萬劫不復的痛苦深淵?
我轉過身重新注視著那位女子,輕聲呼喚道:弗朗切斯卡,你的痛苦令我哀傷落淚。然而請告訴我,在那些甜蜜嘆息的懵懂歲月裡,愛情究竟是在哪一個隱秘的瞬間,允許你們看清了彼此心中那份隱蔽的熱烈渴望?她含淚答道:世間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在窮途末路的悲慘中回憶昔日歡愉,但若你如此渴望探尋我們愛情的最初根源,我便如同那一邊流淚一邊訴說的受難者一樣向你坦白一切吧。
那一日我們兩人在幽靜的書齋中獨處,毫無防備地展讀著騎士蘭斯洛特如何深陷愛慾的傳奇故事;在閱讀的過程中,書中的情節屢次令我們四目相對,使得彼此的面容在羞怯與渴望中褪去了血色。然而真正擊垮我們防線的,乃是書中描述那位無畏英雄親吻心愛王后迷人微笑的段落;彼時這位永遠無法與我分離的伴侶,戰慄著親吻了我顫抖的雙唇!這本書與其作者便成了我們的加烈霍特!自那一刻起,我們便再也無法將書頁翻動下去。正當弗朗切斯卡傾訴之際,保羅在一旁發出無比淒涼的痛哭;目睹此情此景,我的靈魂被無窮無盡的巨大悲憫徹底撕碎,眼前一黑,便如同一具死屍般沉重地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泥潭饕餮與貪婪之重
當我那因過度悲憫那對同情戀人而驟然閉鎖的心智意識,終於在昏迷的幽暗深淵中緩緩復甦之際,我驚愕地發現周遭展現出全然陌生的痛苦景象;無論我將目光投向何方,無論我如何轉動疲憊戰慄的身軀,嶄新的折磨與受難者皆如潮水般湧入我的眼簾,標誌著我們已然降臨至第三圈地獄的冰冷腹地。
在這一層深淵之中,籠罩著一場永恆不變、遭受神聖詛咒、刺骨冰冷且沉重至極的暴虐驟雨;這場雨水傾瀉的力道與節奏從未有哪怕一瞬間的歇息或變更,厚重密集的巨大冰雹、污濁不堪的墨黑雨水與骯髒的暴雪在死寂無光的大氣中傾盆潑灑,將整片沉陷的大地浸泡沖刷成一片散發著窒息惡臭的漆黑泥淖。
殘暴、奇異而兇惡的冥界怪獸刻耳柏洛斯,此刻正赫然蹲伏在這片惡濁泥沼的正中央;這頭巨怪生有三具宛如狂犬般咆哮撕扯的兇猛咽喉,正朝著所有浸泡、沉淪於污穢冰雨中的無助亡魂發出震耳欲聾的狂暴狂吠。這頭惡獸長著一雙燃燒著血腥凶光的赤紅眼珠,下頜懸掛著黏膩骯髒的漆黑濃髯,肥碩臃腫的腹部底下長滿了鋒利如鐵鉤般的撕裂利爪。
刻耳柏洛斯伸出那雙佈滿倒刺的粗壯巨爪,兇殘地抓捕著那些在泥漿中蠕動慘叫的亡魂,殘酷地將他們的靈體活活剝皮、撕成碎片並生生扯斷筋骨;冰冷的雨水迫使那些痛苦的靈體如同受驚的野狗般狂亂嚎叫,他們在刺骨的寒流中只能徒勞地用一側的身軀掩護另一側,在污穢的泥漿中不斷翻滾倒換,試圖躲避那無窮無盡的冰雨澆淋與利爪撕扯。
當這條龐大猙獰的巨犬看見我們兩人的到來,尤其是察覺到我身上散發出的生者氣息時,他立刻張開了三張生滿森森獠牙的血盆大口,朝著我們露出凶狠至極的森白牙齒;這頭巨獸周身每一根粗糙的毛髮都在狂暴的怒氣中劇烈戰慄,發出威脅的低吼,隨時準備撲上前來將我們的血肉碾碎吞噬。
我的老師維吉爾見狀神色從容,他沉穩地彎下腰去,張開雙手自腳下的污濁地面狠狠抓起兩大把腥臭黏稠的泥漿,隨後毫不畏懼地快步上前,將兩捧滿滿的穢土猛力擲進那三具飢渴狂躁的咽喉深處。這份意想不到的污濁泥土頓時塞滿了惡獸的巨口,令這頭貪得無厭的怪物暫時中斷了咆哮。
正如一條因飢腸轆轆而狂吠不止的惡犬,一旦口中咬住了丟擲而來的粗鄙食物,便會立刻平息狂躁的兇性,全力將所有的心神與力氣專注於撕咬吞嚥泥土之中;這頭殘暴的刻耳柏洛斯亦是如此,在狼吞虎嚥地吞食泥土的片刻間,他那三張震得所有亡魂耳膜欲裂的雷霆大口終於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我們隨即踩踏著那些被冰冷暴雨徹底壓垮、橫臥在泥濘中的無數亡魂向前邁進;我們的腳步踐踏在那些虛幻無質的陰影之上,那些靈體宛如沒有重量的空無幻影,卻在人世的肉眼下顯現出人形的輪廓。他們全部面朝下頹然癱倒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唯有一道亡魂在看見我們從身旁經過的瞬間,突然掙扎著在泥潭中直直坐起身來。
那道亡魂用滿含污泥的雙眼凝視著我,發出沙啞而虛弱的呼喚:喔,你這位被引領著穿行這座地獄深淵的旅人,你且仔細看一看我,認不認得我生前的面容?因為在你尚未脫離母胎降生於世之前,我便早已在這座大地上領受過生命的滋養與呼吸了。我凝視著他那張被污泥與苦痛徹底扭曲的面孔,心中升起難以言喻的迷茫。
我誠懇地回答道:你如今所承受的這份非人痛苦,或許已然徹底抹去了你昔日的容貌,以至於我的記憶中完全無法拼湊出你的形貌,仿佛我平生從未親眼見過你一般。然而請你告訴我,你究竟是何等人物,為何竟被判處沉淪於這片令人作嘔的骯髒處所,領受這等縱使有其他刑罰更為酷烈、卻無任何一處能比此地更顯污穢屈辱的折磨?
他深深地嘆息道:你我生前同屬於那座如今充斥著嫉妒與仇恨、以至於惡意之囊早已滿溢外洩的繁華之城佛羅倫斯;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世間,你們這些市民皆以恰科這個名號來稱呼我。只因我生前極度沉溺於那種縱情吞飲、毫無節制的暴飲暴食之罪,如今我才必須在這場冰冷的傾盆暴雨中頹然受罰,任由穢水浸泡我的殘軀。
然而在這片污泥之中受苦的絕非僅僅只有我一人,恰科指著周遭茫茫無際的泥淖繼續說道:所有倒臥在泥濘中的可憐靈體,皆是因為在生前犯下了同樣放縱口腹之欲的饕餮罪孽,才不得不在此承受完全相同的冰冷折磨。說完這番話後,他便再度劇烈喘息,仿佛哪怕僅僅是維持坐姿都需要耗盡他殘存的全部精力。
我懷著對故鄉命運的深切憂慮對他懇切言道:恰科啊,你的悲慘境遇令我心中充滿哀傷;然而若是你能夠預見未來的走向,請你務必向我透露,那座分裂的城邦在未來的歲月中將迎來何等結局?在那些相互仇視的市民之中,是否尚有一位堅守公義之人?究竟又是何等致命的罪孽,將那座城市推向了如此不可救藥的內耗深淵?
恰科轉動著滿是泥污的眼珠,向我吐露了那段殘酷的命運讖語:在歷經漫長血腥的黨爭衝突之後,白黨將會暫時佔據上風,以血腥的手段將黑黨殘酷驅逐出境;然而不出三個春秋的輪轉,那被驅逐的一方必將在某位如今尚在左右逢源之人的暗中支持下強勢復辟,以無比殘酷的重軛壓垮白黨的脊梁,將無數正直的公民無情放逐至荒野。
他接著以更加沉痛的語調宣稱:在那座城市裡,唯有兩位正直公義之士尚且存留,但他們的警示之聲卻根本無人願意傾聽;驕傲、嫉妒與貪婪,這三顆熾熱燃燒的致命火星,已然徹底引燃了每一位市民胸膛深處的毀滅烈焰!言罷,恰科那嘶啞而悲戚的聲音便戛然而止,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依然不忍離去,繼續向他打探那些昔日在佛羅倫斯德高望重、一心致力於造福鄉里的古代名士的下落;法里納塔、苔吉奧、阿利戈以及莫斯卡,他們如今究竟身在何方?恰科悲涼地答道:他們身負著遠比饕餮更為深沉黝黑的重罪,如今已被打入地獄更深邃的底層;若是你的腳步能夠一直向下探尋,你終將在那更幽暗的深淵中與他們相見。
但在你結束這趟旅程、重新回到那片甜美溫暖的人世間之際,我懇求你務必在活人的記憶中重新提起我的名字,莫要讓我在遺忘的泥沼中徹底化為齏粉;言盡於此,我已再無話可向你訴說。說罷,他那雙滿是污垢的眼睛斜斜地轉向身側,以空洞而絕望的目光久久凝視了我片刻,隨後便頹然垂下頭顱,重重跌回那片盲目的骯髒泥漿之中,重新歸於死寂。
導師維吉爾凝視著倒下的幽影對我肅穆言道:在最後審判的號角正式吹響之前,他將永遠無法再次從這片泥濘中直起身來;唯有當那位神聖敵手伴隨著天使威儀降臨凡界之時,每一道亡魂才必須重新返回自己淒涼的墳墓,重新穿戴起生前的血肉軀殼,親耳聆聽那道將在永恆中不斷迴盪的不可逆判決。我們隨後加快步伐,踏著混合著雨水與亡魂的泥濘繼續向前。
我們沿著環狀的險峻通道逐步向下繞行,談論著關於來世與永恆形質的高深奧義,不知不覺間已然抵達了通往第四圈地獄的斷崖隘口;就在這個全新的交界處,我們猝不及防地遭遇了那位以貪婪與狂暴著稱的冥府守衛者普路托斯——這位被視為凡人世間一切貪得無厭之罪惡根源的財富巨怪。
一見到我們兩人邁步逼近,普路托斯那張扭曲臃腫的面孔上頓時浮現出極度的暴怒,他以破裂刺耳的沙啞嗓音狂妄地吼叫出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淵詛咒:巴貝·撒旦,巴貝·撒旦,阿萊佩!這句混雜著冥界狂亂囈語的盲目恐嚇在大理石般的黑暗岩壁間激起回音,試圖以冥王之名威嚇我們退縮。
洞察一切的賢哲維吉爾立刻以堅定平靜的語調寬慰我道:莫要讓內心的恐懼挫敗你的意志,任憑他擁有何等滔天的權柄,亦絕對無法阻擋我們走下這道陡峭的岩壁階梯。隨後他轉身怒目直視著那頭狂吠的怪物厲聲喝斥道:閉上你那張受詛咒的惡狼之口!用你體內燃燒的盲目狂怒去將你自己徹底焚燒殆盡吧!
維吉爾高聲宣布這趟旅程乃是奉行至高天界之命,正如天使長米迦勒當年以神聖天威粉碎路西法那傲慢叛亂一般;此言一出,那不可一世的怪獸普路托斯頓時如同被狂風折斷桅杆、瞬間癟塌癱倒在甲板上的沉重風帆那般,噗通一聲無力地癱軟倒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之上,再也無法發出半點囂張的狂言。
我們踏入了第四圈地獄的廣袤深坑,只見這裡聚集著比上方更為龐大無數倍的悲慘靈體;無數亡魂在此被分成兩支針鋒相對的浩大軍隊,他們用沉重的胸膛死死頂住巨大無比的滾石,在狂暴的喘息中將重石推向彼此。當兩隊在圓環的中點猛烈相撞之際,他們便互相發出怨毒的厲聲咒罵:你們為何死守不放?你們又為何肆意揮霍?
維吉爾向我指明,那些頭頂剃光了毛髮的亡魂,生前多是教宗、樞機主教與神職人員,他們將靈魂出賣給了對黃金的無休止貪慾;而面對我對世間財富無常的困惑,導師隨即以莊嚴的辭句向我闡述了命運女神的玄奧天命:她是至高造物主所指派的財富引導者,按照凡人無法參透的隱秘節律將塵世榮華在萬國間流轉調換,縱使飽受凡夫俗子的怨恨與詛咒,她亦始終在群星的原初榮耀中轉動輪盤,享受著永恆的安寧與喜悅。
斯提克斯沼澤與狄斯鐵城
在我們真正抵達那座拔地而起的巍峨黑石高塔腳下之前很久,我的目光便已被塔頂驟然燃起的兩道耀眼火光所深深吸引;那兩團赤紅的火焰在濃重的冥府黑霧中劇烈跳動著,仿佛在向遠方的虛空發送某種緊急的密號,而緊接著在極遠處的沼澤對岸,另一道微弱卻清晰的火光亦隨之閃爍呼應,傳遞著深淵防線的警訊。
我懷著困惑不解的心情轉向身旁的導師,急切地詢問道:老師,這兩團跳躍的烽火究竟在向深處宣告著何等訊息?對岸閃爍的回應者又是何等人物?維吉爾抬起手指指向前方那片散發著窒息惡臭的泥濘水面回答道:穿透這層黏稠混濁的蒸汽迷霧,你已然能夠看見那被召喚前來的渡客,那道劃破黑水而來的疾影正朝著我們飛速逼近。
只見一艘小巧而輕捷的黑色舟楫正以驚人的速度穿透水面疾馳而來,其破浪前行的迅猛勢頭甚至超越了自強弓上驟然射出的致命利箭;在那艘小舟的尾端,唯有一名凶神惡煞的艄公在獨自操舵划槳,那正是執掌這片狂暴水域的冥河引渡者菲列基亞斯。這頭暴戾的怪物一邊瘋狂搖櫓,一邊朝著我們發出猙獰的嘶吼:你這該死的靈魂,你如今終於落入我的掌心了!
我的老師維吉爾聞言立刻以威嚴而冰冷的語調喝止道:菲列基亞斯,菲列基亞斯,你這次的狂怒咆哮終究只是一場徒勞!除了在橫渡這片污濁沼澤的短暫片刻之外,你根本無權將我們扣留於此!這頭暴怒的狂怪在聽到這聲斥責之後,面孔頓時因極度挫敗而扭曲,正如一個自以為識破了巨大騙局、卻發現自己反遭命運無情嘲弄的人一般,只能恨恨地將滿腔怒火強行咽回腹中。
導師率先穩健地邁步登上了那艘搖晃的小舟,隨後他伸出堅實的手臂引導我也跟隨著踏入船艙;直到我的雙足真正踩上船板的那一刻,這艘古老的冥界小舟才猛然向下一沉,顯現出沉重吃水的痕跡。因為自這艘舟楫在冥河中擺渡以來,千百年來所承載的皆是虛無飄渺的亡魂幻影,從未有一具依然擁有骨骼與溫熱血肉的活人軀體壓迫過這艘舟楫的粗糙龍骨。
正當我們兩人乘著小舟破開那片死寂濃稠的泥漿向前滑行之際,在翻滾著惡臭黑泡的水面之下,突然有一道渾身糊滿黏稠黑泥的污穢亡魂猛然自泥沼中探出半截身軀;他用一雙因狂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發出沙啞而怨毒的質問:你究竟是何等大膽的狂徒,竟然膽敢在尚未壽終正寢的時刻便涉足這片死者之境?
我毫不退縮地迎著他那兇戾的目光冷冷回應道:我縱使前來此地,亦絕不會像你這般永恆滯留於泥淖之中;倒是你這副面目全非的模樣,究竟是何方惡徒?那道幽影咬牙切齒地咆哮道:正如你所親眼看見的那樣,我只是一個在此痛哭受苦的靈魂!我隨即義正言辭地反駁道:那麼便請你帶著無休止的哀號與受詛咒的惡意,永遠沉淪於這片骯髒的黑泥之中吧!因為我已然認出了你那張狂妄的面孔,你正是那位在佛羅倫斯作威作福的菲利波·阿根蒂!
聽聞此言,那道狂暴的惡靈頓時陷入癲狂,伸出那雙糊滿黑泥的利爪試圖猛力攀附掀翻我們的小舟;然而警惕的導師維吉爾早已先一步出手,迅捷有力地將他狠狠推落回翻滾的黑水之中。隨後老師轉過身來,無比慈愛地張開雙臂擁抱了我,在我的臉頰上印下一記讚許的親吻言道:正直高貴的靈魂啊,那在人世間對不義與傲慢懷抱神聖憤慨的心靈是有福的!此人生前極盡跋扈之能事,如今便理當在這片泥潭中遭受永恆撕咬!
轉瞬間,周遭無數同樣浸泡在泥漿中的憤怒亡魂宛如嗅到了血腥氣味的餓狼,咆哮著一擁而上撲向了阿根蒂的殘軀;他們用指甲撕扯、用拳頭重擊,在混亂瘋狂的泥水爭鬥中將那名傲慢的貴族靈體扯得支離破碎。而那位曾幾何時不可一世的佛羅倫斯惡霸,在窮途末路的狂怒之中竟然轉過頭去,用自己的森森利齒瘋狂撕咬著自身的臂膀與皮肉;我們的小舟隨即加快速度將這幕慘劇拋在身後,我甚至不願再為他多看一眼。
隨著小舟繼續向沼澤腹地深入,一陣陣沉悶而宏大的淒厲哀號聲開始自遙遠的地平線隱隱傳來,刺痛著我的耳膜;維吉爾凝視著前方沉重地對我說道:我的孩子,你看那前方的迷霧深處,我們如今已然無限接近那座名為狄斯的罪惡鐵城了。那是一座聚集著無數身負重罪的陰森住民、戒備森嚴且被鋼鐵城垣死死圍繞的深淵堡壘。
我極目遠眺,只見在幽深險峻的凹地中央,赫然聳立著一座座高大巍峨的清真寺與尖銳塔樓,其宏偉龐大的輪廓在冥府的陰影中展現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而在那些城樓的每一扇窗櫺與堞口深處,皆映射出無比刺目、熊熊燃燒的猩紅火光。維吉爾向我解釋道:正是那在城內地底永不熄滅的永恆烈焰,將這些冰冷的鐵石建築烤炙成了宛如白熾烙鐵般的鮮紅顏色。
菲列基亞斯操縱著小舟駛入了環繞這座荒涼要塞的深邃護城河中,只見那些高聳入雲的城牆皆是由堅不可摧、散發著冰冷死寂氣息的黑鐵鍛造而成;小舟在泛著硫磺氣息的水道中曲折穿行,最終猛烈撞擊在緊閉的巨大城門基座邊緣。艄公扯起破鑼般的嗓子朝著我們狂躁地吼叫道:下船吧!這便是你們的終點,立刻滾進這座大門去吧!
然而當我抬頭仰望那座宏偉的鐵門之際,只見城樓的城垛之上密密麻麻地佇立著上千名曾在太初之戰中跟隨路西法發動叛亂、最終自天界被徹底擊落的墮落天使;他們用燃燒著仇恨的雙眼俯瞰著城下的我們,發出憤怒至極的尖嘯:這個連死亡都尚未親身經歷的凡人肉身,究竟憑藉著何等傲慢的狂妄,竟敢擅自踏入我們這片屬於死者的永恆國度?
我睿智的導師立刻向城頭的惡魔們做出手勢,示意希望能夠與他們的頭領單獨進行密談;那些叛逆的幽靈見狀稍稍壓低了狂暴的聲浪,卻依然帶著無比陰險的惡意冷笑道:你可以獨自一人走上前來,但那個膽敢涉足此地的活人必須立刻原路返回!讓他憑藉著自己的微薄力量去在那片黑暗密林中尋找歸途吧,看看他是否能活著走出這片深淵!
讀者啊,請你設身處地想像一番,當這等絕望而惡毒的詛咒落入我的耳中時,我的內心該是何等冰冷戰慄!我深信自己這具脆弱的肉體將永遠無法再次走出這座死寂的迷宮;我顫抖著抓住老師的衣角哀求道:我親愛的引路人,你曾無數次將我自滅頂之災中拯救出來,若是那崇高的天命在此刻受阻,便懇請你立刻帶著我沿著原路逃離這片絕地吧!
那位崇高的導師以無比堅毅的目光注視著我,伸出溫暖的手掌撫慰著我的戰慄:莫要懼怕,我的孩子!凡是由至高造物主親自賜予的神聖航程,絕非世間或深淵中任何邪魔外道所能阻斷!你只需在此處安心等候,用堅定高尚的希望滋養你疲憊的心神,因為我發誓絕不會在這片下界深淵中將你孤身拋棄。說罷,他便轉身邁向那座陰森的鐵門。
我看著那位慈父般的賢者步步走向那群猙獰的仇敵,心中充滿了無法排遣的恐懼與忐忑;然而那些盤踞在城頭的叛逆幽靈根本不容他把話說完,便齊聲發出一陣刺耳的嘲弄狂笑,隨後當著維吉爾的面,轟然將那扇沉重如山嶽的黑鐵大門死死關閉反鎖!我的老師被無情拒於門外,只能拖著沉重緩慢的步伐重新折返回我的身邊。
他深深地垂著頭顱,雙眼黯淡地注視著地面,發出沉重的嘆息:究竟是誰竟然擁有如此狂妄的膽量,膽敢將我阻攔在這座受難之城的門外?然而他隨即抬起頭,目光中再度燃起堅定神采:莫要因為我的受挫而感到灰心,我向你保證,那位奉至高天命前來馳援的特使已然跨過了地獄之門,正以不可阻擋之勢穿透重重黑暗向此處疾馳而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僵局之中,在那座被烈焰烤得通紅的高塔頂端,突然憑空顯現出三具渾身沾滿污血、面容極度可怖的復仇女神!她們的身形與舉止皆如女性般婀娜,然而腰間卻纏繞著生滿毒牙的翠綠水蛇,頭顱上那一叢叢狂亂舞動的長髮盡是由劇毒的蝰蛇交織而成;她們用鋒利的鐵爪瘋狂撕扯著自己的胸膛,發出撕心裂肺的狂號。
維吉爾一眼便認出了她們的來歷,低聲向我警告道:看哪,那是殘暴的墨蓋拉、哀嚎的阿勒克托與兇狠的提西福涅!她們是永恆黑夜的女兒!話音未落,那三位狂暴的妖魔便在城樓上齊聲朝著下界瘋狂尖叫:美杜莎快快現身,將他化作頑石!我們決不能像當年放過忒修斯那樣,再次縱容活人逃離深淵!
導師聞言神色劇變,立刻疾聲命令道:轉過身去,緊閉雙眼!若是那蛇髮女妖的石化頭顱當真顯現於此,你只要看上一眼,便將永遠化為冰冷頑石,再無重返陽世的指望!說罷,他甚至顧不上完全信任我自行閉眼的決心,親自伸出那雙沉穩有力的大手,死死覆蓋在我的雙眼之上,為我築起了一道阻隔魔咒的堅固防線。
就在那一瞬間,一陣驚天動地、足以令整座冥府為之劇烈顫抖的恐怖轟鳴聲自污濁的斯提克斯沼澤深處驟然爆發!那股巨響猶如一陣在盛夏酷暑中瘋狂肆虐的乾燥颶風,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林莽、折斷萬千古木,激起遮天蔽日的沙塵與濁浪。維吉爾此時放開了遮擋我雙眼的手掌言道:現在,將你靈魂的視線投向那片古老的沼澤,看清楚那股神聖力量的降臨!
只見在翻騰滾動的惡臭黑水之上,一位周身環繞著純淨光芒的天界使者正凌波漫步而來;他的雙足踏在污濁的水面上宛如行於平地,連鞋履都未曾沾濕分毫,唯有用那隻高貴從容的左手輕輕揮動,驅散著撲面而來的冥界腐臭毒霧。數以萬計的墮落陰影看見他的到來,頓時宛如看見水蛇逼近的青蛙群般,驚恐萬狀地四散潰逃沉入水底。
天界使者邁步來到那座緊閉的鐵門面前,甚至未曾多費吹灰之力,僅僅用手中那柄纖細的小小手杖輕輕一點,那扇被地獄群魔視為固若金湯的巍峨鐵門便在清脆的巨響中應聲大開!使者厲聲斥責了那群蜷縮在陰影中的狂妄惡魔,隨後連看都未曾多看我們一眼,便轉身踏著黑水飄然離去;我們隨即在神聖威權的庇護下安然步入狄斯城內,只見一片無邊無際的熾熱墓原展現在眼前,無數開蓋的石棺在熊熊烈焰中劇烈燃燒,封存著那些否定靈魂不滅的異端之魂。
燃燒陵墓與血色沸河
我們踏著一條隱秘狹窄的碎石小徑向前穿行,左側是狄斯城那道高聳巍峨、堅不可摧的冰冷鐵壁,右側則是密密麻麻、無邊無際排布的酷烈刑場;我的老師邁著沉穩堅定的步伐走在前方,而我則緊隨其後,目光驚駭地凝視著這片被永恆烈焰徹底炙烤的死寂平原。在這座宛如荒涼墓原的第六圈深淵中,無數由厚重沉石雕鑿而成的巨大棺槨敞開著沉重的石蓋,在昏暗的大氣中散發出刺目的猩紅火光。
每一具石棺的四壁皆被地下騰起的熊熊烈火烤得通紅發亮,其熾熱的高溫甚至超越了人世間任何鐵匠爐火所能熔煉鋼鐵的極限;那淒慘至極的號哭聲自敞開的棺口中連綿不絕地湧出,令人不寒而慄。我懷著敬畏的心情向引路人詢問道:老師,這些被深埋在熾熱石槨之中、唯有用痛苦呻吟宣告自身存在的悲慘亡魂究竟都是些何等罪人?維吉爾回答道:這裡安葬著伊壁鳩魯及其所有盲目的信徒,他們在塵世間妄言靈魂將隨同肉體一同毀滅死亡。
正當我遵照老師的教誨凝神思索之際,一具燃燒石棺的深處突然響起了一陣宏亮、沉穩而威嚴的呼喚:喔,這位身披活人軀體、口吐優雅托斯卡納方言的旅人,你既然能夠如此安詳從容地穿行這座烈火之城,便請你暫且在此停下你的腳步吧!你的鄉音已然清晰地揭示了你的來歷,你無疑降生於我生前深愛、卻或許給予了過多磨難的那座崇高城邦!
這突如其來的威嚴聲音令我胸中猛然一震,我不由得畏縮著向老師身旁靠近了幾步;然而維吉爾卻轉過身來,以嚴厲而鼓勵的目光注視著我說道:你轉過身去在畏懼些什麼?快看那邊!那正是吉伯林黨的偉大領袖法里納塔!他已然在石棺中挺直了身軀,從腰部以上全然顯露在烈焰之外!
我順著老師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位古代英雄的偉岸身軀已然自沸騰的棺槨中筆直矗立起來;他挺起寬闊堅毅的胸膛,高高揚起那張冷峻傲岸的頭顱,其莊嚴威武的神態仿佛對腳下整座酷烈地獄皆懷抱著至高無上的蔑視!維吉爾伸出雙手將我推向那具石槨的邊緣,並肅穆地叮囑我道:走到他的面前去,讓你的言辭保持高貴與端莊!
當我邁步來到那座燃燒的墓穴腳下時,法里納塔微微低下目光審視了我片刻,隨後以近乎傲慢的審慎語調向我發問道:年輕人,你的先祖究竟是何等人物?我毫不掩飾地將自身家族的顯赫名號與淵源如實相告;這位偉大的領袖聞言微微挑起眉毛,隨後冷冷地宣稱:你的先祖曾是我本人、我的黨派以及我全家族的宿敵,為此我曾兩度率軍將你們徹底擊潰並驅逐出境!
我隨即毫不示弱地昂首反駁道:縱使我的先祖曾兩度遭受放逐,但他們每一次皆能憑藉著不屈的意志重返故土;然而你們那一派的流亡者,似乎至今亦未曾真正掌握重返家園的本領!就在我們唇槍舌劍激烈交鋒的瞬間,在那具敞開的石槨陰影深處,另一道面容憔悴的幽靈突然緩緩探出頭來,僅僅露出下頜以上的輪廓,似乎是以雙膝跪地的卑微姿態依附在法里納塔身側。
這道悲傷的亡魂在我的身側巡視張望,仿佛在焦急地搜尋著另一道熟悉的身影;當他確認唯有我一人佇立於此之際,他頓時淚如雨下,發出顫抖的啜泣:若是你憑藉著卓越的天賦才華得以漫遊這座幽暗的盲目牢獄,那麼我的愛子圭多如今身在何方?為何他沒有伴隨在你的身旁一同前來?我立刻認出他乃是好友圭多的父親卡瓦爾坎特。
我悲憫地回應他道:我並非憑藉自身的微薄才智獨自涉足此地,乃是那位佇立在不遠處的聖哲在此引領著我的步伐,而你的兒子圭多在生前或許曾對他的詩篇心存怠慢。然而在那位傷心欲絕的父親耳中,我言辭中偶爾流露的過去時態卻成了致命的誤解;他猛然瞪大雙眼尖叫道:你說什麼?你說他曾心存怠慢?難道他如今已然不再活在世間?難道那甜美溫暖的陽光已然不再照耀他的雙目了嗎?
看見我在驚愕中遲疑了片刻未能立刻答覆,這位絕望的父親頓時萬念俱滅,整個人仰面朝天重重跌回燃燒石棺的深處,再也沒有顯露分毫蹤跡。而那位始終佇立在一旁的雄偉領袖法里納塔,自始至終面容未曾改變分毫,頸項未曾彎曲分毫,甚至連身軀都未曾動搖哪怕一絲一毫;他神色自若地接續上方才中斷的話題言道:若是我的族人當真未能精通重返故土的技藝,那項恥辱無疑比這具烈火石棺更令我心如刀絞!
法里納塔隨後以低沉威嚴的嗓音向我宣告了一段令人心碎的讖語:然而那統御此地的冥後之容顏尚未圓滿五十次,你便必將親身體會到那項重返故土之技藝是何等沉重而艱難!隨後他向我揭示了深淵亡魂預知未來的奧秘:我們便如同那些患有遠視之症的人一般,唯有對極其遙遠的未來事物尚能看清幾分天界的光芒;然而一旦事物逼近或已然發生,我們的心智便陷入徹底的盲目。因此在最後審判的大門關閉之後,我們所有的認知皆將歸於永恆的虛無!
我為方才的遲疑深感愧疚,連忙懇求法里納塔轉告那位跌落棺底的卡瓦爾坎特,他的兒子圭多如今依然健康地生活在人間陽光之下;維吉爾此時已然在前方召喚我的步伐,我匆匆向這位不屈的英雄致敬,隨後快步追趕上老師的腳步。我們離開了那片布滿燃燒石塚的平原,轉而朝著一座深邃陡峭的峽谷斷崖邊緣徐徐前進,那裡正散發出一陣陣令人幾欲窒息的刺鼻硫磺惡臭。
當我們抵達通往第七圈地獄的斷崖隘口之際,呈現在眼前的是一處無比壯觀卻觸目驚心的巨大坍塌遺跡;整座懸崖的岩層仿佛在久遠的太初歲月中遭受了某種無可抵禦的神聖雷霆重擊,無數萬鈞巨石崩裂滑落,形成了一道極度陡峭險峻的崩塌石坡。維吉爾向我低語道:這座崩塌乃是當年那位偉大的天界拯救者降臨冥府、從這座深淵中奪走古代先祖靈魂之際,整座宇宙因神聖之愛而劇烈震顫時所留下的裂痕!
就在這片險惡嶙峋的碎石堆頂端,赫然蜷伏著那頭象徵著盲目狂暴與不潔恥辱的古老巨怪米諾陶洛斯——那是昔日克里特島王后帕西淮與公牛交媾所誕下的猙獰半人牛怪。這頭惡獸一見到我們兩人逼近,頓時狂怒地低下頭顱瘋狂啃咬著自己的前肢皮肉,其雙眼中燃燒著近乎癲狂的兇殘獸性,發出震耳欲聾的低沉咆哮。
我的老師毫不畏懼地直面這頭兇殘的巨怪,厲聲嘲諷道:你莫非以為前來此地的是那位當年將你斬殺於迷宮深處的雅典英雄忒修斯嗎?退後吧,你這頭盲目的野獸!此人前來絕非受你姐姐阿里阿德涅的指引,乃是為了親眼閱覽你們所承受的酷烈刑罰!米諾陶洛斯聞言頓時陷入極致的瘋狂,宛如一頭在祭壇上遭受了致命重錘猛擊的狂牛,既無法向前奔馳,只能在原地徒勞地瘋狂暴跳打轉。
趁著這頭巨獸在狂怒中盲目盲撞、無暇顧及周遭的絕佳契機,維吉爾急促地呼喊我道:快跑!趁著他狂亂的空隙,迅速沿著這道碎石斜坡向下滑行!我隨即跟隨著導師的腳步,飛速踩踏著那些隨時可能滑落的鬆動岩塊向下飛奔;在我踩踏的每一步之中,那些從未承載過生者重量的古老碎石皆在我的腳下發出清脆的滾落聲響,宣告著肉身實體的存在。
當我們的雙足終於穩穩踏上峽谷底部的平坦地面時,一條寬闊浩大、呈現為環狀弧度的壯麗河流赫然橫亙在我們的面前;然而這條河流中所奔騰流淌的絕非清澈的水流,而是滾燙沸騰、散發著濃烈鐵鏽腥氣的鮮紅鮮血!那正是懲戒一切暴虐之罪的弗列革同沸血之河,在河道中翻滾著劇烈的血色泡沫與蒸騰的猩紅熱氣。
在陡峭的河岸與滾燙的血浪之間,成群結隊的半人馬戰士正手持鋒利堅韌的長弓與裝滿利箭的箭袋,沿著蜿蜒的河堤飛速奔馳巡弋;正如他們在人世間習慣於在山林原野中縱馬馳騁狩獵那般,在這座深淵之中,他們則是嚴格執行冥界律法的冷酷獄卒。每當看見有任何浸泡在沸血中的亡魂試圖將軀體探出高於其罪孽所限定的深度時,半人馬神射手便會毫不留情地引弓搭箭,射穿他們的靈體。
看見我們兩人步步走近,三名半人馬神射手立刻自龐大的巡邏隊列中脫穎而出,張弓搭箭朝著我們高聲喝斥道:你們這兩位走向斷崖的靈魂,究竟是領受了何等刑罰前來此地?立刻在原地報上你們的名號,否則我手中的利箭便將穿透你們的胸膛!說話者正是當年因企圖掠奪德伊阿尼拉而被赫拉克勒斯用毒箭射殺的涅索斯。
維吉爾沉著而冷靜地高聲回應道:我們自然會向你們的統帥喀戎當面陳述我們的使命,至於你涅索斯,你那衝動暴躁的魯莽性情生前便曾毀滅了你自己,如今亦休想在此胡作非為!說罷老師引領著我來到那位佇立在中央的偉大半人馬智者面前;那正是曾悉心教導過阿基里斯的神聖導師喀戎,他此刻正垂下威嚴的面容,用手中的箭尾緩緩梳理著胸前濃密蓬鬆的長鬚。
喀戎注視著我們片刻,敏銳地轉向身側的同伴低語道:你們難道未曾注意到,後面那位旅人每走一步,腳下的碎石皆隨之震顫滾動嗎?死者的腳步絕不可能產生如此沉重的實體痕跡!維吉爾邁步走上前去,直視著喀戎那雙深邃的眼眸言道:他確實依然擁有溫熱的肉身生命,而我則奉至高天界的嚴肅使命在此引領他穿越這座黑暗山谷;這絕非凡人的消遣,乃是無可抗拒的神聖天意!
