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owances

第十八章，寶玉被罰「短例」，七天只領最低一等的口糧。黛玉讓紫鵑送粥過去，蓋子下壓一張條子，說這是借，不是禮物；寶玉在同一張紙上寫「你比我瘦」，原碗退回。碗在竹林裡來回了三天，第四天天亮前黛玉自己來了，把碗擱在窗臺上，一半在裡、一半在外，放進一根湯匙：「它既不是禮物，也不是借。」原著送帕題詩的那一夜，換成了這一碗粥。我覺得換得對，因為這本書裡的感情只有一種寫法：替對方吃虧，還不准對方記帳。

《通融》把榮寧二府寫成一本帳。敘事的是補天剩下的那塊石頭，只有掛在寶玉胸前時才說「我」，沒看到的就老實說沒看到。府裡每個人照「例」被養著：口糧、炭、月錢，還有「補」，一種可以從自己身上拿出來修補別人的力氣。鳳姐一直「把補當錢包花」，第十九章唸例唸到一半倒下。李紈接手，把壓在抽屜裡的四十串拿出來，沿著提水丫頭的隊伍一個一個發，每發一個說一句「對不起，晚了」，丫頭們看她像在聽外國話。探春當夜讀鳳姐的黑簿子，放出去的總數是六百一十二串，旁邊一行小字：最低一等的九天。原著裡放利錢只是鳳姐的一條罪狀，這裡算出了錢是從誰身上取的。

這本書最好的地方，是數字會長成情節。晴雯連夜補那件朝廷借來的外套，寶玉簽讓四十個補房時辰給她，太太把條子整整齊齊撕成兩半；老太太只把自己床上的銅手爐塞進她手裡，說「我沒給你什麼」。第二十章探春包地，租子只收四分之一，接不了地的五個人照河那一岸的辦法輪流餵，不許寫下來。舅舅趙國基的喪葬錢她照例只給二十串，親娘罵她把舅舅當園丁，她說園丁也是二十串，這才是重點。後來她說做對是很糟的一件事，書沒有替她開脫。

不足也出在同一個地方。人人都會算帳，人人都在通融，衝突幾乎全落在制度上，人本身反而太講理；原著的刻薄、情慾和寶玉那一團混沌都拿掉了（改編說明本來就不寫情慾與暴力）。「一口氣的工夫」「手平放在桌布上」這類句子重複到成了習慣動作。還有三處接縫：第十三章「九月裡有一個早晨」，英文是 the ninth，指的是第十二章十一月初九那場霜；第十八章老爺說寶玉九月送炭被攔，可第十二章寫的是寶玉沒有送，跑去找了老太太；環兒在第二章和第十八章都是九歲，中間寶玉長了兩歲。連載停在原著第五十六回探春理家前後，最後一次社，宋媽端來枇杷，大聲說她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