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樂園的混沌流形與逆熵之星

撒旦在尼法提斯峰上差一點就回頭了。他問自己還有沒有「悔改與赦免的微弱空間」，擋住他的理由被這本書改得很有意思：不是原著裡他向部下誇口能制服全能者的那份羞恥，而是怕要在百萬軍團面前「承認我所推演的自由意志不過是一場拙劣的騙局」。可是兩章前，天上議會的神才宣告自由意志是第一公理，沒有選擇的順從不過是「自動發條玩偶」；第四章罪惡也說，她誕生於撒旦「第一次在思維網絡中嘗試引入非決定論的自由變量之時」。天堂和地獄搶的是同一條公理，撒旦以為悔改等於放棄它，神的說法卻是悔改只能出於它。這是全書最接近真正重讀原典的一步，可惜兩邊始終沒被放進同一個房間。

熱力學那一半也一樣搖擺。地獄在第一章是「低熵荒原」，天光在第六章是「低熵清泉」；莫洛赫的自殺式衝鋒叫「逆熵風暴」，吃了果子的情慾來自「逆向熵增」；要到第二十章的原始福音和第二十二章悔改的眼淚，「負熵」才站定在恩典這邊。英文第一章還讓撒旦主張 sovereignty of negative entropy——書名那顆星是晨星還是女人的後裔，書自己沒決定。

好的地方多在人身上。第十七章分工之辯給了夏娃漂亮的台詞：「我們的伊甸園又與一座華麗的牢獄有何區別？」，她從亞當掌心抽出手那一下也留住了。第十九章亞當接果前想到，神固然能再取一根肋骨，那卻是「全宇宙任何複製品皆無法替代的唯一靈魂」，機器味的詞在這裡反而合身。第二十一章撒旦凱旋說「僅僅憑藉一顆小小的果實」，換來滿殿嘶嘶聲、群魔變蛇、啃灰燼果，是全書最好笑也最狠的一場。

幾道原著最細的縫被抹平了。撒旦在玫瑰園撞見獨自一人的夏娃、一時忘了惡意的那個呆住，改成「連深淵都不曾有過的狂喜與震顫」；拉斐爾被問天使如何相愛而臉紅那段不在；結尾寫了「緩慢與躊躇」，同一句卻給他們「不可征服的堅定意志」——第一章撒旦的詞——再補兩段，「向著永恆破曉啟航！」。原著停在孤單的路上，這裡停在號角裡。

接縫幾處。修訂紀錄說第13、14、17、18章段內重複已清除，實際是換了說法：從第十三章到書末，幾乎每段末尾仍多一句重述。第十八章從夏娃念禁令起，尾句整排提早一段，她伸手那段已寫「禁斷的果肉化作一股狂暴的熱流湧入她的臟腑」，下一段才咬——旁白比夏娃早一拍墮落；第二十三章巴別到西奈則晚一拍（英文同錯）。第十章兩段幾乎一字不差。罪與死的橋第五章就「悄然啟動」，第二十一章再從頭築一次。中文獨有：撒旦「三滴」眼淚（英文是 thrice）、聖子的「金色的蓮座」、夏娃的淚打濕亞當的「皮靴」；莫洛赫變莫洛克、彼列變貝利亞，挪亞與諾亞同在一段，「罪衍」五次。

同作者七本裡，這本和《三國》一樣是原典撐住全書的那種，人物的戲則最多。對立的兩方喊出同一條公理時，戲就在讓他們對上的那一刻；尼法提斯峰上，撒旦其實已經站到那扇門前了。