維吉爾隨後向喀戎提出懇求:請從你的衛隊中派遣一名可靠忠誠的半人馬戰士伴隨在我們身側,指引我們尋找那處可以涉水穿行的淺灘,並用他那寬闊有力的脊背將這位活人背負過河;因為他並非虛無的亡靈,無法憑藉著輕盈的幻體在沸騰的血浪上凌空飛渡。喀戎聞言微微點頭,轉向右側的涅索斯吩咐道:回轉你的馬蹄去引領他們,護送他們安全涉水!
凶悍的涅索斯欣然領命,恭敬地彎下身軀讓我跨坐在他那覆滿鬃毛的雄健馬背之上;這位魁梧的嚮導邁開穩健有力的四蹄,踩踏著滾燙的血水引領我們沿著沸騰的河岸徐徐前進。他抬手指點著那些浸泡在深血中的亡魂向我們解說道:你看那群被沸血完全淹沒至眉毛部位的悲慘罪犯,他們在人世間皆是肆意屠殺生靈、殘酷掠奪臣民財富的嗜血暴君;那裡有狂暴的亞歷山大,有殘害西西里的狄奧尼修斯,以及無數雙手沾滿無辜鮮血的古代獨裁者。
隨著河床逐漸變得平緩,沸血的深度亦從淹沒咽喉逐步降低至僅僅覆蓋胸膛、腹部,直至最後只漫過腳踝;涅索斯穩健地涉過那片最為淺窄的沸血淺灘,將我們安全送達了對岸堅實的堤岸邊緣。他隨即向我們作別,轉動馬蹄重新返回那條永無止境的巡邏警戒線;我們則整頓衣冠,在肅穆的沉思中邁開步伐,走向第七圈地獄更為幽深可怖的第二層深淵。
惡囊深溝與偽善重甲
我們佇立在第七圈險峻陡峭的懸崖邊緣,腳下是那片翻騰著無盡黑霧與深邃虛空的萬丈深淵;導師維吉爾走到斷崖的最前沿,解下我腰間繫著的一根粗繩,將繩圈拋入那片幽暗莫測的大氣之中。片刻之後,在翻騰的濃霧深處,一頭奇異龐大、足以令任何勇敢心靈為之震顫的深淵巨獸正穿透黑氣徐徐浮游而上,宛如一個在波濤洶湧的深海中完成探底任務、正奮力蹬水重返水面的潛水行者那般迅速逼近。
這頭巨怪便是欺詐的終極象徵革律翁;他長著一張溫和、正直而慈祥的人類面容,其肌膚散發出宛如正人君子般的信實氣質,然而自咽喉以下,他的整個軀體卻完全是一條生滿五彩斑斕鱗片、覆蓋著糾結圓環與節瘤的巨大蚰蜒爬蟲。他的兩側前肢長滿了毛茸茸的銳利鋼爪,而那條隱藏在虛空深處的粗長尾部,則生著一根宛如致命蠍子般向上高高翹起、隨時準備淬毒蜇刺的劇毒鉤針。
巨獸將他那張端莊的人臉與寬闊的胸膛擱置在堅硬冰冷的岩壁邊緣,而他的危險尾部則巧妙地懸垂在虛無的大氣之中;維吉爾堅毅地轉過身來,示意我爬上巨獸寬闊粗糙的肩背,並用溫暖有力的臂膀從身後緊緊環抱住我顫抖的身軀。導師以沉靜威嚴的嗓音向怪物發出敕令:革律翁,啟程吧!旋轉的半徑務必舒展寬廣,下降的勢頭務必徐緩平穩,記住你背負著的是一具史無前例的活人重擔!
巨獸如同緩緩駛離碼頭的笨重駁船一般,平穩地將身軀向後退入深邃的虛空之中;當他確認周身已然完全脫離陸地阻礙之際,便優雅地翻轉身形,張開那雙巨大的前肢在濃密的黑暗大氣中緩緩划動。我在他的背脊上唯有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冷冽氣流自下而上升騰,宛如當年法厄同駕馭太陽戰車失控墜落、或是伊卡洛斯目睹雙翼蠟油融化時的徹骨絕望那般,整個人陷入了對無底深淵的極致恐懼。
隨著巨獸在黑暗中完成了一圈又一圈寬廣平緩的螺旋式下降,下方深谷中沸騰翻滾的淒厲號哭聲、呼嘯的狂風與焦灼的烈火氣味終於真切地撞擊在我的感官之上;革律翁最終輕盈地降落在一片布滿陡峭斷壁的嶙峋石原底部。當我們兩人穩穩踏上堅實的地面之後,這頭狡黠的巨怪便如同自強弓上驟然射出的致命飛箭那般,一言不發地猛然一竄,瞬間消失在茫茫黑霧之中。
這座第八圈地獄名為惡囊,是一座通體由鐵銹般灰暗冰冷的堅硬岩石雕鑿而成的宏偉深坑;這片廣袤的環形盆地由外向內逐步傾斜凹陷,其中被精密地分割出十道深邃幽暗、呈現為同心圓環狀排布的巨大壕溝。一道道天然形成的崎嶇石橋橫跨在這些溝壑之上,宛如要塞外圍的一座座吊橋,連接著這十個專門懲戒各種狡詐欺瞞重罪的恐怖刑場。
我們邁上第一座石拱橋向下俯瞰,只見第一道惡囊深溝的底部聚集著浩瀚無邊的罪人隊列;誘拐婦女的人販與巧言令色的誘奸者在此分成兩支相反的方向在溝底瘋狂狂奔,而在他們的兩側,生著巨大長角、面容猙獰的凶殘惡魔正揮舞著帶刺的沉重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著他們的脊背,逼得那些亡魂痛呼奔逃,無一人敢在原地稍作停留。
穿越過浸泡著阿諛奉承之徒的污穢排泄物泥溝之後,我們抵達了懲戒聖職買賣之罪的第三道惡囊;只見這道溝壑的灰白岩壁與地面之上,密密麻麻地鑿滿了一處處大小均等、宛如洗禮池般的圓形深孔。所有將神聖教會職位當作商品販賣斂財的教士,皆被頭下腳上地倒栽蔥塞進這些狹窄的石穴深處,唯有一雙雙劇烈抽搐掙扎的腳掌露在孔外,腳底板上終年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熊熊烈焰。
我走近其中一具腳底火焰燃燒得最為熾烈、雙腿踢蹬得最為瘋狂的受難石孔,向其中倒栽的罪魂發出詢問;那位曾居高位的教宗尼古拉三世竟在洞穴深處誤將我當成了他的繼任者博尼法斯八世,急促地叫喊著後者前來接替這具受刑石穴的到來。他悲哀地向我坦白,自己生前為了讓親族家族積累財富,不惜踐踏聖職將黃金裝入囊中,如今才必須在這座狹窄石洞中永恆受火炙烤。
我按捺不住胸中神聖的正義怒火,站在石孔邊緣以雷霆般的嚴辭厲聲斥責這位墮落的教宗:貪婪的偽善者啊,當初主將天國的鑰匙託付給使徒之際,可曾向他索取過分文黃金與白銀?正是你們這等不義的牧羊人,為了世俗的金錢糟蹋了整個基督教會!哀哉君士坦丁,正是你當年那份看似慷慨的世俗贈禮,為這座神聖殿堂播下了何等致命的貪婪毒種!維吉爾滿意地聆聽著我的斥責,隨後以慈父般的溫柔將我緊緊抱在胸前,攜帶著我走上通往下一道壕溝的陡峭石樑。
在第四道惡囊之中,我們目睹了一群面容極度怪誕可悲的占卜者、巫師與假先知;神聖的公義將他們的脖頸與頭顱徹底向後扭轉了一百八十度,以至於他們的眼淚只能順著脊背流淌進臀部溝壑。只因他們在生前妄圖窺探造物主隱秘的未來軌跡,如今在冥界法度之下,他們便永遠無法直視前方的道路,只能在無盡的盲目中倒退踉蹌而行。
當我們行進至第五道惡囊的橋頂之際,只見下方是一條寬闊無比、翻滾著黏稠滾燙黑瀝青的巨大深潭;那些在人世間以權謀私、貪贓枉法的腐敗官吏被完全浸泡在沸騰膠黏的瀝青黑浪之中。守衛這座深淵的乃是一群名為馬拉布蘭卡的兇殘惡魔,他們手持鋒利的長柄鐵叉,在岸邊成群結隊地巡視警戒,宛如廚房中圍繞著沸水鐵鍋的廚役,一旦看見有任何罪人敢將身軀浮出瀝青表面換氣,便立刻用鐵叉將其刺穿撕碎。
惡魔首領惡尾率領著狂躁的魔群包圍了我們,威脅要用鐵叉將我們刺死;然而睿智的維吉爾毫無懼色,挺身而出以至高天界無可抗拒的神聖意志喝退了惡尾的凶焰。惡尾不得不收起敵意,指派紅鬍子率領一支由十名猙獰小鬼組成的護衛隊伴隨我們前行,引領我們尋找通往前方未曾坍塌的隱秘石橋。這群惡魔在出發之際,甚至以怪誕下流的號角聲作為隊伍行進的滑稽信號。
一隻倒楣的納瓦拉貪官亡魂在冒頭時被惡魔小鬼用鐵鉤硬生生拽上岸來,鮮血淋漓;然而這名狡黠的罪犯竟然憑藉著過人的機智,佯稱可以將更多同伴引誘出水面受審,隨後趁著兩名惡魔阿利基諾與卡爾卡布里納爭執內訌的混亂瞬間,縱身一躍重新遁入漆黑的深潭之中。兩名惱羞成怒的小鬼在半空中拔爪互毆,雙雙跌落進滾燙黏稠的瀝青之中無法自拔,護衛隊頓時陷入一片滑稽狼狽的混亂。
維吉爾敏銳地察覺到其餘惡魔必將把這份奇恥大辱歸咎於我們身上,前來瘋狂報復;正當成群長翅的魔鬼揮舞鐵叉自後方呼嘯追來之際,我的老師宛如一位在夜半驚醒、目睹烈火逼近時毫不顧惜自身、唯有一心緊抱幼子逃生的英勇母親那般,將我整個人緊緊抱在懷中,仰面平躺著自第六道惡囊那座極其光滑陡峭的堅硬石坡上飛速向下滑行,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追兵徹底甩在了上方溝沿。
第六道惡囊的景象同樣令人觸目驚心:只見成群結隊的亡魂身披寬大厚重、帶有深兜帽的沉重長袍,正以極其緩慢沉重的痛苦步伐在泥濘中蹣跚哭泣。這些斗篷在表面鍍滿了耀眼奪目、絢麗非凡的璀璨黃金,宛如科隆修道士的高貴法衣;然而其內襯卻完全是由沉重如山嶽的鉛塊鑄造而成,其重量之沉重,以至於世俗間任何鐵製的刑具與之相比皆顯得輕如薄紗。
這群受難者乃是人世間的偽善之徒,生前外表光鮮聖潔,內心卻深藏污濁歹毒;而在這座深溝正中央的十字路口泥地上,赫然顯現出一幕令所有人屏息的殘酷景象:只見一名赤身裸體的幽靈正被三根巨大的粗木長釘死死釘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呈十字形橫臥在所有偽善者前行的必經之道上。
維吉爾向我指明,那正是當年提議將無辜耶穌處死以換取全民族免於災禍的耶路撒冷大祭司該亞法;這位狂妄的罪魁如今必須赤身平躺於此,親身承受每一位身披萬鈞鉛甲的偽善者自他脆弱的胸膛與四肢上沉重踐踏碾壓而過的極致酷刑。看著這具被萬人踐踏的扭曲身軀,維吉爾在沉思中駐足凝視了良久,對這項神聖公義的嚴酷判決發出由衷的驚嘆。
我們攀登上一座更加險峻崎嶇的崩塌石樑,來到了第七道惡囊的邊緣;下方的恐怖景象宛如一座充斥著狂亂劇毒的萬蛇深窟。成千上萬條恐怖的毒蛇與巨蟒在此飛速游弋纏繞,將無數盜竊者的雙手死死反綁在背後;一條飛竄而來的毒蛇猛然咬穿了一名亡魂的咽喉,該亡魂頓時在烈焰中化為一堆慘白的灰燼,隨後又在眨眼間奇蹟般地重新聚集成形,在周而復始的痛苦中抱頭痛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毒蛇在撕咬過程中竟然與受難者的身軀發生了可怖的血肉融合;兩者的形態在劇烈抽搐中相互滲透交織,蛇身化為人形,人體萎縮為毒蛇,原有的自我身份在持續的變形重組中被徹底剝奪撕碎。看著這幕遠超奧維德變形記所能描摹的超自然恐怖,我深切領悟到掠奪他人財產者終將失去自身神聖本質的冷酷公義。
離開了盜賊的蛇窟,我們步入了第八道惡囊的壯麗景觀之中;站在高聳的石橋之上俯瞰,整條幽深的溝壑底部閃爍著千百團微弱起伏的幽暗烈焰,宛如炎炎夏日的黃昏時分,農夫佇立在山崗上遠眺下方幽谷中成千上萬隻流螢在草木間閃爍飄蕩一般。然而維吉爾向我點明,在那每一團跳躍的火苗深處,皆嚴密包裹著一位生前濫用神賜智慧、教唆他人行不義欺詐之事的陰險謀士。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火團之中,有一簇火苗格外引起了我的強烈好奇;那團火焰在頂端分裂成了兩隻並立搖曳的赤紅火舌,宛如當年俄狄浦斯的兩個逆子同穴火化時所升騰的雙頭烈焰。維吉爾告訴我,那簇雙頭火焰中所包裹的乃是特洛伊木馬計的策劃者尤利西斯與狄俄墨德斯,這兩位生前共同犯下滔天欺詐之罪的古希臘英雄,如今在烈火中亦永恆共受焚烤。
我懷著無比崇敬與渴望的心情懇求導師允許我與那團古老的火舌交談;維吉爾隨後以莊嚴高貴的古詩人之音向那團搖曳的火焰發出召喚,詢問那位漂泊一生的英雄最終究竟是如何走向生命的終局。那團較高的火舌隨即開始在微風中劇烈顫抖喘息,宛如一團被狂風吹拂的蠟燭,隨後自火舌的最尖端爆發出一陣低沉沉痛、宛如人類話語般的莊嚴轟鳴。
尤利西斯透過火舌向我們傾訴了他那段波瀾壯闊的宿命遠航:無論是對愛子的眷戀,對老父的孝道,還是對佩涅洛佩的摯愛,皆無法撲滅我內心深處渴望探索未知世界的熾熱火焰!我率領著少數年邁而忠誠的水手駛離熟悉的港灣,衝破了海格力斯設立的文明禁地之柱;我向他們高呼:同胞們啊,你們降生於世絕非為了像牲畜般苟且偷生,乃是為了追求崇高的德行與知識!我們迎著未知的星光向著西南方的茫茫怒海全速航行了整整五個月圓,直至海平線盡頭聳立起一座高聳入雲、昏暗巍峨的神秘褐色巨峰;然而狂喜瞬間化為滅頂之災,一陣恐怖的旋風自那座未知的大陸轟然襲來,將我們的船隻劇烈旋轉了三次,第四次將船頭深深壓入無底怒濤,直至浩瀚的海水在我們的頭頂上方永遠閉合合攏!
冰封深潭與星光之引
離開了第八道惡囊那座充斥著詐偽火舌的幽深峽谷之後,我們穿行在昏暗迷濛的濃重黑霧之中,朝著整座深淵最核心的最後天井步步逼近;在那片混沌沉悶的大氣深處,突然隱隱傳來一陣沉悶宏大、足以令任何雷霆皆為之失色的淒厲號角之聲。那聲音宛如羅蘭在龍塞斯瓦約戰役慘敗時吹響的悲壯象角,然而在前方朦朧的陰影之中,我依稀看見一座座高聳入雲的巍峨城塔在迷霧中若隱若現。
我懷著敬畏的心情向導師詢問道:老師,前方那座宏偉龐大的城邦究竟是何等市鎮?維吉爾以沉穩溫和的語調糾正我道:那絕非凡人所建築的石造塔樓,乃是太古時代那些曾妄圖反抗天界神聖秩序的遠古巨人群!自腰部以下,他們的龐大身軀皆被深埋在天井的深淵基座之中,唯有腰部以上那高達數十丈的偉岸軀體高高聳立在懸崖邊緣,宛如環繞著要塞外圍的聳立敵樓。
走近那些巨人的身側,只見那位曾建造通天巴別塔的始作俑者寧錄正用那張龐大狂亂的巨口胡亂吼叫著無人能解的荒謬詛咒:拉斐爾·邁·阿邁克·扎比·阿爾米!維吉爾嚴厲地呵斥他只能吹響掛在胸前的獵號來宣洩盲目的狂躁;而在他不遠處,強壯無匹的厄菲阿爾特斯則被萬鈞重鐵鍛造的沉重鎖鏈緊緊捆綁住四肢,為他當年妄圖堆疊高山挑戰天神的傲慢付出代價。
唯有巨神安泰俄斯未曾受到鎖鏈的禁錮;維吉爾邁步走上前去,以莊嚴優雅的辭句讚頌了他在札馬戰役中的勇武威名,並懇求他用那雙巨大的手掌將我們兩人溫柔地托送至深井的最底層。安泰俄斯欣然伸出那隻曾降服過猛獅的巍峨巨手,將我的老師與我一同溫柔地捧在寬闊的掌心之中;那一刻,巨神俯下身軀的偉岸姿態宛如博洛尼亞的加里森達斜塔在行雲飄過時向前傾覆的雄奇景象,隨後他穩穩地將我們放置在深淵的冰面上,便迅速直起身軀重返高空。
當我們的雙足真正觸及這座宇宙最底層的地面時,展現在眼前的景象令我的心神瞬間凝固成冰:在我們腳下蔓延展開的絕非平坦的岩原,而是一座廣袤無垠、被徹底凍結成平滑明鏡的浩瀚冰湖——那正是科基托斯冰湖!這座湖泊的玄冰堅硬厚重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縱使有整座高聳的大山自蒼穹墜落其上,亦無法在冰面上砸出哪怕一道微小的裂痕。
所有的溫熱與生命氣息在此處皆已蕩然無存,唯有刺骨絕倫的永恆寒風在無邊冰原上呼嘯;無數背叛親族血脈的罪人亡魂被死死封凍在該陰界的堅冰之中,他們的整個軀體皆被浸沒於冰層底下,唯有青紫色的面孔露在冰面之上。在徹骨的酷寒折磨中,他們像寒冬裡的鸛鳥般不斷劇烈磕碰著森白牙齒,眼眶中湧出的淚水在臉頰上瞬間結成堅硬的冰晶,低垂著頭顱在無盡的羞恥中向冰面凝視。
我們隨後邁步走入懲戒背叛祖國與同胞者的安忒諾耳界,在冰面上謹慎地移步穿行;我的腳步在無意間重重踢在了一道埋在冰中的頭顱之上,那名被踢中的亡魂頓時發出憤怒痛苦的嚎叫。當我試圖逼問他的真實姓名以公諸陽世之際,他卻咬牙切齒地詛咒我,甚至不惜以惡語相向拒絕留下任何名號;這正是當年在那瓦比亞戰役中叛變陣營、出賣佛羅倫斯騎兵軍旗的無恥叛徒博卡。
正當我們離開這位冥頑不靈的惡徒向前邁進之際,在前方一處狹窄的冰窟邊緣,赫然顯現出一幕令靈魂為之戰慄的血腥慘劇:只見兩道亡魂緊緊凍結在同一個冰穴之中,其中一人宛如覆蓋在另一人身上的厚重頭盔般騎跨在其脖頸之上,正用一嘴森森白牙瘋狂啃咬著下方那名罪人的後腦勺!他那尖銳的利齒咬穿了骨骼與皮肉,正貪婪地吮吸撕扯著大腦與脊髓的殘髓,宛如一個飢腸轆轆的人在狼吞虎嚥地啃噬麵包那般可怖。
我被這幕超越禽獸極限的野蠻景象深深震撼,駐足向那位施暴的亡魂沉痛發問道:喔,你這位以如此禽獸不如的暴行彰顯對仇敵徹骨仇恨的受難者,請你告訴我,這究竟是何等不可饒恕的滔天深仇,使你在此對他施以如此非人的折磨?若你的控訴合乎公義,當我重返人間之際,我必以我的如椽巨筆在活人的記憶中為你昭雪!
那位凶殘的受難者聽聞此言,終於緩緩將滿是鮮血的嘴角從那顆殘破的顱骨上抬了起來;他神色從容地用那具被啃噬者的凌亂頭髮擦拭乾淨嘴角的污血,隨後轉過那張寫滿無盡痛苦的面龐向我開口言道:你既然要求我重新喚醒那段哪怕只是在心中回想便足以令我肝腸寸斷的錐心之痛,那麼我便如同一邊流血一邊訴說的冤魂般向你坦白吧。我生前乃是烏戈利諾伯爵,而這具被我啃咬的頭顱,正是那位將我誘捕囚禁的比薩大主教魯傑里!
烏戈利諾以顫抖淒厲的語調向我揭開了那座被後世稱為饑餓之塔的陰暗牢獄深處所發生的慘劇:在被囚禁了漫長的數月之後,一場凶兆般的噩夢預示了我們骨肉的毀滅;清晨醒來之際,我看見我的四個年幼愛子在夢中哭泣索要麵包。然而當鐵匠用沉重的鐵鎖將塔樓底部的最後一道死門徹底焊死封閉的聲響傳入耳中時,我整個人頓時呆立在原地,心臟瞬間凝固成了一塊冰冷的頑石,連一滴眼淚都無法流淌出來。
我唯有死死咬住自己的雙手,在無言的絕望中承受煎熬;那些幼小的孩子以為我是因為飢餓難耐才啃咬自己的皮肉,竟紛紛撲上來對我說:父親,若是你忍受不了飢餓,便請吃掉我們的血肉吧,你賜予了我們這具脆弱的身軀,如今便請你重新將這身骨肉剝奪拿去吧!第四天清晨,我的小兒子加多倒在我的腳邊哭喊著:父親,你為何不救救我?隨後他便在我的眼前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隨後的那兩天裡,我眼睜睜看著其餘三個孩子也一個接一個地在飢餓的折磨中冰冷死去;到了第六天,已然哭瞎了雙眼的我只能像一頭盲目的野獸般在他們冰冷的屍骨上摸索爬行,整整兩天呼喚著他們的名字。最後,那無窮的飢餓終於完成了悲傷所未能完成的事情!言罷,烏戈利諾雙眼泛起瘋狂的血光,再次低下那顆扭曲的頭顱,用銳利如鋼鐵般的牙齒狠狠啃咬進那顆受詛咒的骨顱深處。目睹這等滔天冤孽,我忍不住以最嚴苛的咒詛痛斥那座慘無人道的比薩城!
我們隨後踏入了第三層托勒密界,此處封凍著那些背叛款待之義的陰險之徒;受難者的淚水在湧出眼眶的瞬間便被凍結成堅硬的水晶面罩,將一切悲傷的宣洩死死封死在眼窩之中,使痛苦在靈魂內部發酵成無盡的煎熬。維吉爾向我透露,許多罪大惡極的叛徒在肉體尚未真正死亡之前,其靈魂便已然被神聖公義直接打入這座冰窟,而在大地上行走的血肉軀殼則早已被魔鬼全面接管。
當我們終於步入最深邃的猶大界之際,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肅殺的極致空無;所有的叛逆恩主之魂皆被完全淹沒在萬丈透明的堅冰底下,宛如被永久封存在無暇玻璃管中的細小稻草。有的筆直站立,有的頭下腳上倒懸,有的如彎弓般扭曲蜷縮,在冰層中顯現出各種荒謬可笑卻又悽慘至極的僵硬姿態,再無一人能夠發出哪怕微弱的一聲嘆息。
就在這時,一陣狂暴絕倫、比此前任何地帶皆要冷冽萬倍的極寒風暴呼嘯著席捲而來;維吉爾停下腳步,莊嚴地轉向我宣稱:看哪,地獄君王的旗幟在前方向我們逼近!你且向前看,那位深淵的最高統治者就在前方!只見在一片宛如巨大風車在狂風中緩緩旋轉的巍峨黑影中央,一具龐大到了超越一切言語描摹的恐怖巨魔正自冰湖的最深核心拔地而起!
這正是深淵的帝王路西法,昔日天界最為美麗聖潔、如今卻最為醜陋墮落的叛逆天使長!他的半截身軀自胸膛以上皆高高矗立在玄冰之上,其身形之巍峨宏大,以至於那些遠古巨神的身高與他那粗壯的雙臂相比皆顯得微不足道。最令人驚駭的是,在他的碩大頭顱之上竟然並排生著三張截然不同的面孔!正中央的那張面孔呈現出熾烈的血紅色,右側的面孔顯得慘白泛黃,而左側的面孔則呈現為深邃沉淪的墨黑色。
在每一張扭曲的面孔下方,皆生著一對寬闊龐大、宛如巨型海船風帆般的巨大雙翼;那並非生滿羽毛的天使之翼,而是純粹由深黑粗糙的蝙蝠皮膜生長而成的滑翔肉翼。三對巨翅在冰原上空永不停歇地狂暴煽動著,正是這三股自巨翅下奔湧而出的極寒陰風,將整座浩瀚的科基托斯冰湖永久凍結成這片毫無生機的死寂冰原!
巨魔的六隻碩大眼眸中流淌出混合著鮮血與腐臭泡沫的滾滾熱淚,沿著三道粗糙的下頜不斷滴落;而在那三張生滿獠牙的血盆大口深處,他正如同三座碎石機般瘋狂咀嚼碾碎著三位人類歷史上最為罪無可恕的終極叛徒。正中央那張鮮紅面孔咀嚼著出賣救主的猶大,猶大的頭顱被死死塞在咽喉深處,背脊上的皮肉被巨魔的鋒利巨爪抓得稀爛;而在兩側口中咀嚼撕扯的,則是背叛了愷撒大帝的布魯圖與卡西烏斯,布魯圖在咬碎骨骼的劇痛中依然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維吉爾凝視著這幕宇宙的終極深淵沉重言道:夜色已然再次降臨深谷,整座地獄的全部罪愆我們皆已全數閱覽完畢,如今我們已再無可看之物,必須立刻啟程離開!老師示意我緊緊環抱住他的脖頸,隨後他靜靜等待著巨魔翅膀張開的巨大間隙,敏捷地飛身躍上前去,伸出雙手死死攀附住路西法那覆滿濃密粗糙長毛的龐大肋脊。
導師攜帶著我沉重的活人肉身,抓握著巨魔粗糙骯髒的毛髮,在一層層堅硬的玄冰與龐大的皮肉縫隙之間艱難地一步步向下攀爬;然而當我們的腳步抵達路西法大腿隆起、亦即他身軀膨脹轉折的最寬闊關節之際,維吉爾突然在劇烈的喘息中將整個頭顱轉向了原本雙腳所在的方位,開始以極大的勞苦向上攀登,仿佛我們並非在逃離地獄,而是在朝著深淵的底部重新攀爬一般!
我驚駭地抱緊老師的肩膀,以為我們即將再次折返回路西法的魔爪之中;然而當維吉爾將我輕輕放置在一處天然的岩石台階邊緣、並示意我轉身回望之際,我震驚地發現,那頭不可一世的巨魔路西法此刻竟然頭下腳上地將那雙生滿毛髮的粗壯巨腿朝天倒豎在虛空之中!老師擦去額頭的汗珠微笑道:莫要驚慌,方才當我們翻轉身形的瞬間,我們已然正式越過了整座宇宙質量的引力核心,跨入了地球另一側的南半球領域!
維吉爾向我闡明了太初墮落的宏大奧秘:當年這位驕傲的晨星自至高天界被神聖天威重重擊落之際,南半球的大地因恐懼其墜落而紛紛縮入浩瀚汪洋之中,湧向北半球;而這座地心深淵內被排擠出的泥土則向上隆起,在海平面的正對面形成了那座高聳入雲的煉獄巍峨孤峰。隨後導師引領著我邁入了一條隱秘幽暗的地下甬道,沿著一條自上方山巒潺潺流下、發出悅耳叮咚水聲的清澈石溪徐徐向上跋涉。
我們在這條漫長幽暗、完全剝奪了一切光線的隱秘石穴中一刻不停地奮力向上攀登,我的老師始終堅定地走在前方引領著我的腳步,而我則緊隨其後,甚至不願停下腳步稍作歇息。我們就這樣穿透了厚重幽深的大地岩層,直至透過上方一處天然形成的圓形岩洞出口,我驚喜地看見那些由至高造物主所運行的璀璨天體正在美麗的天幕中綻放光芒;我們隨即自狹窄的洞口從容邁出,重返那片清朗純淨的晨曦長空,再次仰望那片指引靈魂昇華的燦爛群星!
海島黎明與潔淨之蘆
為了在更為開闊、寧靜且清澈的優美水域中揚帆破浪,我那歷經磨難的才智之舟如今終於得以高高升起希望的潔白風帆,永遠告別了身後那片充斥著死鎖、狂暴與絕望的殘酷苦海。如今我的詩篇將轉而歌頌這座全新的第二王國;在這一片神聖的世界之中,人類迷途的靈魂將在此洗滌生前所積累的深重罪愆,重構破碎的道德形質,進而使自身重新變得純淨無瑕,得以配得上登上至高天界的輝煌殿堂。
死寂的詩性啊,在此刻重新復甦吧,因為我已然徹底脫離了死亡的陰影!懇請那司掌崇高史詩的神聖繆斯卡利奧佩在此刻稍稍升起她的嗓音,用當年以宏亮歌聲令狂妄鵲鳥自慚形穢的神聖音調伴隨我的詩行。當我的身軀終於徹底走出那條沉悶死寂的幽暗地穴之際,那股自死者深淵中折磨我雙眼與心靈的污濁空氣已然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淨得令人心醉神迷的東方藍寶石色澤,在清朗的天穹至高處溫柔地鋪展延宕。
美麗而璀璨的晨星金星在東方的地平線上綻放著溫柔的情愛光芒,以純淨的清輝照亮了整座黎明的天宇,甚至使得身側雙魚座的微弱光斑亦在其掩映下退避隱匿;我轉動身軀將目光投向另一側的南天極點,只見在那片深邃高遠的蒼穹之上,赫然鑲嵌著四顆無比明亮璀璨的神聖星辰!這四顆星辰自人類始祖亞當與夏娃被逐出伊甸園以來,便從未有任何凡人的肉眼有幸親身瞻仰過其榮耀的軌跡。
天宇因這四顆神聖星辰的璀璨燃燒而顯得歡欣雀躍,每一道光芒皆彰顯著至高公義最初賦予人類的原初德行;哀哉北方苦難的凡人世界,只因你們的視野被隔絕在赤道之北,便永遠無緣得見這等純淨的神聖光華!當我戀戀不捨地將目光從這座南天星冠上緩緩移開,轉向那顆早已沉沒於地平線下的大熊座方位之際,我忽然驚覺身旁不知何時已然靜靜佇立著一位面容莊嚴肅穆、鬚髮皆白的老者。
這位老者的容貌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崇高威嚴,縱使是人世間最為孝順的遊子面對生身父親,亦無法懷抱著比這更為深沉的敬畏之情;他那長長垂落胸前的濃密白鬚與雙鬢的銀髮相互交織,宛如兩道純潔的銀雪瀑布披覆在寬闊的肩膀之上。而最令人驚嘆的是,方才那四顆神聖星辰所灑下的璀璨光輝,此刻竟完全聚焦照耀在他那張剛毅的面孔之上,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宛如正沐浴在正午烈日直射的光華之中那般莊嚴神聖。
他微微晃動著銀白的長鬚,以冰冷而嚴厲的嗓音向我們發出質問:你們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然膽敢逆著這條幽暗的地下河流,自那座永恆受罰的漆黑牢獄中逃出生天?究竟是誰引領了你們的腳步?又是誰化作燈火照亮了你們走出地獄深淵的漆黑長夜?難道那座深淵的冥界法度已然被全盤撕毀?抑或是天界頒布了嶄新的敕令,以至於你們這些受詛咒的罪人竟然能夠踏足我所管轄的這座聖山?
我的老師維吉爾聞言立刻敏捷地上前一步,以雙手示意我立刻遵從禮儀;他用沉穩堅定的手掌按壓著我的雙腿與脊背,令我恭敬地曲起雙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並深深低垂下我的頭顱與眼瞼。隨後導師挺直身軀,向這位威嚴的長者肅穆回應道:我並非憑藉自身的意志涉足此地,乃是天界一位崇高聖潔的貴婦降臨幽冥對我發出懇求,命令我伴隨在身旁指引這位生者走出迷途。
維吉爾繼續陳述道:此人尚未經歷凡人肉身的真正死亡,然而只因他生前的愚昧與狂妄,他曾與靈魂的永恆毀滅僅有一步之遙;正如我剛才所言,我奉天命前來施行拯救,而除了引領他親眼閱覽整座地獄的全部罪愆、隨後再帶領他攀登這座洗滌罪孽的聖山之外,世間再無任何道路能挽救他的生命。如今我們已然閱覽完了全部邪惡的深淵,正渴望在你的恩准之下邁向聖山階梯。
導師隨後以無比高貴的言辭向長者的身世致敬:懇請你仁慈地接納我們的到來,他此番長途跋涉所追尋的乃是無比珍貴的自由,正如每一位寧可拋棄生命亦不願失去自由的人所深知的那樣!你在烏提卡為了這份崇高的自由毅然決然拔劍自刎,甚至將那具在最終審判之日必將煥發出璀璨光芒的肉身軀殼棄置於大地上;我們並未踐踏米諾斯的冥界法度,因為我來自幽冥第一圈,在那裡,你生前深愛的妻子瑪西婭至今依然在期盼著你的榮耀!
威嚴的小加圖神色莊重地回答道:瑪西婭在陽世生活的歲月裡確實曾深得我的喜愛與敬重,凡是她所企求的事物我無不竭誠應允;然而如今自從她被隔絕在那條險惡的冥河彼岸之後,她便再也無法動搖我遵循天命的平靜心志。既然你宣稱這趟旅程乃是由天界聖婦親自指派與眷顧,你便無須再藉由任何諂媚的言辭來懇求我的允諾,只需以那位聖潔使者的尊貴名號向我提出要求便已足夠。
加圖隨即向維吉爾頒布了登島的潔淨儀軌:去吧,帶著這位生者走向這座海島的最外圍邊緣,務必用一根光潔柔順的青蘆束緊他的腰身;隨後你要親自用清晨純淨的露水清洗他的面龐,將一切沾染自地獄深淵的污濁煙塵與焦黑淚痕徹底抹去。因為任何雙眼蒙蔽著冥府污垢的凡人,皆絕對無權步入那位駐守在天國門檻前的神聖天使使者面前!
