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hing Kept Past Dawn
天明不留
「我是什麼時候停的?」最後一章,國王坐在夜簿旁低聲問。敦亞佐德說夜簿沒有寫;她指得出九夜,沒有一夜是。「那就寫它不在。」她在第二張紙上寫: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國王說:「那個比較真。」六十一章、一千零一夜,Colophon 把《一千零一夜》裡最難讓人信的那件事,也就是暴君回心轉意,交給一本不肯替它記日期的簿子。
那本簿子是全書的發明。十五歲的敦亞佐德管夜簿,三欄:夜、名、劃。她把劃線換成衛兵點名用的「到」,又自己添一欄「未了」,記沒講完的故事、沒被問過的女人、一扇閂著的窗板。故事一層套一層,未了就一階一階往裡縮排。框架於是長出自己的情節:戴灰面紗的女人要女兒祖拜妲「被寫在一個地方」,第三百一十一個,藍色名冊從此開了頭;接著是旱災、北門的爐子、不准人把麵包叫成「國王的麵包」的哈米德,還有第六百六十夜說過的糧倉,拖到第九百零三夜才開。國王的轉變沒有一句宣言,全藏在問句裡:「他問了嗎?」「你問過她嗎?」,還有宰相那句「您沒有問,主上」,換來一句「我現在問」。
我最服的是第一千夜。國王在北門把一千零八十一個名字一一讀出聲,每個一口氣,「那是他給過她們的唯一一樣完全公平的東西」。人群一個接一個答「在這裡」,像水桶沿著一條線傳回爐邊。讀到最後是「山魯佐德」,敦亞佐德脫口說「到」,整座城門跟著說了一次。之後他下到皮匠巷,敦亞佐德數到十一,那扇窗板的閂抬起來了。原來第九百九十夜父親的手伸向袖子,是為了一個名字,不是一個行業。這伏筆埋得深,收得很輕。
另一個好處是「我略去」。殺戮、床事,原書替某種膚色、某種信仰貼的標籤,敘事者都當著讀者的面剪掉,還說明剪了什麼。省略在這裡是一種倫理,不是避諱。
累人的地方也出在同一個發明上。未了每夜整段重抄,到後半已經三十多項,一章一大段。我老實說,後面有幾次是掃過去的,偏偏書裡說蘇麥雅每一行都念出聲。每個故事講完,奶媽、蘇麥雅、沙・贊曼各評一句,國王回一句「是的」,宰相回「是,主上」,到後期成了固定節拍。四十幾章以後的中篇也都用同一種速度一口氣帶過。二十六萬字上下,中段還瘦得下來。
中文幾乎讀不出是譯本,只有名字鬆了:哈倫的王后先叫祖拜妲夫人,中段變成祖拜達,後段又成了祖拜黛;辛巴達全書出現四十一次,第五十章卻冒出一次辛巴德。英文裡大男孩口齒不清的 "Gain",中文只能寫成「再」,那層奶音就丟了,可惜,但也難免。
結尾不給和解。下雨了,宰相開口要數「兩百七十一」,國王說「不」。敦亞佐德求的恩典是「數得馬馬虎虎」。未了只剩一行:國王做的事該由誰去原諒。底下是另一個人還在練的筆跡:第一千零二夜。到。改編暴君回心的故事,與其指出他是哪一刻變的,不如讓帳本老實承認找不到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