長老指著遠方的海岸向我們指明方向:這座孤島的最底層邊緣,在那些終年遭受凶猛海浪無情拍擊的鬆軟泥灘之上,生長著大片大片柔軟光潔的青蘆;唯有這等柔順順從、任憑狂暴波濤沖刷碾壓卻絕不生硬抵抗的植物,才能在那片潮濕的沙灘上繁茂生長,因為任何生長著堅硬枝幹、不知謙卑順服的樹木皆必將在巨浪的撞擊下折斷摧毀。完成洗滌與束蘆之後,你們且隨朝陽的方向前行,自那處坡度平緩的山徑攀登聖山!
言畢,這位莊嚴的長者便宛如一陣清風般在黎明的微光中憑空消逝,未曾留下分毫痕跡;我隨即在無言的敬畏中站起身來,默默地向後退步完全依偎在引路人的身側,將全副的心神與目光皆專注於老師沉穩的姿態之上。維吉爾溫和地轉過身來對我說道:孩子,跟緊我的腳步,讓我們轉身沿著這片斜坡向下行進,因為這片平原正朝著海島的低窪沙灘徐徐傾斜延伸。
此時天邊的破曉晨曦已然徹底戰勝了殘留的幽暗夜色,使得那最後一抹夜幕的陰霾在遠方的天際邊緣倉皇潰退;我在那一刻終於遠遠眺望見了那片浩瀚無際的大海,只見在晨風的溫柔拂動之下,萬頃波濤在晨光中泛起一片片輕微起伏、閃爍著耀眼金光的細碎波紋。我們踏著堅定的步伐穿行在廣袤孤寂的荒原之上,宛如迷途的行者終於重新尋得了通往家園的正道,每邁出一步皆感到靈魂正在從漫長的夢魘中解脫復甦。
當我們終於行進至一片濃密茂盛的晨草叢生之處——那裡的露水正與初升的微風抗衡,因處於岩壁的遮蔽陰影之中而尚未被晨光蒸發散逸之際;我的老師神色莊重地停下了腳步,優雅地伸出雙手,將雙掌平平展開覆蓋在覆滿晶瑩露珠的翠綠青草之上。我立刻心領神會地領悟到了導師的聖潔意圖,順從地揚起我那張沾滿地獄煙塵的憔悴面龐,迎向老師那雙沾滿清涼露水的溫暖手掌。
維吉爾用那飽含晨露的手掌溫柔地在我雙頰上反覆擦拭,將我整張面孔完全浸潤在純淨的甘霖之中;伴隨著清涼的洗滌,那些在深淵中因痛苦哀哭而沉澱的漆黑煙垢與污濁淚漬被全數抹去,重新顯露出造物主最初賜予我肉身的那層溫熱血色與自然肌膚。洗淨了靈魂的塵埃之後,我們隨即邁步踏上了那片從未被任何凡人航海家涉足過、亦從無任何生者能夠揚帆歸航的荒涼海岸邊緣。
導師遵照長老的嚴肅吩咐,在拍岸的浪花邊緣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採摘了一株光潔柔順、通體無瑕的翠綠青蘆,並親自將其束緊在我的腰間;而就在那株柔順的植物被連根拔起的同一個瞬間,一幕令我們兩人皆為之屏息讚嘆的神蹟赫然在眼前顯現:只見在原本被拔除的潮濕沙穴之中,另一株一模一樣、散發著清新生機的青蘆竟然在眨眼間奇蹟般地破土而出,重新亭亭玉立在浪花之中!
此時的太陽已然自東方的海平線上展露真容,將整座海面的金色微光染成了熾熱絢麗的朝霞;正當我們兩人佇立在海灘之畔,宛如那些心中急切渴望啟程、肉體卻依然在原地猶豫徘徊的旅人那般沉思凝望之際,在遙遠西方的海天交接之處,一團微弱卻純白無暇的神秘光團突然闖入了我們的視野。那團白光的飛行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縱使是世間飛翔最為迅猛的獵鷹亦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我僅僅轉頭向身旁的導師發出一聲驚呼並重新將目光投向海面時,只見那團光芒已然在瞬息間膨脹了數倍,顯現得格外璀璨耀眼;隨後在那團純白光輝的兩側,隱隱顯露出兩道寬闊無暇的巨大純白羽翼,而在其下方,則浮現出一艘通體晶瑩剔透、輕盈得不可思議的神秘舟楫。維吉爾在看清那道神聖身姿的瞬間神色劇變,急促地高聲呼喊我道:跪下!快快曲膝下跪!看哪,這是神聖天界的大能天使!合攏你的雙手,在神聖的使者面前謙卑伏拜!
導師莊嚴地指點著那位凌空飛馳而來的神聖引渡者言道:你看,他根本不屑於使用世俗間任何粗劣的木槳,亦無須在舟楫上懸掛任何依靠凡風鼓動的布帆;他唯有憑藉著身後那對純潔無垢的天界羽翼,在兩片遼闊浩瀚的海岸之間御風飛馳,那雙直插雲霄的純白翅羽永遠不會像凡鳥的羽毛那般隨著歲月脫落凋零!伴隨著這聲宣告,那艘神聖的輕舟已然如同一道白色閃電般滑行至沙灘近旁。
天界引渡使者莊嚴地佇立在船頭之上,整個人散發出宛如至高天國本身般耀眼奪目的燦爛光輝,使得凡人的肉眼根本無法長久直視其神聖面容;而在這艘輕盈得幾乎未曾令海面泛起一絲波紋的舟楫艙內,正整整齊齊地端坐著一百多位剛剛脫離塵世羈絆的蒙恩亡魂。他們在此刻宛如一體般齊聲放聲高歌,用最為純淨莊嚴的和聲高唱著聖詠第百十三篇:當以色列出埃及的時候,雅各家離開言語奇異之邑!
那響徹海天之間的歡慶歌聲在波濤與晨曦中迴盪不絕,飽含著靈魂重獲新生的無盡喜悅;天界使者伸出右手,在虛空中為全體亡魂畫下了一記神聖而威嚴的十字聖號,隨後那些獲救的靈魂便歡欣雀躍地紛紛躍出船艙,踏上了這片潔淨的海灘。而那位美麗的天使則如同一陣純白的光芒般,以同樣超越凡俗的不可思議速度瞬間調轉船頭,沿著平滑如鏡的海面飛馳而去。
初次踏上這座陌生島嶼的亡魂們驚惶四顧,宛如那些初涉異鄉的行者般急切地向我們詢問通往聖山的路徑;然而當他們察覺到我胸膛的起伏呼吸、確認我乃是一位依然擁有溫熱肉身的活人時,人群中突然有一道熟悉的亡魂激動萬分地越眾而出,張開雙臂想要緊緊擁抱住我。我也懷著狂喜的熱淚迎上前去回抱住他,然而我的雙臂三次環繞過他的身軀,卻三次空空如也地穿透了他那虛無的幻影重新落回自己的胸前!
那正是我生前無比摯愛的音樂家好友卡塞拉!他以溫柔的微笑撫慰了我的惆悵,並應我的懇求,用他昔日那宛如天籟般甜美的優雅嗓音在晨風中深情吟唱起我的抒情詩篇:愛情在我的心靈深處向我娓娓道來;那迷人的歌聲令我、維吉爾以及周遭所有的亡魂皆沉醉其中,如癡如醉。然而就在眾人皆沉浸於這份神聖的安寧之際,莊嚴的老者加圖突然自岩石後方大步走來,以雷霆般的怒喝厲聲驅散了眾人的留戀:遲鈍的靈魂啊,你們在此拖延些什麼!何等怠惰竟敢在此停留!還不快快奔向聖山,去蛻去那遮蔽你們雙眼、使你們無法得見至高造物主的罪孽之殼!亡魂們聞言頓時如受驚的白鴿般四散奔逃,而我們亦不敢有絲毫怠慢,迎著晨曦的萬丈金光飛速朝著聖山的巍峨峭壁全力奔馳而去。
前煉獄陡坡與遲延之魂
正當那些剛剛抵達海灘的亡魂在加圖的嚴正呵斥下,宛如受驚的白鴿群般朝著前方的平原四散狂奔之際,我始終寸步不離地緊緊追隨在忠誠導師的身側;世間若沒有他的陪伴,這具脆弱的凡人身軀又如何能夠獨自攀登這座巍峨高聳的聖山?維吉爾邁著莊嚴而稍顯急促的步伐在前引路,而伴隨著腳步漸漸放緩,他那高貴沉靜的舉止重新恢復了哲人特有的優雅與從容。
晨曦中的太陽此刻正自我們身後冉冉升起,將一抹抹熾熱的純紅晨光傾灑在山巒的岩壁之上;然而當我低頭前行之際,我驚愕地看見自己的身軀在前方地面上投射出了一道深黑清晰的人形陰影,因為那照耀萬物的日光在我的活人血肉阻隔之下無法穿透。我看見唯有自己身前顯現出陰翳,而導師的身側卻空無一物,心中頓時升起一陣徹骨的恐懼,誤以為老師已然在這座荒涼孤島上將我拋棄。
我的引路人敏銳地洞察了我內心的惶恐與猜忌,隨即轉過頭來以無比溫柔的目光寬慰我道:你為何如此多疑?難道你當真以為我會拋棄你獨自離去?那具埋葬了我昔日肉身軀殼的陵墓如今正安臥在那不勒斯的土地上;在靈魂的超自然世界中,亡魂的形質乃是清澈透明的靈體,正如各個天界的純淨光芒彼此交融滲透卻絕不相互阻隔那般,自然不會在大地上投射出實體阻擋的陰影。
維吉爾隨後以莊嚴的神學智識告誡我道:那位統御宇宙的至高造物主以至高權能將冷熱哀樂的感知賦予了這些看似虛無的靈體,其奧秘深邃絕非世俗凡人的有限理智所能窺測;凡人啊,當為知曉事物之其然而感到滿足,切莫妄圖去探究其所以然的終極奧理!若是世人的智慧當真能夠參透萬事萬物,當年瑪利亞便無須歷經懷胎降生神聖救主的奧蹟,而亞里斯多德與柏拉圖等賢哲亦無須在幽冥邊緣承受永恆的飢渴與長嘆!
在談論這等深邃哲理的沉思之中,我們不知不覺已然行進至聖山的最底層斷崖腳下;然而當我們抬頭仰望之際,眼前的絕壁險峻得令人心驚膽戰。整座山勢在此處宛如一柄自九天之上垂直插下的冰冷利刃,峭壁表面光滑陡峭宛如斧削刀劈;縱使是利古里亞海岸邊那些在勒里奇與圖爾比亞之間最為崎嶇險惡的斷崖險道,與眼前這道巍峨天塹相比,亦不過是一條平坦開闊的康莊階梯罷了。
導師停下腳步,凝視著那高不見頂的絕壁深深嘆息道:如今究竟有誰知曉,在這座險峻山巒的哪一個隱秘轉折處,方能尋得一條允許步履蹣跚的凡人雙足向上攀爬的平緩斜坡?正當老師低垂著頭顱沉思著前進的策略、而我則仰頭瞻望著高不可攀的岩壁之際,在左側山腳下的碎石灘邊,一隊步履極其緩慢的亡魂隊列正朝著我們徐徐移步而來。
這群亡魂的步伐是如此沉重遲緩,以至於縱使我們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他們,亦幾乎無法察覺他們正在向前移動;維吉爾見狀高興地對我說道:抬起你的雙眼吧,孩子!看哪,那邊正走來一群能夠為我們指引登山口徑的靈魂!我們隨即迎著他們的方向加快腳步邁進,只見他們行走時的模樣宛如一群膽怯柔弱的羊群,一隻羊跨出一步,其餘的羊便紛紛依偎著跟隨,無言地將溫順的面龐貼在同伴的背脊之上。
當這群純樸謙遜的靈魂看見我身後的日光被實體身軀阻斷、使得一道黑色的陰影一直延伸至右側冰冷的岩壁時,他們頓時嚇得紛紛向後退縮,面露驚恐之色;維吉爾立刻以慈和威嚴的嗓音向他們宣告道:無須驚慌,你們所看見的確實是一具依然擁有溫熱骨肉的生者軀體,而他之所以能夠涉足此地,乃是奉行至高天界無可抗拒的神聖天命,絕非憑藉著凡夫俗子的匹夫之勇!
聽聞此言,人群中一位相貌極其英俊、高貴而溫和的青年亡魂欣然出列,向我微笑著問道:無論你是誰,請你且仔細看一看我,在陽世生活的歲月裡你是否曾聽聞過我的名號?我凝視著他那一頭美麗的金髮與高貴的面龐,只見在他的雙眉之間赫然鐫刻著一道深長的劍傷,而在他的胸膛左側,亦留有一處觸目驚心的致命刺傷。
我誠實地回答自己從未親眼瞻仰過他的容顏;這位青年隨即神態從容地指著胸前的創口微笑著自報家門道:我乃是神聖羅馬帝國康斯坦茨皇后的親孫曼弗雷德!當我在貝內文托戰役中身受重傷、生命垂危的最後一刻,我哭泣著將自己罪孽深重的靈魂完全託付給了那位全知全善的至高造物主;天主那浩瀚無邊的無限慈悲長臂是何等寬廣,凡是願意真心回轉歸向公義之人,皆必將被神聖的恩典溫柔擁抱!
曼弗雷德隨後向我透露了前煉獄的嚴苛律法:凡是在教會的大罰絕罰之下逝去、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才幡然悔改者,縱使最終獲得了赦免,亦必須在這座聖山的外圍山腳下徘徊流浪,其等待的時間長達其生前傲慢頑梗歲月的整整三十倍!除非在大地之上,有那些依然處於神聖恩典之中的親人為其獻上真摯熱烈的公義祈禱,方能縮短這段漫長苦難的等待時光;為此他懇求我重返人世後轉告他敬虔的女兒康斯坦茨,為他的靈魂早日登階獻上祈禱。
告別了這位蒙恩的西西里國王,我們終於在岩壁的裂隙深處尋得了一道極其陡峭狹窄的岩石煙囪;那道縫隙之逼仄險峻,使得攀登者必須手腳並用,用雙膝與手肘死死攀附著兩側鋒利的岩角才能勉強向上挪動。當我們歷經千辛萬苦終於爬上這道狹窄峭壁的頂端岩台時,我已然筋疲力竭,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哀求導師稍作歇息。
維吉爾卻以堅定的目光鼓勵我道:振作起來,孩子!莫要在半途停下腳步!這座聖山的奧秘正在於此:在剛開始攀登的最底層,山勢往往顯得無比險惡艱難,令人寸步難行;然而當你越是向上攀登,山勢便越是變得平緩舒適,直至最後當一切罪孽皆被徹底洗淨之際,整座攀登的旅程便會如同順流而下的輕舟那般甜蜜輕鬆!
正當我們兩人坐在岩台上交談之際,身後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陰影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懶洋洋的譏諷聲:或許在抵達那座平緩頂峰之前,你首先需要為你這具沉重的身軀尋找一處可以安坐打盹的舒適角落呢!我詫異地轉過身去,只見在那座巨石遮蔽的陰涼處,竟然斜倚著一群面容極度疲憊慵懶的亡魂,其姿態之懶散,宛如世間那些連挪動一根手指皆覺得無比勞累的無業遊民一般。
其中一名亡魂正用雙臂死死抱著自己的膝蓋,將整張面孔深深埋在兩腿之間,唯有在說話時才微微抬起一隻眼睛斜睨著我們;我一眼便認出了他那副標誌性的懶散神態,忍不住破涕為笑地高呼道:貝拉夸!感謝至高上主,看見你竟然出現在這座聖山腳下,我心中的一塊巨石終於得以落地!然而你為何直到如今依然保持著這副抱膝打盹的慵懶模樣?
這位生前以製造樂器為業的佛羅倫斯好友懶洋洋地回答道:我的朋友啊,何必急於向上攀登呢?那位駐守在煉獄大門口的天使守衛根本不允許我邁入受洗的台階!因為我生前將懺悔的功課拖延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如今我便必須在這座巨石的陰影下虛度時光,等待與我塵世壽命完全相等的漫長年月,除非人間有純潔心靈的熱烈祈禱能夠為我打破這道時間的枷鎖。
離開了貝拉夸的巨石,我們繼續沿著山脊向上跋涉,前方突然迎面走來了一大隊一邊行進一邊用悲戚莊嚴的嗓音齊聲高唱著《求主垂憐》聖詠的亡魂;他們乃是生前遭遇突如其來的暴力凶殺、在生命的最後一記呼吸中才在神聖光照下痛心悔改的蒙恩者。看見我身後的日光陰影,這群亡魂頓時停止了歌唱,發出漫長的驚呼,紛紛派遣使者奔上前來懇求我們為他們帶去凡間親人的消息。
在那些紛紛圍攏而來的受難幽影之中,烏爾比諾的將領邦孔特·達·蒙特費爾特羅向我傾訴了他在坎帕爾迪諾戰役陣亡時那幕驚天動地的靈魂爭奪戰:當我咽下最後一口氣之際,天界的神聖天使從天而降將我的靈魂擁入懷中;而地獄的惡魔則在一旁憤怒咆哮道:你為何奪走屬於我的獵物?僅僅因為他在最後一刻流下了一滴悔恨的眼淚,你便要將他的永恆靈魂徹底奪走嗎?
奪取靈魂失敗的惡魔隨即在人間的大氣中掀起了一場毀滅一切的狂暴山洪,將邦孔特遺留在戰場上的血肉軀殼沖入咆哮的阿諾河中,殘酷地撕碎了他生前在胸前用雙臂結成的十字聖架;而在人群的最後方,一位神情哀婉、舉止端莊優雅的貴婦幽魂則以極其輕柔的聲音向我發出了最後的微弱懇求:當你結束長途跋涉重返陽世之際,請你務必記起我,我是皮亞!西恩納賦予了我生命,而瑪雷馬摧毀了我的身軀!
離開了那群如潮水般湧動的亡魂之後,我的目光突然被不遠處一座孤寂獨立的身影所深深吸引;只見在那片陡峭的岩壁之畔,一位身形高大、神態極其威嚴的孤獨幽影正獨自一人安坐在原地,其目光之冷峻與傲岸,宛如一頭正在荒原上靜靜憩息、注視著周遭風雲變幻的王者雄獅!他未曾向我們發出隻字片語的詢問,唯有用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眸靜靜目送著我們的步伐靠近。
維吉爾邁步走上前去,恭敬地向他打探通往山頂最為平緩的捷徑;然而這位高傲的幽影根本不回答關於路徑的提問,反而神情肅穆地反問我們的籍貫與生前身份。我的老師方才吐露出自己故鄉的第一個詞彙——曼圖亞——那位原本冷若冰霜的孤獨老者頓時整個人容光煥發,激動萬分地自岩石上一躍而起,伸出雙臂熱烈地擁抱住老師高呼道:喔,曼圖亞人啊!我乃是你的同鄉索爾代洛!
目睹這兩位來自同一個城邦的偉大詩人,僅僅憑藉著故土的一個神聖名號,便能在這座遙遠異鄉的荒涼聖山腳下如此熱烈忘情地緊緊相擁,我的胸膛深處頓時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巨大悲慟與神聖義憤;哀哉奴性墮落的義大利,你這座充斥著無盡苦難的悲慘客棧,你這艘在狂暴風暴中徹底迷失了舵手與航向的孤舟,你不再是萬邦之首的高貴女王,乃是一座充斥著無恥交易的下賤娼館!
如今生活在你的疆土之上的市民們,哪怕身處同一道城牆與護城河的庇護之下,亦整日為了卑劣的黨爭利益而自相殘殺、相互撕咬;去看看你那漫長綿延的海岸線吧,去看看你那繁華壯麗的城邦腹地吧,何處能尋得片刻真正的安寧與和平?查理皇帝啊,你為何貪戀日耳曼的偏安一隅,任憑這座帝國的花園淪為一片荒蕪的廢墟!神聖公義的目光難道當真在我們這座流血的半島上暫時移開了嗎?
我以最為沉痛的諷刺痛斥了我那深愛的故鄉佛羅倫斯:你這座自命不凡的繁華之城啊,你所頒布的那些法律與制度是何等短暫脆弱,十月所編織的法典甚至支撐不到十一月的中旬;你如同一個在病榻上輾轉反側、試圖藉由不斷翻動身軀來減輕劇烈病痛的垂死婦人一般,在無休止的內耗中將自己推向了毀滅的深淵!當這陣震撼心靈的沉痛嘆息漸漸平息之際,索爾代洛已然牽起維吉爾的手臂,引領著我們朝著前煉獄那片專為高貴君王準備的繁花深谷徐徐邁進。
繁花深谷與煉獄之門
在索爾代洛那充滿敬意與親情的引領之下,我們沿著聖山險峻的石壁斜向繞行,暫時告別了那片狂風呼嘯的陡峭山道;這位高傲的曼圖亞詩人向我們告誡前煉獄一項不可違背的神聖律法:當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地平線之下、黑夜的陰霾籠罩大地之際,任何靈魂皆絕對無法向上邁出哪怕一步登階的步伐,因為夜色的盲目將徹底鎖死意志向上攀登的權能。
為此,他引導著我們的腳步走入了一處深藏在山脊凹陷深處的隱秘山谷;那是一座宛如大自然親手在陡峭岩壁間雕琢而出的天然搖籃,深谷的地勢微微向下凹陷,使得谷中的一切喧囂與視線皆被兩側聳立的峭壁巧妙地遮蔽阻隔。當我的雙足真正踏入這片谷地的入口之際,呈現在眼前的壯麗景象令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胸中泛起難以言喻的讚嘆與驚喜。
谷底鋪展著一片無比繁茂豐美的翠綠草甸,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起伏;萬千不知名的奇花異草在草叢中爭奇鬥艷地競相綻放,其色彩之鮮豔璀璨,縱使是世俗間最為純淨的赤金、耀眼的白銀、深邃的翡翠、或是從東方運來的鮮紅硃砂與深藍靛青,在這些天然花卉的原初純光映照之下,皆會瞬間顯得黯淡無光,宛如粗劣的泥土一般。
更令人心曠神怡的是,這片幽谷不僅以無與倫比的視覺盛宴愉悅著行者的雙眼,更自成千上萬種各異的花蕊與芬芳草木深處,蒸騰散發出一股難以描摹的馥郁清香;那千百種純淨的氣味在空氣中完美地交融匯聚成一種渾然天成的神聖香氛,令人一呼一吸之間皆感到肺腑被徹底滌淨,靈魂深處的疲憊與焦慮皆在此刻消融殆盡。
在這片絢麗的花毯之上,數十道舉止優雅高貴的亡魂正席地而坐,齊聲放開婉轉動人的歌喉,用最為深情純淨的旋律高唱著晚禱聖歌《母后萬福》;索爾代洛向我們低語指點著那些歌唱者的顯赫名號:你看那位端坐中央、神態慈祥的老者,生前乃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哈布斯堡的魯道夫;而在他身側溫柔握著他手掌的,正是昔日在戰場上與他兵戎相見的波希米亞國王奧托卡。
生前曾在大地上掀起無數腥風血雨的法蘭西國王腓力三世、納瓦拉的亨利、亞拉岡的佩德羅三世、安茹的查理一世,以及英格蘭那心地純樸的亨利三世,如今皆在此處屏棄了昔日王權的仇恨與驕縱,宛如親兄弟般彼此依偎安慰,在對天界聖母的讚頌聲中共同承受前煉獄漫長歲月的洗滌。這幅在繁花深谷中顯現的和解圖卷,彰顯出神聖恩典超越人間政治紛爭的宏大寬容。
當那首動人的晚禱聖歌漸漸歸於寧靜之際,白晝的最後一縷光輝已然在天際邊緣悄然黯淡;那正是令遠航的大洋水手心生無限鄉愁、每逢聽見遠方教堂傳來宛如為逝去白晝哀悼的微弱暮鐘聲時便柔腸寸斷的薄暮時刻!人群中有一道亡魂在此時神態莊嚴地站起身來,舉起那雙合攏的手掌面向東方,眼中滿含著純粹的熱望,仿佛在向整個宇宙宣稱:除了至高造物主之外,我再無旁騖!
隨後他以無比虔敬清澈的嗓音領唱起夜課讚美詩《在光輝隱退之前》;谷中全體高貴的靈魂隨即肅然起立,伴隨著他的引導以同樣甜蜜神聖的和聲齊聲應和,其神情之專注與敬虔,使得他們的心靈宛如已然全然脫離了這座凡俗島嶼的引力,翱翔於至高天庭。當全體歌唱者唱完最後一記莊嚴的休止符之後,他們全體保持著肅穆的靜默,將滿含敬畏的目光一同仰望向天穹至高處。
只見在暮色籠罩的天幕高處,兩位身披純白光環的天界天使正展開雙翼自虛空中翩然降臨;他們身穿一襲襲宛如初春嫩葉般清新淡雅的翠綠長袍,那輕盈的袍服在雙翼鼓動的微風中宛如綠色浪濤般飄逸起伏。更令人矚目的是,在這兩位神聖侍從的手中,各自握持著一柄通體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熾熱寶劍,然而那兩柄利劍的劍尖卻皆呈現為整齊切斷的鈍頭形態。
兩位綠衣天使分列於深谷兩側的峭壁頂端懸空護衛,宛如兩道神聖的防禦塔樓守護著谷中的安寧;索爾代洛向我們低聲解釋道:這兩位聖潔的使者乃是直接奉至高聖母的意旨自天庭降臨此地,專為在夜色降臨的危險時刻守護這座深谷,防止那條企圖誘惑心靈的暮色古蛇侵入聖地。聽聞惡蛇之名,我不由得心生戰慄,緊緊貼在維吉爾身後不敢稍作移步。
正當我們在索爾代洛的引領下走入谷底與幾位著名的故人交談之際,在沒有任何天然峭壁屏障的低窪草叢深處,一條體型纖長、生滿斑斕花紋的凶險毒蛇正悄無聲息地自草木間蜿蜒游弋而來;這條冷血的爬蟲時而回過頭去用信子輕輕舔舐著自身的背脊,其姿態之隱秘狡詐,宛如當年出現在伊甸園中誘惑始祖夏娃犯下大罪的那條古蛇一般可怖。
然而尚未等這條惡獸完全接近人群,那兩位盤旋在高空的綠衣天使便宛如兩隻自雲端俯衝而下的神聖獵鷹,伴隨著劃破夜空的大氣呼嘯聲迅猛撲下!在天使雙翼激起的神聖颶風震懾之下,那條狡黠的毒蛇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以驚人的速度掉頭逃遁入荒野雜草之中;而兩位天使則以優雅從容的弧線重新拔高身形,精準無誤地返回各自在峭壁頂端駐守的警戒崗位。
夜幕隨後深沉地籠罩了整座深谷,白日的喧囂在萬籟俱寂中徹底平息;由於我依然受制於這具源自亞當子孫的沉重肉身,在歷經了長途跋涉的極度疲憊侵襲之下,我終於無法抗拒昏沉的睡意,在深谷那片芬芳柔軟的花草叢中沉沉睡去。我的老師與索爾代洛等高貴靈魂則在我的身旁圍坐守護,任由夜色浸潤著我的疲憊身軀。
大約在黎明破曉前夕的最深黑暗之中,當那象徵著悲傷哀鳴的燕子開始在晨曦微光前發出婉轉啼叫之際,一個無比奇異而壯麗的夢境闖入了我的潛意識深處;我夢見在清朗遼闊的天宇正中央,赫然盤旋著一隻通體覆滿純金羽毛的龐大巨鷹,其張開的雙翼遮蔽了半個天幕,正用一雙燃燒著金色神火的銳利眼眸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下界的大地。
那隻神聖的黃金巨鷹突然宛如一道自九天之上呼嘯劈落的金色雷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然俯衝而下,用那雙巨大而有力的利爪溫柔卻無可抗拒地將我整個人擒抱而起;巨鷹攜帶著我全速朝著那片燃燒著純淨烈焰的火天界直插雲霄!在夢境的最高潮,我感覺自己與那隻巨鷹一同置身於熊熊烈火之中劇烈燃燒,那股熾熱的灼痛感是如此逼真強烈,以至於我的肉身意識在劇烈的驚悸中猛然自夢中驚醒過來!
當我睜開雙眼的瞬間,我驚愕地發現周遭那座熟悉的繁花深谷已然不知所蹤,索爾代洛的身影亦已消逝不見;此時的朝陽已然升高了兩丈有餘,整座海島沐浴在清晨明媚的陽光之中。在我身旁唯有忠誠的導師維吉爾在含笑注視著我,我看著腳下陌生的懸崖邊緣,整個人因不知身在何處而面色蒼白、冷汗直流,宛如一個自噩夢中驟然驚醒的迷茫孩童。
維吉爾以慈父般的溫暖話語撫平了我內心的恐慌:莫要驚怕,孩子!安心定神吧,因為我們的航程並非遭遇了挫敗,乃是大獲全勝!你如今已然正式抵達了煉獄的門前!你看那前方高聳入雲的峭壁中央,那道將岩壁一分為二的狹窄裂隙深處,正是通往這座聖山核心洗罪階梯的正式大門!
導師隨即向我揭示了方才破曉時分發生的崇高神蹟:就在黎明的第一縷微光照亮繁花深谷、你的靈魂正沉浸在甘甜睡眠之際,那位在天界代表著神聖啟蒙恩典的聖婦露西法赫然自天而降!她向谷中的靈魂宣告要帶領沉睡的你前行,隨後以溫柔聖潔的手臂將你輕輕抱在懷中;而我則追隨著她的神聖足跡一路疾行。當晨光破曉之際,她將你輕輕放置在這座大門前方的平臺上,隨後便化作一道晨光重返天庭。
在得知是聖露西亞的恩典將我自前煉獄直接托舉至此之後,我心中的一切恐懼與遲疑瞬間化為烏有,重新燃起無窮的勇氣與渴望;我隨即跟隨在老師昂首闊步的身後,快步朝著那道巍峨矗立的岩石大門逼近。當我們真正來到那道裂縫跟前時,我才看清這座通往救贖的門檻是何等莊嚴神聖:在通往大門的通道上,赫然排布著三級質地與色澤截然不同的巨大石階。
第一級台階是由通體潔白無瑕、被打磨得如同鏡面般光滑平整的純白大理石砌成,其表面之澄澈,使得攀登者踏上石階的瞬間便能清晰照見自己靈魂與肉身的一切真實面貌;第二級台階呈現出深邃沉淪的墨黑之色,通體由粗糙不平、被烈火燒灼得布滿縱橫焦裂紋路的堅硬糙石構成;而第三級台階則赫然是由鮮紅奪目、宛如自活人動脈中噴湧而出的沸騰鮮血般濃烈的深紅斑岩雕鑿而成!
在這三級神聖台階的最頂端,在門檻那座由堅不可摧、散發著冰冷光澤的金剛石基座之上,威嚴端坐著那位執掌天國門禁的神聖守門天使;使者身披一襲散發著純淨微光的潔白長袍,手中斜握著一柄鋒芒畢露的雪亮寶劍。那柄長劍在晨曦中反射出無比刺目璀璨的神聖光芒,以至於我的肉眼無論如何努力嘗試,皆完全無法直視天使那張莊嚴無瑕的聖潔面容。
維吉爾示意我立刻依禮前行;我懷著至誠的悔罪之心恭敬地撲倒在天使的聖足之下,以手捶胸三次懇求神聖的憐憫與開門恩典。守門天使神情肅穆地低下目光注視著我,隨後伸出右手,以那柄鋒利寶劍的冰冷劍尖,在我的額頭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接連刻下了七道鮮紅的符號——那是七個代表著傲慢、嫉妒、暴怒、怠惰、貪婪、饕餮與色慾七大原罪的鮮紅「P」字!天使以威嚴的聲音誡勉我道:當你步入大門之後,務必在每一層台階上將這些恥辱的傷痕逐一洗淨!
隨後,天使自他那襲灰色長袍的深處緩緩取出了兩柄神聖的鑰匙;其中一柄是由象徵著審查智識與神聖辨識力的純銀鍛造而成,而另一柄則是由象徵著神聖權能與至高赦罪恩典的純金澆鑄而成。天使向我們解釋道:這兩柄鑰匙乃是當年使徒彼得親手託付給我的信物;只要這兩柄鑰匙在鎖孔中依序轉動,大門便會為悔罪者敞開。言畢,天使將金銀雙鑰插進沉重的鎖孔之中,用力轉動機關。
伴隨著清脆激昂的金屬咬合聲響,那扇沉重如山嶽的神聖鐵門轟然向兩側大開,其門軸在石臼中轉動時發出的宏大金屬轟鳴,甚至超越了當年梅泰盧斯被強行拽離塔培亞岩石寶庫時所爆發的巨響!天使站在門前向我們發出最後的嚴厲警告:進去吧!然而切記不可回頭張望,凡是在前行中轉身回望身後者,皆必將被即刻逐出門外!伴隨著沉重門扉的大開,一陣震撼靈魂的宏大天籟自大門深處如潮水般奔湧而出;無數獲救的靈魂正在深處伴隨著管風琴般神聖莊嚴的和聲,齊聲高唱著《我們讚美天主》的壯麗凱歌,宣告著我們正式踏入煉獄重構的七層聖境!
傲慢重石與謙卑浮雕
當那扇沉重如山嶽的神聖鐵門在我們身後重新轟然合攏、門軸發出清脆冷峻的閉鎖巨響之際,我們遵照天使的嚴肅告誡,堅定地將目光直視前方,未曾敢回頭張望分毫;擺在我們面前的乃是一條在堅硬石壁深處鑿出的狹窄裂縫,這條蜿蜒曲折的小徑宛如在波濤中劇烈翻滾的潮水般忽左忽右、曲折盤旋,使得攀登者的每一步皆必須極其小心地順應著岩石隆起與凹陷的天然節奏向前挪移。
在歷經了極度耗費體力的艱難攀爬之後,我們終於自那道逼仄的岩石隘口中鑽出,踏上了一片開闊平坦的環狀石台;這正是煉獄聖山的第一層圓環,其寬度自外側深不見底的懸崖邊緣直至內側陡峭直立的白色岩壁,恰好相當於三個成年人並排躺臥的長度。極目遠眺,整座圓環平臺向著左右兩側優雅地弧形延伸開去,沉浸在純淨的高原空氣之中,顯現出一種絕對莊嚴與死寂的神聖肅穆。
內側那道高聳直立的懸崖峭壁通體由純白無暇的大理石砌成,其表面之平整純潔宛如未經沾染的宣紙;而在這面天然的石壁之上,赫然雕鑿著一幅幅栩栩如生到了不可思議境地的精美浮雕。那些雕刻的技藝是如此精湛絕倫,以至於縱使是古代最負盛名的雕塑大師波利克萊托斯親臨於此,亦或是大自然本身所孕育的生動萬物與之相比,皆必將在這座神聖的神跡面前自慚形穢。
第一幅浮雕所描繪的乃是那場為人類帶來永恆和平的天使報喜場景:只見那位曾帶來救贖恩典的天使長加百列正亭亭玉立在石壁之上,其神態之生動,使得觀看者仿佛能真切聽見他口中正在吐露的那聲神聖問安;而在天使身旁端坐的童貞瑪利亞,其舉止與面容上所洋溢的謙卑柔順,更是無比清晰地將那句回應——我是主的使女——宛如真實印章般深刻地烙印在冰冷的大理石之中。
當我移步轉向身側之際,另一幅浩大壯觀的浮雕再度震撼了我的心神:只見在那座由七頭健壯耕牛牽引的神聖約櫃前方,以色列的詩人君王大衛正將自己的長袍緊緊束在腰間,赤著雙腳在萬千臣民的歡呼聲中毫無顧忌地狂熱跳舞;在那一刻,這位君王所展現出的謙卑姿態既超越了世俗帝王的尊嚴,卻又在神聖眼中彰顯出遠比王權更為崇高的高貴,而他的王后米甲則正站在宮殿的高窗之畔,滿臉冷漠與鄙夷地俯視著自己的夫君。
第三幅浮雕則鐫刻著羅馬皇帝圖拉真的崇高美德:這位威嚴的帝王正身披甲冑、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準備率領浩蕩的軍團出征塞外,周遭是無數迎風飄揚的雄鷹戰旗;然而一位滿臉淚痕的貧窮寡婦卻在此刻大膽地拉住了皇帝的韁繩,哀求君王為她那無辜慘遭殺害的愛子伸張正義。圖拉真在千軍萬馬面前毅然勒馬停步,以無比溫柔與公義的語調向她承諾,唯有在親自為她昭雪冤屈之後方才啟程遠征。
正當我全神貫注地沉醉於這些由至高造物主親手雕琢、旨在教導世人謙卑美德的神聖藝術之際,導師維吉爾輕輕扯動我的衣袖低語道:轉過頭來看看你的左側吧!看哪,那邊正有一大隊腳步遲緩的靈魂沿著平臺向我們徐徐走來,他們必能為我們指明通往上一層圓環的登階路徑!我隨即轉身望去,然而第一眼看見的景象卻令我的思維陷入了極度的困惑。
在我的視野之中,那群迎面而來的身影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人形的生物,反而宛如一座座移動著的奇異肉丘;維吉爾見狀向我點明真相道:因為他們所承受的折磨極其沉重,迫使他們的軀體被硬生生壓彎折疊到了極限。你看,每一道受難的靈魂脊背上,皆死死背負著一塊碩大無朋、沉重如山嶽般的巨大巨石,使得他們的胸膛被無情地緊緊擠壓在自己的雙膝之上!
正如在世俗間的宏偉建築之中,石匠們常常在天花板或屋簷下雕刻出一具具用雙膝頂住胸膛、以極其扭曲痛苦的姿態承托整個屋頂重量的苦力石雕像一般;眼前這群受罰的亡魂亦是以這等令人心碎的姿態在平臺上緩慢挪動。縱使是其中意志最為堅毅、忍耐力最為頑強的受難者,在極致的壓迫之下亦唯有用那雙幾乎貼在地面的眼睛不斷流淌著熱淚,其顫抖的姿態仿佛在無聲地哭喊:我再也支撐不住了!
這群在生前犯下傲慢重罪的靈魂,此刻一邊背負著重石蹣跚前行,一邊以無比純淨哀婉的嗓音齊聲詠唱著那首傳唱千古的主禱文:我們在天上的父啊,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他們在禱詞中向天主懇求道: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這最後一句禱告並非為了我們這些已然脫離試探的靈魂而求,乃是為了那些依然滯留在塵世間、隨時可能失足跌倒的活人親友而獻上的懇求!
維吉爾邁步走上前去,向這群背負重石的行者詢問通往石階的方向;在那些低垂的面孔之中,一道吃力抬起目光的亡魂以虛弱的聲音回應了我們的呼喚。那正是生前出身於托斯卡納顯赫豪門的翁貝托·阿爾多布蘭代斯基;他向我們痛陳自己的毀滅:我生前沉溺於古老家族那顯赫的高貴血統與先祖的戰功,以至於狂妄自大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對天下所有同胞皆懷抱著徹骨的蔑視,最終引發了全體市民的憤怒圍攻,慘死於暴民的刀劍之下。
正當翁貝托傾訴之際,走在他身側的另一道亡魂在巨大的重石重壓之下艱難地側轉過脖頸,用充血的眼睛認出了我的面容;他發出驚喜而痛苦的呼喊,我隨即彎下腰去仔細端詳,認出了這位曾名震四海的手抄本泥金插畫大師奧德里西。我忍不住讚嘆道:喔,你不是古比奧的奧德里西嗎?你不是那門在巴黎被譽為泥金藝術的絕頂大師嗎?
這位曾經傲視群雄的大師苦笑著回答道:我的兄弟啊,如今波隆那的弗朗哥所繪製的手頁比我的更為生動,如今全部的榮耀皆已歸屬於他,而我唯有退居次席!我在陽世生活的歲月裡何曾肯吐露半句這等退讓之言?彼時我心中唯有對卓越聲名的狂熱渴求!正是為了洗淨這份傲慢的污垢,我如今才必須背負著這塊巨石在此受苦;若非我在肉身依然健全的時刻便及時轉向天主悔改,我如今早已被打入了那座萬劫不復的地獄深淵!
奧德里西隨即以飽經滄桑的哲人之音,向我吐露了關於世俗名利的千古浩嘆:哀哉人類才智力量那虛妄無常的短暫浮名!那榮耀在枝頭綻放青翠的時間是何等短暫,若非緊隨其後的時代陷入荒涼愚昧,那份光輝便會迅速被後來者徹底掩蓋!昔日奇馬布埃以為自己能在繪畫領域獨步天下,如今喬托的威名卻傳遍了每一條街巷,使得前者的名聲在陰影中徹底黯然失色!
大師繼續感慨道:正如在文學的領域之中,一位圭多剛從另一位圭多手中奪走了語言的桂冠,而或許如今世間已然降生了一位將會把他們兩人都逐出巢穴的全新巨匠!世俗間的虛榮浮名不過是一陣自大地吹過的微弱清風,時而自此方吹來,時而向彼方吹去,僅僅因為吹拂的方位改變便更換了稱謂;當一千年過去之後,你那肉身的名字在永恆面前,與孩童口中咿呀學語的囈語相比又有何分別?
奧德里西隨後向我指點著走在他前方的那道龐大身影——那是昔日西恩納不可一世的統治者普羅文贊·薩爾瓦尼;這位曾將整個城邦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梟雄,在權傾一時的巔峰時刻,為了籌措贖金拯救一位落入查理一世地牢中的摯友,竟然毅然放下了所有的君王尊嚴,赤身佇立在西恩納熱鬧的坎波廣場中央,向過往的市民卑躬屈膝地乞討施捨!正是這份在公眾面前自甘卑微的偉大義舉,才使得他的靈魂在死後得以免於在地獄中永恆沉淪。
告別了奧德里西之後,導師維吉爾示意我低下頭顱,仔細端詳我們腳下踩踏的平坦地面;只見在整座圓環平臺的堅硬地磚之上,密密麻麻地雕鑿著無數幅刻工精細至極、生動展現傲慢者悲慘覆滅下場的歷史畫卷!正如世間那些在教堂墓道石板上為死者鐫刻的紀念碑文一般,這座神聖的地磚浮雕以無可辯駁的冷酷史實,向所有行經此處的生靈展示著狂妄自大所必然招致的毀滅命運。
在那些令人觸目驚心的石刻畫卷之中,我首先看見了那幅展現太初之墮落的慘烈景象:昔日天界最為尊貴美麗的造物路西法,正宛如一道自九天之上呼嘯劈落的恐怖雷霆,在無盡的絕望中向著深淵最底層急速墜落;而在他身側不遠處,身形龐大的百臂巨怪布里阿瑞斯正被神聖的天火利箭射穿了胸膛,龐大的軀體在死亡的冰冷痙攣中沉重地倒在荒原之上。
我看見提坦巨神們在弗萊格拉平原上橫屍遍野,雷神與戰神正手持兵刃俯瞰著那些殘破的肢體;我看見狂妄建造通天巨塔的寧錄正神情呆滯地佇立在巴別塔的廢墟身側,茫然凝視著周遭因語言混亂而陷入瘋狂的各族人民;我看見悲傷欲絕的尼俄伯被化作了冰冷的頑石,在她身旁倒斃著那十四位因母親的傲慢自誇而慘遭神箭誅殺的親生骨肉。
我看見以色列的掃羅王在基利波山上撲倒在自己的利刃之上自刎而亡,從此那片受詛咒的山巒便再無甘霖降下;我看見狂妄的阿拉克涅身軀已然半化為醜陋的毒蛛,正伏在自己親手編織的殘破蛛網上發出絕望的哀號;我看見狂暴的羅波安正乘坐著戰車在恐懼中瘋狂逃竄,身後是揭竿而起的憤怒民眾;我看見特洛伊那座昔日巍峨壯麗的依利昂城堡,在烈焰中坍塌為一片散發著焦黑青煙的淒涼瓦礫!
正當我的目光在這些震撼人心的覆滅畫卷上流連忘返之際,導師維吉爾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道:抬起你的頭來吧!莫要再將所有的心神專注於這些踩在腳下的泥土之中!看哪,那邊正有一位神聖的天界使者迎著我們的方向飄然而來,而此時天邊的太陽亦即將結束第六個時辰的航程!
我隨即抬起頭來迎著導師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位周身散發著純白無瑕光輝的神聖天使正朝著我們優雅漫步而來;使者身披一襲潔白如初雪般的輕盈天衣,那張聖潔無垢的面容上所洋溢的璀璨光華,宛如破曉時分在東方晨曦中微微顫抖起伏的璀璨晨星!天使張開雙臂,以無比溫柔慈愛的清脆嗓音向我們宣告道:前來吧!登階的台階就在此處,從今往後攀登的旅程將變得無比輕鬆!
天使引領著我們來到岩壁上那道通往第二層圓環的天然石階隘口;就在我們即將邁步踏上階梯的瞬間,這位聖潔的使者突然展開身後那對純白的天界羽翼,以柔軟冰涼的羽尖在我的額頭正中央輕輕拂拭而過。伴隨著這陣宛如微風拂面的清涼觸感,一陣甜蜜神聖的微弱天籟自虛空中悠揚響起: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那正是天界最為純淨的真福八端聖歌!
當我們真正邁步踏上通往第二層的陡峭石階之際,我突然驚愕地發現,我這具原本沉重不堪的凡人肉身,此刻竟然變得無比輕盈自如,其攀登之輕鬆,甚至遠遠超越了方才在平坦平臺上漫步時的消耗!我驚詫地向導師詢問這份奇蹟的根由,維吉爾微笑著撫摸著我的頭顱解釋道:孩子,方才天使的雙翼已然將你額頭上那個象徵著最沉重傲慢的原罪符號徹底抹去;當這一切罪孽的最深根源被連根拔除之後,其餘留存的六個傷痕便會隨之變得脆弱不堪,你的雙足從今往後將不再感到絲毫勞苦,反而會在神聖渴望的驅使下,自發地向著天界的頂峰如風飛馳!
嫉妒鐵線與暴怒煙塵
當我們踏上通往聖山第二層圓環的石階頂端之際,呈現在眼前的是一處色彩與氛圍皆截然不同的全新境界;整座環形平臺的岩石峭壁與平坦路面,皆呈現為一種沉重、陰鬱而冰冷的鉛灰之色。這座圓環平臺的弧度比下方更為狹窄,然而其向著無盡遠方延伸的空曠石壁上,卻未曾看見任何由神聖刻刀雕琢的大理石浮雕,唯有光禿禿的灰暗岩石在高原的寂靜中展現出嚴酷無情的肅殺之氣。
面對這片空無一物的荒涼長道,導師維吉爾仰望著天空中那輪普照萬物的金色朝陽,以莊嚴敬虔的辭句向天宇發出祈禱:喔,溫暖純淨的神聖光華啊,我們正是依託著你的指引才踏上這條未知的旅途!若非另有更崇高神聖的意旨另作安排,你的光輝永遠是世間一切迷途行者最為可信的指路明燈!隨後老師引領著我向右轉身,邁開堅定的步伐沿著鉛灰色的石道徐徐前進。
正當我們在寂靜中行進了約莫一千步之際,半空中突然響起了一陣陣宛如無形使者乘風疾馳的奇異破空之聲;一道道肉眼無法窺見的神聖天籟呼嘯著自我們身旁掠過,以優雅親切的語調向整個虛空散播著愛德與寬容的典範。第一道呼嘯而過的聲音高聲呼喊道:他們沒有酒了!那正是聖母瑪利亞在迦拿婚宴上為凡人困境所獻上的溫柔代求;緊接著第二道神音高呼著:我是奧雷斯特斯!那是摯友皮拉得斯甘願替同伴赴死的崇高友愛。
維吉爾向我解說道:這座第二層圓環乃是專門用以洗滌那種在生前因見不得他人得福而心生怨恨的嫉妒重罪;因此,天界以愛德的鞭策在此激發靈魂的悔悟,而稍後當我們向前邁進之際,空氣中亦必將響起那些警告嫉妒之害的相反呼喊。正當老師說話之際,他示意我凝聚目光注視著前方緊貼著內側岩壁的陰影深處,只見在那片灰暗的石壁之下,正端坐著一大群面容極度奇異的受難幽魂。
走近這群受罰者身旁,展現在眼前的景象令我的心房泛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巨大悲憫:這群亡魂身披一襲襲由粗糙不堪、生滿倒刺的馬鬃編織而成的破舊苦修毛衣,其毛料的暗褐色澤與背後冰冷的岩石完美地融為一體;他們全部緊貼著岩壁席地而坐,每一道靈魂皆用那疲憊脆弱的肩膀支撐著身側的同伴,而最後一人的肩膀則又死死抵靠在堅硬的崖壁之上。
他們的姿態宛如那些每逢節慶便聚集在教堂門口、向過往信眾哀求施捨的盲眼乞丐一般;一個盲人將頭顱無力地枕在另一個盲人的肩背之上,藉由這等卑微依偎的姿態向過路人展現其無助的困頓。然而最令我觸目驚心、以至於靈魂為之劇烈顫抖的酷刑,乃是他們那雙曾經在塵世間飽覽萬物光輝的面龐:神聖的公義竟然用一根根冰冷尖銳的堅硬鐵線,將他們每一位亡魂的上下眼瞼硬生生刺穿並緊緊縫合在了一起!
正如那些在人世間剛剛被捕獲、性情暴躁難馴的兇猛野鷹,獵鷹人往往必須用鐵絲穿透縫合幼鷹的雙眼,使其在絕對的盲目中學會謙卑馴服一般;這群曾經放縱雙目去嫉妒他人成就的不幸靈魂,如今亦被這等嚴苛的鐵線死死剝奪了一切光線。在永恆的黑暗折磨之中,一道道苦澀難熬的悔恨淚水不斷從那一道道粗暴的鐵絲針腳縫隙中艱難地滲透外溢,將他們的雙頰浸潤得一片濕鹹焦爛。
我看著他們那副慘絕人寰的盲目受苦情狀,心中感到無比的羞愧與不安;因為我覺得自己身為一個依然擁有光明雙眼的生者,在未曾被對方看見的情況下在此隨意端詳他人的隱私痛楚,乃是一種極不厚道的不敬之舉。維吉爾察覺到了我的顧慮,溫和地允許我向這群靈魂開口說話,但告誡我務必讓言辭保持簡練、莊重與敬虔。
我隨即走近其中一位仰起下頜、神態仿佛在空氣中焦渴探尋著生者動靜的女性幽影,向她詢問生前的鄉籍名號;這位亡魂以極其溫柔哀婉的語調回答我道:我生前乃是西恩納的一位名門貴婦,名喚薩皮亞;然而儘管我的名字寓意著明智與智慧,我在陽世生活的歲月裡卻極度愚昧盲目,每當我看見同胞與鄰里遭受不幸與災禍之際,我內心所感受到的快意,竟然遠遠超越了我自己獲得福祉時的歡愉!
薩皮亞向我痛陳她靈魂墮落的巔峰罪愆:當西恩納的軍隊在科萊山谷與佛羅倫斯兵戈相向、遭遇慘烈潰敗之際,我竟然站在自家的露臺之上,因看見同胞橫屍遍野而狂喜得不能自已;我甚至狂妄地向著蒼穹高舉雙臂向至高造物主叫囂道:如今我再也不懼怕你了!然而在生命的垂暮之年,我終究在一場重病中痛哭悔改;若非敬虔聖潔的修鞋匠皮耶羅·佩蒂納約在純潔的祈禱中懇求天主垂憐我的靈魂,我如今甚至連踏上這座圓環的資格都不復具備!
在薩皮亞的身側,兩位出身於羅曼尼亞名門的貴族亡魂吉多·德爾·杜卡與里涅利亦在盲目中發出沉痛的浩嘆;他們向我悲述了托斯卡納那條源自亞平寧深處的阿諾河沿岸市鎮的道德淪喪:那條原本清澈的河流自發源地奔流而下,所經之處的居民竟然如同遭受了巫術詛咒一般,自上游的貪婪蠢豬逐漸墮落為中游的狂吠惡犬,隨後化為佛羅倫斯的嗜血豺狼,直至入海口淪為狡詐險惡的狐狸!整座半島上的古老美德皆已蕩然無存,唯有嫉妒與背叛在廢墟中繁衍滋生。
告別了那群在鐵線縫合下承受煎熬的靈魂,我們加快步伐向前邁進;半空中隨後響起了該隱殺害親弟時那句絕望的詛咒——凡遇見我的都必殺我——以及阿格勞洛斯因嫉妒化為頑石的悲鳴,宛如雷霆在耳畔轟鳴,警告著世人切莫被嫉妒的毒餌所吞噬。就在此時,一道無比耀眼奪目、遠勝於正午烈日璀璨光華的神聖天光驟然在我們正前方綻放開來,使得我不得不舉起雙手遮蔽雙目以阻擋那股不可逼視的光輝。
維吉爾微笑著向我宣告道:這正是專門引導我們通往上一層圓環的仁愛天使!使者那神聖的面容如晨曦般純潔,熱情地招呼我們登上前方平緩的石階;就在我們步入隘口的瞬間,天使展開那對純白光輝的羽翼,在我的額頭上輕輕一拂,將第二個象徵著嫉妒的原罪「P」字徹底抹去。虛空中隨即悠揚響起《真福八端》的聖頌:憐憫人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蒙憐憫!前進的步伐在恩典的撫慰下再次變得無比輕鬆自如。
我們隨後正式踏入了聖山的第三層圓環——暴怒之環;然而尚未等我們看清前方的道路,一團濃烈至極、深黑如墨的滾滾濃煙便突然自前方的虛空中呼嘯撲來!那團黑煙是如此粗糙厚重,其刺目與窒息的程度甚至遠遠超越了地獄深淵最黑暗底層的惡濁陰霾;黑煙瞬間將整座圓環平臺徹底吞沒,使得日月的一切光輝皆在頃刻間歸於烏有,凡人的雙眼在其中完全無法睜開哪怕一絲縫隙。
刺鼻嗆人的濃煙迫使我不得不死死閉緊雙眼,屏住呼吸;忠誠的導師維吉爾在這一刻再次展現出慈父般的堅毅與溫暖,他快步走上前來,伸出寬闊有力的肩膀緊緊貼在我的身側,並用手臂引導著我前進言道:把你的手掌搭在我的肩頭,抓緊我!切莫讓這層黑暗的濃煙將你與我分開,緊緊跟隨我走向光明的出口!我如同一個在濃霧盲目中依賴引路人的瞎子一般,在黑暗中一步步跟隨著老師堅實的腳步。
正當我們在窒息的黑煙中摸索穿行之際,在濃霧的深處突然響起了一陣陣優美莊嚴、令人心靈震撼的合唱之聲;只見那一群同樣在黑煙中承受滌罪的暴怒亡魂,正齊聲用最為和諧純淨的音調,反覆詠唱著那首神聖的赦罪經文: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求你垂憐我們!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求你賜給我們平安!
這群受罰者在生前曾肆意放縱盲目的狂怒,任由暴怒的煙塵遮蔽了理性的清明、撕裂了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紐帶;如今在這座聖山之上,他們便必須永恆地浸泡在這團能將肉眼刺瞎的實體黑煙之中,唯有藉由全體靈魂完全同心合意的聖詠歌聲,藉由在祈禱中將彼此的聲音與心靈無瑕融為一體的純淨和諧,方能徹底洗去昔日暴戾凶殘的戾氣,重獲靈魂的溫柔與平安。
在那些歌唱的身影之中,一道察覺到我呼吸聲息的亡魂穿透黑煙向我們發出詢問;那正是生前在義大利宮廷中以博學多才、明哲保身著稱的倫巴底名士馬爾科。我懷著對世俗世界道德大崩潰的深切困惑向這位賢哲請教道:先生啊,請你務必為我指點迷津!如今整個世界為何皆已徹底淪為一片罪惡橫行、德行凋零的荒原?究竟是天象星辰的宿命運轉強行支配了人間的命運,抑或是凡人自身的自由意志釀成了這場浩劫?
馬爾科在濃煙中深深地發出一聲沉重的長嘆,隨後以響徹雲霄的哲人之音向我開示了神聖的真理:世人啊,你們的心智是何等盲目!你們總是習慣性地將人間一切罪孽的根源推卸給天穹星辰的運轉,仿佛一切善惡皆是受命運無可抗拒的機械支配一般!若是這等宿命論當真成立,那麼造物主賦予你們的自由意志豈不成了毫無意義的空談?人間的行善得獎賞與作惡受懲罰豈不皆成了徹頭徹尾的不義之舉?
這位賢者莊嚴地闡述道:天體的星辰運轉固然能在最初啟動你們靈魂本能的慾望與衝動,然而至高公義早已在你們每一個人心中賜予了辨明善惡的理性之光,並賦予了你們無可剝奪的自由意志!只要你們的意志在美德的滋養下勇敢奮鬥,初時縱使在與天體星辰的慾望搏鬥中顯得無比艱難,最終亦必能憑藉著理性的堅守戰勝一切盲目的衝動!你們服從於那位更為崇高的至高創造者,而這份順從恰恰造就了你們心靈深處最為絕對的自由!
馬爾科隨後向我揭示了靈魂初生時的純真軌跡:每一個剛剛自那位慈愛造物主手中誕生的小小靈魂,宛如一個在哭泣與歡笑中蹣跚學步的純潔少女一般,帶著對快樂的純真渴望踏入人世;然而只因世俗間的虛榮偽善是如此誘人,若無健全公正的律法作為韁繩、若無德高望重的賢明君王作為航標,那脆弱的靈魂便極易在盲目的貪戀中迷失方向。因此,人間必須存在著公正嚴明的法典,必須存在著引領公義的合法權威!
賢哲隨後以無比痛心疾首的宏大政治神學,向我吐露了那段傳唱千古的「兩太陽論」:昔日將世界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偉大羅馬帝國,曾擁有兩顆並立普照的璀璨太陽!一顆太陽代表著神聖羅馬皇帝的最高世俗權柄,引領著凡人肉身在公義與法治的大地上邁向世俗的福祉;而另一顆太陽則代表著羅馬教宗的崇高神權,引領著世人的不朽靈魂邁向天國的永恆救贖!
然而悲夫!如今那本該司掌牧羊使命的神職人員,竟然貪婪地用手中的牧羊之杖強行篡奪了本該屬於皇帝的世俗利劍!神權與世俗王權這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被強行捆綁、混為一談,使得一方失去了對另一方的監督與制衡;當牧者貪戀起世俗的金銀與疆土,整座羊群便隨之在墮落中分崩離析!正是這場致命的權力混淆,徹底摧毀了整座半島的文明根基!言罷,馬爾科看見前方的濃煙深處已然透出一絲天使的光芒,隨即向我們告別,隱入黑霧中繼續他的滌罪歌唱。
我們隨即步出了那團令人窒息的惡濁黑煙,重新沐浴在夕陽那抹溫柔祥和的金色餘暉之中;就在薄暮即將降臨的交界處,和平天使宛如一尊璀璨純白的神聖雕像迎面而來,其周身散發的光輝完全超越了凡人肉眼所能承受的極限。天使以羽翼輕輕撫拭我的額頭,抹去了第三個象徵著暴怒的原罪「P」字,虛空中響起了《真福八端》中最為甜蜜的聖歌: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天主的兒女!當夜幕再次降臨聖山之際,維吉爾引領著我在第三層通往第四層的石階上安詳坐下,向我莊嚴開示了整座宇宙善惡萬象皆源自「愛」之扭曲、虧缺或過度的神聖本體論真諦。
怠惰狂奔與貪婪俯臥
子夜的清冷月光在聖山第四層圓環的石壁上灑下一片慘白微芒,將周遭的群星皆遮掩得黯淡無光;正當我沉醉於導師維吉爾關於愛德本體論的深邃開示、心智在寧靜中漸漸步入倦怠之際,一陣震耳欲聾、宛如萬馬奔騰般的急促腳步聲驟然自後方黑暗的環道深處轟然傳來,打破了整座聖山的沉靜死寂。
只見一大群為數浩瀚無際的亡魂正以超越凡人極限的狂暴速度,在狹窄的石臺上全速狂奔;正如古希臘忒拜城那些在夜半狂飲中手持火把、沿著阿索波斯河岸狂亂飛馳以呼喚酒神的狂熱信眾一般,這群受罰的靈魂亦是被一種無可阻擋的神聖烈焰死死驅策著向前飛奔,其奔馳的勢頭是如此迅猛,以至於他們的雙足幾乎未曾真正踩踏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領頭狂奔的兩道身影一邊疾馳,一邊以撕心裂肺的高亢嗓音齊聲高呼著熱忱的典範:聖母瑪利亞急忙起身奔赴山區探訪親族!愷撒為了征服伊萊爾達,毅然揮師疾馳痛擊馬賽!緊隨其後的浩蕩人群則齊聲咆哮回應:快跑!快跑!莫要讓光陰因缺乏愛德而白白虛度!對行善的急切渴望必能使神聖的恩典重新在我們靈魂深處青翠綻放!
這群受罰者生前所犯下的乃是怠惰與冷漠之罪,他們在塵世生活的歲月裡對追求真正的至善顯得漫不經心、遲緩拖沓;如今在這座聖山之上,他們便必須日以繼夜地以全速奔跑來補贖昔日的懈怠,藉由這股永不停歇的急迫狂奔重新點燃心靈深處對天主的純粹熱望。維吉爾向一位疾馳而過的維羅納聖芝諾修道院院長打探登階的路徑,那位院長甚至連停下腳步的權能都不復具備,唯有一邊奔馳一邊在喘息中高聲回報路徑。
隊伍末尾的奔馳者隨後高聲呼喊著懲戒怠惰的警戒實例:那些在摩西引領下渡過紅海、卻因厭倦曠野跋涉而最終無緣踏入應許之地的以色列叛民!那些因畏懼大洋風浪而拒絕跟隨埃涅阿斯前往義大利、寧可留在西西里苟安度日的特洛伊懦夫!當這群狂奔的旋風徹底消失在遠方黑夜的轉折處之後,萬籟俱寂,極度的疲憊再次襲上我的心頭,使我在石臺的避風處沉沉睡去。
大約在黎明破曉前夕的最冷時刻,一個充滿誘惑卻又極度醜陋的怪誕夢境闖入了我的意識:我夢見一位面容極其可怖的畸形婦人出現在我的面前,她口齒結巴、雙眼斜視、雙腳扭曲殘疾、雙手枯槁萎縮,通體皮膚呈現為一種令人作嘔的慘白病態。然而當我的目光久久凝視著她的那一刻,我的注視宛如陽光催開花蕾一般,竟然奇蹟般地將她那扭曲的面容化作了絕美妖艷的容顏,使她的肌膚泛起充滿致命誘惑的紅潤光澤。
這位化為尤物的女妖隨即在晨風中展開那宛如天籟般迷人的歌喉,向我深情吟唱道:我便是那迷人的海妖塞壬,在大洋深處以甜蜜的歌聲令無數水手神魂顛倒;縱使是漂泊一生的尤利西斯,亦曾在我迷人的歌聲中渴望偏離航道!正當我的心神完全被這首靡靡之音所俘獲之際,一位神情莊嚴聖潔的崇高貴婦突然出現在她身側,厲聲向導師呼喊道:維吉爾,維吉爾,這究竟是何方妖孽?
導師維吉爾目光如炬,大步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一把撕開了女妖身上華麗絢爛的衣衫;在撕裂的布料之下,赫然暴露出女妖那乾癟潰爛、生滿膿瘡且散發出窒息惡臭的醜陋腹部!那股撲面而來的腐爛屍臭是如此濃烈刺鼻,以至於我整個人在極度的噁心與反胃中猛然驚醒過來!維吉爾站在我身旁嚴肅說道:我已然呼喚了你至少三次,快快站起身來,晨曦已然升起,讓我們尋找通往下一層的階梯!
新生的朝陽將金色的光輝灑滿了整座聖山,熱忱天使在石階隘口迎接著我們,展開那對宛如天鵝般純白的羽翼拂過我的額頭,抹去了第四個象徵著怠惰的原罪「P」字,虛空中伴隨著晨風悠揚響起《真福八端》的聖頌: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我們隨即登上了聖山的第五層圓環——貪婪與揮霍之環。
踏上第五層平臺的瞬間,展現在眼前的景象令我的心房泛起一陣沉痛的震撼:只見在這座開闊圓環的冰冷石板上,整整齊齊地橫臥著無數俯首向下的受難幽靈;他們的整個身軀皆筆直地貼伏在堅硬的地面之上,面孔死死埋入塵土,雙手與雙腳皆被堅固沉重的鐵索緊緊反綁禁錮,完全喪失了哪怕翻轉一下身軀或仰望一眼天空的微小自由。
在整座平臺的每一處角落,連綿不絕地響起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哭與哽咽之聲,伴隨著那句出自聖詠的崇高悔罪詩句:我的靈魂貼附在塵土之上,求你照你的話將我救活!這群受罰者在塵世生活的歲月裡,曾將自身全部的心神與愛慾皆牢牢鎖死在世俗的財富與金銀之上,未曾有一刻肯將目光抬起仰望至高天界的神聖榮光;如今在公義法度之下,他們便必須永恆地面貼塵埃,在絕對的禁錮中品嘗肉慾貪婪所帶來的虛無惡果。
我小心翼翼地踩踏在岩石的空隙間,彎下腰去向身旁一位痛苦抽泣的亡魂詢問他的尊姓大名;那位被鐵索反綁的幽影自塵埃中吃力地回答道:你且知曉,我生前曾是使徒彼得的合法繼承人,名喚阿德里安五世!當我經歷了漫長的世俗紛爭、終於在人生的暮年登上羅馬教宗那座至高無上的寶座之際,我才赫然驚覺,這座看似權傾天下的神聖席位根本無法填滿人類靈魂深處對真正的安寧所懷抱的渴望!
這位悔悟的教宗嘆息道:在執掌宗座的那短短三十八天裡,我親身體會到了那頂沉重的三重冕是何等容易將靈魂拖入沉淪的泥淖;彼時我才真正幡然醒悟,看清了世俗財富是何等虛妄!聽聞眼前受苦者竟然曾是一位合法的羅馬教宗,我懷著崇敬的心情立刻曲起雙膝跪倒在他身側;然而阿德里安五世憑藉著敏銳的聽覺察覺到了我的屈膝,立刻以嚴厲而謙卑的語調喝止道:站起來,兄弟!切莫向我屈膝!在全能造物主面前,你我皆是平等的同道僕役!
告別了謙卑的教宗,我們繼續沿著平臺向前挪動腳步;走在前方的一道亡魂此刻正以沉痛的嗓音痛陳著古代世俗王朝的貪婪罪孽。那正是法蘭西卡佩王朝的偉大始祖雨果·卡佩;他向我悲述了自己的後裔是如何在黃金與領土的盲目貪慾驅使下,將原本純潔的王冠踐踏為欺壓教會與臣民的暴虐工具。
雨果·卡佩痛斥著那位在歷史上劣跡斑斑的「美男子」腓力四世:看哪,為了掠奪聖殿騎士團的富庶財富,我的子孫竟然偽造罪名將那些英勇的騎士殘酷燒死在火刑柱上;而更為滔天的罪行,乃是派遣僱傭兵闖入阿南尼的聖殿,將基督的地上代理人博尼法斯八世狠狠囚禁掌摑,使得救主在世俗強權面前再次遭受了宛如各各他山上的奇恥大辱!世俗王權對金錢的無休止貪慾,已然徹底引燃了整座法蘭西大地的毀滅劫火!
正當雨果·卡佩向我們逐一列舉著古代貪婪者的受罰罪狀——自私吞戰利品的亞干、被馬蹄踐踏而死的赫利奧多羅斯,直至被米特拉達梯將熔化的滾燙黃金灌入咽喉的克拉蘇——之際,一場完全超越了凡俗自然法則的驚天神蹟驟然在整座聖山深處爆發!整座巍峨高聳的煉獄巨峰突然以無比恐怖的勢頭劇烈震顫搖晃起來,其震動之猛烈,使得我雙腿發軟、面色慘白,宛如整座山巒即將在瞬息間徹底崩塌滑入無底汪洋一般!
這場突如其來的恐怖地震是如此劇烈,縱使是當年提洛島在勒托即將誕下阿波羅與狄安娜雙生神明之際所經歷的神聖震盪,亦無法與眼前這座聖山的劇烈搖撼相提並論;緊接著在那座巍峨峰巒的每一個角落、自山腳下的前煉獄直至至高頂端的伊甸樂園,成千上萬道獲救的靈魂突然同時放開歌喉,以撼天動地的雷霆巨響齊聲高唱起那首崇高無上的讚美詩:在至高之處榮耀歸於天主,在地上平安歸於主所喜悅的人!
整座聖山在群魂的宏大合唱中共鳴迴盪,宛如當年伯利恆曠野上的牧羊人第一次在夜空下親耳聽聞天使天軍的報喜聖詠那般,令人心神為之徹底震撼凝固;我們兩人在震顫的石階上屏息佇立,直至那場宏大的地震漸漸平息、天籟般的歌聲重新歸於萬籟俱寂之際,我們方才心有餘悸地重新邁開腳步,心中充滿了對這場超自然現象的無盡困惑與渴望知曉真相的強烈飢渴。
正當我們在寂靜中向前趕路之際,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輕盈而沉穩的腳步聲;只見一道原本橫臥在第五環地面上的亡魂,此刻竟然已然徹底解除了全部的鐵索禁錮,神采奕奕地自後方大步追趕上我們。這位新獲釋放的旅人以無比溫和慈祥的基督式問候向我們致意道:願天主賜予你們平安,我的兄弟們!
維吉爾優雅地向他回禮,並懇請這位尊貴的靈魂為我們開示方才整座聖山劇烈震顫、全體亡魂齊聲高唱榮耀頌的真正奧秘;那位獲釋的亡魂微笑著向我們揭示了聖山的神聖物理學法則:你們且知曉,在這座聖山自守門天使所掌管的三級石階以上的高處領域,世俗間的一切自然氣候現象——無論是狂風暴雨、雷霆冰雹、霜雪露水——皆絕對無法侵入此地分毫!
他繼續莊嚴解釋道:整座聖山唯有一種情況下才會爆發這等驚天動地的劇烈震顫——那便是有某一道歷經了漫長磨礪的靈魂,終於在神聖恩典中徹底洗淨了自身的全部罪孽,其內心的意志感受到了完全的自由與純淨,準備正式自受罰的地面站起身來、昇入天界享受永恆榮耀的那個神聖瞬間!每逢此時,整座聖山的萬千生靈便會伴隨著山巒的震顫齊聲高唱《榮耀頌》,為同伴的凱旋獻上最為熱烈的祝福!
維吉爾恍然大悟,隨後詢問這位旅人的真實身份以及他究竟在此受罰了多少歲月;那位高貴的靈魂欣然回答道:在提圖斯大帝攻克耶路撒冷、為神聖救主的創口伸張正義的年代裡,我以詩人的崇高名號生活在大地之上;世人皆稱呼我為斯塔提烏斯!我生前曾創作過宏偉的《底比斯史詩》與未竟的《阿喀琉斯史詩》;而點燃我詩性靈魂最初火星的神聖母乳,正是那部名震千古的《埃涅阿斯紀》!我甚至願意在煉獄中多承受一年太陽的炙烤,只要能換取在陽世親眼瞻仰一次偉大維吉爾的尊容!
聽聞此言,佇立在身旁的維吉爾轉過頭來以目光向我發出嚴厲的暗示,告誡我務必保持緘默;然而人類靈魂深處的真情實感有時是如此難以自控,我忍不住在嘴角綻放出一抹心領神會的會心微笑!斯塔提烏斯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眼眸中的笑意,疑惑地凝視著我發問道:年輕人,你為何向我微笑?在兩位偉大詩人的注視之下,我終於在維吉爾的默許下激動地脫口而出:站在你面前的這位引路人,正是你一生所仰慕、所借鑑的史詩巨匠維吉爾本人!
斯塔提烏斯聞言神色大變,整個人因極度的狂喜與敬仰而劇烈顫抖;這位剛剛自五百年苦役中獲得完全釋放的偉大詩人,毫不猶豫地俯下身軀撲倒在維吉爾的腳下,張開雙臂想要緊緊擁抱住恩師的雙膝!維吉爾連忙伸出雙手扶起他微笑說道:兄弟,莫要如此!你我如今皆是虛無飄渺的影子,何必在幻影中行此大禮?斯塔提烏斯熱淚盈眶地站起身來高呼道:如今你便能知曉我對你懷抱著何等崇高熾熱的摯愛之情,這份愛意甚至令我完全遺忘了我們身為亡魂的虛無本相,將你我之間的相遇當成了實體骨肉的永恆重逢!
枯木之渴與烈焰純化
在斯塔提烏斯那滿溢著感激與崇敬的陪伴之下,我們三位詩人並肩邁步踏上了通往第六層圓環的狹窄石階;走在我們前方的天使已然用那對散發著晨曦光輝的羽翼拂去了我額頭上的第五個傷痕,並在清朗的高空詠唱著《渴求公義者有福了》的神聖聖頌。此時攀登的腳步變得愈發輕盈歡快,維吉爾與斯塔提烏斯這兩位古代詩壇的偉大泰斗則在行進中娓娓而談,探討著關乎靈魂救贖與詩藝起源的深邃奧義。
斯塔提烏斯滿含熱淚地向維吉爾傾吐了自己生前皈依基督信仰的隱秘恩典:正是你在《第四牧歌》中所吟唱的那段關於時代更新、童貞女重返人間、神聖嬰孩自天而降的非凡詩句,在幽暗的世俗長夜中點燃了我心靈最初的真理火種!你便宛如一位在漆黑夜色中跋涉的夜行人一般,將明燈高高懸掛在自己的脊背之後;你自身縱使未能憑藉著光芒走出幽冥,卻以那道崇高的神火照亮了所有跟隨在你身後的後世朝聖者!
正當這段感人至深的對話在晨風中迴盪之際,我們已然正式踏上了第六層圓環——饕餮之環的平坦石臺;然而尚未等我們走出多遠,路中央赫然挺立著的一株奇異神樹便瞬間吸引了我們全體人的目光。這株樹木生長得極其怪誕神妙:其粗壯的枝幹自下而上逐漸向外舒展開來,宛如一棵被完全倒置過來的冷杉一般,頂部的樹冠生長得無比繁茂寬闊,而底部的樹幹卻收縮得極其纖細平滑,使得任何生靈皆絕對無法攀援而上。
在那片倒掛生長的茂密枝葉深處,掛滿了一顆顆散發著誘人甜美香氣的神聖果實;而在樹木身側那面冰冷堅硬的白色岩壁頂端,一處清澈甘冽的泉眼正汩汩噴湧出晶瑩的泉水,化作漫天水霧自上方均勻地灑落在那一片片翠綠的果葉之上。從那片繁茂的樹冠深處,突然響起了一道宏亮威嚴的神聖天音,高聲向整個虛空宣讀著自古以來節制口腹之慾的崇高典範:聖母瑪利亞在迦拿婚宴上唯求賓客歡顏而非貪戀口腹之美!古代羅馬婦女以清水為飲!先知但以理拒絕國王的珍饈!
正當我們在神樹身旁駐足沉思之際,身後突然無聲無息地湧來了一大群步履匆匆的受難幽魂;當這群身影自我們身旁擦肩而過時,展現在眼前的景象令我的心房泛起一陣徹骨的寒意與驚悸。這群靈魂消瘦到了完全超越人類生理極限的駭人境地:他們的雙眼深深凹陷進顱骨的幽暗孔洞之中,宛如兩只失去了寶石鑲嵌的空洞戒指;他們的整張面皮死死緊繃在凸起的骨骼之上,使得臉頰的輪廓宛如一具具覆蓋著乾癟皮革的活動骷髏。
任何在世俗大地上曾精通解讀人臉輪廓的學者,只要看上一眼這群受罰者的面容,便能清晰無比地在他們的額頭與眉骨之間辨認出那個由造物主鐫刻的人形「OMO」符號——那深陷的兩眼正是兩個空洞的「O」字,而高聳的鼻樑與眉弓則勾勒出那個清晰可辨的「M」字!他們那因極度乾癟而萎縮的面容,甚至使得當年耶路撒冷被圍困時因飢餓而食子的悲慘婦人瑪利亞,與之相比皆顯得豐潤飽滿。
這群在生前沉溺於暴飲暴食、放縱饕餮之慾的靈魂,如今在這座第六環上所承受的正是這等極致渴望的嚴酷洗滌:那株倒掛神樹所散發出的濃郁果香,以及岩壁泉水所激起的清涼水氣,日以繼夜地在他們的感官中點燃著對飲食的瘋狂渴望;然而公義的法度卻絕不容許他們觸碰哪怕一顆果實、啜飲哪怕一滴甘霖,唯有用這等永無休止的飢渴折磨,將昔日肉體沉淪的罪性徹底焚燒殆盡。
在那些凹陷深邃的眼窩之中,有一道骨瘦如柴的幽影突然駐足凝視著我,發出一聲驚喜萬分的呼喊:我究竟是承受了何等浩大的恩典,竟然能在此地與你相見!我凝視著他那張被飢渴徹底摧毀、完全辨認不出原本容貌的焦黑面孔,長久地陷入迷茫;直至他那熟悉的親切嗓音在耳畔響起,我才如同透過灰燼辨認出火星那般,駭然認出這正是我在佛羅倫斯生前情同手足的至交好友福雷塞·多納蒂!
我握著他乾枯如柴的手臂悲喜交加地詢問道:我的福雷塞啊,你離開陽世不過才短短數載的光陰,為何你竟然能夠如此迅速地跨越前煉獄那漫長的等待階梯,直接登上這座第六層圓環?福雷塞以無比溫柔的深情微笑著回答道:這一切皆歸功於我那位留在塵世間的賢淑妻子內拉!正是她那未曾停歇的熱烈祈禱與純潔眼淚,將我從漫長的徘徊中拯救出來,使我得以如此迅速地在此飲下這杯甜蜜痛苦的救贖之酒!
福雷塞隨後以嚴厲的辭句痛斥了佛羅倫斯那些寡廉鮮恥、身披暴露衣裳招搖過市的輕浮婦女,預言神聖公義的嚴懲必將如雷霆般降臨在那座罪惡的城邦之上;隨後他向我透露了他那聖潔妹妹皮卡爾達的下落,告知我她如今已然在至高天界最高貴的月球天中享受著永恆的榮耀。在他身旁,盧卡的著名詩人博納瓊塔亦在喘息中認出了我的身份,並喃喃念誦著盧卡城一位純潔少女特麗卡將為我洗去流亡恥辱的讖語。
博納瓊塔凝視著我,以無比敬佩的探詢目光向我發問道:站在我面前的,難道正是那位當年創作了《女士們,你們深知愛為何物》的偉大詩人嗎?你究竟是如何開創出那種被世人譽為『溫柔清新體』的嶄新詩風的?我隨即以平靜而崇高的語調吐露了我畢生創作的至高奧秘:我只不過是一個平庸的記錄者;每當愛在我的心靈深處向我娓娓道來之際,我便全神貫注地傾聽,並嚴格按照他在我內心所口授的那種節律與言語,如實地將其記錄書寫出來!
博納瓊塔聞言恍然大悟,發出由衷的嘆服道:喔,我的兄弟!如今我才終於看清,正是這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將我們昔日那些老派詩人與你那種全新的詩風徹底隔絕了開來!你們的筆墨緊緊追隨著愛在心靈深處的親自引導,而我們的筆尖卻僅僅停留在粗陋的世俗辭藻之上!言罷,這群受難者宛如冬日天空中排成整齊隊列向南方飛馳的野鶴一般,在相互勉勵的告別聲中加快步伐,再次消逝在山道的轉折深處。
我們繼續前行,途經了另一株由伊甸園善惡樹枝條繁衍而來的第二棵巨大神樹,樹冠深處回盪著對夏娃偷食禁果、醉酒半人馬大鬧婚宴與基甸軍隊趴地暴飲等饕餮惡行的警戒天音;當我們繞過這座神樹隘口之際,節制天使以純白的光輝出現在前方,展开雙翼拂過我的額頭,抹去了第六個象徵著饕餮的原罪符號。那陣撲面而來的神聖微風,散發著初春五月破曉時分覆滿花草露珠的純淨泥土芳香,伴隨著《渴求公義者有福了》的悠揚聖頌,引領我們登上了第七層圓環。
這第七層圓環乃是整座聖山滌罪階梯的最頂層——色慾之環;然而當我們的雙足踏上這最後一道平臺的瞬間,展現在眼前的景象令我的心智不由得為之劇烈震顫!只見自內側高聳入雲的白色岩壁深處,正源源不斷地噴湧出一道道熊熊燃燒、赤紅刺目的熾熱烈焰;這堵狂暴的火牆橫跨了整座平臺的絕大部分空間,唯有在外側懸崖邊緣,一股自下而上升騰的冷冽山風將火焰向內稍稍吹拂阻隔,留出了一條僅容單人側身挪步的極其狹窄的無火邊沿。
導師維吉爾神色嚴肅地走在最前方,側過身來緊緊牽著我的衣袖警告我道:在這最後一道圓環之上,你必須將你全部的理智化作最為堅固的韁繩!因為稍有不慎,你的左側便將跌落入萬丈無底的萬劫深淵,而你的右側則會瞬間被這片滔天烈火徹底吞噬!我們就這樣在這條生死一線的狹窄石沿上小心翼翼地向前挪移,我的雙眼時而恐懼地望向身旁的烈焰,時而眩暈地瞥向腳下的萬仞深淵。
在這片烈火長廊的熊熊火舌深處,兩隊同樣承受烈火炙烤的受難亡魂正以相反的方向在烈焰中穿行奔馳;當兩隊在火海中交匯的瞬間,每一道靈魂皆會神色莊重地與迎面而來的同伴交換一記極其短暫、純潔而聖潔的親吻,未曾有一人敢在原地停下腳步稍作流連。隨後,他們在分離的瞬間各自高聲呼喊著懲戒色慾的警戒呼號:一隊大聲痛斥著所多瑪與蛾摩拉的罪惡天火,另一隊則哀鳴著帕西淮與木牛交媾的禽獸之恥!
在那些於烈火中奔馳的身影之中,我認出了義大利俗語抒情詩的偉大鼻祖圭多·吉尼澤利,以及普羅旺斯最負盛名的行吟詩人阿爾諾·達尼埃爾;阿爾諾甚至用他那地道優雅的奧克語向我傾吐了他在烈火中對昔日狂亂肉慾的深切痛悔,並懇求我在登上天界之際為他的靈魂平安獻上一記代禱,隨後便如同游魚潛入深水般重新隱入熊熊烈焰之中。
此時夕陽的最後一抹晚霞已然將西方的天際染成了沉靜的紫紅色,純潔天使正肅穆地佇立在火海邊緣的一方安全磐石之上;使者周身所散發出的神聖光華遠勝世間一切明珠,正以清澈悅耳的天籟之音高唱著真福八端的第七首聖歌:清心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看見天主!隨後天使面向我們宣告道:聖潔的靈魂啊,凡欲登上天界者,若不先親身涉過這片烈火,便絕對無法邁入通往天國的階梯!踏入火中吧,傾聽火焰彼岸引路天音的召喚!
聽聞天使這道不可抗拒的神聖命令,我看著眼前那片翻騰著熾熱金紅浪濤的無邊火海,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般僵立在原地;一股深入骨髓的徹骨恐怖排山倒海般摧毀了我全部的勇氣。我低頭看著自己雙手上溫熱的活人血肉,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人世間那些曾被綁在火刑柱上活活燒死的受難者被烈火吞噬時皮開肉綻的慘烈景象,任憑導師如何催促,我的雙足宛如生了根般死死釘在原地,一步亦無法向前邁出。
慈愛的維吉爾走上前來,用雙手緊緊握住我冰涼戰慄的臂膀,以無比溫柔的嗓音向我反覆勸慰道:我的孩子,你看著我!在這片聖山之上,受罰者所承受的或許是痛苦的熬煉,但絕非毀滅與死亡!記住我的承諾,我曾帶領你毫髮無損地穿越了巨獸革律翁那危險的毒尾深淵,如今在這更為接近天主榮光的高處,我難道還會任由你遭受毀滅嗎?縱使你置身於這片大火的腹地正中央整整一千年,這神聖的烈火亦絕對無法損傷你頭頂上的一根髮絲!
然而無論導師如何以理智的雄辯向我反覆開示,我那脆弱的肉身本能依然被恐懼所死死支配,整個人如頑石般緊閉著雙眼堅決退縮;我看見維吉爾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焦急與無奈的神色,隨後,這位睿智的聖哲深吸了一口氣,湊近我的耳畔吐露了那張足以擊碎世間一切頑梗防線的終極王牌:孩子,你睜開雙眼看一看吧!在貝緹麗彩與你之間,所阻隔的唯有這堵火牆!
正如當年瀕死的皮拉摩斯在聽聞心愛之人忒斯珀的名號時,奇蹟般地自死亡的昏迷中重新睜開了雙眼凝視著愛人一般;當「貝緹麗彩」這個神聖而甜美的名號穿透我的耳膜之際,我內心深處那頑固的恐懼之牆瞬間土崩瓦解,所有的猶豫與膽怯皆在頃刻間化為烏有!維吉爾看著我動搖的神情,微笑道:怎麼,我們難道還要繼續在此遲疑停留嗎?說罷,老師率先邁步踏入了熊熊燃燒的烈焰長廊之中,並示意斯塔提烏斯走在最後,將我護衛在他們兩人的身軀之間。
當我的身軀真正完全浸沒入那片熾熱火海的瞬間,那股灼燒的劇痛是如此猛烈殘酷,以至於世俗間任何沸騰熔化的滾燙玻璃,與這片純化之火相比皆會顯得冰涼如雪;然而走在正前方的導師維吉爾始終不斷回過頭來,用他那沉穩有力的聲音在烈火中向我反覆呼喚著貝緹麗彩的雙眸,藉由對那雙神聖眼眸的深情描摹來支撐我隨時可能崩潰的脆弱意志。伴隨著火焰彼端那道天界引渡之音的引導——來吧,蒙我父祝福的人,承受那為你們預備的國度——我們終於毫髮無損地穿透了整堵烈火長廊,踏上了通往聖山最高峰的寬闊石階!
夜幕在此時徹底降臨,我們三人在通往頂峰的天然石穴石階上安詳露宿;在那破曉前夕的最冷時刻,我夢見了舊約中象徵著積極實踐美德的利亞正穿行在繁花間採摘花朵,而象徵著沉思默想的拉結則在明鏡前凝視著自身的美麗。當晨曦的第一縷金光照亮天際之際,維吉爾轉過身來,以無比深情、莊嚴而崇高的目光久久凝視著我,吐露了他作為世俗理性導師的終極告別辭:孩子,你已然親眼閱覽了世俗與永恆的全部烈火;如今我的才智與技藝已然功德圓滿,再無法看清前方更為崇高的天機!從今往後,你的自由意志已然完全健全、正直而純潔無瑕,任憑你的意願行事皆必合乎公義;我在此親手為你戴上君王的榮耀王冠與大主教的神聖冠冕,宣告你在自身之上正式加冕為王!
伊甸樂園與神聖車駕
帶著維吉爾所親手授予的世俗王權冠冕與完全自主的自由意志,我急切地渴望親自去探索這座聳立在聖山最巔峰之處的太初聖境;只見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廣袤無垠、充滿著無窮生機與神聖威儀的高原原始森林。這座神聖的密林在清朗的晨曦中搖曳生姿,其濃密蒼翠的枝葉為整座山頂鋪上了一層永恆青翠的天然穹頂,將一切來自下界凡俗島嶼的喧囂徹底阻隔在幽暗的綠蔭之外。
一陣溫柔和煦、永不停歇且未曾夾帶絲毫狂暴雜質的神聖天風,此刻正以恆定不變的優雅節奏撫拂著這座伊甸樂園的每一片葉片;那股微風在萬千樹梢的摩擦搖曳之中,發出一陣陣深沉悅耳的自然低鳴,宛如亞得里亞海邊基亞西松林在微風吹拂下所奏響的交響樂章一般。而成千上萬隻羽毛斑斕的林間候鳥,則在枝頭歡欣雀躍地舒展歌喉,以最為純淨甜美的啼鳴迎接著晨曦的到來。
我邁開緩慢而好奇的步伐走入這片古老的森林腹地,不知不覺間已然行進得如此深遠,以至於當我回過頭去張望之際,原本登頂時的那道岩石入口已然被重重疊疊的蔥蘢枝葉徹底遮蔽。就在此時,一條清澈見底、宛如無瑕流動水晶般的狹窄石溪赫然阻斷了我前進的步伐;這條神聖的溪流向著左側緩緩流淌,其微弱的細浪在晨光中溫柔地壓彎著岸邊生長的每一根青草。
這條溪水清澈純淨到了不可思議的境地,世俗人間那些最為澄澈透明的泉水與之相比,皆會顯得混濁不潔;然而在這片神聖綠蔭的庇護之下,這道水流卻始終在終年不散的深沉陰影中悄然奔流,使得天空中無論是烈日的熾熱光束、抑或是月輪的銀白清輝,皆無法直射入這道神秘的清流深處。那正是能夠將人類靈魂中關於一切罪孽的記憶徹底抹去的忘憂之河——勒忒河!
我停下腳步佇立在溪流的這一側,以敬畏的目光隔著三步寬的水面凝視著對岸的綺麗風光;只見在彼岸繁花錦簇的草甸深處,一位體態優雅、宛如春之女神般美麗動人的孤獨少女正漫步在芳草之間。她一邊步履輕盈地沿著河岸徐徐穿行,一邊以纖纖素手採摘著草叢中競相盛開的五彩花朵,將那些美麗的落英精心編織成懷中一束束絢麗奪目的芬芳花環;而在她的口中,則正深情吟唱著一首甜美動人的神聖讚歌。
那位少女的美麗神態,使得古代神話中珀耳塞福涅在被冥王強行擄走前於恩納花田採花的純真畫卷,在她的面前亦瞬間失去了全部的顏色;看見我隔河佇立凝望,少女優雅地停下腳步,轉過那張洋溢著純粹歡愉與聖潔微笑的動人面龐。她那雙純淨無垢的眼眸宛如破曉晨星般明亮,在晨曦微風的吹拂下微微挑起秀眉,隔著清淺的溪流向我們投來一抹令人心神沉醉的和煦目光。
這位名喚瑪特爾達的聖潔少女隔著流水向我解說道:旅人啊,你無須對我在這座人類始祖最初居住的樂園中展現歡笑而感到詫異;聖詠中那句『主啊,你藉著你的作為使我歡欣』正是解釋我內心喜悅的最好鑰匙!她隨後向我們開示了伊甸樂園的崇高物理學:這座聖山的高峰高高聳立在一切凡俗風雨雷雹的擾動之上,谷中的永恆微風乃是整座天穹在至高公義推動下旋轉時所帶動的自然律動,使得這片森林中的神聖種子能藉由空氣播撒向人間大地。
瑪特爾達指著腳下潺潺流淌的溪流繼續說道:這座樂園中的水流並非源自凡間那種依託雨雪補給的地下水脈,乃是直接出自一座由至高造物主親手設立的永恆甘泉;自那座泉眼深處分流出兩道功用截然不同的神聖水系:一側便是你眼前這條勒忒河,凡是飲下其水者,靈魂深處一切關於往昔罪孽的記憶皆將被全盤抹去;而另一側則是歐諾埃河,凡是啜飲其水者,靈魂中凡是曾行過的每一樁美德善行的記憶皆將被徹底喚醒復甦!唯有在依次沐浴過這兩道聖水之後,靈魂方能具備昇天的形質!
正當瑪特爾達在對岸邁著與我平行的步伐沿河向前引領我們之際,天邊突然驟然閃耀起一道無比純白刺目的璀璨金光;那道光芒之迅猛,使得我最初誤以為是一道自晴空劈落的閃電,然而那道光芒在綻放之後卻並未消逝,反而在林莽的枝葉間變得愈發耀眼奪目。緊接著,一陣宛如無數天使在虛空中低語和鳴的甜蜜旋律,穿透了茂密的樹冠如潮水般湧入耳簾,令我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痛斥起始祖夏娃當年因無法忍耐短暫禁令而使全人類喪失這等樂園的滔天大罪!
在那道浩瀚金光的引導之下,一場完全超越了凡俗想像極限的宏偉大巡遊赫然在對岸的林間大道上展現開來;走在大隊最前方的,乃是七具通體由純金打造的巨大燭台,其頂端燃燒著七團永不熄滅的熊熊火苗。這七道火苗在天空中劃破長空,拖曳出七道綿延數里、色彩各異的神聖彩虹光帶,宛如天空本身被這七道象徵著神聖聖靈七恩的光帶繪製成了一幅絢麗的七彩天幕!
緊隨在七道彩虹光帶下方的,乃是二十四位身披純白長袍、頭戴潔白百合花冠的莊嚴長老;這二十四位長者兩兩並肩前行,代表著舊約全書的二十四部神聖經典,正齊聲用洪亮莊嚴的嗓音高唱著:在亞當的一切女兒中,你是有福的!願你的美麗在永恆中受到永遠的讚頌!在長老們的身後,則赫然跟隨著四具通體生滿六隻覆滿眼睛之羽翼、頭戴翠綠枝葉王冠的神聖奇異活物,代表著四部福音書的永恆真理。
而在這四具神聖活物所環繞的正中央,一輛由兩個巨大金輪承托的宏偉凱旋車駕正莊嚴前行;這輛車駕之壯麗尊貴,縱使是當年奧古斯都大帝或西庇阿凱旋羅馬時所乘坐的戰車與之相比皆顯得寒酸粗陋,甚至連太陽神阿波羅失控墜落的那輛太陽金車在聖駕面前亦難以望其項背。而牽引著這輛神聖教會車駕的,乃是一尊半身為雄鷹、半身為雄獅的威嚴巨獸——神聖的獅鷲獸!
這尊象徵著神聖救主神人二性的神獸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威儀:他那雙純金色的神鷹雙翼高高刺入雲霄,精準地穿行在七道彩虹光帶的空隙之間而未曾觸碰分毫;他那屬於飛鷹的挺拔前軀呈現出神聖的赤金之色,而屬於雄獅的厚重後軀則交織著純白與深紅的血肉斑紋。在車駕的右側金輪旁,三位分別身披如火深紅、如翠嫩綠與如雪純白長袍的神學德行仙子正在歡快起舞;而在左側金輪旁,四位身披高貴紫袍的基要德行仙子則在三眼明智仙子的引領下翩翩跟隨。
巡遊隊伍的末尾跟隨著七位手持書卷、頭戴如血深紅玫瑰花冠的神聖長老,代表著新約書信與啟示錄的奧義;當這輛神聖的凱旋車駕恰好行進至與我隔河相對的正對面之際,天空中突然炸裂開一記宛如雷霆般的轟鳴神音,整座浩大肅穆的隊列頓時在原地齊刷刷地停下了步伐,宛如接到了至高元帥的絕對軍令一般整齊劃一。
車駕上的二十四位長老在此刻齊刷刷地轉向那座車輿,其中一位以天籟般的嗓音三次高唱起雅歌中的神聖詩句:前來吧,黎巴嫩的新娘!隨後在那輛神聖的車駕周遭,成百上千位身披光輝羽翼的天界天使突然自虛空中拔地而起,宛如自天國蜂擁而至的神聖侍衛一般,紛紛向著車輿拋灑下一陣陣如鵝毛大雪般密集的純白百合花雨,齊聲高唱著:奉主名而來的,是有福的!請將滿滿的百合拋灑在神聖的足下!
就在那漫天飛舞、由千百萬朵純白百合花瓣所交織而成的神聖花雨迷霧正中央,一位令我整個人靈魂瞬間凝固的身影赫然在車駕頂端優雅顯現!她頭頂覆蓋著一層象徵純潔的潔白輕紗,輕紗上佩戴著象徵智慧與和平的翠綠橄欖枝王冠;在輕紗之下,她身披一襲宛如鮮活嫩草般生機盎然的翠綠斗篷,而斗篷之內則赫然穿著一襲燃燒著純淨烈焰的深紅長袍!
縱使那層潔白的輕紗依然遮蔽著她的容顏,使我的肉眼無法立刻看清她那張神聖的面龐,然而自她身軀上所散發出的那股隱秘而無可抗拒的神聖威儀,卻在瞬息間跨越了奔流的河水,重重撞擊在我心房的最深處!在那一刻,我甚至無須依託視覺的辨認,便已然在靈魂的劇烈戰慄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股自童年時代起便深深支配我一生的神聖力量;我忍不住在心中發出顫抖的驚呼:我認出了那昔日古老愛情的全部火痕!
在極致的震撼與不知所措的恐懼之中,我本能地轉向左側,宛如一個受到驚嚇或委屈的幼小孩童本能地想要撲入慈母的懷抱一般,想要向身旁的引路人傾訴胸中那澎湃難耐的激動:老師!我身上每一滴滾燙的鮮血皆在劇烈戰慄!然而當我轉過頭去的那一瞬間,呈現在身旁的景象卻令我的靈魂墜入了無邊的冰冷深淵——維吉爾已然不在那裡!那位最為甜美的慈父、那位無數次將我自滅頂之災中拯救出來的偉大向導,已然悄無聲息地功成身退,重返幽冥!
縱使伊甸樂園中所有由始祖遺留下的無邊美景皆環繞在我的身側,亦無法阻止我眼眶中奔湧而出的悲痛淚水;我那張方才在海灘邊被晨露洗淨的雙頰,此刻再次被失去恩師的滾燙淚水徹底浸透。然而就在我悲痛欲絕地掩面抽泣之際,河對岸的那位神聖貴婦突然穿透花雨的迷霧,以威嚴而冰冷的語調呼喚出了我的名字:但丁!莫要為維吉爾的離去而哭泣!暫且收起你的眼淚吧,因為你很快便需要為另一柄刺入心靈的利刃而痛哭流涕!
只見貝緹麗彩威嚴地佇立在車駕的左側,宛如一位在法庭上審判叛徒的尊貴女王一般,隔著勒忒河以無比嚴苛的目光逼視著我;她以響徹天地的莊嚴聲音向周遭的天使與長老們宣讀著我昔日的罪愆:看哪,當我離開這具塵世的肉身、自血肉之軀蛻變為純淨靈魂之際,我原本變得更加美麗聖潔,然而此人卻偏偏在那個時刻拋棄了我,將他的腳步轉向了那些充斥著虛假幻象的世俗偽善之道!他在墮落中陷得如此之深,以至於除了帶領他親眼閱覽地獄的死鎖之外,世間再無任何良藥能挽救他的狂妄!
聽著心愛之人對自身昔日放縱與背叛的無情控訴,一股難以承受的巨大羞愧與錐心之痛排山倒海般撕碎了我殘存的全部防線;我整個人低垂著頭顱死死盯著腳下的泥土,宛如一個在嚴厲母親面前無地自容的羞愧孩童一般。我的心臟在痛苦的絞榨中宛如凍結在亞平寧山頂的堅硬積雪遭遇了熾熱南風的吹拂,瞬間融化成冰冷苦澀的淚水自眼眶與胸膛中瘋狂噴湧而出;我在崩潰的哽咽中斷斷續續地吐露出了最為真誠的悔罪之言:那些世俗短暫的虛妄事物,在我看見你的容顏隱沒於死亡之後,便以那等虛妄的歡愉誘惑了我!
在我完成了這場將靈魂徹底揉碎的神聖懺悔之後,美麗的瑪特爾達立刻遵照天命踏入了冰涼的勒忒河中;她伸出溫柔堅定的雙臂將我拉入河水深處,牽引著我涉過水流。當河水浸沒至我的咽喉之際,她輕輕按壓我的頭顱,迫使我將那清冽的溪水深深吞入腹中,將生前一切罪愆的污濁記憶徹底洗淨抹去;隨後她將渾身濕透的我從水中拉出,引領著我步入了那四位身披紫袍的基要德行仙子的優雅舞步之中。
仙子們引領著我來到那尊神聖的獅鷲獸跟前,命令我抬起雙眼凝視著貝緹麗彩那張已然除去了面紗的璀璨面容;只見在那對宛如祖母綠寶石般深邃美麗的翡翠眼眸深處,那尊兼具神人二性的獅鷲獸正以不可思議的神聖光芒在其中反覆倒映顯現——時而展現為純金雄鷹的神聖威儀,時而展現為雄健狂獅的血肉形貌!我貪婪地凝視著這份超越凡俗極限的雙重奧秘,感到靈魂深處的永恆飢渴正在這超自然的真理光輝中獲得無窮無盡的飽足。
大巡遊隨後在伊甸園中演繹了關於教會歷史受難與帝國神聖秩序的宏大啟示錄幻象;當這一切浩瀚的預言皆在貝緹麗彩的莊嚴開示中歸於寧靜之際,瑪特爾達遵照聖婦的命令,牽起我的手掌與斯塔提烏斯一同來到了那條自同一泉眼分流而出的歐諾埃河畔。當我俯下身軀飽飲了那清澈甘冽的良知聖水之後,我整個人頓時脫胎換骨,宛如在和煦春風中重新披上繁茂嫩葉的神聖春樹一般,每一道被罪孽摧折的枝葉皆重新煥發出無窮無盡的純淨生機;我如今已然徹底獲得了重構與新生,身心皆變得純潔無瑕,滿懷著純粹而神聖的渴望,準備跟隨著貝緹麗彩一同昂首昇入九重天界的燦爛星辰!
月球天之光與神聖誓願
推動宇宙萬有者的浩瀚榮耀與永恆光芒,此刻正以無窮無盡的深邃力量穿透著整個造化虛空;那道至高神聖的光輝在萬事萬物中激盪迴響,在某些天界疆域展現得無比熾烈奪目,在另一些疆域則顯得較為含蓄幽微。我曾有幸親身涉足那座承受至多神光沐浴的至高天穹,目睹了無數超越凡塵語言所能記述的奇蹟;然而當凡人的肉身自那等崇高境界重返塵寰之際,有限的記憶卻難以完全留存那份超越造化極限的無限榮耀。
當我們站在伊甸樂園的蒼翠巔峰之上,我深情凝視著身旁的貝緹麗彩;只見這位神聖引導者赫然將她的雙眸完全偏向左方,宛如一隻無所畏懼的金色神鷹一般,以毫無遮蔽的清澈目光直視著天空中正午燃燒的烈日。凡俗世間沒有任何飛禽或生靈的肉眼能夠承受那等刺目強光,然而在樂園那未曾受到人類原罪玷污的聖潔大氣中,她的瞳孔卻宛如沉浸在故鄉的純淨甘泉中一般,泰然自若地吸納著源源不絕的太陽金輝。
受制於那股自聖婦身上所散發出的神聖感召,我本能地將自己的目光自塵俗草木間抽離,學著她的姿態將雙眼迎向那輪高懸的萬丈金芒;在那不可思議的震撼瞬間,我感到自己所凝視的並非尋常凡間的白晝,彷彿造物主在九天之上親手點燃了另一輪同等璀璨的浩瀚驕陽,使整座天宇皆被翻倍的純白光明徹底淹沒。我轉過頭去重新凝視著貝緹麗彩那張無瑕的面龐,靈魂在無聲的震撼中經歷著凡人言語絕無法形容的超凡化蛻變。
宛如古代神話中漁夫格勞科斯在品嚐了海濱神草之後瞬間蛻去凡胎、躍入深海化作永生海神一般,我那沉重的血肉之軀在此刻被神聖恩典徹底超越昇華;倘若我當時僅僅是以新造的純淨靈魂、抑或是依然保留著這具血肉形質騰空而起,唯有統御天國的至高主宰方能明鑑!伴隨著這股凌空飛馳的神聖牽引,一陣由九重天球在永恆旋轉中所奏響的宏大和諧樂章如潮水般湧入耳簾,那是由不同速度之圓周運動所交織而成的天界交響,而天空中那片無邊無際的光海更是廣袤得遠超凡間任何江河湖澤。
面對這前所未聞的神聖天音與鋪天蓋地的純白強光,我的心靈深處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強烈探求渴望;然而未等我將胸中的疑惑付諸言語,深知我靈魂每一道思緒的貝緹麗彩已然帶著和藹而憐憫的微笑轉過身來,向我溫柔開示道:孩子,你之所以感到迷惘,乃是因為你依然受制於塵世凡俗的錯誤想像;你並非如你所設想的那般依然佇立在地面之上,事實上,從你拋卻罪孽的那一刻起,你騰空飛昇的速度已然超越了自雷雲中劈落向大地的萬丈閃電!
我敬畏地向恩師請教道:我如何能夠穿透這些輕盈如氣的純淨元素,使沉重的凡胎肉身向上疾馳?貝緹麗彩發出一聲慈母般的深沉嘆息,隨後以莊嚴的目光向我闡述了萬物秩序的宏偉哲學:受造的宇宙萬物之間皆存在著一種神聖的內在秩序,正是這份秩序使整個世界呈現出神聖造物主的完美形貌;在造化的大海之上,萬物皆依循著各自天賦的本能航向預定的歸宿港灣,烈火本能地向著月球天奔湧,凡俗重物本能地沉降於大地中心,而純潔無瑕的心靈在破除罪惡枷鎖之後,自然會如離弦之箭般向著至高天界無休止地飛升!
在此,我必須以最為誠摯的聲音向後世的讀者發出鄭重的警示:諸位乘坐著簡陋小舟的航海者啊,切莫過於輕率地跟隨在我不斷放聲高歌的宏偉帆船之後深入這片未知的大洋,以免在迷失方向之後找不到返回凡世的港口!因為我此刻所航行的這片浩瀚汪洋,乃是自古以來未曾有人涉足過的神秘水域;智慧女神雅典娜為我揚起前行的風帆,光明神阿波羅在前方指引航向,而九位繆斯女神則在九天之上為我標註著北斗七星的神聖方位!
在貝緹麗彩那永不偏離的聖潔引領之下,我們瞬息間抵達並沒入了第一重天界的領域——月球天!展現在我們周遭的,是一團質地無比純淨、兼具堅固與透亮形質的神聖發光雲層;那團光雲宛如一塊被正午陽光穿透的巨大金剛石一般光滑緻密,又宛如一顆溫潤碩大的天界珍珠,在虛空中散發著柔和而深邃的乳白光暈。我們安然步入了這顆天球的內部,宛如一道自虛空投射而來的金黃光束穿透清澈池水而未曾將水面割裂分毫一般,純粹的光芒與物質在此達成了完美的交融。
目睹這具凡人身軀竟能無礙地融入堅固的天球質地之中,我心靈深處不禁升起對神人二性結合之至高奧秘的無限敬畏;正是在這種不可思議的融合景象之中,凡人方能真正領悟何以神聖基督能夠將永恆神性與脆弱人性融為一體。我滿懷著虔敬與感恩之心,向身旁的貝緹麗彩問道:尊貴的女士,請您為我指點迷津,凡俗世間那些投射在月球表面、被凡人們荒謬地附會為該隱背負荊棘的深色斑紋,其真實的本質究竟為何?
貝緹麗彩露出了一抹會心的優雅微笑,隨後以嚴密的理性思辨層層駁斥了我心中所殘存的凡俗成見:凡人們往往將月球斑紋歸咎於物質密度的不均勻分佈,認為某些區域的質地過於稀薄以致陽光穿透;然而倘若真是密度所致,那麼在日食發生之際,太陽的光芒便必然會自那些稀薄的孔隙中穿透顯現,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此外,倘若物質稀薄僅存在於表層某個深度,那麼後方的緻密層必然會將光線反彈回來,這便能透過三面透鏡的著名光學實驗予以徹底驗證。
貝緹麗彩詳細向我描述了那個著名的實驗:倘若你取來三面明亮的鏡子,將其中兩面並排置於距離你同等遠近之處,而將第三面鏡子放置於更為深遠的後方正中央;隨後在你身後點燃一盞明燈,使燈光同時投射在三面鏡面之上。縱使那面距離你最為遙遠的第三面鏡子所映現的光斑面積較小,然而只要你細心觀察便會發現,其反射出的光芒亮度與另外兩面較近的鏡子相比,在純度和本質上絕對沒有絲毫減損!這便無可辯駁地證明,光學的暗淡絕非單純取決於距離與物質密度的厚薄!
她隨後向我揭示了天界物理學的真諦:原動天的至高智慧將神聖動力賦予下界的各重天球,而不同天球所承載的天使智識則將各自獨特的神聖德行注入不同的星辰物質之中;正如人類的靈魂將視覺、聽覺等不同官能分配給肉身的不同器官一般,那種多元的神聖德行在月球內部與不同物質緊密結合,方才在凡人眼中顯現出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影!這正是天界多樣性在最低重天球上的生動體現,而非凡俗物理學那種粗陋的密度缺陷!
正當我全神貫注地聆聽著恩師這番精妙絕倫的開示之際,我的目光不經意間投向了月球那泛著柔美珠光的半透明大氣深處;只見在周遭的白光之中,隱隱約約浮現出了一張張極其微弱朦朧的面龐。那些容顏是如此空靈剔透,宛如倒映在平整光潔的透明玻璃中、抑或是倒映在池底鋪滿純白細沙的清淺泉水中的倒影一般;那些面容微弱到了極致,使得凡人肉眼幾乎難以將其與周圍的珍珠白光清晰區分,宛如一顆置於白皙額頭上的無瑕珍珠那般淡雅純淨。
看見眼前那些若隱若現的空靈輪廓,我瞬間犯下了一個與古代神話中納西索斯完全相反的認知錯誤——那位希臘美少年誤將泉水中的虛幻倒影當作了真實的生靈,而我在此刻卻愚蠢地誤將這些真實存在的聖潔靈魂當作了某面鏡子所折射出的虛擬幻影!我猛然將頭頸轉向後方,急切地想要尋找那些投射出倒影的真實本體;然而呈現在我身後的除了一片澄澈的虛空之外別無他物,惹得身旁的貝緹麗彩忍不住露出了聖潔燦爛的嫣然巧笑。
貝緹麗彩以溫柔而洞察一切的目光看著我說道:傻孩子,莫要為你那尚未完全脫卻凡俗習氣的心靈感到羞愧;呈現在你眼前的絕非虛妄的鏡中倒影,乃是真真切切駐留在這座月球天之中的聖潔靈魂!她們之所以被安置在整座九重天界最緩慢、最底層的這一重天球,乃是因為她們在塵世生前曾立下崇高的神聖信誓,卻因遭受不可抗拒的外力暴力脅迫,未能將那份神聖的誓約履行至生命的終點;你且放膽上前與她們交談並傾聽她們的話語吧,因為真理的永恆神光正在她們的心靈中輝映!
得到恩師的鼓勵之後,我立刻轉向那尊顯得最為熱切、渴望與我交流的純白光影;我注視著那張在珠光中微微波動的溫柔面龐,以恭敬而誠懇的語調向她問道:駐留在永恆福樂之中的聖潔靈魂啊,你在這座神聖天界的甘泉滋養下享受著凡人難以企及的生命真諦,倘若這份請求並不違背天規,懇請你慈悲地向我吐露你的姓名,並為我解說這座天球所賦予你們的神聖命運!
只見那道靈魂雙眸中頓時綻放出無比熾烈的慈善光華,她以令人心醉的甜美嗓音微笑著回答道:我們靈魂中的神聖愛德,正如那推動整個天國運轉的至高聖愛一般,隨時渴望接納任何合理的善意祈請;在塵世間,我曾是一位將身心完全奉獻給神聖修院的童貞修女。倘若你凝神審視我這張已然被天界光芒大幅昇華的面容,你生前的記憶定然能認出我的模樣——我便是皮卡爾達!如今我與這些同樣聖潔的同伴們一同被安置在這座最為緩慢的月球天中,享受著身處天國秩序之中的永恆喜樂!
望著皮卡爾達那張洋溢著純粹安詳的面容,我不由自主地提出了一個縈繞在心頭的哲學疑惑:親愛的皮卡爾達,駐留在這座最底層天球之中的你們,心中是否曾升起過某種渴望——渴望被提升至更為崇高、更接近至高天帝的居所,以便親眼目睹更為壯麗的神聖景象,抑或是體會更為深沉熾烈的愛德?我的提問在四周激起了一陣溫柔的涟漪,皮卡爾達與身旁所有的光影皆相視而笑,那抹笑容純真聖潔得宛如在至高聖愛初次點燃的烈焰中綻放的花朵一般。
皮卡爾達以無比平靜而堅定的天籟之音向我開示道:弟兄啊,那充溢在我們靈魂深處的神聖愛德,已然完全平息了我們內心一切私慾的躁動;這份愛德使我們唯獨渴望我們此刻所擁有的一切,而不再對任何身外之物產生非分的奢求!倘若我們妄圖被提升至更為高階的層級,那麼我們的意願便會與那位將我們安置於此的至高主宰的意志產生割裂,而在這座天國之中,意志的割裂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因為神聖天國的本質,正是讓所有被救贖的受造物將自身的自由意志徹底融入天帝的單一意志之中!在其意志中,即是我們的全部平安!
聽聞這句蘊含著無窮神聖智慧的崇高誓言,我的靈魂頓時如醍醐灌頂般豁然開朗;我終於真真切切地領悟到,天國中的每一個角落皆是至高無上的伊甸與樂園,縱使至高恩典如甘霖般降臨在不同生靈身上的尺度各不相同,然而每一尊靈魂皆在自身所能容納的極限中獲得了最為圓滿的永恆福澤!隨後我再次向皮卡爾達請教,渴望探知她生前究竟立下了何等神聖誓願,而那段純潔的經緯又是在何等殘酷的情境下未能編織完滿。
皮卡爾達滿含深情地回憶道:在凡俗人間,有一位道德崇高的聖女名喚克拉拉,她在塵世創立了一座戒律森嚴的神聖修會;我在少女時代便毅然拋棄了世俗的一切虛榮繁華,逃入了那座聖潔的修院,披上了聖女的純白頭巾與黑色修女袍,矢志要將自己的一生完全獻給神聖新郎。然而不幸的是,世俗間那些習慣於行惡而非行善的殘暴之徒——我那狂妄的兄長科爾索與他的黨羽,竟以野蠻的武力強行闖入了靜謐的修院,將我自神聖祭壇的庇護下粗暴撕扯而出;在他們的暴力逼迫之下,我被迫重返那充滿罪孽的塵世婚姻,唯有造物主知曉我在此後所經歷的無盡痛苦!
皮卡爾達轉過頭去,以無比崇敬的目光示意身旁另一道璀璨奪目的神聖光輝:你看,在我右側閃耀著耀目光芒的這尊崇高靈魂,她同樣體會過這等撕心裂肺的劫難;她便是偉大的康斯坦絲女皇,諾曼王朝統治西西里的最後正統血脈!她同樣在年輕時進入了修院,立下了守貞誓言,然而同樣被殘暴的政治野心強行剝奪了修女的頭巾;然而即便她的肉軀被迫披上了世俗帝國的沉重華服,她心靈深處那層象徵純潔的白紗卻終其一生未曾被凡俗欲望所玷污!她後來生下了施瓦本王朝的最後一位光輝君主——腓特烈二世!
傾訴完這段交織著崇高與悲愴的歷史回憶之後,皮卡爾達微微低下臻首,以宛如天界夜鶯般甜美而悠揚的歌喉輕聲詠唱起《萬福瑪利亞》的聖潔讚歌;在她的帶領下,周遭所有的聖靈光影皆齊聲和鳴。那首動人的聖歌在月球天的珠白大氣中悠悠迴盪,而皮卡爾達的身影則在歌聲之中逐漸變得縹緲透明,宛如一塊沉重的頑石在清澈幽深的碧潭中緩緩下沉,直至徹底隱沒於幽深的水底。我的目光久久依戀著她消失的方向,直至那抹純白的光芒徹底超出了我凡俗視覺的極限。
當那道聖潔的身影完全隱沒於光海之中以後,我懷著無盡的依戀將雙眼重新轉向了引導我的至高明燈——貝緹麗彩的面容;然而呈現在我眼前的景象,卻在瞬息間擊潰了我那脆弱的肉體感官!只見貝緹麗彩的雙眸中此刻正燃燒著不可思議的神聖天火,整張面容被天堂至高智識的光輝映照得宛如正午的連環霹靂一般熾烈炫目;那道神聖的光芒是如此具有壓倒性的威儀與穿透力,使得我那剛剛經歷超凡化的凡人視覺在劇烈的眩暈中完全無法承受那等熾烈的光輝,在無邊的震撼中本能地低下了敬畏的雙目!
水星天之雄辯與查士丁尼
在月球天解答了關於神聖誓願本質的深奧困惑之後,貝緹麗彩以更加澄澈透亮的目光引領著我:自由意志乃是至高造物主賜予人類最為崇高、最為珍貴的恩典,而誓約正是凡人將這份最偉大的禮品作為祭物奉獻給天帝的神聖契約;正因如此,凡人在立下神聖承諾之際絕不可輕率盲動,切莫效仿古代耶弗他或阿伽門農那般因愚昧的許諾而戕害骨肉!當這番嚴謹的訓誡在虛空中落下餘音之際,這位神聖的導師已然滿懷熱切地轉過身去,將充滿神聖渴望的雙眸重新投向了天穹更為熾盛的上方疆域。
宛如一支自緊繃弓弦中疾射而出的金色箭矢一般,在弓弦尚在震顫之際箭鏃已然洞穿了遠方的靶心,我們自第一重天界飛昇至第二重天界的速度正是這般不可思議地神速;當我們驟然沒入第二重天界——水星天的領域之際,呈現在眼前的景象令我的心靈為之震顫。只見我身旁的貝緹麗彩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明艷光輝,以至於當她踏入這顆距離太陽最近的小小星辰內部之際,這顆原本顯得溫和柔潤的星辰竟然在她的照耀下變得更加歡愉燦爛,整座天球皆燃燒起難以言喻的喜樂光華!
倘若這顆原本冰冷堅固的星辰皆因她的降臨而歡欣雀躍、改變了自身的色澤與光芒,那麼我這個在血肉之軀中本就容易受萬物感應而波動的凡俗生靈,內心深處又該掀起何等翻江倒海的狂喜波瀾!放眼望去,展現在這座水星天純淨光海之中的,並非空無一物的廣袤虛空;只見成千上萬道純白璀璨的神聖光靈,正宛如平靜澄澈的魚池深處看見投擲食餌而爭先恐後游向水面的金色魚群一般,自四面八方的光霧中呼嘯著向我們聚集而來。
每一道朝向我們飛馳而來的耀眼光影皆在虛空中發出興奮而甜美的高呼:看哪!這裡來了一位能夠增進我們心中神聖愛德的尊貴朝聖者!隨著那些光靈逐漸靠近我們的身側,每一尊靈魂的內部皆湧現出無窮無盡的純粹喜樂,而那份由內而外噴湧的喜樂更是化作一層層極其奪目的實體化光焰,將她們原本朦朧的精神輪廓徹底籠罩在一團團猶如燃燒火球般的光繭之中。
讀者啊,試想倘若我的敘述在此處戛然而止,不再向你揭示這些匯聚而來的光靈究竟是何等存在,你心中定然會升起多麼難以忍耐的焦灼渴求!由此你便能充分體會到我當時的心情:當看見這些神聖光靈如此熱切地向我湧來之際,我是多麼急切地渴望得知她們的尊名與處境。我按捺不住胸中澎湃的探求欲望,轉向那道在群靈之中顯得最為明亮、最為溫柔的光繭,以恭敬的口吻開口詢問道:生來便注定得見永恆勝利之寶座的蒙恩靈魂啊,懇請你告訴我你是何人,又因何緣故駐留在這座被太陽光輝所隱匿的天球之中?
聽到我飽含敬意的誠懇詢問,那道光影雙眸中的光輝頓時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劇烈閃爍,宛如一團突然被純氧點燃的熾烈神火一般;這尊靈魂心中的神聖歡愉是如此浩瀚,以至於那道過於熾盛的自體光芒徹底吞沒了他原本的面龐輪廓,使他整個人隱沒在自身所散發出的純金光團深處。隨後,自那團璀璨奪目的光球核心之中,傳出了一道威嚴宏亮、充滿帝王氣魄卻又無比謙卑的神聖天音,以詩史般的莊嚴節奏向我徐徐道來。
只聽那道天音莊嚴宣示道:在塵世的血肉歲月中,我曾是手握最高權柄的凱撒;然而在這座眾生平等的永恆天界之中,我唯是查士丁尼!在我生前統治龐大帝國的最初歲月裡,我曾一度受困於歐迪奇的異端謬誤,盲目地認為神聖救主唯有純粹的神性而未曾具備凡俗的人性形質;然而蒙受至高恩典的引導,羅馬那位聖潔的主教阿加佩圖斯以真理之言點醒了我,帶領我徹底回歸了神人二性圓融無礙的正統信仰之中!
當我全心皈依了神聖真理之後,造物主的無上靈感便如烈火般降臨在我心中,指引我將畢生的全部精力投入到一項超越凡俗征伐的偉大事業之中:重構浩瀚混亂的帝國法律!我親手剔除了古代法典中那些彼此矛盾、重複冗贅與殘酷無效的陳腐條文,將人類文明的最高秩序凝聚為這套條理分明、澤被萬世的羅馬法典;當我全身心沉浸在這項神聖編纂之際,我將手中的軍權委託給了我那位忠誠無畏的統帥貝利撒留,使他在戰場上屢建奇功,顯明了至高天命對我們事業的由衷庇佑!
然而查士丁尼的話鋒隨即轉向了一段浩瀚悠遠的歷史長河:為了讓你明白凡間那些在帝國標誌下挑起爭端的人究竟犯下了多麼荒謬的狂妄大罪,我必須向你歷數這尊神聖象徵的偉大航跡!自古代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在命運指引下背負父親跨越大海、年輕的帕拉斯為捍衛王國流盡最後一滴熱血起,這尊象徵著至高秩序的神聖神鷹便已然降臨在拉丁姆的大地之上。
神鷹在阿爾巴朗格的古老王國中展翅翱翔了三百餘年,歷經霍拉提烏斯三兄弟與庫里亞提烏斯三兄弟的悲壯決鬥,直至塔克文暴君被逐、羅馬共和國在自由的晨曦中巍然矗立;隨後這尊神聖飛禽見證了無數照亮青史的崇高靈魂:布倫努斯的高盧蠻族與皮洛士的入侵狂瀾被神鷹的利爪徹底粉碎;托爾夸圖斯、辛辛納圖斯、卡米盧斯、德基烏斯父子與法比烏斯家族,皆在這尊神鷹的羽翼庇護之下獲得了令百代敬仰的不朽榮光!
當凡世的歷史行進至至高天命所預定的全人類大一統時刻之際,年輕的尤利烏斯·凱撒以雷霆萬鈞之勢自元老院手中接過了這尊神聖的符號;他手持神鷹以不可阻擋的狂飆之勢跨越了盧比孔河,其疾馳的速度縱使是天際的飛鳥亦難以追趕!他橫掃高盧、轉戰西班牙,在法薩盧斯的原野上摧毀敵陣,隨後其威勢震懾埃及、席捲朱巴王國,最終重返西方,將地中海世界的每一寸土地皆納入了同一神聖秩序的疆界之內!
凱撒遇刺之後,神鷹落入了屋大維·奧古斯都的手中;在這位帝國締造者的統御之下,布魯圖斯與卡西烏斯在腓立比的悲歌中命喪黃泉,安東尼與克麗奧佩脫拉在亞克興的狂風中化作飛灰;神鷹在羅馬帝國的萬里疆土上確立了空前絕後的太平歲月,使得那座終年敞開的雅努斯神廟之門終於自古以來首次緊緊關閉,整個受造世界皆在長久的寧靜中迎接著至高時刻的到來!
然而這尊神鷹在此後所完成的功績,更是徹底超越了塵世一切帝王征戰的凡俗範疇:在第三位統治者提比略的治理之下,這尊神聖的標誌承載了執行宇宙最高公義的神聖使命——神聖救主在巡撫彼拉多的判決下被釘上十字架,使全人類自始祖亞當以來所積累的原罪在神聖的血肉犧牲中獲得了徹底的清償!而在隨後的提多皇帝治下,神鷹再度振翅,對那些將救世主送上死地的背叛者執行了嚴厲的神聖懲罰,完成了對這場神聖復仇的正義復仇!
歷數完這段橫跨千載的輝煌航跡之後,查士丁尼以充滿神聖義憤的雷霆語調,嚴厲痛斥起當代意大利政壇的醜惡分裂:看哪!如今那些在凡間橫行霸道的政客們究竟做出了何等卑劣的行徑!吉伯林黨人妄圖將這尊屬於全人類普遍公義的神聖神鷹據為己有,將其降格為自己狹隘黨同伐異的卑鄙私器;而歸爾甫黨人則糾集在法國王室的金百合花旗幟之下,狂妄地試圖用自己的武力與這尊神聖神鷹分庭抗禮!讓他們去玩弄自己的陰謀吧,然而至高公義的利爪終將把這些狂妄之徒碾得粉碎!
查士丁尼隨後向我開示了這座水星天的靈性本質:這顆小小的星辰,乃是所有在塵世生前積極行善、建功立業,卻在動機深處夾雜著對凡俗榮譽與身後浮名之渴望的靈魂所駐留的居所;因為她們當年在塵俗奮鬥之際,心靈的目光部分偏向了人類的讚譽,使得神聖愛德的純淨光束在射向她們心靈之際發生了些許偏折,未能以最為純粹的直線完全歸向天帝。
然而查士丁尼帶著極致安詳的微笑補充道:弟兄啊,切莫以為我們在此處會體會到絲毫的遺憾或欠缺!因為我們所享受的無上福澤,正是親眼看見我們自身的報償與我們生前的功德達成了完全的精準對稱——既無絲毫多餘,亦無絲毫匱乏!正是在這種絕對正義的完美衡量之中,至高聖愛平息了我們心靈中一切嫉妒與不安的萌芽,使多元的聲音在此匯聚成一首和諧悅耳的永恆交響!
只聽查士丁尼深情地指向身旁另一道閃爍著純淨微光的光影:在這顆明亮珍珠的深處,還閃耀著另一尊極其謙卑聖潔的靈魂——他便是維爾紐斯的羅密歐!他在生前曾是一位無比忠誠廉潔的賢相,以卓越的才智輔佐普羅旺斯的雷蒙德·貝倫加爾伯爵治理領地;在他的殫精竭慮與精心謀劃之下,伯爵麾下的四位女兒竟然全部尊貴地嫁入了各國王室,成為了四位統治歐洲大國的尊貴王后!
然而羅密歐那無懈可擊的崇高功績,卻在宮廷深處招致了無數庸碌貴族與奸佞小人的刻骨嫉妒;那些陰險之徒在伯爵耳邊大肆進讒,污衊這位忠臣侵吞國庫資財。面對主君無端的猜忌與審查,正直的羅密歐坦然交出了全部的財政賬目,證明自己所經手的每一枚銀幣皆清清楚楚,甚至使伯爵的國庫比接手前豐盈了數倍!隨後,這位年邁的賢相毅然辭去了全部官職,拒絕接受任何塵世的恩賜,僅憑著一根行路木杖與一頭瘦弱的毛驢,孤身步入了蒼茫的風塵之中!
查士丁尼以充滿敬仰的語調讚頌道:羅密歐在貧病交加中流浪於各國城鎮,以乞討殘羹冷炙度過了自己的餘生;凡俗世間那些忘恩負義的普羅旺斯貴族至今仍在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倘若塵世間的凡人們能夠真正明白,這位高貴的靈魂在逐家逐戶乞討麵包皮之際,胸膛中依然跳動著一顆何等堅貞自尊、光風霽月的聖潔之心,那麼世人縱使耗盡全部的語言去讚美他,亦絕難表達出他那萬分之一的高貴品格!
言畢,查士丁尼的靈魂連同身旁無數璀璨的光靈齊聲高唱起古老神聖的拉丁聖歌:《和散那,神聖的萬軍之主,以你的無限光輝照亮這些國度的幸福火焰!》在那陣震撼天宇的嘹亮歌聲中,所有的光靈皆化作了一團團飛旋的金色火花;她們以超越閃電的驚人速度在水星天的光海中急速旋轉起舞,宛如暴風雨中漫天飛舞的熾熱流星一般,隨後在遠方的無邊光芒中漸漸隱退,直至徹底消失在天際的盡頭。
伴隨著光靈們的隱退,我的心靈深處卻赫然升起了一個極其深邃、令理性幾乎陷入窒息的神學疑團:查士丁尼方才宣稱,提比略治下的十字架受難乃是對始祖原罪的正義復仇,然而隨後提多毀滅耶路撒冷又是對這場復仇的正義復仇——世間怎可能存在一種『正義的復仇』本身又被『正義地懲罰』的矛盾真理?這道巨大的悖論如磐石般壓在我的心頭,令我的靈魂在困惑中戰慄難安。
洞察我內心每一道波瀾的貝緹麗彩,以神聖而嚴肅的目光注視著我,開口為我解剖了基督救贖的最高本體論:孩子,且靜聽我的話語,因為這番真理將為你解開鎖閉智慧的沉重鐵鎖!始祖亞當在伊甸樂園中因狂妄地僭越神聖禁令,使整個人類受造的本性徹底墮落,陷入了與神聖造物主完全割裂的萬劫不復之深淵;在那場毀滅性的墮落之後,整個人類世世代代皆淪為罪孽的奴僕,自身絕對沒有任何能力使自己重新與神聖源頭達成和解!
貝緹麗彩進一步闡釋道:人類要想擺脫這場永恆的死鎖,唯有兩條道路可走:其一,是造物主單憑無條件的寬恕與純粹的慈悲赦免罪孽;其二,是人類憑藉自身付出足夠的代價以滿足至高公義的尺度。然而脆弱受限的凡人無論如何謙卑受苦,其深度皆絕不可能匹敵始祖當年狂妄自大的高度,因此純粹依靠人類自身是注定絕望的!而至高主宰在其無限的智慧與聖愛之中,做出了超越一切凡俗想像的崇高抉擇——其決定同時走通這兩條道路!
造物主派遣其獨生聖子披上人類脆弱的血肉形貌,將神聖神性與塵俗人性在同一個位格中完美融為一體!就基督作為純潔無罪的人性受造物而言,將他釘上十字架乃是凡俗罪人所犯下的最為殘暴、最應當受到嚴厲審判的滔天大罪;然而就基督作為甘願替全人類承擔罪愆的至高代贖者而言,十字架上的死亡又是至高公義對人類原罪最為完美、最為徹底的終極清償!正是這份將無限慈悲與絕對公義在十字架上完美熔鑄為一體的至高神聖奧秘,使全體被造物在無盡的震撼中明悟了造化救贖的終極真諦!
金星烈愛與智者光環
在古代異教徒的愚昧迷信中,凡人們曾誤以為那顆在拂曉與黃昏時分向大地灑下溫柔光芒的第三顆星辰,乃是愛神維納斯在自身所旋轉的神秘本輪中所散發出的盲目情慾;然而當我們以超越凡俗肉軀的速度疾馳飛昇至這座第三重天界——金星天之際,我方才真真切切地領悟到,那並非凡俗情愛的狂熱雜質,乃是至高聖愛在受造宇宙中所激盪起的神聖愛德!只見身旁的貝緹麗彩隨著每一次天界的躍升而變得更加奪目神聖,其容顏中流淌的極致美麗甚至超越了任何語言所能勾勒的極限。
放眼望去,展現在這座金星天清澈光海之中的,乃是成百上千道閃爍著熾烈光芒的神聖愛德光靈;她們宛如烈焰中飛騰跳躍的明亮火星一般,又宛如一首宏大複調聖歌中彼此交織和鳴的多元聲部,正依循著各自對至高天帝凝視深度的不同,在光海中以不同的速度翩躚旋轉。一道顯得無比熱切的光影脫離了旋轉的隊列,如流星般疾馳至我的跟前,在虛空中發出一陣甜美真誠的致意,呼喚起我生前曾在塵世寫下的那首著名詩歌:《以智慧推動第三重天的諸位神聖智識啊!》
那是查理·馬特爾!這位英年早逝的尊貴安茹王儲,曾在青年時代造訪佛羅倫斯並與我結下了極其深厚的情誼;他滿懷深情地向我嘆息道:倘若我在塵世的生命能夠多停留些許歲月,凡間許多即將發生的慘痛悲劇原本可以得以避免!他的話語隨後引出了一個深刻的政治哲學命題:何以崇高賢良的君王往往會誕下殘暴庸劣的子嗣?查理向我開示道:天命在賦予人類靈魂天賦稟賦之際,乃是依循著整個社會運轉的多樣性需求,使人群中自然分化出立法者、統帥、祭司與工匠,絕非受制於家族血脈的刻板遺傳!
查理痛斥凡俗世人的盲目無知:世人往往強行扭曲造物主所賦予的自然天性,將原本應當執掌利劍披甲征戰的勇士強行送入修院充當修士,又將原本只配誦經祈禱的平庸之輩推上國王的寶座;正是這種對天賦多樣性的粗暴踐踏,使得塵俗的國家秩序陷入了無盡的混亂與災難!在查理的話音落下之後,另一道璀璨的光影——埃澤利諾殘暴領主的妹妹庫尼扎優雅現身;她在生前雖曾縱情於世俗的情愛,然而在此刻卻坦然讚頌著至高神光對她靈魂的昇華與洗滌,並向我發出了關於特雷維索地區即將遭遇血腥浩劫的神聖讖語。
緊接著,昔日普羅旺斯最著名的行吟詩人、後來的圖盧茲主教弗烏爾凱亦自光團中顯現;他向我引薦了在金星天中光芒最為奪目的聖潔靈魂——耶利哥城的妓女喇合,她是基督自地獄林博中救贖出的第一批尊貴生靈,因曾以無畏的愛德庇護約書亞的密探而榮登天界。弗烏爾凱隨即以雷霆萬鈞的義憤,嚴厲痛斥起羅馬教廷與故鄉佛羅倫斯的墮落腐敗:佛羅倫斯那朵由撒旦親手播撒的詛咒之花——金幣弗羅林,已然徹底腐蝕了普世基督徒的心靈!
這枚罪惡的錢幣將原本應當引導信眾的牧羊人徹底變成了殘暴的惡狼!如今教宗與樞機主教們的書案上堆滿了研讀如何斂財的《教令集》,卻將神聖的四福音書與古代教父的崇高著述徹底束之高閣;然而弗烏爾凱以神聖先知的威嚴向我宣告:那些被殉道者鮮血所澆灌的羅馬神聖墓地,很快便將迎來至高天罰對這場神聖褻瀆的徹底蕩滌!話音剛落,金星天的光靈們再度融入了和諧旋轉的光旋之中,而一陣更為浩瀚的牽引力已然拉動了我們的腳步。
未等我察覺到飛昇的過程,我們已然跨越了虛空,徑直沒入了第四重天界——太陽天的核心疆域!如果說凡人仰望蒼穹時所看見的物質太陽已然足夠耀眼奪目,那麼當我們置身於這座天球內部之際,呈現在眼前的純白強光更是徹底超越了一切視覺所能承受的極限;在此處閃耀的光靈,並非依託於任何外在色澤的對比,乃是以自身純粹勝過太陽萬倍的精神明澈度在純白的光海中顯現出自身的尊貴存在!
面對這等純粹智識的浩瀚汪洋,我的心靈被前所未有的虔敬感恩所徹底填滿,以至於在那個瞬間,我甚至將引領我的貝緹麗彩亦短暫地遺忘在了記憶的邊緣;然而深知神聖真理層次的貝緹麗彩並未因此感到不悅,反而露出了無比欣慰的聖潔微笑,她雙眸中所迸發出的智慧神采,將我那因震撼而分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於天界的核心。只見在我們的身側,十二道明亮至極的神聖光芒突然自虛空中拔地而起,迅速編織成了一頂將我們二人環繞在正中央的燦爛智者之冠!
這十二道神聖光團宛如夜空中圍繞著北極星旋轉的璀璨星環一般,一邊圍繞著我們翩翩起舞,一邊以凡間未曾聽聞過的天籟嗓音詠唱著神聖的真理之歌;那首聖歌的旋律是如此甜美深邃,使得凡間那些最傑出的行吟樂師與詩人的歌喉在其面前皆顯得宛如未開化的粗鄙雜音。當這頂由十二位神聖導師所組成的光冠圍繞著我們旋轉了整整三圈之後,她們優雅地停下了步伐,宛如一群在舞蹈間歇屏息凝神的純潔少女一般,靜靜等待著新樂章的奏響。
自那頂璀璨王冠中最為耀眼奪目的一道光團深處,傳出了一道溫暖渾厚、充滿理性權威的神聖嗓音;那正是經院哲學的偉大泰斗、多明我會的智慧之柱——托馬斯·阿奎那!他以謙遜而尊貴的語調向我致意,隨後逐一為我引薦了這頂智識光冠中的十二位不朽先賢:走在我右側的,乃是我生前的偉大恩師、科隆的阿爾伯特大主教;而在我身旁閃耀著法學光輝的,乃是成功調和了教會法與世俗法的格拉提安。
托馬斯繼續介紹道:緊隨其後的乃是彼得·倫巴德,他生前宛如那位在聖殿中奉獻兩個小錢的窮寡婦一般,將自己畢生的才智凝聚為《四部箴言錄》奉獻給了神聖教會;而在第四道光團深處燃燒著無上智慧之光的,乃是古代以色列的智慧之王所羅門!他的心靈深處曾被注入了凡世君王前所未有的崇高洞察力;在他身側,則是曾深入凝視天使九重品階的丟尼修,以及撰寫了第一部基督教通史、為真理辯護的奧羅修斯。
在王冠的另一側,閃耀著哲學殉道者波愛修斯的聖潔光芒;這位高貴的靈魂在身陷囹圄之際以《哲學的慰藉》向全人類顯明了世俗榮華的虛妄短暫;緊隨其後的則是賽維利亞的伊西多爾、可敬的彼得·貝德,以及沉思之鷹聖維克多的理查;而在這頂光冠的末尾,那道生前在巴黎草街與我激烈論辯、如今在天界與我共享榮耀的靈魂,正是西格爾·德·布拉班特!在天國的純粹光明之中,一切塵世的學術爭端皆化作了對至高真理的共同讚頌!
引薦完同伴之後,托馬斯·阿奎那以令人心馳神往的崇高語調,為我吟唱起了一篇獻給另一位偉大聖者的輝煌讚美詩——那便是方濟各會的創始人、亞西西的聖方濟各!托馬斯讚頌道:至高天意為了庇護在世俗風浪中顛簸的神聖教會,特意指派了兩位偉大的勇士作為彼得之舟的掌舵人;其中一位宛如熾天使般在純粹的愛德烈焰中燃燒,另一位則宛如智天使般散發著真理的神聖智慧之光!
托馬斯詳述了聖方濟各那波瀾壯闊的神聖生平:方濟各在青年時代便公然違抗父親的世俗期望,在主教法庭前毅然褪去全部華服,赤身迎娶了那位自救主受難以來被世人遺棄、守寡了一千一百年的崇高新娘——清貧女士!縱使世俗間的所有人皆對清貧充滿了厭惡與鄙夷,方濟各卻滿懷熱愛地與她在全天下的注視下結為神聖連理;隨後伯納德、賈爾斯與西爾維斯特紛紛脫去鞋襪,赤足奔跑在追隨這對神聖伴侶的崎嶇道路之上。
方濟各以無上的勇氣獲得了教宗英諾森三世與霍諾里烏斯三世的正式認可,甚至親赴東方在蘇丹面前宣告基督的崇高信仰;在他生命的暮年,在阿爾維納山那座荒涼孤寂的岩峰之上,他自基督親手領受了最後的神聖印記——聖痕!當召喚他回歸天國的時刻降臨之際,他吩咐門徒將自己的肉身赤裸地平放在冰冷的大地之上,除了清貧新娘的懷抱之外拒絕任何世俗的棺槨。托馬斯隨後話鋒一轉,嚴厲痛斥起自己所屬的多明我會當前那些偏離初衷、貪戀肥美牧草與世俗權柄的墮落會士!
正當托馬斯·阿奎那的話音剛剛落下之際,這頂神聖的光冠再度優雅地旋轉起來;然而尚未等光冠旋轉完一週,另一頂通體散發著同等燦爛光輝的第二重同心光冠,赫然自虛空中拔地而起,緊緊環繞在第一重光冠的外圍!這兩重光冠宛如天空中兩道相互輝映的雙彩虹一般,外層精準地複製著內層的色彩與節奏,兩者在天空中以完全一致的優雅步調同步旋轉起舞,將整個太陽天的大氣渲染得如夢似幻。
自第二重光冠之中,傳出了方濟各會的偉大學者波納文圖拉的嘹亮嗓音;這位聖潔的修士依循著天界崇高的禮讓與仁愛準則,以同樣飽含深情的詩句,盛讚起多明我會的創始人——聖多明我!他高唱道:多明我乃是基督信仰不可戰勝的神聖鬥士,他自幼便在母腹中展現出真理的徵兆,長大後拒絕為世俗的利益鑽研法學,而是全心沉浸在神聖真理的甘泉之中;他宛如一輛所向披靡的神聖戰車一般,在異端橫行的原野上橫衝直撞,以無懈可擊的論辯捍衛著神聖教會的正統葡萄園!
隨後波納文圖拉同樣毫不留情地斥責起自己所在的方濟各會:如今那些狂妄的修士們,要麼背棄清貧的戒律陷入了世俗的享樂,要麼走入極端分裂教會的合一;隨後他引薦了第二重光冠中的十二位智者,其中包括先知內森、金口約翰、安瑟倫、以及那位在塵世曾著書立說、被賦予了真正預言恩賜的菲奧雷的若阿基姆修道院長!兩重王冠的二十四位智者在和解與真理的光輝中同聲高唱,讚美著三位一體的神聖奧秘。
在群靈的歌聲暫歇之際,托馬斯·阿奎那再度開口,為我解開了此前縈繞在心頭關於所羅門智慧的哲學疑團:凡人們往往難以理解何以聖經稱所羅門的智慧『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然而必須明白,至高造物主直接親手創造的完美人性,在歷史上唯有始祖亞當與道成肉身的基督二人真正具備!所羅門所獲賜的無雙智慧,並非洞悉天文、幾何或純邏輯範疇的抽象全知,乃是作為一位統治萬民的國王在治理城邦、明辨善惡時所必需的最高王者審慎!
托馬斯嚴肅告誡道:凡俗世人切莫憑藉著一知半解便妄下斷語,切莫在盛夏看見乾枯的荊棘便斷定其在寒冬無法綻放薔薇,亦切莫看見一艘滿載貨物的商船在港口外遇難便輕易論斷靈魂的得救與沉淪!此時,位於第一重光冠核心處的所羅門王,以宛如當年天使向童貞瑪利亞宣告喜信時那般溫柔動聽的嗓音,親自為我解答了關於末日肉身復活的至高奧秘。
所羅門向我開示道:當最後的審判降臨、全人類重新披上那具被神聖榮耀徹底重構的肉身之際,我們的位格將變得比純粹的精神狀態更加完整、更加完美!因為那具復活的肉身絕非靈魂的沉重負擔,反而是靈魂神聖視覺的極致延伸;我們的器官將獲得超自然的強化,使得我們能夠承受更為熾烈的神聖榮耀,而那具發光的聖潔肉體更將使我們能夠無比清晰地辨認出生前摯愛的雙親與同伴的面龐!
當所羅門的話音落下之際,兩重光冠中全部二十四位神聖智者齊聲發出了一聲飽含渴望與喜樂的呼喊:阿們!那聲呼喊是如此深情純粹,真切地顯明了這些聖潔靈魂對重新擁抱血肉親人的熱切期盼;隨後,在兩重光冠的外圍,一道不可思議的第三重神聖光暈如晨曦微光般驟然綻放,宛如無數自天際深處湧現的全新星辰一般,將整個太陽天的大氣映照得如同一片燃燒著神聖白金的無邊烈火!
面對這等層層疊加、超越一切受造物極限的神聖光海,我那剛剛經歷過超凡化的凡人視覺再次被徹底擊潰;然而正當我在眩暈中感到自身即將融化於無形之際,身旁的貝緹麗彩轉過面龐,向我投來了一抹滿溢著天堂無盡幸福的深情凝視。那一刻,她展現出的神聖美麗是如此具有顛覆性的救贖力量,以至於我的靈魂在她的目光中瞬間獲得了超自然的重構,所有的疲憊與盲目在剎那間煙消雲散,使我重新獲得了昂首直視更高天界的勇氣!
當我重新睜開雙眼環顧四周之際,我驚訝地發現我們已然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太陽天的純白光海,飛昇至了一座呈現出熾烈深紅光輝的全新天球之中——那正是第五重天界,烈焰燃燒的火星天!只見這顆行星在虛空中燃燒著如熔融紅寶石般的血色神火,而貝緹麗彩的容顏在這片深紅天幕的映照下,更展現出一種令人心醉神迷的神聖威儀,預示著一場關乎信仰征戰與家族血脈的崇高啟示即將在這座天界中拉開宏偉的序幕!
火星十字與高貴血脈
告別了太陽天那兩重載歌載舞的智識光冠之後,一陣無比強烈的超自然牽引力將我們猛然拉升至第五重天界——火星天的熾熱領域;當我們驟然置身於這座天球內部之際,呈現在眼前的乃是一片深邃瑰麗的暗紅天幕,整顆行星在虛空中散發著宛如熔融紅寶石般的溫暖光華。面對這等宏偉神聖的全新疆界,我本能地在心靈深處獻上了一場最為純粹真誠的無聲燔祭,將全副身心的感恩與敬畏完全傾注在對至高造物主的讚美之中。
正當我的感恩祈禱在靈魂深處激盪之際,兩道橫跨天際、由無數顆細密光靈所組成的璀璨光帶,赫然以神聖而精準的幾何線條在深紅色的虛空中交匯顯現;這兩道耀眼奪目的光帶在交叉點上彼此貫通,勾勒出一尊頂天立地的宏偉希臘十字架!這座神聖十字架在火星天的紅霞中閃耀著宛如由純白金剛石與晨星交織而成的耀眼光斑,其璀璨程度縱使是銀河在清朗夜空中橫貫天際的壯麗景致與之相比,皆顯得黯然失色。
而在這座橫跨萬里虛空的神聖十字架最核心處,一個令一切受造物皆不得不屏息跪拜的至高形象赫然在純白光海中隱現——那是神聖救主基督的面容在光芒中如閃電般反覆照耀顯現!隨後,一首由無數信仰戰士齊聲詠唱的磅礴聖歌自十字架的各個臂端轟鳴響起;縱使我的凡人智力在極致的震撼中未能完全聽懂整首讚歌的全部詞句,然而那句在虛空中反覆迴響的昂揚天音——《復活並得勝!》——卻深深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令我整個人沉浸在無邊的崇高戰慄之中。
為了成全我與天界生靈的對話,十字架上的宏大音樂突然在一瞬間歸於神聖的寂靜;所有的信仰戰士皆以令人動容的仁愛克制了自身的詠唱,宛如琴弦在神聖樂師的手指下溫柔平息。就在這片莊嚴的寂靜之中,一道明亮至極的璀璨光靈突然自十字架的右臂處脫穎而出,宛如夏夜晴空中一道劃破天際的絢麗流星一般,順著光帶的軌跡疾速滑落至十字架的底部;他並未脫離十字架的光芒網絡,而是如同一顆在晶瑩緞帶上飛馳的無瑕寶石。
當這道光靈停駐在十字架基座正前方之際,一聲充滿著骨肉深情與神聖慈愛的高呼頓時響徹了虛空:我的血脈啊!天帝無比豐沛的浩瀚恩典!自古以來,何曾有過任何凡俗生靈能像你這般,得蒙神聖天命兩次開啟天國之門!那道天音中滿溢著的慈父深情,使得我瞬間聯想起了古代史詩中英雄埃涅阿斯在至福樂土與父親安喀塞斯久別重逢時那感人肺腑的歷史畫卷;我敬畏地凝視著這道光芒,隨後將目光轉向身旁的引導者。
只見貝緹麗彩的雙眸中此刻正流淌著如此深邃純淨的神聖喜樂,以至於當她向我投來一抹溫柔微笑之際,我感到自己的靈魂已然同時品嚐到了天國恩典與至高愛德的最深泉源。在得到恩師的鼓勵之後,我重新轉向那道光影,以最為誠摯的語調祈請道:駐留在永恆光輝中的高貴靈魂啊,懇請你向我吐露你的尊名,並為我解開你方才那番深奧莫測的神聖感嘆!
那道光團中的火焰頓時因純粹的歡愉而燃燒得更加熾盛;他以深沉渾厚的嗓音回答道:孩子,我便是你生命最初的根基!在塵世間,我乃是你的高祖卡恰圭達!他在生前曾受洗於佛羅倫斯那座古老的聖喬瓦尼洗禮堂,並在那裡獲得了自己的基督聖名;長大後他跟隨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康拉德三世披甲出征,因其無畏的勇武被皇帝親手授予騎士佩劍;最終在第二次十字軍東征的慘烈沙場上,他為了捍衛基督的正統信仰流盡了最後一滴鮮血,從那座充滿謊言與爭端的凡俗世界直接昇入了這座天界的永恆和平!
隨後卡恰圭達以無比眷戀與崇敬的語調,為我勾勒了一幅古代佛羅倫斯在古城牆庇護下的黃金時代畫卷:在那個年代,佛羅倫斯生活在古老的羅馬城垣之內,城邦的鐘聲每日按時敲響著晨禱與晚禱;那座城市是何等寧靜、質樸、節制而莊嚴!街巷間看不見任何炫耀財富的黃金鏈條、昂貴冠冕或刺繡華服;父親們不必在女兒出生的那一刻便為將來那昂貴得難以承受的嫁妝而憂心忡忡,整個城邦皆沉浸在自律與樸實的古風之中。
在那些神聖而純潔的歲月裡,尊貴的貝林喬內·貝爾蒂身披簡樸的皮革外袍,腰間佩戴著骨質的腰帶便能從容巡視街市;貴族婦女們素面朝天,在家中親手操持紡錘,未曾有人因丈夫遠赴法蘭西經商而被迫在空蕩的床榻上獨守孤燈;慈愛的母親們在搖籃旁輕聲哼唱著童謠安撫熟睡的嬰兒,而在油燈下圍坐的家人們,則長夜漫漫地講述著特洛伊破曉、菲耶索萊古城與羅馬崛起的傳奇史詩!
聽著高祖對家族先祖與古老城邦的深情追憶,我的心房深處不由自主地湧起了一股對自身高貴血脈的驕傲之情;然而我隨即在理性深處清醒地意識到,血統的高貴在凡間不過是一件隨時日推移而迅速縮水的短小斗篷,倘若後世子孫未能每日以自身的美德與奮鬥為其增添新的邊幅,時間這把無情的剪刀便會將其修剪得蕩然無存!身旁的貝緹麗彩洞察了我心中這點微弱的凡俗虛榮,露出了一抹宛如當年馬勒豪特女士看見桂妮薇兒王后初次吐露私情時那般寬容而帶有一絲戲謔的優雅微笑。
我收斂心神,以最為恭敬的尊稱向高祖問道:我的先祖啊,懇請您告訴我,您所生活的究竟是何等的年代?那時城邦的規模究竟如何?而當年那些主導這座城市的顯赫家族又各自擁有著何等的面貌?卡恰圭達的靈魂在聽到我那飽含敬意的詢問之後,其周身的光焰變得宛如煤炭在熾烈風箱吹拂下所綻放出的純白火芒一般耀眼奪目;他隨後以莊嚴而舒緩的古老托斯卡納方言,向我徐徐展開了歷史的長卷。
卡恰圭達向我揭示道:自基督降生至我母親懷抱我來到塵世之日,火星已然五百八十次重返其獅子座星位,這便標誌著我誕生於公元一千零九十一年!然而他隨即以痛心疾首的語調診斷了當代佛羅倫斯墮落的真正根源:昔日的佛羅倫斯之所以純潔安詳,乃是因為城中皆是純粹的本土世族;然而後世的統治者卻短視地大肆接納來自坎比、切爾塔爾多與菲涅等周邊鄉村的劣質移民,使得原本純潔的公民血脈被粗鄙貪婪的鄉村市儈徹底玷污混雜!正是這種盲目的族群混居,在城邦體內埋下了日後永無休止之黨爭與背叛的致命禍根!
卡恰圭達歷數了古代那些曾顯赫一時、如今卻在歲月侵蝕下灰飛煙滅的偉大家族:烏貝爾蒂家族、蘭貝爾蒂家族、阿米代家族……多少曾經令整個托斯卡納為之側目的名門望族,皆因驕傲、嫉妒與血腥復仇而徹底走向了萬劫不復的毀滅!這座原本屬於施洗約翰的城市,如今已然被自相殘殺的狂妄徹底撕裂;聽著高祖這番沉重如鐵的判詞,此前在地獄與煉獄旅途中所聽聞的那些關於我個人命運的陰暗讖語,再度如烏雲般籠罩在我的心頭。
我鼓起勇氣,向這位能夠洞悉天命的先祖坦露了胸中最大的恐懼:我的先導啊,在幽冥深處與攀登聖山之際,法里納塔、布魯內托·拉蒂尼與庫拉多·馬拉斯皮納皆曾向我吐露過令人膽寒的晦暗預言;縱使我自覺身心已然如堅固的鐵砧一般準備好承受命運的任何重擊,然而預先知曉的飛箭往往更難以致人於死命,懇請您以毫無遮蔽的真理之言,為我徹底揭示那即將降臨在我頭頂的風暴全貌!
卡恰圭達並非依託於凡俗凡人那些模稜兩可的占卜幻術,乃是將自身的目光直接投向了那面映照著宇宙一切歷史的神聖天鏡;在那面鏡子深處,一切偶然發生的事件皆如船舶在河流中航行一般清晰展現,卻絲毫未曾受制於任何宿命論的被動牽制。他以平靜而具有穿透力的威嚴聲音,向我宣讀了那道即將刺穿我一生的殘酷判決。
卡恰圭達宣告道:正如當年希波呂托斯因繼母淮德拉的惡毒誣陷而被迫含冤流亡雅典一般,你亦注定將被強行驅逐出你深愛的故鄉佛羅倫斯!這場卑劣的陰謀此刻已然在羅馬教廷深處緊鑼密鼓地策劃成型——在那座基督每日皆被當作商品公開販賣的罪惡之城裡,陰險的教宗與背叛你的同胞早已聯手為你編織好了陷阱;世俗輿論起初必然會將全部罪責歸咎於受害者,然而至高公義的復仇終將以摧枯拉朽之勢為蒙冤者昭雪!
你將被迫拋棄你在世間所最為深愛的一切事物——這便是放逐之弓所射出的第一支沾滿劇毒的冰冷利箭!卡恰圭達的聲音在此刻迴盪著令人心碎的崇高悲愴:你將不得不離開你的家園、你的親人與你熱愛的土地,孤身一人步入蒼茫未知的漫漫風塵;凡世間沒有任何痛苦,能夠超越一位無辜者在異鄉所體會到的這等徹骨離喪!
隨後,卡恰圭達道出了那句令後世無數靈魂皆為之淚下的千古讖言:你將親自嚐到,異鄉的麵包是何等苦鹹;你將親身體會,上下他人的樓梯是何等艱難!在流亡的歲月裡,你將不得不寄人籬下,以仰人鼻息的卑微姿態乞求生存的庇護;每一次邁步踏上那些屬於陌生權貴的冰冷石階,皆將在你的尊嚴上烙下一道深深的火痕!
然而卡恰圭達正色指出:在整場流亡的浩劫之中,壓在你肩頭最為沉重、最為污濁的負擔,將是你那些同樣被驅逐的白黨流亡同僚!那群喪失了理智的愚蠢之徒,將在絕望中陷入盲目的狂暴與無恥的背叛,她們將會把自己的愚蠢失敗全盤歸咎於你的冷靜審慎,甚至反目成仇將你視作死敵!然而你無須為此感到憂傷,因為她們自身的愚蠢行徑很快便會讓她們自食惡果、血濺沙場;而對於你而言,最為尊貴、最為榮耀的選擇,便是徹底脫離她們的齷齪泥潭,獨立自成一黨!
卡恰圭達隨後為我指明了黑暗長夜中的第一線希望曙光:在流亡的最初驛站,你將獲得維羅納那位偉大倫巴底領主的庇護——他在威嚴的階梯徽記頂端高高馱負著神聖帝國的神鷹!在那座繁華的宮廷之中,那位年輕的統帥康格蘭德·德拉·斯卡拉將在你的眼前展現出驚人的英雄氣概;他那視金錢如糞土的慷慨胸懷與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過人膽魄,甚至在尚未年滿九歲之際便已然令整個意大利為之側目!他將成為你最為堅固的避難所與最為慷慨的贊助者!
聽完這段沉重而悲壯的預言,我的心中升起了一道關乎文學與良知的巨大抉擇難題:我的先祖啊,倘若我如實寫下我在地獄深淵、煉獄峭壁與天國諸界所親眼目睹的全部真相,那些位高權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在讀到我的詩篇之際,定然會因其醜行被揭露而勃然大怒,進而徹底斷絕我尋求棲身之所的最後生路;然而倘若我為了保全自身的安危而畏縮不前、在真理面前吞吞吐吐,我又該如何面對後世那些將這個時代視為歷史的未來讀者?我是否會因此喪失在後世歲月中獲得不朽名聲的神聖資格?
面對我的猶豫與憂慮,卡恰圭達周身的光芒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雷霆烈焰;他以威嚴洪亮、不容置疑的天界權威向我發出了最後的神聖敕令:那等因自身罪孽或家族恥辱而感到良心有愧的污濁心靈,在聽聞你的文字之際確實會感到無比的刺痛與憤怒;然而你切莫因此有絲毫的隱瞞與退縮!你必須徹底拋棄一切虛假的諂媚與軟弱的謊言,將你在這座神聖旅途中所親眼看見的全部異象毫無保留地公諸於世!讓那些身上長滿膿瘡的人去用力抓撓自己的痛處吧!
卡恰圭達莊嚴宣告道:你的詩篇在初次入口之際,縱使會因其剛正不阿的嚴苛批判而顯得苦澀難咽,然而當讀者將其深深吞入腹中並細細消化之後,其必將轉化為滋養整個文明精神的無上甘露!你的呼喊必須宛如一陣自天際呼嘯而過的神聖狂風一般,專門猛烈撞擊那些最為險峻巍峨的巍巍山巔!去直擊那些帝王、教宗與豪強的罪愆吧,因為唯有敢於撞擊最高峰巒的狂風,方能配得上這份天命所賦予你的無上榮耀!
敕令既出,卡恰圭達隨後在神聖十字架的各個臂端為我指認了一位位閃爍著璀璨星芒的基督教歷史英雄:約書亞、猶大·馬加比、查理大帝、羅蘭、奧蘭治的威廉、戈德弗魯瓦·德·布永與羅貝爾·吉斯卡爾;每當他呼喚出一個英名,十字架上便有一道耀眼的金光如流星般旋轉飛掠。當這場壯烈的英雄點將歸於寧靜之際,我轉過頭去凝視著身旁的貝緹麗彩;只見她的容顏在此刻展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銀白清輝,整座深紅的火星天在我們腳下悄然退去,預示著我們已然踏入了第六重天界——象徵普世正義的木星天!
公義神鷹與土星金梯
當火星十字架上的最後一聲英雄聖頌歸於肅穆沉寂之際,一陣溫柔和煦的神聖律動已然將我們自深紅天幕中悄然抽離,飛昇至第六重天界——溫和純淨的木星天;當我睜開雙眼環顧四周之際,呈現在眼前的景象令我心曠神怡。只見這顆行星在虛空中散發著宛如澄澈白銀般寧靜優雅的皎潔清輝,而身旁的貝緹麗彩隨著每一次天界的躍進變得愈發聖潔超凡,其雙眸中流淌的光芒更將這座銀色天球的大氣映照得如夢似幻。
放眼望去,展現在這座木星天純白銀光之中的,乃是成千上萬道閃耀著純金光彩的神聖光靈;她們宛如在和煦春風中自水濱振翅高飛的候鳥群落一般,一邊在天空中歡快地飛翔起舞,一邊以極其精準的神聖隊列在虛空中排布成一個個巨大而璀璨的拉丁文字母。群靈一邊飛行一邊高唱著天界聖歌,每當排布成一個完整的字母形貌之際,她們便在原地稍作優雅的停頓,隨後再度散開重組,向整個宇宙昭示著天界的崇高箴言。
我屏息凝神,以敬畏的目光逐一辨認著這三十五個由活生生的金色光靈所鑄就的巨大字母;只見她們依次拼寫出了古老智慧書中的第一句神聖訓誡:《喜愛正義,你們這些在地上執掌審判的人啊!》當這句震撼凡塵的箴言拼寫完畢之際,群靈整齊劃一地停留在那最後一個宏偉的字母『M』之上;那個巨大的哥特體字母高高聳立在銀色的天幕中央,宛如一座由純金雕琢而成的威嚴王座,代表著人間神聖帝國與普遍法治的崇高象徵。
緊接著,另一群原本盤旋在高空的金色光靈如漫天花雨般飄然降落,齊聲停留在那個巨大字母『M』的頂端;正當我以為這場奇景已然抵達頂點之際,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神聖蛻變赫然在銀光中展現開來——只見字母各個筆畫上的金色光點開始優雅地蠕動、延伸與融合,其頂端的百合花冠逐漸演變為優雅高貴的禽鳥脖頸,兩側的立柱伸展為遮天蔽日的垂天雙翼,瞬息間化作了一尊通體由純金星辰所熔鑄而成的宏偉神聖神鷹!
這尊在銀白虛空中巍然展翅的神聖神鷹,以不可思議的造化奇蹟向我展示了天界公義的最高和諧:縱使他乃是由數以萬計的個別獨立靈魂所共同凝聚而成,然而當他那如紅寶石般璀璨的喙端微微開啟之際,從他口中所發出的天籟天音卻完全使用著單一的第一人稱——『我』與『我的』,而非分裂的『我們』!這道融合了萬千公義君王意志的單一聲音,在整個木星天中回盪著至高無上的尊嚴,宣告著自身因恪守公義與仁愛而榮登這座天界寶座的永恆榮光。
面對這尊至高公義的具象化化身,我按捺不住胸中那道自踏入思想之門以來便長久折磨我靈魂的巨大神學困惑;我以無比謙卑而熱切的語調向神鷹祈請道:照亮全宇宙的神聖公義之鳥啊,懇請你為我解開那個令凡俗理性陷入窒息的古老死鎖!倘若一個出生在遙遠印度河畔的異邦人,那裡無人宣講基督之名,而他在凡間一生皆恪守仁愛、言行端正且未曾犯下絲毫惡行,何以至高公義竟會僅僅因為他未曾受洗而將其殘酷定罪?
聽到我的提問,神聖神鷹的雙翼爆發出一陣劇烈而神聖的光芒震顫,隨後以深沉如海洋般的莊嚴天音向我開示道:凡人啊,你究竟是何等微不足道的生靈,竟妄圖端坐在法官的席位之上,用你那連一寸距離皆無法看透的凡俗短淺目光,去審判千里之外的宇宙奧秘!人類有限的智力在至高公義的深淵面前,便宛如凡俗肉眼凝視著無邊的大洋一般;在靠近海岸的淺水區,你固然能看清水底的沙石,然而當你航行至汪洋大海的核心深處之際,海底依然真實存在,卻完全隱沒在凡人目光所無法觸及的無盡深藍之中!
神鷹莊嚴宣告道:至高天帝的原始旨意便是絕對的公義本身,其絕不可能違背自身的本性!自古以來,確實從未有過任何未曾信仰基督的生靈能夠昇入這座天界;然而必須明白,在凡俗世界中那些整日高呼『基督!基督!』的偽善教徒與腐敗君王,在末日審判的大殿之上,其距離救主的距離將遠遠比不上那些生前未曾聽聞過基督真理的異邦人!當審判的宏大書卷在宇宙面前展開之際,那些異教徒將會站起身來,親口定罪那些滿手血腥的基督教君王!
神鷹隨即如雷霆般宣讀了一份震撼全歐洲的暴君罪狀清單:德意志的阿爾伯特即將對波希米亞犯下滔天暴行;法蘭西的菲利普四世以偽造貨幣禍亂國家,注定將死於野豬的撞擊;英格蘭與蘇格蘭的暴君在貪婪的爭端中自相殘殺;西班牙、波希米亞、耶路撒冷、匈牙利、挪威與葡萄牙的統治者們,其卑劣昏庸的惡行皆已被神聖天筆毫無遺漏地鐫刻在永恆的審判之冊上!
歷數完塵世君王的罪孽之後,神鷹引導我將目光聚焦在他那隻璀璨奪目的神聖巨眼之上:你看,在我這隻能夠洞悉一切正義的眼睛之中,那顆充當瞳仁核心的最明亮星辰,乃是古代以色列的聖詠詩人、引領約櫃進城的大衛王!他如今在這座天界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自身詩篇的永恆價值,知曉自己的讚歌正是源自聖靈親手的口授;而在環繞著瞳仁的五道神聖眼眉輪廓中,則凝聚著天界最為驚人的救贖奧秘。
神鷹逐一揭示了眼眉處的五尊聖靈:緊挨著鳥喙的第一位,乃是古代羅馬的異教皇帝圖拉真!他生前曾因同情寡婦的冤情而毅然勒馬主持公道;當他死後墜入幽冥林博千餘年之後,教宗格里高利一世以痛哭流涕的熱切祈禱感動了至高天意,使其靈魂不可思議地短暫重返肉軀,在信德與愛德中受洗皈依,從而榮獲了昇入天界的無上福澤!
緊隨其後的第二位乃是希西家王,他在垂危之際轉向牆壁懇切祈禱,獲得了延長十五年壽命的神聖恩典,顯明了真誠的祈禱絕非推翻天定秩序,乃是融入天定秩序的一部分;第三位乃是君士坦丁大帝,他將帝國之鷹向東遷移至拜占庭的善意初衷,縱使在後世因教會財富而結出了毒瘤般的苦果,然而他自身的靈魂卻絕未因那份無心之失而受到絲毫玷污!
第四位乃是西西里受萬民愛戴的賢君威廉二世;而最令我靈魂震撼窒息的,乃是位於眼眉最末端的第五位聖靈——特洛伊英雄里菲烏斯!維吉爾在古代史詩中曾稱頌他為『特洛伊人中最為正直守法之人』;至高恩典在那位異教義人尚未聽聞基督之名的千餘年前,便將信、望、愛三位一體的神聖德行注入了他的心靈深處,使他在古老的歲月中便跨越時空領受了神聖的洗禮!
看著圖拉真與里菲烏斯這兩道閃耀著不可思議光芒的神聖星辰,我深切體會到天界預定論那深不可測的神聖深淵;神鷹宛如一位慈母看見滿足的幼兒般發出歡愉的長鳴,兩位聖靈的星芒更是如眼睛眨動般精準協調地閃爍和鳴。正當我沉醉於這份浩瀚神恩之際,貝緹麗彩的目光已然將我引向了更高的維度;我們瞬息間告別了木星天的銀光,騰空昇入了第七重天界——冷寂深沉的土星天!
當我們置身於這座由古老土星所主宰的清澈天球內部之際,整座天界皆被一層深沉凝練的純金結晶光輝所徹底籠罩;然而正當我習慣性地轉向身旁的恩師尋求鼓勵之際,呈現在眼前的貝緹麗彩卻面色嚴肅莊重,未曾展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微笑!她那張美艷絕倫的面容在純金的光海中宛如一尊未經雕琢的神聖雕像一般寧靜淡泊。
貝緹麗彩洞察了我心中的疑惑,以無比溫柔而謹慎的嗓音向我開示道:孩子,倘若我在這座天球中向你展現微笑,你那脆弱的凡人視覺將在瞬息間化為灰燼!因為隨著我們每向上攀登一重天界,我身上所綻放出的神聖美麗便幾何倍數地向至高源頭無限逼近;倘若那道熾烈的光芒在此刻毫無遮蔽地爆發開來,你的肉體感官便會宛如當年塞墨勒在看見朱庇特那攜帶雷霆的神聖真身時那般,在不可承受的神火中灰飛煙滅!
順著貝緹麗彩那莊嚴凝視的方向,我的雙眼穿透了純金的大氣,赫然看見了一尊不可思議的天界神蹟——只見一架通體由純金打造的巨大天梯,自這座晶瑩星辰的地面拔地而起;那天梯的橫木宛如無窮無盡的黃金光帶一般向著天穹至高處無限延伸,其頂端高聳入雲,遠遠超出了凡人視覺所能追蹤的極致極限,直接刺入了連天使亦難以企及的神聖天穹!
在那架萬丈金梯的各個階梯之上,無數道閃耀著純淨光芒的神聖隱修者光靈,正宛如在清冷拂曉中離開溫暖巢穴的寒鴉群落一般,在金梯的橫木間穿梭飛馳;有的光靈展翅疾飛向遠方的虛空,有的在原地急速旋轉飛舞,還有的則在階梯間上下往返。一道顯得格外親近的光靈順著梯階優雅滑落至最底端,停留在距離我們最近的橫木之上,其周身的光芒因熱切的愛德而歡快閃爍。
我向這道光靈恭敬問道:聖潔的隱修者啊,因何緣故你特意降臨至這最低的階梯?又因何緣故在這座第七重天界之中,凡間在先前各重天球所聽聞的那種甜美深邃的天界交響聖樂,在此刻卻完全陷入了徹底的寂靜?那道光靈以深沉悠揚的語調向我解答了這兩重謎團。
隱修者微笑著回答道:正如貝緹麗彩在此處收斂了她的微笑一般,這座天界中的神聖聖樂亦在此刻主動隱去了聲息;這全都是為了憐憫你那尚未徹底蛻去凡胎的脆弱聽覺,以免那等過於宏大的天界交響震碎你的神經!而我之所以從金梯頂端降臨至你的跟前,絕非因為我比身後的諸位同伴擁有更為深厚的愛德,乃是因為推動整座天界運轉的神聖愛德,在至高天意的調遣下自由揀選了我來承接這項神聖使命!
我隨即追問起那道深層的疑問:何以至高天意偏偏在萬千同伴中單單揀選了你?聽到這個問題,那道光靈宛如一團急速旋轉的陀螺一般在原地劇烈旋轉起來,隨後肅穆莊嚴地宣告道:凡人啊,莫要妄圖探究這個奧秘!縱使是天界中目光最為銳利、將雙眼最為貼近天帝寶座的最高熾天使,亦絕難看透至高預定旨意的深淵核心!當你重返塵世凡間之際,請將我的話語昭告全人類,切莫再讓凡俗的學者們在泥潭中徒勞無功地妄圖窺探天意!
隨後這位聖者吐露了自己的尊名:我便是彼得·達米安!他在生前曾長年隱修於亞平寧山脈深處荒涼險峻的豐特阿韋拉納隱修院,每日唯以清水、野菜與橄欖油為食,在酷暑與嚴寒中將全副身心完全沉浸在沉思與祈禱之中;然而在生命的暮年,他被迫違背自身的意願,被強行扣上了那頂象徵紅衣主教的深紅帽子,步入了腐敗奢靡的教廷深淵。
達米安隨後爆發出一陣震撼寰宇的怒吼,嚴厲斥責起當代教會牧者的墮落腐朽:當年的彼得與保羅赤足奔走天下,身形枯瘦憔悴;而如今那些尊貴的紅衣主教們,個個身軀臃腫肥胖,行走時需要侍從小心翼翼攙扶兩側,甚至將厚重的深紅長袍披掛在戰馬的身軀之上,使得兩頭蠢笨的畜生在同一張皮毛下蹣跚前行!伴隨著達米安的義憤痛陳,金梯上的萬千光靈齊聲發出了一記震撼天宇的神聖巨吼,宛如萬道雷霆同時在虛空中炸裂,令我整個人在極致的震撼中幾乎喪失了神志!
緊接著,西方修道院之父、蒙特卡西諾的創始人聖本篤亦自金梯上顯現,痛陳當代修會修女修士的墮落,痛斥修道院已然淪為賊窩,修士的兜帽中裝滿了發霉腐爛的麵粉;當這番震耳欲聾的斥責平息之際,全體隱修聖靈如同一團耀眼的金色風暴般倒卷而上,而貝緹麗彩僅以一道神聖的眼色,便將我瞬間拉上了這架萬丈金梯!在超越凡人想像的剎那間,我們已然穿透了天際,直直躍入了第八重天界——恆星天那片群星璀璨的浩瀚領域,穩穩佇立在了我降生時所沐浴的故鄉星座——雙子座的璀璨星群之中!
恆星巡禮與信仰審判
順著土星天那架通天金梯的無窮引導,一陣超越凡俗物理法則的神聖牽引將我們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拉升至第八重天界——恆星天那片群星璀璨的浩瀚領域;當我們的腳步穩穩佇立在這座天球之中之際,我驚喜地發現自己正置身於我降生塵世時所沐浴的故鄉星座——雙子座的璀璨星群正中央!面對這組自我童年時代起便將詩藝才情源源不絕注入我靈魂深處的神聖星宿,我滿懷虔敬地獻上了最深沉的感恩祈禱,祈求這些星辰賜予我足夠的勇氣以承受即將展現的至高異象。
正當我的靈魂沉浸在故鄉星宿的溫暖庇護之中之際,身旁的貝緹麗彩以慈母般的溫柔語調向我吩咐道:孩子,在你進一步直面至高天國的無上光輝之前,且先將你的目光向下投射,親眼看一看你迄今為止已然踏在腳下的浩瀚宇宙吧!我順從地依言垂下雙目,目光逐一穿透了那七重以精準軌道旋轉的宏大天球;當我看見位於最底層中心的那顆渺小地球之際,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混雜著悲憫與嘲諷的苦澀微笑——看哪!那座令凡俗世人們為了些許微不足道的疆土而爭得頭破血流、陷入無盡狂暴自相殘殺的塵世,在浩瀚天界看來,不過是一塊狹隘可憐的渺小脫粒場罷了!
收回那道滿含悲憫的目光之後,我重新將全副身心的注意力凝聚在引領我的貝緹麗彩身上;只見這位神聖導師此刻正昂首佇立在星群之中,雙目充滿了熾熱的期待,宛如一隻在幽暗枝頭屏息等待晨曦破曉的慈鳥一般,急切地渴望迎接著即將照亮萬物的初升朝陽。突然之間,整座恆星天的虛空宛如被億萬道白金閃電同時點燃一般,爆發出一陣超越一切受造物想像極限的璀璨強光——基督凱旋的浩瀚光海赫然在天幕中完全展開!
在那片由神聖救主所親自點燃的無邊光海深處,數以萬計的蒙恩聖靈宛如在夏日驕陽照耀下競相盛開的繁花草甸一般,在純白的光波中歡欣雀躍地舒展著各自的光焰;而基督自身的耀眼光芒,更是如同正午的驕陽穿透凡間雲層一般,以壓倒性的神聖威儀君臨著整座天界。那道光芒是如此浩瀚奪目,使得我那剛剛獲得強化的凡人視覺在劇烈的震撼中完全無法持久承受;為了憐憫凡人肉眼的極限,那道至高無上的太陽隨後緩緩昇入了更高的天穹,在虛空中留下一片溫柔祥和的乳白餘暉。
隨後,另一幕令整座天宇為之沉醉的神聖畫卷在群星間徐徐展開:大天使加百列化作一團燃燒著深邃天藍光輝的神聖火炬,如同一頂由純淨藍寶石雕琢而成的璀璨冠冕一般,伴隨著天籟般的歌喉自天際盤旋而下,優雅地環繞在童貞聖母瑪利亞的身側;加百列以充滿愛德的悠揚天音高唱起讚頌聖母的崇高聖歌,隨後聖母瑪利亞在萬千光靈的簇擁下,跟隨著她神聖聖子的足跡緩緩昇入了至高天穹。所有的聖靈皆如吃飽母乳的幼嬰般深情地將各自的光焰向著聖母離去的方向高高舒展,顯明了她們對天界女王的無盡敬愛。
正當我全神貫注地凝視著聖母升天的神聖軌跡之際,一道在群靈之中顯得格外璀璨熾烈的神聖光團,優雅地自使徒隊列中脫穎而出;他宛如一盞飛旋的明亮車燈一般,圍繞著貝緹麗彩優雅地旋轉了整整三圈,並伴隨著一陣深沉悅耳的仙樂。貝緹麗彩以無比恭敬的語調向我引薦道:這位便是執掌天國門鑰的使徒之長、基督親手立為教會磐石的聖彼得!他奉天命降臨於此,乃是為了在信仰的門檻前親自審考你的第一重神學美德——信德!
聖彼得停下步伐,以莊嚴威嚴的洪亮天音向我發問道:良善的基督徒啊,說吧,向我們顯明:究竟何為信德?面對使徒之長的親自考問,我迅速收斂心神,宛如一位在中世紀大學大殿上面對嚴苛導師提問的博士候選人一般,調動起靈魂深處的全部思辨力量,以使徒保羅在書信中的經典論斷沉穩作答道:信德,乃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這便是我所理解的信德的真實本質!
聖彼得進一步嚴格追問道:你答得極好;然而你且告訴我,因何緣故保羅要先將信德歸為『實底』,隨後又將其稱為『確據』?我從容作答道:天國深邃奧秘的真理在凡塵世界中皆隱匿在凡人的肉眼之外,凡俗的理性無法直接目睹,唯有依託信德將那份對未來的盼望化作心靈深處真實無妄的基石,因此稱之為實底;而當我們以此等信仰為前提展開一切嚴密的演繹與論證之際,我們無須依託凡俗感官的證明便能得出無懈可擊的真理結論,因此稱之為確據!
聖彼得滿意地點頭,隨後追問我這份信德究竟源自何處、又有何憑據證明聖經便是神聖啟示;我肅穆回應道:這份信德乃是源自聖靈藉由舊約與新約全書向人類所傾注的神聖甘霖;而證明聖經乃是神聖真理的最高鐵證,正是那些伴隨啟示而降臨的偉大神蹟,尤其是整座基督教信仰在沒有任何世俗武力與刀劍威逼的前提下,單憑和平的宣講便徹底征服了整個羅馬帝國與蠻荒世界的千古奇蹟!
聽完我這番滴水不漏的精妙答辯,聖彼得的周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歡愉火芒;他連同整座恆星天的萬千光靈齊聲高唱起《我們讚美你,天主》的神聖頌歌,隨後使徒之長優雅地飄飛至我的頭頂上方,環繞著我的額頭旋轉了整整三圈,以神聖的天界儀式賜予了我最為至高的使徒祝福!
未等信德考核的喜悅完全平息,第二道光團已然如驕陽般自使徒隊伍中邁步而出;那是雅各使徒,那位在西班牙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庇護著無數虔誠朝聖者的神聖宗徒!貝緹麗彩引領著我上前迎候,並鄭重向雅各引薦道:在整個戰鬥教會的億萬子民之中,絕對沒有任何人比眼前這位朝聖者在心靈深處懷有更為堅定熾烈的第二重美德——望德!
聖雅各隨即向我提出了關於望德的三重考問:何為望德?你自身在何種程度上擁有這份美德?而這份美德又是自何處注入你的靈魂?我遵照彼得·倫巴德的神學綱領從容回答道:望德,乃是對未來神聖榮耀的確定期盼,此乃由神聖恩典與先行的功德在受造物心靈中所共同孕育而出的神聖果實!這份期盼最初是由那位神聖的詩人——以色列的大衛王以詩篇注入我的心靈,隨後又在您的崇高書信中得到了神聖甘霖的滋養與催化!
正當我的回答在虛空中落下餘音之際,雅各周身的光芒如閃電般歡愉閃爍,整座天界的光靈齊聲高唱起詩篇中的著名金句:《願那些認識你名的人皆寄望於你!》群靈的歌聲如潮水般在大氣中激盪,顯明了天國對堅定盼望者的無上嘉許。
緊接著,第三道璀璨奪目到了極致的神聖光輝如同一顆燃燒的超新星一般加入了審考的行列——那正是救主最心愛的門徒、第四福音書與啟示錄的作者聖約翰!這道光團所散發出的光芒是如此純粹強烈,以至於當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拼命睜大肉眼試圖窺探約翰是否如凡間傳說那般保留著血肉肉身昇天之際,我那脆弱的凡人視覺在不可承受的強光中瞬間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聖約翰以溫柔慈祥的天音安慰雙目暫時失明的我道:孩子,莫要在光芒中徒勞尋找那早已歸於塵土的血肉之軀;我的肉身與所有凡人一樣,正靜靜安息在塵世的泥土之中等待著最後的復活,唯有基督與聖母二人具備著以血肉形貌昇天的至高特權!約翰隨後開啟了對我的第三重神學考核——愛德!他向我提問道:你的靈魂究竟將何物視作自身全部愛欲的最高終極目標?
我在失明的黑暗中毫不猶豫地堅定回答道:天帝,乃是我心中全部愛欲的阿爾法與歐米茄!無論是哲學理性所揭示的真理——至善必然吸引萬物之愛,抑或是聖靈自天啟所賜下的浩瀚恩典——宇宙的受造、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流血犧牲,以及救主對全人類永恆生命的慈悲應許,皆如同一根根堅不可摧的神聖繩索一般,將我的靈魂從扭曲罪孽的凡俗情慾之海中徹底打撈而出,引領著我登上了純粹神聖愛德的光明彼岸!
聽聞我對神聖愛德的深情宣誓,整座天界頓時爆發出一陣震撼寰宇的三重聖歌:《聖哉!聖哉!聖哉!萬軍之主!》伴隨著這首動人聖歌的迴盪,身旁的貝緹麗彩向我投來了一抹滿溢著神聖醫治力量的深情凝視;在那道神聖目光的撫拂之下,籠罩在我眼前的全部黑暗瞬間煙消雲散,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視覺不僅徹底復原,反而比失明之前變得更加銳利、更加深邃,具備了洞察更高維度神聖奧秘的超自然力量!
在重獲光明的清晰視野中,我看見在三位偉大宗徒的身側,赫然佇立著第四道散發著太古純樸氣息的神聖光靈;貝緹麗彩微笑著向我揭示道:你看,在那道光團深處沉思的,正是全人類最初的肉身父親——始祖亞當!他乃是造物主親手以塵土捏塑、直接注入生命氣息的完美受造物!
凝視著這位全人類的共同始祖,我心靈深處早已縈繞的四個關於創世歷史的巨大疑問頓時湧上心頭;亞當洞察了我心中未曾言說的全部思緒,以深沉悠遠的原初天音,為我逐一解開了這四重千古謎團。
亞當首先解答了關於年代與墮落的疑問:自造物主在塵世創造我之日起,我在世俗大地上生活了九百三十個春秋;當我離開肉身墜入幽冥林博之後,我又在那座幽暗的邊緣等候了整整四千三百零二次太陽的周年輪轉,隨後方才迎來基督的救贖,這便意味著自創世至基督受難共計五千二百三十二年!而關於人類在伊甸樂園中所度過的純真時光,亞當嘆息道:從清晨太陽升起的第一個時辰,到太陽轉過正午的第六個時辰——我們在那座樂園中僅僅度過了短暫的六個多小時,便因罪孽而喪失了全部的樂土!
亞當隨後嚴肅澄清了原罪的真正本質:凡俗世人愚昧地以為偷吃善惡樹上的果實本身便是罪惡的根源,然而事實絕非如此!原罪的真正核心,乃是人類狂妄自大地試圖僭越造物主所親手劃定的神聖界限!而關於人類最初的語言,亞當開示道:我當年所使用的原初語言,早在寧錄建造巴別塔之前便已然徹底消亡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因為人類的語言就如同樹木上的綠葉一般,必然隨著時光的流轉而枯萎凋零,隨後又由新的詞句重新繁茂!
當始祖的開示落下帷幕之際,整座恆星天乃至九重天界的全部神聖生靈,突然齊聲高唱起那首震撼全宇宙的最高三一頌歌:《榮耀歸於聖父,歸於聖子,歸於聖靈!》那陣宏亮甜美的歌聲在光海中激盪迴響,使得整座宇宙在那個瞬間彷彿皆沉浸在一場神聖的沉醉與歡笑之中,展現出造化最為極致的圓滿與和諧!
然而就在這場神聖歡慶達到巔峰之際,一幕令全宇宙為之戰慄的恐怖異變驟然爆發:只見聖彼得周身那純白璀璨的神聖光焰,突然在瞬息間轉變為一種如鮮血般殷紅刺目的暴怒深紅!受到使徒之長怒火的感應,整座天界的所有光靈皆紛紛改變了自身的色澤,使得原本聖潔的天幕宛如落日餘暉下被暴風雨染透的晚霞一般呈現出一片血色!聖彼得隨後以響徹九天的雷霆巨吼,三度咆哮出對羅馬教廷腐敗的嚴厲判決:那個在塵世間僭越篡奪了我位置的人——我的位置!我的位置!我的位置在神聖聖子的面前已然徹底空置!他將我的殉道墓地變成了一座充斥著污血與惡臭的骯髒下水道,使那位自九天墜落的叛逆路西法在幽冥深處得意獰笑!
聖彼得嚴厲敕令我道:孩子,當你重返肉身世界之際,切莫因恐懼而封閉你的雙唇,務必將我的這番天界震怒原原本本地向全天下大聲宣讀!言畢,天界所有的聖靈宛如一場倒卷的金色大雪一般,呼嘯著向著更高的天穹疾馳而去;貝緹麗彩隨後吩咐我再次低頭看了一眼那座被夕照籠罩的渺小地球,隨後以一道凌厲神聖的目光牽引著我,將我們二人瞬間拉入了第九重天界——統御宇宙一切運動與時間源頭的原動天!
原動九圈與天使熾翼
當恆星天中最後一聲斥責羅馬教廷墮落的神聖雷吼漸漸平息之際,一陣超越凡俗物理極限的神聖律動已然將我們拉入了第九重天界——原動天的浩瀚領域;這是整座受造宇宙中運行最為迅疾、體積最為宏大的最高物質天球,乃是推動下界全部八重天球運轉的神聖發動機。貝緹麗彩向我開示道:這座純淨剔透的水晶天球在空間上沒有任何凡俗的外在居所,其唯獨安歇在至高天帝的永恆靈明之中;除了那座由純粹光芒與聖愛所構成的第十重至高天之外,再無任何邊界能將其環抱!
貝緹麗彩進一步為我解開了宇宙時間的終極奧秘:全體凡人所感知的時間之根,正深深扎根在這座隱秘的天球深處,而時間的枝葉與果實則在下界的諸重天球中依循著節律舒展顯現;正如用十除以二與五一般,這座天球以最為均勻完美的圓周運動,統御著受造宇宙的一切運動節拍。然而恩師隨即發出了一聲飽含悲憫的深沉嘆息,痛陳凡俗世人因缺乏公正君王的法治約束,如何任由貪婪的毒草肆意蔓延,使孩童純潔無瑕的心靈在長大成人之際迅速淪為罪孽的俘虜。
正當我為凡間的悲涼命運感到哀傷之際,貝緹麗彩轉過面龐,將她那雙流淌著天國光輝的雙眸深情注視著我;在那對宛如至純水晶般的瞳孔深處,我赫然看見了一幅令我靈魂為之戰慄的微縮倒影——那是一點極致微小、卻迸發出難以言喻之熾烈強光的神秘光斑!受到那道倒影的強烈牽引,我猛然轉身將自己的目光直接投向了倒影所映射的真實虛空;展現在眼前的景象,在剎那間徹底顛覆了我此前對宇宙幾何的一切認知!
只見在虛空的核心正中央,赫然懸浮著一個無比微小、在幾何維度上幾乎等同於零的原初神聖光點!那道光點是如此銳利、純粹而熾烈,以至於任何受造物的肉眼倘若敢於直視其核心,皆必然會在不可承受的強光中本能地閉合雙目;縱使是凡間夜晚所能看見的最為微小纖細的星辰,若將其放置在這尊神聖光點的身側,亦會顯得宛如一輪龐大無比的滿月一般粗笨巨大!
貝緹麗彩以肅穆而敬畏的聲音向我宣告道:整個天國與受造的自然萬物,皆完全懸繫於這一點之上!環繞著這個神聖的幾何核心,九重通體由純淨烈焰所熔鑄而成的同心圓環正以令人目眩的驚人速度疾馳飛旋;這九重火環宛如天界的金色磨盤一般在虛空中急速運轉,而那道緊緊挨著中心光點的第一重火環,其飛馳旋轉的速度是如此迅猛,縱使是下界那座推動整個宇宙運轉的原動天,亦絕對難以企及其那萬分之一的飛馳疾速!
貝緹麗彩逐一為我指認了這九重神聖火環的崇高品階:緊挨著中心光點的第一重圓環,乃是熾天使的居所!她們在與至高天帝最為親密的接觸中,燃燒著宇宙最為純粹熾烈的神聖愛德;第二重圓環乃是智天使,她們以深邃無比的靈性眼光,圓滿汲取著天帝那普照萬象的神聖智慧;第三重圓環乃是座天使,她們承載著至高公義的神聖判決,使前三重火環共同構成了天界的第一神聖三品,日夜不停地詠唱著天籟般的《和散那》!
隨後是中三品的神聖天階:第四重火環乃是主天使,負責統御整座天界的永恆秩序;第五重火環乃是力天使,負責在受造世界中執行神聖大能與非凡神蹟;第六重火環乃是能天使,以無畏的神威壓制一切幽冥惡魔的狂妄侵擾,維護著整個宇宙的動態平衡。
最後是下三品的天階隊列:第七重火環乃是權天使,專門引導世俗國家的興衰與賢良君王的決策;第八重火環乃是大天使,承載著宣告神聖最高奧秘的信使使命;而位於最外圍的第九重火環,則是天使的廣袤軍團,負責日夜守護世間每一個平凡凡人的脆弱靈魂。這九重天使品階皆在向上凝視著天帝的同時向下施加著神聖引導,宛如一條無形的永恆引力鏈條一般,將全體受造物重新拉回至高造物主的懷抱!
然而面對這幅宏偉無匹的天界圖景,我的心靈深處卻陷入了一個極其尖銳的認知悖論之中:在凡俗的物理宇宙中,居於最外層的宏大天球體積最為龐大、速度最為迅疾、神聖德行亦最為充沛;然而在眼前這座純粹精神的真實天界之中,何以情況卻完全顛倒了過來——偏偏是那道最為緊湊狹小、最靠近核心光點的第一重火環,展現出了最為迅猛的飛馳速度與最為熾烈的神聖光華?
我滿懷焦慮地向貝緹麗彩請教道:尊貴的導師,這座作為宇宙範本的神聖原型,與凡間那座作為物質拷貝的物理天象,因何在運動與比例上展現出如此徹底的相反對稱?倘若無法解開這道深奧的幾何謎題,我那凡俗的理性便注定無法真正理解天國的運轉!
貝緹麗彩露出了一抹充滿哲思的神聖微笑,以清晰透徹的話語為我解構了這道宇宙本體論難題:孩子,你之所以感到困惑,乃是因為你依然習慣性地以凡俗空間的『數量廣延』去衡量天界;物理天球乃是由沉重的物質所構成,因此唯有依託宏大的空間體積方能容納更多的神聖德行;然而眼前這些天使的火環,乃是純粹的靈性實體,其衡量尺度絕非空間的物理大小,乃是其內部所蘊含的『神聖愛德與德行純度』!
貝緹麗彩揭示道:在物理宇宙中,最外層的原動天之所以體積最為廣袤、旋轉最為迅猛,正是因為其所承載的神聖聖愛最為深厚;因此,在靈性維度上,其所精準對應的,恰恰正是眼前這道最靠近神聖光點、愛德最為熾烈純粹的熾天使第一重火環!凡俗的物理空間,不過是靈性德行濃度在物質世界中的一種『倒轉投影』罷了!
當你剝離掉外在空間體積的虛假假象,單純以德行對應德行之際,你便會驚喜地發現兩者之間達成了完美的數學對稱:德行最深厚的天球,精準對應著愛德最熾烈的火環;而德行最微弱的天球,則精準對應著最外圍的天使圓環!這番精妙絕倫的開示如同一陣清冽的北風吹散了天空中的全部陰霾一般,令我的理性瞬間豁然開朗,真切領悟到了古代丟尼修對九品天階劃分的無上精確,而教父格里高利在昇入天界之後,亦曾為自己當年在塵世對此的一點微小誤解而莞爾一笑!
解開了宇宙對稱的奧秘之後,貝緹麗彩將目光凝固在那顆永恆的光點之上,陷入了一段肅穆沉靜的神聖默想;隨後她重新開口,向我展開了一篇關於天使創生與本體論認知的崇高講述:造物主在太初點燃受造之火,絕非為了給自身無限圓滿的至善增添任何外在利益,乃是為了讓其自身的永恆光輝能夠在被造物意識的鏡面中折射出燦爛的讚頌!
在超越一切時間維度的永恆之中,至高聖愛如一道光束穿透三稜鏡一般,同時創生了宇宙的三重存在範疇:純粹的形式(即不具物質的天使純靈)、純粹的潛能(即原始的原初混沌物質),以及形式與物質完美結合的實體(即運轉不息的物理天球)!這三者在創世的剎那間以完全同步的節奏並存顯現,絕無絲毫先後時間的間隔!
然而在創世完成之後,尚未等凡人從一數到二十的短暫瞬間,一部分被造的天使便在路西法的傲慢引領下悍然背叛了至高源頭,化作一陣詛咒的暴風墜入了大地中心最深沉的幽冥冰窟;而那些恪守忠誠的聖潔天使,則自那一刻起便永遠圍繞著這座神聖光點疾馳旋轉,沈浸在永不停歇的純粹喜樂之中。
貝緹麗彩嚴厲駁斥了凡俗神學家關於天使心靈的荒謬空想:天使絕對不需要凡人那種依託記憶的認知機制!因為她們的目光自創世那一刻起,便永恆不變地固定在天帝那張照亮萬有的神聖聖容之上;在那面映射著宇宙一切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神聖神鏡中,萬事萬物皆在同一瞬間完全顯露!她們的雙眸從不眨動,亦從不轉向任何外在之物,因此她們的心靈中絕無任何事物會被遺忘,亦絕無任何必要依託分裂的記憶概念!
隨後恩師以充滿神聖義憤的言辭,嚴厲痛斥起凡俗教堂講壇上的那些虛妄佈道者:如今那些愚蠢的教士們,為了博取信眾短暫的掌聲與笑聲,在講壇上大肆編造荒誕不經的滑稽寓言,兜售虛假的赦罪符咒;基督最初派遣門徒之際,吩咐她們宣講的是純粹的福音真理,而非這些空洞無物的可笑謊言!牧羊人以狂妄的空談餵養信眾,使得飢渴的羊群唯能吞食虛幻的狂風!
痛斥平息之後,貝緹麗彩將我的思緒重新引向了天使數量的浩瀚無窮:古代先知但以理曾記載天使的數目有千千萬萬,然而人類有限的語言與數學符號,絕對無法表達出天使數量的無窮多樣性!每一尊天使皆是一面獨一無二的神聖鏡面,以各自獨特的方式折射著至高神光的萬千色澤;縱使神聖光輝在億萬面鏡子中展現出無窮無盡的多元形態,然而至高源頭本身卻終其永恆始終保持著單一、圓滿、不可分割的絕對合一!
言畢,貝緹麗彩周身所散發出的神聖美麗,再度以不可思議的幾何級數呈爆發式增長;那一刻她臉龐上所流淌的光芒是如此具有摧毀性的崇高魅力,使得我在此前一生中所寫下的全部讚美詩句、乃至凡世所有詩人的最高才情加總在一起,在其面前皆顯得宛如未開化的拙劣呢喃一般微不足道!
正如一位畫家在面對超越自身技法極限的崇高景象時不得不放開手中的畫筆一般,我在此處亦必須坦然承認自己文字能力的徹底潰敗;從我童年時代初次在佛羅倫斯街頭邂逅她的容顏起,我的詩歌便始終追隨著她的足跡,然而在這座天界的門檻之前,凡人的詩藝已然抵達了自身的終極邊界,不得不將描繪她終極美麗的任務留給更為宏大的神聖天音!
只聽貝緹麗彩以令人心神融化的天籟之音向我莊嚴宣告道:孩子,我們如今已然徹底脫離了整座受造物質宇宙的最後邊界,邁入了真正的第十重天界——唯有純粹光明所構成的至高天!在此處,唯有純粹的智識之光,那光芒中滿溢著純粹的愛德;在此處,唯有對至善的真摯熱愛,那愛德中滿溢著永恆的喜樂;在此處,唯有超越一切凡俗甜美的神聖至福!
伴隨著這句神聖宣告,原動天那九重飛旋的烈焰火環與中心的光點,在我的視野中緩緩隱退交融,化作了一片廣袤無垠、波瀾不驚的純白精神海洋;一陣溫柔的神聖力量包裹著我的身軀,洗去了我肉體感官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物質重負,使我的視覺獲得了神聖恩典的終極重構,準備去迎接那場超越一切時間與空間範疇的終極天國異象!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條奔流不息、兩岸繁花似錦的神聖光芒長河,無數金色的火星在花朵與波光間歡快跳躍;這場穿越深淵、淨化階梯與星光的遞歸旅途,在此刻正式叩響了通往至高奧秘的永恆大門——第十重至高天、萬聖共聚的天界白玫瑰大階梯座席,以及那照亮太陽與萬千星辰的永恆神聖三一,已然在敞開的永恆之門深處向我們展現出那最初也是最終的無盡光華!
白玫瑰與三色幾何環
當原動天那九重飛旋的烈焰火環在視野中緩緩隱退之際,我們已然徹底超脫了整座受造物質宇宙的一切時間與空間範疇,正式踏入了真正的第十重天界——唯由純粹光明、純粹愛德與永恆喜樂所構成的至高天!這是一座沒有任何凡俗方位、亦沒有任何物理邊界的神聖精神疆界;在此處,唯有純粹的智識之光,那光芒中滿溢著對至善的真摯熱愛;在此處,唯有超越一切凡塵苦樂的永恆至福,萬物皆在造物主的胸懷深處尋得了終極的安息。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最初異象,乃是一條波光粼粼、奔流在無垠虛空中的神聖光芒長河;這道活生生的光流閃爍著宛如熔融黃金般的耀眼光輝,在其兩岸那片鋪滿了永恆春華的芬芳草甸上,盛開著億萬朵五彩斑斕的神聖繁花。數以萬計閃耀著純金光彩的靈動火星,正宛如鑲嵌在黃金底座上的深紅紅寶石與溫潤黃玉一般,在繁花與溪流之間歡快地穿梭飛馳;她們先是深情地親吻著花蕊的芬芳,隨後宛如沉醉在愛德甘泉中一般,再度歡欣雀躍地潛回奔流的光流深處。
貝緹麗彩溫柔地吩咐我俯下身軀,以我的睫毛輕觸並啜飲那道清澈見底的神聖溪流;當那股蘊含著至高啟示的甘泉剛剛浸潤我眼簾的剎那間,呈現在眼前的筆直長河突然不可思議地舒展開來,轉變為一座浩瀚無垠、直徑超越凡俗太陽軌道的巨大圓形光海!而在這座倒映著造物主無上榮耀的光明鏡面之上,整座天國全部蒙恩受救贖的白袍聖靈,赫然依照各自的德行品階拔地而起,形成了一座巍峨壯麗、層層疊疊向上展開的宏偉天界大階梯——天界白玫瑰!
這座由億萬朵純白花瓣所交織而成的神聖白玫瑰,在光海中央散發著令人心馳神往的永恆幽香;其黃金花蕊的直徑是如此廣袤,使得成千上萬位身披純白長袍的受救贖靈魂端坐在各自的金色座席之上,皆絲毫未曾感受到任何擁擠。貝緹麗彩牽著我的手掌步入花蕊核心,以充滿憐憫的目光指向最高層級那座依然空置、上方懸掛著帝國皇冠的孤獨寶座,向我預言道:看哪,那是為尊貴的亨利七世皇帝所預留的榮耀座席,他將在未來的歲月裡降臨意大利整頓秩序,然而盲目的凡俗城邦卻將狂妄地拒絕他的拯救!
在白玫瑰那層層疊疊的潔白花瓣與中央那片浩瀚的光海之間,龐大的天使軍團正以無比繁忙而優雅的姿態穿梭飛馳;她們的面龐燃燒著如烈火般純淨的赤紅光芒,雙翼閃耀著永不褪色的純金光輝,而整個身軀則潔白得超越了凡間任何未受污染的純淨新雪。她們宛如一群在繁花錦簇的花園中進出蜂房的金色蜜蜂一般,將自身在天帝胸前所汲取到的神聖愛德與和平,源源不絕地播撒在那一片片潔白的花瓣之中,使整座白玫瑰沈浸在永恆的芬芳與喜悅裡。
面對這等超越凡俗想像極限的宏偉畫卷,我本能地轉過身去,渴望向身旁的貝緹麗彩傾吐胸中澎湃的震撼;然而當我將目光投向身側之際,呈現在那裡的卻已不再是那位陪伴我跨越九重天界的神聖少女!只見一位身披純白長袍、容顏慈祥聖潔、雙眸洋溢著慈父般溫厚愛德的白髮老者,正莊嚴佇立在原本屬於貝緹麗彩的方位;那是明谷修道院的偉大院長、至高沉思者聖伯納德!
她在何處?我帶著近乎窒息的急切與恐慌失聲呼喊道。聖伯納德以溫和深沉的目光示意我向上看:正是為了引導你圓滿抵達這場旅途的終極頂點,貝緹麗彩特意從她的金色座席降臨,遣派我前來接替這最後的引導使命;你且抬起雙眼,凝視最高圓環的第三層座席吧!我順從地依言仰起頭顱,目光穿透了無邊的光海,赫然看見貝緹麗彩已然安然端坐在屬於她的崇高寶座之上,頭頂佩戴著由永恆神光所反射而成的璀璨光冕!
縱使那座寶座與我所處的距離比大洋深處與最高雷雲之間的距離還要遙遠億萬倍,然而在至高天的純粹靈性大氣中,她的面容卻毫無阻隔地清晰映現在我的心靈深處;我隔著這道無盡的虛空,獻上了我全副身心的最後感恩祈禱:尊貴的女士啊!你將我的靈魂從罪孽的奴役中徹底拯救出來,賦予了我走向自由的神聖權利;懇請你在未來的歲月裡繼續守護我脆弱的人類靈魂,使我這顆被你治癒的心靈,在最終脫離肉軀之際依然能討你的喜悅!遙遠寶座上的貝緹麗彩向我投來了一抹和煦深情的永恆微笑,隨後優雅地轉身,將目光永遠固定在了那座永恆的生命泉源之上!
聖伯納德隨後為我解剖了整座白玫瑰大階梯座席的宏偉結構:在那座端坐於最高位置的童貞聖母瑪利亞足下,端坐著人類最初的母親夏娃;而在夏娃身側依次排開的,乃是拉結(正緊挨在貝緹麗彩身旁)、撒拉、利百加、友弟德、路得,以及歷代希伯來民族的神聖先祖母們。這道由聖潔婦女所組成的分界線,宛如一道神聖的石牆一般,將整座白玫瑰清晰地劃分為對稱的兩大陣營。
在玫瑰的一側,端坐著所有在基督降生前便對即將到來的救主抱有堅定信仰的舊約聖賢,那一側的所有金色座席如今已然全部坐滿;而在另一側,則端坐著在基督降生後皈依真理的新約聖徒,那裡的少數席位依然虛位以待。在聖母的正對面,端坐著那位在曠野呼喊的偉大先驅施洗約翰,而在他下方則依次端坐著聖方濟各、聖本篤與聖奧古斯丁;而在整座白玫瑰的下半部座席上,則端坐著無數在未達辨別善惡之年便夭折的純潔嬰孩,依循著神聖預定恩典在天界安享著永恆福祉。
聖伯納德催促道:孩子,晨曦破曉的神聖時刻已然來臨,我們所剩下的時間已不容許絲毫耽擱!現在,且將你的目光從全體聖徒身上抽離,直接凝視那張在整座天界中最為接近基督的神聖面龐吧!順著老者的手指望去,只見童貞聖母瑪利亞正端坐在群靈的最中央;大天使加百列舒展著那雙純金的羽翼,在聖母面前再度高唱起《萬福瑪利亞,滿渥聖寵》,而整座天界的億萬聖靈皆齊聲和鳴,使聖母的容顏在至純神光中綻放出令整座天宇為之沉醉的神聖美麗!
看見聖母那張充滿慈愛與神聖威儀的面龐,聖伯納德雙手合十,以顫抖而深情的嗓音,代表我、代表貝緹麗彩、代表整座天界向天界女王發出了一篇令千古為之動容的崇高祈禱詞:童貞聖母,你聖子的女兒,卑微而崇高超越一切受造物,天帝永恆計劃所注定的終極目標!正是你的純潔,使得我們的人性在造物主眼中變得如此高貴,以至於其創造者不惜屈尊披上自身所親手創造的血肉形質!
聖伯納德深情祈請道:在你的母腹深處,那團推動整座白玫瑰在永恆和平中綻放的神聖聖愛被重新點燃;在天界,你是指引聖徒的愛德正午火炬,在塵世,你是凡人渴望救援的活潑希望之泉!這位自宇宙最深沉的幽冥深淵一路跋涉至這座最高峰巒的朝聖者,如今懇求你的無上恩典,祈求你賜予他足夠強大的靈性視覺,使他能夠直視那座最終的神聖救恩之源;更祈求你在這場崇高異象之後,永遠保守他那顆脆弱的人類心靈,使其不至在塵俗的風暴中遭遇玷污!
端坐在寶座之上的聖母瑪利亞,以慈愛而欣慰的目光凝視著伯納德那雙合十的祈禱之手,顯明了她對這番真摯祈請的由衷悅納;隨後這位神聖女王優雅地偏轉臻首,將雙眸重新迎向了那道永恆的光芒——在整座受造宇宙中,沒有任何被造物的目光能夠像她那般,如此深邃、如此透徹地直視那道至高無上的神聖天火!
聖伯納德帶著微笑向我做出了一個鼓勵的眼神,示意我抬起頭來迎向天穹;然而事實上,在老者做出示意之前,我那已然徹底被恩典所重構的雙眸,已然本能地、無比渴望地沉浸在了那道自宇宙源頭噴湧而出的至純神光之中!從那個神聖的瞬間起,我的視覺體驗已然徹底超越了人類全部語言所能描述的極限,而凡俗的記憶在面對那等無限的神聖本體之際,更是宛如一個在清醒之後唯能記住夢境殘留情緒、卻將夢境具體情節徹底忘卻的做夢者一般,難以挽留那神聖真理的萬分之一!
啊,至高無上的永恆神光啊!懇請你重新向我的心靈賜下哪怕一絲微弱的記憶火花,使我的文字能夠為後世的讀者留存下一抹關乎你無上榮耀的微弱餘輝!我感到自己的目光在那道純白的光柱深處越陷越深,倘若我在那一刻試圖將雙眼自光芒中抽離,我的心靈定然會在失去真理的劇痛中徹底瓦解;因此我放膽將自己的全副靈性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了那座無始無終的光明深淵之中!
在那道不可思議的神聖光源最深處,一個令我整個人徹底震撼融化的至高真理赫然顯現——我看見在凡塵世界中所有分散、孤立、破碎在浩瀚宇宙各個角落的事物,無論是獨立存在的實體、依附存在的偶性,還是彼此之間千絲萬縷的錯綜複雜關係,在此處皆被一種超越一切維度的神聖聖愛,以不可分割的完美方式,緊緊裝訂成了單一的一本神聖宏卷!全宇宙的多元存在,在至高造物主的單一本體中達成了最為完美的絕對合一!
當我在極致的狂喜中進一步凝視那道純粹的光芒之際,呈現在那座永恆單一本體深處的,乃是三位一體的神聖幾何奇蹟:只見三個色彩截然不同、卻精準分享著完全相同之單一幾何維度與周長的神聖圓環,赫然在光海中並存顯現!那三個圓環彼此交織、完美重疊,卻又在色彩與位格上呈現出絕對清晰的不可混淆之美!
第一道圓環宛如一團純金色的智慧神火,而第二道圓環則宛如一道彩虹由另一道彩虹精準倒映而出一般,以同等燦爛的光輝自第一道圓環中受生輝映;至於那第三道神聖圓環,則宛如一陣在兩道圓環之間共同呼吸噴薄的純粹烈焰,代表著聖靈自聖父與聖子之中永恆發出!這三個神聖圓環在單一的空間中運轉不息,向全宇宙宣告著三位一體至高神聖奧秘的絕對純粹與圓融!
然而最令我靈魂在不可承受的震顫中徹底凝固的,乃是在那第二道代表著聖子道成肉身的圓環內部所顯現的至高奇蹟:只見在那道由神聖真光所折射出的圓環深處,竟然完全以其自身的原初色澤,精準而清晰地描摹出了一具屬於我們凡人血肉之軀的人性畫像!受造的人性形貌,竟然不可思議地被完美吸納、融鑄在了永恆造物主的神聖位格之中!神聖神性與凡俗人性在此處達成了宇宙中最為崇高、最為深邃的和解與合一!
面對這等超越一切凡俗理智極限的至高融合,我整個人宛如一位耗盡了全部心力試圖尋求化圓為方之術的古代幾何學家一般;那位學者費盡周折試圖尋找圓周率的精準數值,卻始終無法在其原則中找到度量圓形的終極公式;我在此刻亦正是這般焦灼萬分——我苦苦思索著這具人類的畫像究竟是如何與那道神聖的幾何圓環達成契合,試圖理解人性是如何在未曾破壞神聖合一的前提下被安置在神聖本體之中的!
然而凡人的翅膀在面對這等至高奧秘之際,根本沒有足夠的力量向上翱翔;我那有限的受造智力在神聖維度的門檻前已然抵達了自身的絕對終點!就在我的思維即將因無法承受這份重壓而徹底崩潰的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直接自至高神聖恩典中劈落而下的神聖閃電,如雷霆般瞬間貫穿了我靈魂的最深核心!
在那道神聖閃電的照耀之下,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矛盾、所有幾何與哲學的終極死鎖,皆在剎那間如冰雪消融般獲得了最為圓滿的終極頓悟!我的理性在那一刻坦然放開了一切執拗的探求,不再試圖以有限的尺度去度量無限的造化;因為那份至高的渴望與追求,已然在這場不可言說的直觀凝視中獲得了徹底的飽足!
此時此刻,凡人的一切狂妄幻想皆已然力竭終結;然而我心靈深處的全部意願與渴望,卻已然宛如一座在完美平衡中均勻運轉的優雅車輪一般,被那股推動著高天烈日與萬千燦爛星辰的神聖聖愛,以永恆不息的節奏推動著向前疾馳!身心皆融入了宇宙的終極秩序,在星光的和諧交響中迎來了萬物回歸至善的永恆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